青岛方阵/王琼辉图
陈 亮(三章)1975年出生
雨 点母亲在地里蹲着干活,父亲的坟就在地头上。母亲有时候会抬起头朝父亲这里望一望,然后继续低下头干活。实在累了,就会走过去
倚着坟头喝水,吃干粮,或眯着眼睛出神。
这时候,北平原异常安静,风轻轻揉着细碎的草花和骨灰样诡异的蝴蝶,
这时候,隐身的虫子会叫声强烈起来,刚才还极为晴朗的天,会猛然落下几个
生锈的雨点……
北平原
所有的房子都是父亲盖的,用泥土打墙,门口向阳。
所有的棉花都由母亲采摘,她们在地上、屋顶翻晒,有些被风吹到了天上。
所有的河水都淹死过人,死了就在土地庙用纸马发送到西南。
所有的道路都通向未知的远处,路上杂草丛生,神秘莫测。
所有的人衣服上都有土,眉毛、鼻子上有土,嗓子里有土,没法洗干净,仿佛早上从土里出来,晚上,再悄悄回到土里。
来 生
就让我,长成一棵青草吧!乡村里最贱的那一种,向着天空,向着那些灰鸟群,那些蜂蝶张开鲜嫩的手,使劲舞着喊着:
我在这里在这里我在这里呀!
直到喊出一吨的泪珠,喊出血。
夏天了,努力开一朵小花,红红的,那是渴望在暮色里,在摇晃的小路上,去狠狠地亲吻那些在前世里曾经被我亏待过的牛们、马们和羊们。
到秋天,就结两颗果子吧!小,却甜。一颗给小动物们吃,一颗就让那个苦人的嘴彻底甜一回。
冬天到了,我会是一束干草,在暮色里,跳进母亲的灶膛,
那簇闪跳着幽蓝的火苗儿,就是我在人间久久不愿摘去的眼神……
王忠友(三章)1970年出生
天柱山魏碑大美。凝固。
加重了天柱山的重量,平度的重量,文化和历史的重量。
喧嚣远去。宁静安谧中,用清澈的溪水把手洗净,抚摸这些凹凸不平的刀痕,前人的心跳、呼吸、和体温。
一笔一划,抵达艺术的深处、思想的深处、历史的深处。
随便抓一把山风,也能拧出一股墨香。
层层墨香。
淹没了大泽山,飘香了阿里山、富士山……也许,还飘香了乞力马扎罗山、珠穆朗玛峰……
智藏寺
佛门敞开。
心怀虔诚,有人走进,有人远离。
一叩三拜。
佛,能拯救谁?又能保佑谁?
心无邪念,才会落地生根。
风铃声声,是智慧的经文。
花的芳香,吹散大地的阴影。上山的台阶,那么陡,下山的路,才叫长。鸟衔夕阳。
苦苦战栗着最后的光芒……
石 路
承载着谁的命运?
左盘,是山的逶迤,峰峦,白云。
右旋,是喧闹的城镇,大海,远方。
拴着小街、胡同、巷子、百来个石头屋,生老病死,按部就班。坐享旧命运,拒绝外来风。
一车干草在运回,一群山羊在走远。
路边的水,催开石头的花朵。油菜花,沟沟坡坡地黄,不高尚也不庸俗,不轻狂也不卑贱,就像这里的人。
我离故乡越来越远。
谁能领我回去?
刘赞科(二章)1968年出生
迎面风风,迎面扑上来,对季节强行搜身。
一番撕扯之后,果子被收走。
树叶泪如雨下。
我走到街上,两手空空。腿上的两只口袋像树杈上悬着的空鸟巢,风中呜呜叫。
果子能去哪里?呼啸过后,没有回音。干瘪了的季节捂着胸口揪心痛。
已无路可逃!我只能迎面上去,让风伐倒然后碾碎,拣出坚硬的几粒,做来年的种子。
水或油
我是乡下来的孩子。我本是一滴水。
是挤干那片土地后,流出的唯一的一滴水。
那滴水离开家以后,那片土地就贫瘠了。父亲的庄稼再也直不起腰。土地板结成一具具骷髅。
我带着一粒种子,来到岛城,找土。
一年一年徒劳地奔走,种子被颠簸得瘦骨嶙峋。
后来,那滴水开始浑浊。浑浊之后,水就是油了。就和你们一样了。
有一天梦见一滴油掉到地沟里,爬不上来。梦醒了,一身汗,冷了春秋。
你看见的我是一滴油。
其实,我是一滴水,潜在深处,游动如处子。
郭文阁(三章)1967年出生
元代黄花梨圆后背交椅不再席地而坐。可以垂足了。
当时光一节节地,沿着圆的一圈圈纷纷下滑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人心里分外明亮。
春秋如意开光。壶门亮脚闪烁。
温暖一丝丝凉了。浮雕云朵被千万次抚平了。
而依旧坚固地弯着,正好是五节,依次相连,而成一体。
后背,风起云涌。
明代四出头官帽椅
一对,正是天地之合。
搭脑,扶手,联帮棍,鹅脖,都已弯了。
卯榫,一阴一阳。
从来都是站直了,别趴下。
面前的岁月都老了。在靠背上喘息。
多么舒服。
哪像官人的帽子,倒像双手和双足,站立着。
堂堂正正。
明代紫檀画案
所有的花朵都睡在上面。
四百年了,没有苏醒。
梦里那些岁月,泪水把一张张画打湿了。
你束腰的时候自由而奔放,随意生发,丰腴圆润。
任风雨而至。
画家离案而去,时光拍案叫绝。
而今不同肤色的人围坐在一起,在案上风生水起,花开花落。一阵清香向前。
东方,紫气盈门。
郭长玉(一章)1964年出生
夜听汪峰歌声低回,却似一支支利箭,扎在心上,摇曳不停。
一定是流血了,喉管里腥咸潮涌。在风寒突袭中,耳廓塞满夜的哭泣。
我曾经祈求晴朗的白昼,那是爸爸难得一露的笑脸,掌心的光亮刚要攥紧,雷电咆哮而至,又是一场滂沱大雨。
我习惯在黑暗里下潜,一杯又一杯,独饮如水的月色,直到思绪烂醉如泥。
我不敢回想,那间小屋,以缭绕的烟雾酒气,阻断亲情。咣当作响的碗勺,俨然一个老人的孤独歌谣。
爸爸,不再有机会这样叫您的时候,我的泪腺潸然复活。
草漫山坡,树刺天穹,谁是主宰?谁为附庸?
一天天掘进的根须,鹰爪般深嵌泥土,岩石缝里传出断裂的嘶鸣。小草,一如既往。风里摇曳,雨中独语。只一缕阳光就颌首微笑。
树与草之间,新摇滚王子高歌低吟,六根琴弦撩拨萨特定律。
一个人,一群人,满世界的人,或以树的挺拔,或以草的柔韧,各自站立。
一块红布,裹成襁褓,摇滚教父的初啼声,划破一个时代。教父的喉音更加老辣,新摇滚王子循着他的足迹,一身金辉。
拉提琴的手,在吉他上游走;披肩长发,扇动重金属的风暴。有沉重的叹息,自父亲的长号里喷出,亲情骤然结冰。
雾水兜头,落叶缠脚,不羁的浪子躯体依然前倾。冰雪敷面,枯枝绕颈,自由之剑依然洞穿幽幽时空。
一朵花的盛开,免不了风吹雨打。
一尾鱼的浮游,避不开浪涌夹击。
一只鹰的翱翔,躲不掉雷电合围。
还有脚底下的昆虫、岩石缝里的草芥,皆以勇敢之心固化生命之基。
有了芳香四溢,已经足够,哪怕只有一季的绽放。
有了逆流而上,已经足够,何惧暗的礁明的网。
有了云头盘旋,已经足够,只把尘埃幻化成虹霓。
栾承舟(三章)1963年出生
站在赫曦台前雪落下来,落在比山还高的地方。
那鸟,放下了啾啾之音,它曾经飞过的天空,月魄一片清凉。
土与青砖,兼收篆隶和唐宋烟雨,骨力遒劲,深藏天之玄机、地之隐秘。
朱熹,您的阔袖与长衫,在台上,也在台下,是锦绣,也是彩霞。
您的面前或脚下,是夜的沙洲,滔滔黑水和隔着纱笼的日暮闲愁;
您的心中,是绿水涔涔的希望、沧桑民生和源源不绝的热流。
太阳将从这里升起,您说。
千年之下,这梦,终于,临水而开。
风,走过时光与传说的彩霞,梅朵旺盛而不动声色,融在雪中。
太阳,终于在斯时斯地,冉冉升起……
白鹤泉
雾,像飓风一样铺天盖地地来了。
一片又一片美好的羽毛,负载着天籁之音。
鹤,一个神仙附体的天使,一直用歌声、舞蹈呈露春光烂漫,婉转古典。
它的质朴、清白,有意的蕴含和象的外延。
而峡谷里檐角斜伸,万木向雪。时光面前,秋之素女泪盈于睫。
茶香袅娜。鹤之姿,清雅出尘;它心中的祈愿啊,像火苗,风卷云舒。
洁净,执著,无可更改。
云看见了,无数飞鸟,用时光、热血或智慧给泉水写出了羽毛,以及翅膀。
禹 碑
鸟篆,染上了一层苍茫,站在壁上歇息。
翼、渚、鸟、兽,从五千年的时光中走出,千转百回。
像古典故事。
像混沌初开。
一粒梦,一种春秋大义,像奇古的水木、河流、凰鸟,有巨大的善意。
自由啊,安宁啊,如雪,是不是也会,稍纵即逝?
这个秋天,我在岳麓山见到了大禹,和他那有如龙蛇,恰似蝌蚪一般的文字。
还有,他的梦。
他的目光充满悲悯,始终保持着洪荒时代正午时分的本色,干净,锋利。
用心,瞭望着苦难大地,不说一个字……
郭召磊(二章)1962年出生
大地惊雷二月二,龙抬头,满天都是滚滚的雷声。
这雷声预示着什么?纷纷漾漾的雨水,给我的人生做了一个注脚。
兰,香在幽谷;松,矗立在山巅;
而我,是这山巅唯一的过客,背负着世态炎凉,看惯了风雨苍黄。
海面,盛开着昨日的浪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苍凉。
一个女孩走过来,一个男孩走过来。
无数个男孩女孩走过来。棉絮暴露在破布的外面,他们还是穿着破旧的衣裳。
在这片厚厚的浓云中,厚厚的棉衣,裹不住这个无法言喻的世界。
归 程
踏过白茫茫的心情。
双脚,各自沉重,然后,同归一种孤独。
被风扭曲的河流,冻结着父亲的梦境。静静地,蜿蜒而去,裂冰的声音,预示着旅程的艰难。
那高挑着风灯的渡船呢?河边浣衣的少女呢?那绿绿的蒲草、白白的芦花、湿漉漉的少年梦呢?
外婆的泪眼闪烁,眺远了浮沉的河灯。
有苍鹰铁翼划过,铮铮然,炸响在天空。天空灰蒙蒙,不见日光。
没有太阳的日子很单薄,雪兔和童话都冻成空白。厚厚的冬衣,捂不暖一丝记忆。
在这片拥满风雪的微茫中,一颗无法收藏的心,潸然流出……
少时的梦想,从褴褛的行囊中,洒落。
雪地上点点殷红。
梅花盛开,在归程。
曲全胜(二章)1961年出生
海 树桅,直立的杆。
一棵棵树,一片片林。
红、黄、蓝一度交织的三角旗,遥遥展动于桅的杆尖。
(海树之叶,烈烈于蓝幽幽、幽蓝蓝的海天之间)
阳光,潮一样大篇幅地涌来。
咸腥的味儿扯着暖暖的气息,如风送的音节,潮来潮去。
夜空之月,如一朵圆溜溜的艄公号子,响亮动人。
思绪在夜里行走,星星如闪耀的心事,拖瘦了你被风雨拉伤的身影。
渔女,累吗?
男人命中有海,如同命中注定有海量的你。等待的日子,如海上充满风浪和爱的归期,潇洒又豪放。
礁石背起千载的浪吟,如涌浪驮起孤舟,如你背起受伤的孤独。
翘首望远方。
海蛎是开放在礁石上一枚枚雪白色的花朵,斑驳的银痕,镶嵌着一只只耐读的美丽。
月、海潮都被海水泡得很大,很圆。
你发涨的思绪,又一次鼓满望归的风帆。
渔女哟,你抚摸着身旁的儿子,如同抚摸着岸畔半截子的船桩,此时你幸福地感到一种结实。
男人的身躯——
如海树。
硬朗着最动人的风景。
海浪,你慢些走
祖父、祖母的脚印,在故乡海岸金黄色的沙滩上。
父亲、母亲的脚印,在故乡海岸金黄色的沙滩上。
深深浅浅的脚窝里,灌漫了沉重的海水——海浪,你慢些走……
我赤足走在故乡海岸金黄色的沙滩,烈日炎炎下,脚板的灼烫让我想起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艰难度日的苦涩岁月。
汗水……
泪水……
鲜红的血滴……
汇入大海。
汇入波涛。
汇入蔚蓝色的梦幻。
海浪,你慢些走……
我把岁月沉甸甸的橹桨扛在肩上,一个男人,走向海域。
我把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叮咛与嘱托,牢记在心头,烙印在心底。
昂首向海。唱着大风。
一个男人的脚印,在浪潮里印记又抚平。
海浪,你慢些走……
王亚平(二章)1959年出生
南 亭珠江,缓缓流过,连同来来去去的船,还有简陋的渡轮。榕树下垂钓的老伯,昏昏欲睡。退休经年的鱼篓们,闲挂于树,回味着或有或无的鱼。
小小的南亭村,宛如疲惫的眼,每天望着南方。植根在岭南,翠绿如静止的芭蕉叶。
也是榕树下,摩的正安静地等待,等待。菜贩精心整理香葱、芥蓝,以及奇奇怪怪的果子。数不清的暗红色校舍,铸成大学之城。成千上万自行车上的学子,欢快奔涌,以春天的脉率。那样的时刻,真好。
灯影中的食肆、店铺,子夜方才入眠。只剩下天上的棋手,兀自推演星星的布阵。
夜行的船,悄无声息,一点点靠近已经不远的黎明。
五千米高处
站在五千米山口,瑟瑟发抖。与风无关。
云,从雪峰,从树丛一缕缕升腾,白色的火焰,烧向深蓝苍穹。太阳亦如雪饼。
岩石,沙砾,深褐色的牦牛,壮士般坚硬。那些被称为“错”的湖,柔润若靛。
眼看着,雪融之水,咆哮出深深的峡谷。明明知道不可行舟。五颜六色的旅人,浸染蠕动,野地不再荒芜。
一层层厚重,阻隔了人间喧闹。再想不起些许功名利禄,与隼同飞。
刘俊科(三章)1958年出生
思 念一盏灯坐着,像我一样开放迷离的眼神。
一支笔躺着,像我一样构思梦的情节。
一页纸,是夜的河床。
想一个人的时候,笔站起身,灯低下头。满纸泪在流。
我知道,此时,你就在泪的上游。
兵 茔
拒绝了小河流水,你选择了肃穆。
静悄悄的坟茔,在阳光与月光的循环里,听松涛吹响号角。
兵茔——
消失了的兵营。
灯光照亮松叶。
守墓人关掉灯,松枝上的霜冻掉下来,哗啦一声。
风吹松树,如低诉。
坟头的小草望一眼松,默默地挺起腰身。
礁石之上
夜晚的城市,像一张底片,等待晨曦显影。
海边的礁石,像远航归来的老船夫,聚积着对岸的渴望。
兰花的幽香,从南山上拂来,易安居士的一滩鸥鹭,掠过礁石的惊诧,飞向夜色的虚无。人海茫茫,喧嚣的浪潮化作泡沫,泛起无尽的空寂。
驿站,就在这个时候莅临,或许就是生活的一个拐角,让我们相遇。
像二胡里的二泉映月,一个揉弦,就让命运连同江山发出了颤音。
礁石之上,我更像礁石。
张毅(三章)1958年出生
时 间在博尔赫斯那里,时间是一条交叉花园的小径,一个失去地名的国家,或是一本并不存在的书。
在霍金那里,时间是一条弯曲的弧线。
在孔子那里,时间是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行者那里,时间是一个个黑白相间的车站。
在我这里,时间是一只饥饿的狗。它在我身后“汪汪”叫着,让我不敢有片刻停留。
为了追赶生活的电车,我每天都以下楼的速度,加快沉没。
海边的建筑
石阶沿山势向上。对面也有对应的斜坡和景物:铁门古旧、石阶曲折。
海是一个隐喻。
石头粗粝。这些粗粝的石头来自不远的山里,与我同族。
这个秋末黄昏,我想起老家的土房子,破败的土墙,在风雨中飘摇。这里,我无意观看什么大海和落日。
天色带着伤感,一些人在暮色中移动。灯光未及照亮周围的事物,另一些灯光已熄灭。
我们在阳台朗诵诗歌。如同这座临海的房子在朗读大海。
如同蟋蟀在朗读秋天。如同风暴在朗读沉船。如同星辰在朗读天空。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多么虚弱。
我还是把诗歌攥成拳头,对那座建筑用力呐喊:
石头开门。石头开门。
剑或东方意识
雾里看花,梦中舞剑,以及以静制动的哲学,像项庄手中的剑,使我至今望剑生寒,见花流泪。
真正的剑不在剑客手中。真正的剑在暗处旋转、上升,然后直指两朵梅花。
剑的指向十分复杂。在超越灵魂的高度,在拓展人生的宽度,我看见,壮士在远古舞剑,美人在今天断魂。
那些深入梦中的手始终抽不回来,只见远方寒光闪烁。
一把剑使我神魂颠倒。一把剑使我渐呈青铜颜色。一把剑让我想起复杂的人类进程。
剑与花,中国文化的两条河流,在同一陶器凸现。
我分不清身后是花好月圆,还是剑折刀落。
何敬君(三章)1957年出生
地平线从迈开第一步上路,它便在远处
一只幽灵,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地伏着,乜着眼,眄视我们
走的每一条路都是追赶它,追赶的前面,还是追赶
当停下最后一个脚步,是抵达还是远离?
垂钓者
有鱼或者没有鱼,归去的渔竿都将我的目光挑热
一次次平静的约会。那海、那岸、那连接海与岸的礁石,因呼吸加快而气韵生动
种种风情框于我的窗户。我是另外的垂钓者
夜 雾
夜,封闭了大地
鸟笼罩了黑布,又裹上灰幕,无边无底
当世界整体迷失,我们到哪里去寻找道路?
方 舟(三章)1955年出生
归来的是一只小绵羊白茫茫的雪,科尔沁大草原,不再流动的洮儿河,一支箭搭在岁月的弓弦上。
大辽的城在哪儿?
会盟的旗子、征战的鼙鼓,都销声匿迹在雪地里了。
一道长城的残迹,在老龙头的脊背上蜿蜒西去。
嘉峪关紧紧关闭着夕阳的门。
金镶的玉在博物馆里珍藏。
鞍鞯和马刺,老绵羊和狼的对峙,古砖塔和烽火台还在了望。
天宁寺的钟声响了。西子湖的三月绿了。画舫的丝弦被纤纤指尖,拨动着杨柳依依、熏风酥雨和潋滟的水波。
我是临安的香客,我跪拜的是风波亭,是一阕《满江红》的赤颜怒发。
雨潇潇地歇了。
风轻轻地吹着。
凭栏眺望,天边是一片蔚蓝的海,咴咴着一群踏响的浪花。
千年古国,我的红鬃烈马走失了,而归来的是一只咩咩的小绵羊。
真实的猫和梦幻的鱼
一只猫的踟躇,摇摇晃晃,在小巷里消失了。
倏忽的寂寞,是一行梅花蹄印,零零落落,歪歪扭扭,在雪地里沉没了。
冷月西斜,寒光在腊梅的疏影里摇动。
一只醉了的猫,踏过雪地,如履春天的樱花树下,被片片花瓣溅湿了心境。寂寞是一尾眼镜蛇,纠缠盘结着过去的日子。花蕊舔尽,是谁在饕餮着雪飘的幽香?
一只猫的雪夜。
一个人的梦幻。
多想是一尾赤裸裸的鱼儿,游进河谷泱泱的清波里。
被你叼住!
再被你一口口地吞噬!
是谁穿过季节的河
……一地残融的雪……
……一只逃离的狐……
山野的地丁花儿开了。柳丝抻开柔柔的春风。
篱笆的墙影。狗的吠。
池塘的水波,鱼的跃。
稻花香了,小河里的蛙声。
风摇雨荷,蜻蜓抱住尖尖的角。
一片叶子的飘零,菊花缀满头的惆怅。
燕子走了,大雁来了。
一片雪花的凋谢,向日葵摇着枯萎的旗子。
……隐隐的冬雷声……
……一尾醒来的蛇……
韩嘉川(三章)1955年出生
老龙头辕门还在,依然伸出旗子的手,触摸风向与海浪的分量。
鸟儿起飞了,沙滩上有一双鞋子。
去台儿庄
去台儿庄,去1938年的一个地方。
天阴下来了,空中的雾霾很重,而且气味儿也开始血腥。
城墙上的弹洞在做注脚,密密的文字一样记述着某些细节与过程。
去台儿庄,去找1938年的空间。
太阳依旧镶嵌在古老石桥的上空,运河的流水也依然默默镶嵌在大地上。
只是街巷里的人很多,扯着河岸的杨柳梢,寻找煎饼就着硝烟的味道。
去台儿庄,在1938年的日子里,每一棵庄稼坚守的记忆,都不肯退却。
黄昏的堤岸把殷红演绎为坚贞的底色,沿着石板的纹理,能看到一双双与枪托站在一起的大脚……
早晨果然雨点儿密集,讲述着漫空里的话语。
划过七十年的弧度
甚至给秋天打个电话,给房檐下的红辣椒给沼泽地上的芦花给大雁啼落的殷虹给林子里啼叫着的鸟群……
多年前的子弹划过七十年的弧度,依然镶嵌在台儿庄的城墙上。
王泽群(一章)1945年出生
思 缕握住在我的掌心任我揉搓成一粒珍珠
以我爱的红丝线
系于伊的颈下胸前一粒透明的浑圆
便映射出这个雨夜
这伞下
我和伊的那些温暖的呢喃还有那个在呢喃中软软的温热的长吻
她弹奏着什么呢?
一瓶酒沙滩
我们的争吵无穷无尽且边喝边吵边吵边喝
吵了些什么呢吵了些红尘琐事?还是些风花雪月?还是些名利宵小?
哦哦统统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们你和我牵手走出沙滩海上有一弧浪天上有星几颗
红得让你心恸心恸地艳
伊在梦里我在梦里我们携手走进那一片杜鹃的红
你说我们写同题散文呢
我说我正在和伊过日子呢柴米酱醋茶
梦醒了你在你的床上我在我的床上天涯咫尺
不不十万八千里却都看见了那一片让人心恸的杜鹃红
呵呵。……
耿林莽(二章)1926年出生
寒 泉石径蜿蜒,蜿蜒为一条干枯的白蛇了。
两鬓衰草,被拂着土地耳语,又被山风吹散。
悬崖深处,枯树枝条掩映的小石屋里,有一老汉面壁而坐着。
几十年为一日,他都这样面壁而立。
刮光了又长出的白胡须,落地生根了。
这时候,他忽从一个悠悠的长梦中醒来。
桌子上的空杯里没有水。
推门而出的老汉,目光萎缩,如豆。到哪里去汲一筲水呢?
十里地外,深山幽谷里,那涧泉的水,定然有彻骨之寒。
花之晨
一朵花睁开眼睛,就是一个小小的早晨。
蓝色或紫色的杯,盛着洁白的花粉;颤巍巍的嘴唇,由于风,在抖动。
只要有一滴干净的露水,就可以;
只要有一缕淡淡的阳光,就可以。
这条蜿蜒的小径上,盘旋在漫漫野草和曲折树篱间的喇叭花,她们的吹奏是无声的……
仅仅是敞开。
仅仅是接纳。
仅仅是吮吸。
许多的阳光有了一处歇脚的幽居,
就可以。
小小的早晨,最宁静,也最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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