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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吹响的春天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东文学 热度: 14803


  如果没有新冠肺炎的流行,这将是一个祥和的春节,或许举家到全国各地转转,在海南洗个海水澡,在冰城哈尔滨搂着冰雕合个影,如果兴致再高一点,去欧洲体验一把古老风情。要不就宅在本市,走走亲串串友,要好的发小、朋友、同学一起聚个餐,甚至凑到一起吹吹牛,打几把牌。

  这一切对任何人来讲都成了高档奢侈品,无论你有钱还是没钱,都无法消费了,当然对李义良来说也是无法买到的消费品。

  学校放假了,像往常一样他回到了父母身边,无疑他经济条件不错,爷爷奶奶都是退休老教师,退休金老两口花不了几个,无论形式上还是实际上都给他攒着。姥爷姥娘是退休科级干部,就一个女儿,那就是同样任科级干部的母亲,父亲承袭了爷爷奶奶的衣钵,某小学的高级教师。李义良谈不上是有钱人,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生活算得上体面。

  他就读于四川某医科大学,已是大四的学生,如果不是医科要读五年他应该是一个实习医生了,应该在某个岗位上兢兢业业看护他的病人,没有这么多闲暇守在家人身边,做个吃吃喝喝的少爷。

  可这期间,母亲没闲着,从大年初一开始就上班了,下沉到了村里。李义良感觉客厅里最大的一个变化就是靠窗的一根圆柱形的挂衣架,它是那样显眼,每每望去就像是结满病毒的一棵树。这天早上,母亲又把昨天晚上挂在那里的外套套在身上。这是一件大红色羊毛绒外套,也是母亲年前刚刚选购的、在她看来价值不菲的、也是她非常满意的新衣裳,原因是年前发了考核奖,是第一年发放;又因为母亲所在单位考核优秀,竟然是三倍的工资。那会儿,母亲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李义良刚刚出生一样,这句话是听老爸说的,很显然,这两次的笑容他都没有记忆,一次自己刚出生,一次自己在几千里外的学校。

  “妈,注意安全。严格防护要求,千万不要大意!”

  作为母亲知道在防护方面学医的儿子是专业的,风风火火的她这段时间有点忽视儿子,到底儿子提醒过几次,她已记不清了,又似乎觉得每次出门之前儿子都是这句话。原先,并没有发觉儿子这么体贴。是呀,儿子长大了,这也许是最圆满的解释。她若有所思地拿目光盯了儿子一会儿,首先是一种强壮的男性刺激了她一下,再就是眉目清秀让她唇角泛起了笑意。她无意中发现儿子有点躲避她的目光,眼睛里似乎含有啥秘密,她欲言又止,匆匆走出家门,停留在后面的是目送她走出楼道门的一道熟悉的目光。

  父亲正在刷碗,放假在家又赶上疫情,他似乎乐此不疲地爱上了厨房,让一家人感受到了厨师级的待遇。

  尽管本市内无一例确诊和疑似病例,但偶尔还是有谣言传出,某某县一家五口全部中招,某某区有一例来自疫区的病例,可官媒会在第一时间出来辟谣,并对造谣者给予严厉的处罚,老百姓虽有恐慌,但对政府还是信任度很高的,没有出啥乱子。可没有几天,李义良在家坐不住了,他烦躁不安,每每深夜他都在刷手机,这件事怎么也没瞒过老爸。

  又到深夜,已经凌晨2点了。窗外除了月光和星辉剩下的就是几声流浪猫的喵喵声,这一切,似乎没有引起李义良的注意力飙升,他斜躺在双人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层毛巾被,23摄氏度的室温对于他活力四射的青春已足够了,一层毛巾被似乎也是多余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完全没有感觉到老爸推门进来。

  老爸在黑影中注视了他老长时间,摇了摇头,又轻轻地退出去了,把门掩好,在门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倒是惊了李义良一跳,他似乎感觉有人来过房间,但又觉得是一种幻觉。不,那一声是老爸的叹息声,他来过这儿,都怪自己太专注。

  这一声叹息后,李义良开始注意自己的父母,自己太粗心了,就这么个房间,自己的所作所为怎么能不引起父母的关注。

  第二天,当父母熄灯后,李义良把自己的卧室门打开,竖起耳朵听对面卧室的动静,那是父母的卧室。

  “娟啊,我觉得儿子有事瞒着我们。”

  “你发现什么了?”

  “我觉得他太关注疫情,特别是武汉传来的信息。”

  “这个倒没什么,大家都这样啊。”

  “这几天,他心神不宁,昨天夜里凌晨2点了,还在刷手机,我去了他房间站了一会,他都没察觉。这不很奇怪吗?什么事让他这么专注?”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早上出门前老感觉他眼睛里隐藏了什么。要不你找他谈谈,你在学校里当了二十多年的班主任,这事非你出马不行。”

  “你就别激我了,谁不知道儿子和你感情好。”

  “这个我倒承认。三天后我休班,到时我和他好好聊聊,也不差这两天。”

  ……

  一觉醒来,吃早饭的时候。李义良很平淡地说:“爸、妈,吃过饭后我去陪陪姥爷姥娘,吃过晚饭后回来。”母亲抬起眼睛看着儿子,想说点啥。电话铃突然响了,是姥娘打来的,无非是叮嘱多给义良做点好吃的,特别是清口的,说是保存的荷兰小黄瓜还有不少,让义良去拿,顺便看看他饿瘦了没有,精神头咋样。“妈,您和爸管好自己就行,别到处乱走,尽量少出门,缺啥给我说。义良都大青年了,好着呢。”义良妈妈倒有点担心两位老人,都六七十的人了,还总是义良长义良短的挂在心上。挂了电话,义良母亲匆匆扒了几口饭,穿上外套走出门去。

  “妈,注意安全。严格防护要求,千万不要大意!”李义良一只手扳着门,冲着下楼梯的母亲说,母亲回过头端详着儿子透出的半片身子,感觉儿子越来越体贴,若有所思地走出楼道门。

  李义良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尽管是八九点的太阳,依旧强烈到他眯缝起眼睛,皱着的眉头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舒展开,他老长时间宅在家里,感觉外面的环境中有点晕,像是刚从一艘邮轮上飘下来。风有点大,这个地儿原来春天多风沙,经过多年的治理不但沙几乎消失了,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小了许多,在这方面人类的干预还是卓有成效的。

  大门口除了往常的保安又多了三位执勤人员,一老两少。年老的先开了口:“年轻人啊,没事尽量少出门呀。”李义良捂着口罩的脸看不见笑容,但他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算是带有敬意的回答。他估摸着这位老者已退休多年了,肯定是社区志愿者,两位年轻的应该是某行政事业单位在职人员。其中一位年轻的问:“几号楼的?办出入证了吗?”李义良愣了一下,“啊,办了。前几天我爸来办的,可忘了带了。”另一位年轻的是位女同志,直接没商量地说:“回去拿去吧,拿上再出去!”“我——”李义良说了半截话,又咽了回去。那位年轻男同志接过话说:“这大门口两个小时换一拨执勤人员,不拿出入证会带来很多的麻烦,请谅解。”“好好,我回家拿去。”李义良觉得再解释是多余的,心底里也着实佩服,临时执勤人员都如此负责。

  走在大街上,一种冷清的感觉不自觉地已印上了心头,不用说热热闹闹的年景:川流不息的串门的,随着人流锣鼓喧天扭大秧歌的,还有……哈,整条街望到头,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日里经常看见的喜鹊也不知躲哪儿了。不,有一条不大不小的狗,横街从西边跑到东边,一会儿不见了。就这动静也让李义良感到了一丝亲切。他想走到东西路上一定有人,那毕竟是全城最繁华的街道,两个大型商场都在这条街上,一东一西控制了全城百分之八九十的零售业。他这样想着,因为他不知道商场都关了门,让他内心更冷艳的是过往的繁华一片凄凉……

  一路走下去,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步行,他来到姥爷姥娘住的小区,门口有四个执勤的,两男两女,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具体年龄。这一次,李义良首先发问:“我去看望姥爷姥娘,能进吗?”小区入口那位执勤的女同志,拿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说:“来,先测个体温吧。撸起袖子,测一下手腕。”李义良很顺从地露出左手腕。“36.5摄氏度。”那位女同志报出来。“打电话吧,让本小区里的人来接你进去。”李义良靠边站到一旁,摸出手机打给姥爷。没多长时间姥爷风风火火地来到小区门口,李义良打了个招呼就跟了进去。

  “来来来,先陪姥爷下盘棋。又不能出去扎堆,快憋出毛病了!”刚进屋外套还没脱下来,姥爷就分派任务了。

  “你就知道瞎忙活你的事,这孩子还没暖暖手呢!义良啊,先坐下暖和暖和。”姥娘不由分地说。

  “姥姥,我不冷。这一路走过来手脚热乎着呢。我还是先陪姥爷下盘棋吧。”

  “你看看,你看看。就这点爱好,你还差一点给唬了回去。”

  “不过,姥爷,您可点注意了,我的棋艺可增进了不少。如果你赢了,我中午再陪您老喝一杯,如果您输了——”

  “我知道,剩下的就别说了。我心里有数!”姥爷已胸有成竹。

  地时间一点一点地向前挺进,姥爷的脸越来越挂满着急,五盘了,一盘也没赢,姥娘的饭菜用不了多久就要端上桌。李义良看着姥爷涨红的脸,第六盘开局不久就故意丢了个车,姥爷开始激动,放棋子的右手开始哆嗦,动作明显减慢,生怕一招下臭,丢了先机;李义良满含笑意的眼神扫了扫姥爷,又故意丢了个马;老爷子更加紧张,额头上汗珠隐隐渗出,嘴里开始嘟嘟囔囔,好像在用嘴事先演练……李义良装出一副很谨慎的样子又走了一步臭棋,老爷子一个扪攻。“哈,赢了赢了!老伴,我那瓶赖茅搞哪儿去了?”姥娘从厨房里走出来说:“嚷嚷啥!一上午没见你有点动静,这饭菜做好了,你开始瞎嚷嚷了。孩子让着你都不知道让着你!”“这——”姥爷变得一脸懵懂。

  “馋酒了?沾点孩子的光吧。在壁橱顶上,义良去拿下来去,别闪了姥爷的腰。”李义良笑吟吟地走到北卧室,站在凳子上打开壁橱的顶层,拿出两瓶赖茅,看了看又放回一瓶。一手提着凳子一手握着一瓶赖茅来到餐厅,顺手把酒放在餐桌上,餐桌上已摆上了四个菜,都是清口的,可能姥娘觉得李义良过大年吃得太腻。是啊,过大年嘛!大多家庭都是大鱼大肉,一是这些食材容易储存,再一个也是大富大贵的象征,虽说生活非常富足了,但过大年还是保留了大多的习俗。对于姥娘的发自内心的慈爱,李义良第一次感觉到愧疚,自己从小就上学,回家就做作业,再剩余的时间就是和小伙伴们疯玩,几时挤出时间陪伴在两位老人的身旁,没想到长这么大才理解这层意思,要是没有心事一直缠绕着,自己何时觉醒都不知道,禁不住又想起爷爷奶奶,四位老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从他出生就像心头肉一样捧着,而他付出了多少?又付出的是什么?禁不住内心又彷徨起来,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接下来的做法是不是太残忍,一旦出事他们的晚年将会是水深火热,四颗心就会受到炮烙之刑,那是什么感觉?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的出神引起了姥娘的注意,木然中满含惊慌。“义良啊,你是不是有心事。”姥娘一边放汤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是党的干部,处事不惊已成习惯,她不想让外孙为难,说与不说孩子自己定,并不想太过执着,只是让他知道家人在关心他、关注他。果不其然,李义良愣了一下,笑着说:“没有啊,刚才想起了爷爷奶奶,我先来看您他们会不会吃醋。”“嗛,那老古董会吃醋?他只知道研究什么教学课题。我都说了:你都退休了,还操哪门子心?再说你这些老古董玩意还有新鲜劲吗?你听人家咋说:‘我可是特级教师,全区就两个名额,我是二分之一,没我玩不转的教法。’你听听,你听听,以为自己是于漪呢!”姥爷向来就和爷爷顶牛,这退了休更加谁也不服谁,每次见面都争得面红耳赤。当然,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姥爷就是不跟姥娘争,姥娘说话他一般不反驳。姥爷的话音刚落,姥娘就训上了:“你还不一样,老提你当过八年的环保局长,这全区的环境都是你的功劳。还好意思说人家!”

  “来来,义良倒酒。咱一边吃一边喝,吃完了就去看看你奶奶,奶奶还是疼你的。”姥爷满面春风,虽然挨了姥娘的抢白,但与爷爷的竞争中占了上风,毕竟外孙先来看他,下次见了爷爷肯定显摆显摆,甚至义良陪他喝酒也摆到桌面上,作为显摆的筹码。

  姥娘心很细,义良到了有主见的年龄,她不便强迫他回答什么,但担心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那慌乱的眼神不会是仅仅想起爷爷奶奶,肯定有更深层的东西。她是党的干部,干了多年的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理解中国的国情,国家大灾大难面前,年轻人想啥。义良是一个就要实习的准医生,又是党员,已有一年的党龄,这让她越想越紧张,当义良走出门后,她思前想后还是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娟啊,义良是不是有心事?”

  “啊,妈,您发现什么了?”

  “我觉得他眼神中老是在思索什么?有时候有意避开我的眼光。”

  “我和他爸也觉得他有些古怪,几次想问他,由于太忙没递上话。”

  “忙忙忙,义良可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你抓紧找他谈谈,别做后悔的事!”最终姥娘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她是党的干部,坚持原则是她的党性,再慌,她也不能指使女儿干违背党性的事,女儿怎么做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种煎熬还是在大脑中蔓延,侵蚀着他的思维。“嘡啷!”一个刚涂抹过洗洁精带着泡沫的鱼盘越过她平常娴熟的手指滑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李义良的姥爷以极快的速度把头探进厨房,看见一地的碎片和愣在那儿的老伴,关切地问:“没事吧?”老伴叹了口气说:“还不拿扫帚和收子,你想站那儿看景啊!”……

  而对李义良来说,走出姥爷姥娘家,并没有急着奔向爷爷奶奶家,因为他的内心不想再次面对亲情下的煎熬,他把脚步放慢,想在这空阔冷寂里多逗留会儿。他站在商厦门口,过去繁荣的景象历历在目,不用说别的,就商厦门前的停车位都很少见到空位,停个车都费尽周折,甚至连500多米外的广场停车场都停得满满的。而如今,空荡荡的。就连门面的颜色也暗淡了许多,像没精打采的卸了妆的花旦。李义良没想到人气对环境的影响直接抹杀人的视觉和情绪。

  李义良的妈妈接到母亲的电话后,思绪也有些乱。她并没有参透母亲的深意,也在想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还会做出啥离谱的事?再说,他还只是个大学生,一个母亲眼里的大孩子。不——不,她又陷入了慌乱乱象之中。整个下午,她又是走神、又是发呆,尽管在工作岗位上,但方寸之间都是乱象。

  李义良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没多言语就进了卫生间洗澡了。他并不知道母亲和父亲到底讨论了啥?做了啥决定。母亲悄悄地进了义良的卧室,拿起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想了很久又放下。但一种强大的不祥的诱惑驱使着她,使她再次拿了起来,她大体记得儿子输过几次锁屏密码,试了三次都没打开,最后一次了,再打不开就等15分钟以后了,那时儿子也许就走出浴室了。打开了,手机打开了,她的手有些抖动,她觉得偷窥儿子的隐私有一种负罪感,儿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天地,她不应该以这种方式面对儿子,但她还是偷窥了。她大吃一惊,惊得几乎昏厥过去,思绪慌乱地跑回自己的卧室,儿子怎么会这样?冷静冷静,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李义良走出浴室穿好衣服,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中央新闻联播,武汉疫情让这位母亲心惊肉跳。她强忍着轻轻地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斜对着盯着电视机的儿子。“义良啊,小文是谁呀?”她尽量放低声音,在电视机的混合声音中几乎刚能听见。但她还是看见儿子的肩膀猛地一震,瞬间望向母亲。李义良马上明白母亲翻过他的聊天记录。沉思了一会儿说:“妈,这几天我一直在挣扎中,不知怎么给您说这事。”

  李义良的母亲一下子哭了起来,是那种肆无忌惮地哭,把李义良的爸爸吓得从卧室里窜了出来,“这这——怎么了?”

  “爸,是这样的。我在学校交了个女朋友,是学护理专业的,今年上大三。放假后,她没有回家,正赶上学校附属医院驰援武汉,她就报了名,没想到顺利通过。这几天她经常给我汇报武汉的情况,我已网上报名参加我们市下一批驰援武汉的医疗队,我是党员,也顺利通过,还没来得及给您们说呢。”

  老爸一听傻眼了,这哪儿是没来得及说呀,这是想不辞而别啊。

  “儿子啊,别说了!都是妈不好,事情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我去给你准备行李,明天一早,我和你爸一块送你过去。还是你送妈的那句话:‘注意安全。严格防护要求,千万不要大意!’你看,妈都背熟了!”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正视现实了。

  一个半月过去了,有两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逢人就说:“我家义良在武汉救人呢。他在救人呀……”但人们发觉老人眼里满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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