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习惯带小本,记所见所闻所想,美其名曰,积累小说创作素材。其实,真正用于创作的寥寥无几。时常翻阅,自我感觉存点意味,便觉得放在本本里有点可惜。既然难以独立成文,筛选少许,辑于此。想象应该有所作为吧。通过现象看本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夜宿拉法镇
1984年11月17日,吉林·拉法。去拉法镇前,对拉法镇一无所知。
车厢里旅客寥寥。车窗外黑咕隆咚。
车到拉法站,昏暗的站台上,仅见三个人下车,包括我。
整个站台竟然不见铁路工作人员。我是随那两个下车的旅客才寻到无人值守的出站口。
出站口外,无人,漆黑一团。
感觉走在土路上。天无星,路无灯。
探着脚,摸索在土路,走了百十米,不得不站住。前后左右,除了黑幕,无一可视的物体。就连一同出站的两个人,也在瞬间消失了。
突然不安,头皮发紧。我确定,如此,我是无法找到旅店的。
这是我旅途不善搭讪的恶果。假如在车上跟熟悉拉法镇或在拉法镇下车的旅客聊聊,他们应该会把我领到一家旅店的。我相信。
我渴望有人出现,哪怕是“坏人”,制造点动静,也好招来希望。我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吧。何况,门,需要用手去摸,才可以判断是不是门。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无绝人之路。我听到了脚步声。尽管很微弱。我向脚步声靠近,发现了一个人影。他声音很大,问:“谁?”
我说:“我是外地的,刚下车,找不到旅店了。”他噢了一声说:“这就是。”感觉他指向路边。
也许是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朦朦胧胧显出个小楼黑影。
“也没灯呀。”我说。那人说:“你敲门吧。”说完就走了。
我真心地说:“谢谢你!”那人没回应。
我深一脚浅一脚向黑楼探去,看见了门。抬手想敲,才发现门是半掩着。我推开门,室内稍稍有点暗光,心却异常亮堂。
无人。正想喊,一个光又亮的头颅,连同赤裸裸的上身诈尸般在我面前挺起,我吓得“啊”了一声。原来,这个人就躺在我脚下的一张行军床上。
“一个人?”他揉着眼睛问。“一个人。”我答。
“上去吧。201。”说完又躺下。
楼梯窄、暗、陡。上了二楼,我喊了声服务员,楼下光头赖叽叽吼了一嗓子:“哪来的服务员!没人!”
我这才想起兜里的打火机。
打开201房间。一张双人床几乎堵到门口,没空地儿。
我想下楼换一间房,却打秫那大汉。于是,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我决定快点离开此店,便下楼结账,可等了十分钟,不见大汉。整个小楼仅我一人。
我走出大门,才看清拉法镇的真面目。而我住的旅店,是整个拉法镇相对别致的小楼。假如是白天来投宿,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它。
远处,走来一个人,因为是光头,我确定他是旅店的主人。我说:“我退房。多少钱?”
大汉看了我一眼:“五元。没票。”
看怪物的眼神儿
1988年2月1日,湖北·宜昌。住“东苑饭店”,却不敢在饭店内就餐。贵。
溜街,溜进一家叫“海鸣饭馆”的小店。小到仅有四张小桌。
我招呼服务员,点了一份蛋汤,点了一盘腊肉炒油菜,点了四两米饭。
服务员是女孩。小老板是厨师。店内还有一喂孩子的女人,女人是厨师的媳妇。三个人,说说笑笑,掂马勺,喂孩子,很是随意。
饭吃罢,我站起来走出店门。服务员正在门口和隔壁小店的人闲聊,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我便走了。
大概走出二三百米远,我忽然想起,我没付饭钱。心一阵慌,做了坏事般。没犹豫,便往回走。
为了表达我回来的意图,远远地,我朝站在门口的小老板和服务员微笑,挥了挥手。
“就是他!”女服务员像发现新大陆,喊了起来,且脸面赤红。小老板也瞪起了眼睛。
我解释说;“我忘记付钱了。不好意思。”小老板和女服务员一时无语。
“多少钱?”我问。
小老板看了一眼女服员,女服务员面无表情。我推断,她刚才一定让小老板训斥了。她的表情大有责怪我的意思。
我开玩笑说:“我不回来,老板能开除你吧?”女服务员低头不语。
我掏出钱,递给老板。他没马上接。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如看怪物。
“不要钱了?”我说。
小老板又瞥了一眼女服务员,动作缓慢地接过我手中的钱,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又默默地送到小老板的媳妇手里,小媳妇沉默不语,找回剩余的钱,又由服务员递给我。整个过程,包括正在小店吃饭的顾客,都无声无息。
我似乎做了一件尴尬的事。哪怕他们调侃几句也好。我淡淡地离开了饭店。走出十几米远,身后突然传来大笑声。我回头,发现不止一人在笑,在看我。唯有小老板的小媳妇,一手抱着孩子,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望着我,没笑。
我甚至听到了笑声中的对话,可惜,说的方言,我听不懂。
自画像
1988年9月23日,308次列车上。火车行驶在河北境内。
我到茶炉接水。口杯装满后,关闭水嘴时,因为水嘴太烫,没关紧,热烫烫的水直接泻在地上。
“你有病呀!”身后传来如雷贯耳的吼声。听声,大有将我一口吞掉的气势。
我吓了一跳。一是浪费了车上来之不易的水,心虚,二是因为吼声。
我努力将水嘴关上,转身想说一句“不好意思”或“对不起”,可没容我转过身,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双肩摇晃:“你有病呀你!”
我转过身,看清了,是位男列车员。
我以为他还能加上几句损我的话,谁知他立刻松开了手,歪了一下脖子,竟然像没事一样走了。
奇怪。
可惜,我没来得及向他道歉。
我正欲迈步,无意中看见了墙壁上镜子里的我:卷曲而凌乱的头发,两只因多日旅行而熬红的眼,还有开了荒的胡须,另外,身上穿了一件不男不女的格子衫。
这是我吗?
面目
1989年3月3日,广东·广州。好客的主人多次来我下榻的酒店,邀我去他家里做客。
我外出最怕给人家添麻烦。无奈,主人派他的朋友再次来请,并且说明,主人已经在家里备了酒席,把“的士”也喊来了。
我只有前往了。
车到主人居住的街口,天色已黑下来。主人迎出来,说,刚刚临时停电了。
我随主人,进了楼门,走廊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走得磕磕碰碰。
主人的口气急躁,为突然停电而沮丧。
我被引进一间点蜡烛的房间。
我拜见了主人的妻子,看到了主人的孩子,还有前来坐陪的主人的朋友。当然,面目都是模模糊糊的。
在模模糊糊的烛光下,我们谈东北的雪,谈广东的茶,谈孩子的普通话,谈的话题很广。
我忽然发觉,我本来有些“沙哑”的嗓子,在这种看不清面目的环境下,竟发出相对纯正的标准话和堂音。同时发觉,他们,包括主人的妻子,陪坐的客人,都以广式普通话与我闲聊,语调慢,清晰。
一桌子菜肴,几个人的面孔,都罩在昏黄下。甚至吃不出菜肴的味道。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又同桌吃饭,是件十分别扭的事情,预感这场家宴已经留下了遗憾。
就在饭局结束时,灯,突然亮了。
在场人的目光,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一齐射向我,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扫了一圈。
我想到了“原形毕露”这个词,你一时无法判断刚才那些话都出自哪个人之口,因为接下来的对话口气,突然不那么认真,不那么谨慎,不那么纯正了。甚至听不懂他们的“粤语”了。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都有了清晰的表情辅助?
可能。
“飞贼”
1999年7月16日,辽宁·沈阳。沈阳铁路局工会大厦,大厦的另一个名字叫华强旅社。
我是这里的常客。喜欢住这里有以下理由:交通方便,离火车站近,房费不高,室内简洁,免费早餐,出入找服务员开门,有安全感。
此行,我携带13万现金,来沈阳为朝鲜客户采购物资。
外出采购,我总是处于保管钱的角色。也就是说,钱在我的包里。
住进房间后,我把背包放到柜子里,同时也到了吃晚饭时间,准备去楼下餐厅。
同行者李先生说:“把钱背上吧。”
他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尽到了同行者的提醒责任,至于我背不背,那是我的事。忘说了,这栋大厦的客人,多为采购人员,杂。
他不提醒,我绝对不背包下楼吃饭。连下楼去食堂吃顿饭都背上提包,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上下电梯人很多,目标显而易见。
但这一次我真就听了李先生的话,把包背上了。
吃饭时间总体不到二十分钟,等我们再次回到房间,大吃一惊,窗开了,窗前的桌子上,留了一双脚印,屋内的其它包,已被翻了个遍。
可以肯定,贼从窗入。
我又怀疑这是一个假象,我们处在八层,盗贼会飞?
我像侦探一样细细观察起来。窗外的墙上,下探50公分左右,有一凸出来的大楼外墙装饰线,是大约三寸左右的水泥腰线。这条装饰线,绕楼一周。
虽然没有丢失钱财,但还是向服务员报告了情况。服务员立刻喊来保卫人员。
经查,临近房间无人入住。在楼层公共卫生间,发现窗台上留有脚印。我伸头向外望去,恍然大悟,贼就是通过卫生间的窗,沿楼腰线“飞”到我的房间的,因为中间还有隔壁房间的窗。他是如何走过去的?我无法想象。
好在,我没有丢钱。
为此,尽管已经吃过晚饭,心情平静后,我拉上李先生又出去吃了夜宵,我痛痛快快喝了酒,几乎把自己喝醉了。
知道了什么叫后怕的滋味。
有意?无意?
2001年7月17日,陕西·宝鸡。成都开往北京的列车,到达宝鸡站,停车三分钟。
对车上旅客而言,三分钟能做点什么?下车走两步,溜溜腿,或在窗口,买车下人举到车窗口的雪糕或包装好的五元或十元一袋的水果。
临座,是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话少。犹豫再三,从窗口递出去十元钱,要买一只雪糕。
车下卖雪糕的女子,接过钱,认真查看。大概辨别是否是假币。
男人催促道:“快一点,车要开了。”
女子并不急,迎光再细瞅。
车动了一下。
“不买了!”男人喊起来。
女子慢条斯理递上一根雪糕后,开始从腰包中为他找钱。
车已经开动了。
“你快点!”男人大呼。
女人随车试跑了几步,钱并没有拿出。
男人继续大喊大叫。
卖雪糕的女人停住,露出微笑。
她怎么会笑呢?
一是她实在跑不过火车,表示歉意,二是她有意施展延时术,并成功。
车上人议论,一致倾向于后一种推测。
卖字画
2006年3月16日,海南·三亚。进入经纬大酒店餐厅,见餐厅一隅,放一宽桌,笔墨纸俱全。几个年轻人在向所有就餐者介绍墙上悬挂的几幅字画。画者为某某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某某画院副院长,国家级画展金奖得主等等。随后把这位画家请了上来。
画家是位长者,稀疏的灰白色长发,儒雅,绝对是人们心目中的画家形象。
他没说什么,挥笔写了一幅字。书写完毕,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他又走了出去。
我以为这仅仅是在搞一个宣传活动,刚要向同伴感慨海南的文化氛围,那边的价格喊了出来。
冷场。
我又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冷场,因为就餐者还没习惯购买环境。
主持者很无奈地收回字幅,开始叫卖墙上的画。
我想象,一般竞价都是由低往高叫,而这里却从高往低叫价。一张《上山虎》起价二百,无应者,再叫一百八、一百五、一百二、一百。叫到八十无人问津后便收了起来。
连叫几幅都无人问津。
我的心开始凉了。那幅画不是画的不好,以我不懂美术仅从普通观赏者的角度,八十元买一幅原迹画,绝对值得。
吃罢饭,走到楼下大厅,发现那位画家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
次日中午,我们来到庚丙隆美食城就餐,还是那几位卖字画的人,还是用同样的方式在卖字画。
为一部手机的命运担忧
2010年11月25日,辽宁·大连。乘旅顺开往大连市内的公交车。
到终点站时,我是最后一位下车的乘客,发现前排座位上有一部手机,顺手捡起,送到司机那里,说:我捡到一部手机。
他看我了一眼:放那吧。他用头,指向挡风玻璃前的一块空处。
我把手机放在那里。
下车后,我突然对这部手机的命运担忧了。
是他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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