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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

时间:2023/11/9 作者: 台港文学选刊 热度: 16741
我希望读者和我同样陶醉于这个绰号,我想她一定是个有着某种巧趣的女生。

  “小咖”是这个女生给自己取的绰号,因为她长期在咖啡店打工。

  自大二下学期以来,她就在这儿兼职,如今刚升上大四,因为课少改为全职。她做的是外场服务员,目前惟一的心愿是做吧台,这样能学到更多,也可以少看到那些客人的脸。她曾听人家说Starbucks是吧台和外场轮流做,想去应征,但是她曾经仰慕的学长跟她讲“那边有殖民地的气味”,并且讲了她听起来似懂非懂的一串左翼的批判性言论。基于对学长无可救药的崇拜,她认定去那儿上班是羞耻,无异于对不起学长,也否定了自己的爱情里程碑。严格说来她跟学长只有短暂的地下情,学长只抠了她的下体,并未上她,她也仅止于帮他哈棒。当时他们背着自己的另一半和对方发生,如今她自己的男友和学长都去数馒头、当兵去了。

  这家店在台北火车站附近,紧邻南阳街。小咖整天看到一堆“补习脸”。上补习班的人脸上有一种气质,令她有说不出的嫌恶而无法产生该有的同情,所以她命名为“补习脸”。他们看似勤苦,实则脸上写着:“我没有希望”或者表示“我没有希望,所以我很安静”。店里还有一种常客为数颇多,就是老芋仔。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千年老妖,他们的烟瘾极大,话题永远是身体健康和政治,这使她的头发沾到衰败而腐朽的气味,好像只有买来染发剂反复帮自己染发才能脱离这些。他们从想杀李登辉到想杀陈水扁,惟一起变化的是他们的同伴正在病房垂死,或又走了一个。他们的脸上写着:“我很吵”或者说明着“我没有希望,所以我很吵。”从少年的脸到老年的脸都令她想骂“干!”但她最难以视而不见的,一切都源于以上这些人种,把厕所搞得很脏,使她彻底地恶心:连女客人也很恶心;她们为了保全自身的洁净,双脚踩在马桶上便溺,却不掀起马桶盖。盖上的鞋印为何不印在她们脸上呢?她曾听人说从前人很脏,上厕所时明明有门也不关,她心想最好打扮得水水的你们也不关门,让我看看是谁以蹲姿留下鞋印。

  一次男友收假回营,她来上班,看着这些人脸仍然一肚子乌拉,这使她确定自己不爱男友。她在上班前,也就是他收假前,才和他弄了一炮。至于学长早就和她断了。学长在当兵前半年,就不再理她。他说原因是他有女友,小咖表示她愿意承担这种关系,以老气横秋的语调说:“我一直不想伤害你,所以当时才没和你做。”意思是说只抠和吹,而没再如何。小咖觉得很受辱,从此只怀念他,不再鸟他。他也没继续联系她。

  店里劣质香烟的味道和染剂的化学成分侵蚀着小咖,这她自己清楚意识着。不过她对自己浅橙色一般的短发仍然十分满意,连睡觉做梦的时候——虽然有时是不开心的梦——梦的颜色也是浅橙色的。

  这里,有一个常客引起小咖的注意。他大概二十四岁,总是带一台笔记型电脑,坐定后,就开始打电动,甚至连饮料都没喝两口,直到一个小时后离去。这个男生穿得很有型,走休闲风,头发抓得很棒,长得俊酷,五官很大,身材高拔壮硕。有一次他突然对她说:“你的头发很有型。”这是除了“谢谢”之外,他第一次对她讲话。她微笑说:“谢谢。”双方没再多说。

  后来更熟之后,经由交谈,得知这个电动人(她给他的代号)是来等女友补习班下课。他女友大学毕业,在补托福。之所以提前一个小时来等她,是因为他的笔记电脑的电池大约能维持一小时的电力。“很烂,千万不要买这个牌子。”这是他给小咖的建议。他当兵回来以后,就在当麻豆(model) ,拍过偶像剧,虽然只是小角色,台词还算多。“现在偶像剧太多了,所以搞不清楚。不好意思唷!”小咖跟他说。

  “你还是学生吗?”

  “嗯。”

  “看得出来。”

  “那你还问。”小咖没有强烈吐槽的意思,但是语气挺冷。

  电动人杵了一下,说:“对啊。”

  一时有点尴尬,小咖转掉话题:

  “为什么你不去对面的Starbucks,你又没吸烟。”

  “Starbucks超难喝。”

  “对啊!我也觉得。”小咖说,“而且很右。”

  “Yo?yo—yo—yo!”他比一个hip—hop(编者注:希普霍普,包括涂鸦艺术、霹雳舞等的一种亚文化)手势,说完自己笑开。

  小咖觉得很窘,却糊里糊涂又补充一句:“很资本主义。”

  “……”电动人又杵了一记,然后说:“我只读到大三,我很少上课,居然可以混到大三才被二一。”

  小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平常她根本没发表过这些,都是听学长在那边批判。“资本主义是无所不在的,譬如你的手机欠费才两个星期就被催缴,或被毫不留情地断话。”小咖比出割喉的手势,以增喜感。

  “啊欠缴就去缴。”他轻松地说,“缴不出来就拉倒。”

  这两句话弹射到小咖的头壳,小咖觉得自己顿时成了笨蛋似的,愣了一下,却开心起来,简直形同开悟。而且她还发现一件事:

  “有押韵耶!”

  “什么?”

  “你讲话有押韵。”

  小咖觉得这人很妙,想跟他再多说几句,但是当时挺忙。电动人的回答很答非所问:“现在发通告都是用简讯。手机至少要保持能收简讯。”然后端着咖啡走了。这家咖啡店是领号码牌等候呼叫的那种店。

  这晚,小咖做了一个带着香气的浅橙色的梦。

  第一次约会是在小咖上班前两小时。他们在另外一间咖啡店。当然不是Starbucks。

  “我快饿死了,最近都没通告。”

  “你想要找固定的工作吗?”

  “可能会去我爸的公司吧,但是我还是想走影剧圈,幕后也可以。”

  “幕后的哪方面?”

  “我还没去怎么知道,学就是了。”

  “我也不知道我毕业以后要干嘛。”小咖喃喃地说,“这可能是我讨厌看到店里的脸孔的原因。”

  “你会想考研究所吗?”

  “绝不可能!”小咖像是被杀了一刀。她开始讲店里那些苍白压抑的补习脸,又讲到老芋仔。“他们除了只会讲‘他妈的阿扁!还会干嘛?”

  “阿扁本来就很鸡巴。”他边说边喝一口咖啡。

  “为什么?”小咖的男友和学长,都曾参加阿扁的造势晚会,虽然她没去,但是她深受他们的影响,尤其是学长。

  “阿扁难道不鸡巴吗?”他说完开始按手机,好像在查什么,虽然语气坚定,但是根本不把这个话题当话题似的,好像讲完这句话时,话题就结束了。

  “……也是啦!”小咖说,“谁不鸡巴?”小咖被他一反问,不知为何,哑口无言,只好在避免制造对立而破坏气氛的情况下,不失自我地补上一句“谁不……”算是平衡报道一下。

  “我想买一个新手机。”

  讲起手机的型号,两个人哇啦哇啦热烈谈论起来。接着,小咖把话题转回来。

  “那些老芋仔支持谁,我不管,但是他们太吵了,那种样子才是我受不了的。而且他们的乡音很重,更吵。我不是不尊重他们的家乡话,只是听到听不懂的语言,如果很大声,更是噪音,港仔和老外也是,爆吵的。”说到这里,小咖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句鸟话:“真正的平静,梦寐以求。”

  “我也不喜欢吵闹的环境,所以我打电动。Pub也很吵,但是那不一样。”

  “对啊,所以你不会去pub打电动。”

  “对啊!”两人愉快地笑。

  “我朋友,女的,”笑音刚落,他瞪大眼睛,这时颇像个极富天分的演员。“她说逛西门町被老芋仔骚扰过七次。”

  “天啊!太狠了吧。”她摇摇头,“有一次我在西门町也遇过……”谈起这个又热络了。

  “你跟我出来,你女朋友不会怎样吗?”

  “她又不知道。”

  小咖听了大笑,很久以来她没笑得这么开心。

  “你们交往多久了?”

  “半年。”他说,“但是快分了。”

  “为什么?”

  “谁晓得。”

  “……问题在于?”

  “阿哉。”他说,“她常常不高兴、不说话。”

  “总有些潜伏的原因吧?”

  “她说我没什么前途,不充实自己。”

  “我同学说看过你演的戏,说你演得不错耶。”

  “我觉得很烂,导演说我的表演不精准。”

  “不会啦。”小咖说,“做这行要等机会嘛,不是吗?”

  “是啊,可是我女友说,我首先要充实自己。其实她说的没错,可是要怎么充实,学韩文吗?”

  “不是啦,呵呵。”

  “学钢琴吗?我又不是许玮伦。”他说,“我过了学钢琴的年纪了。”

  “周杰伦的钢琴也弹得很好。”

  “没错,不过我只喜欢演戏。我不会怪我爸妈没送我学音乐。我对自己其实很有自信。”

  “依我看,”小咖诚恳地说,“你有一个特质,就是世界上的一切跟你无关似的。”

  “不懂。”

  “你看似什么也不懂,这反而是你的魅力。只是还没有人能欣赏你、发掘你。”

  “……”电动人一脸茫然,“你真会说话。”

  “是说真的啦。”

  “我现在除了打球、游泳、上健身房,我实在不知道要干嘛?”

  “那就很好啊,身材是本钱,健康是财富。”小咖的视线移到他T-shirt下的胸口,说:“你的胸肌挺厚的。”

  电动人傻傻而得意地笑着。

  “运动才能让精神好。像我整天闷在店里,虽然工作量大,那不算运动。”

  “流汗的感觉超爽。”

  “对啊。”

  “下次我们去游泳。”

  “好啊。”小咖忽然似笑非笑地瞄他,“你是想看我穿比基尼吧?”

  “对啊。”他又傻傻而得意地笑起,感觉有点像快乐而发喘的胖子,虽然他不肥。

  这时是十一月上旬的下午,台湾气候不稳,季节诡异,这天还是很燠热。小咖穿着削肩的上衣,挺性感的,尤其穿上工作的连身黑围裙时,两条胳臂更显得光滑而发亮。他们离开这家店后,小咖就来上班,工作到一半,电动人照例入内打电动。两人照面时相视一笑。小咖说:“很陌生吗?”他说:“变装秀。”她说:“有不同吗?”他专心地想了想,说:“没有。”却把她逗笑了。后来小咖去他旁边的桌子回收咖啡杯,他正好起身,可能是要去上厕所。小咖说:“厕所很脏耶。”他轻描淡写地以疑问句又像是肯定句的方式说:“是啊,没扫干净。”她有点不爽,说:“才不是哩!”就端着杯子走了。

  不一会儿他趁她不忙时,拿了一张唱片送她。这是电动人刚刚跟她分开后去唱片行买的。小咖收到礼物颇意外。这张唱片是SavageGarden的专辑,小咖刚刚跟他约会时提到过,谈到高中时很喜欢他们,语调中颇为怀旧。她说:“‘野人花园。想到这个翻译就好好笑。”小咖收到这份礼物颇觉哭笑不得,因为她现在对Savage Garden没有兴奋的感觉了,不过还是很开心电动人的善意。想起学长有一次听她谈到Savage Garden,学长语带不屑:“很逊好不好!幼稚死了,靡靡之音。”突然更感到这张唱片的可爱。

  后来他走出厕所,她跟着进去整理,发现没被弄得更脏(平时她虽然不会一直跑厕所盯着肮脏的进度,但感觉得出他卫生习惯还不错;“感觉得出”他没把纸乱扔、把马桶和地上弄脏) 。这时候,厕所的门被她暂时从里面锁上,以方便她打扫。她心情颇好,有一种想哼歌的心情,但是没有真的哼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不禁想象他在几秒之前站在这里,掏开裤子,露出阳具的镜头。越想越羞越笑,边换卷筒卫生纸,边想象电动人就在厕所搞她的情景。外面满座的客人,满座的欠挨闷棍的补习脸,和正在指手画脚的老芋仔,他们越闷、越吵,他们就越用力,传出身体碰撞的声音。因为怕沾染厕所的污垢,她不想扶着任何东西,脚尖也不想着地,于是她要求说:“把我捧起来吧!”电动人很配合,闻令照办,他们几乎没什么爱抚,只有声音和动作。她回过神来,把刚换好的卫生纸率先使用。

  她走出来后,看到他仍在打电动。过了一阵子,一个女同事跑来跟她讲:“你不是才整理过吗?厕所又脏了,卫生纸乱丢一地,奇怪为什么有人那么白目,卫生纸丢垃圾桶是会死吗?”她听得心惊肉颤:“我去看看。”去了看到自己丢的一堆卫生纸,是她擦拭过的,有的根本没揉起,就乱扭地飘荡在地上。整理后她出来,告诉同事:“我弄好了。”同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说你没整理好的意思啦,是我吓到了,就先冲出来了。”她说:“没关系。”电动人仍旧打电动。

  同一天晚上,小咖和电动人打炮后,灯昏影淡中,小咖跟他说下午她在厕所的性幻想。电动人显得很吃惊,他讷讷地说:“你这样的女性真少见。”他用女性这个字眼,使她啼笑皆非,咯咯大笑良久。电动人傻傻地跟着笑,等她停了,才对她说:“厕所还是太脏了啦,下次我们去我朋友家的游泳池,在水中做爱。”她说:“游泳池太干净了,使我只想游泳。”他们相处了一小时,他表示必须和女友去一个pub替她朋友庆生,直向她说抱歉。她说:“真的没关系啊。你事前不就说了吗?”她心想:“其实就算事后才说,也没差。”但是不想听他一直“对不起”,就没说出口。

  第二天,电动人来店里,之后在晚上打电话给她。她表示我们之间就这样吧。电动人虽然很疑惑,但是礼貌地结束谈话。后来他又来了两次,她有点毛毛的,幸好他还是挺乖巧。他继续打电话找过她两三次,但都被她打发掉。

  很巧,学长那几天休假,说最近在军中很低潮、“业务繁重”之类的,想找她见面。她说:“我的繁重不只业务。”被拒绝后,学长一时冷场,不知该说啥,只好装可爱说:“不到二十天了耶,小扁一定要连任成功的啦!”她说:“你可以去造势晚会。我得去忙了。记得戴扁帽。”

  之后收到学长的简讯:“不能见面聊聊吗?或许我以前对你不好,但是很多事是很难解释的,难道就不能做朋友吗?你不觉得你讲话的态度很敌意?”她回讯:“我只是太轻松了*v*”

  之后他立刻回传,她没鸟他。过一小时又传来,她仍没回讯。过五分钟又传来,却是电动人传的:“虽然是短暂的相处,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忘不了,你都忘了?justtellme ……& be happy ~”她也没回讯。

  隔天她下班,电动人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他说:“我买了新手机,有新门号。你要不要记一下,以后可以出来喝杯咖啡。”她说好,但始终没打给他。后来电动人就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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