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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对话】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西文学 热度: 12548
唐晋:为什么会有这一组诗?蒋立波:这些诗歌大部分完成于最近两三年时间。对于我个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家庭,信仰,友情,身体,写作,日常的生存,都经历了一种巨大的困惑与绝望,甚至可以说是肉身所难以承受的重负。疾病和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特别是母亲的大病,让我猝不及防,我从来没有感到死亡离我是如此之近,短兵相接。而这个社会也处于一种急剧变化之中,许多事情的发生都超出了我们的心理承受限度,在时代的狂暴进程中,我感觉到我们都无可避免地置身于一种疯狂的碾压。而诗歌就成了我们仅剩的一种防御手段。语言成为一种荫庇。但连我自己也有点惊讶,这样的一种生存状态,在这一组诗歌中,却似乎并没有多少直接的表达和呈现。但这不等于我回避了那些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的生存事件和生存体验,只不过它们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进入了我的写作。即便是在那些游历、题赠主题的诗作里,那些艰难的“沉默”的事物仍在发出尖厉的声音,比如《蝉衣》这样的诗歌。唐晋: 《在姑蔑古国旧地写下的二十行诗》虽然是一首题赠之作,所包含的内容却很丰富。姑蔑古国,我查了一下,是指春秋时期的龙游一带,蔑通篾,竹子的意思。就是说,当时这里竹林茂密,十分清幽。事实上你在诗中也努力还原着这份清幽之感。当然,不可忽略的现代感一直在蚕食,追忆固然容易,但境遇始终反向而动,使得全诗有一种莫名的“隔绝”在里面。顺便问一下,“方言里,烂菘菜抱紧了/清白老豆腐”,普通话是什么意思?蒋立波:是的,很难得唐晋兄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诗行间的这种“隔绝”。今年春天我来到诗人伊有喜的老家金华汤溪,这里历史上属于姑蔑古国旧地,古风犹存,环境优美,特别是那里的方言还十分罕见地没有受到普通话的侵染,仍然保留着一些比较古老的独特的发音和词汇,比如古越国的某些口音,可以说汤溪话是中国南方最古老的方言之一。但跟其他方言一样,随着经济的飞速发展和城乡一体化的进程,汤溪方言肯定也处在某种缓慢的“死亡”当中,使用人数肯定也在逐渐减少,这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趋势。我想表达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消亡”和对“消亡”的哀悼,也即你所说的“隔绝”吧。那里有一道名菜“烂菘菜炖老豆腐”,所谓烂菘菜其实就是烂咸菜梗,我跟随当地朋友去品尝过,尽管很难说品出了他们描述的那种美味,但我牢牢记住了这道菜,你可能会注意到我在诗中用了一个词“抱紧”,但为什么要抱紧呢,它们肯定是感受到了某种“分离”和“隔绝”,肯定是害怕某种魅力无穷的“现代性”要把它们分开吧?唐晋:布袋坑,是蒋兄的老家吗?这首诗里,“一种肯定”无疑是基调。它究竟指什么,存在的状态?时间序列中的“自适”?或者是与你同一情境内的互喻?蒋立波:布袋坑不是我老家,我的老家叫西景山,唐兄还记得吧,你给我治过一方印“西景山小狗”,就是这个地方,浙江嵊州的一个山顶上的村庄。布袋坑是我过去一年里偶然闯入的几个陌生的地方之一,同样在很高的山顶上。尽管对于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在我内心里,我可能真的把它当作了一个替代性的“老家”,那里的一草一木,看上去都像是我的“亲眷”。在这里,“一种肯定”确实构成了全诗的一个基调,并力图呈现出一种回环往复的效果。至于它究竟指什么,每个读者都可以作出各自不同的解读。就我自己来说,更多的是指向与我自己在“同一情境内的互喻”吧。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种情景下写作,诗人总会感觉自己时时处于一种否定和怀疑的引力之中,但在一个陌生的类似于故乡的地方,一种“肯定”的力量仍然唤醒了我。换句话说,“布袋坑”唤醒了我身体里沉睡的“西景山”。所以在诗的结尾,我情不自禁地写到了母亲的屋顶,写到了仍然清白的“豆腐和小葱”。

  唐晋:《枯荷的几何学》里,不难发现你在建立一种词语的专属时空:在时间上,试图做到对词语来源的回避,使其走向绝对的纯净,保持意义的独立性;在空间上,形成想象的多角度、多层面,以获得词语的松弛感。南方荷塘遍布,既有丰盛华美的时期,也有枯损残败的时期,如果仅从图像意义上生发,很难获得一个较为理想的构造。这首诗的切入显然是高明的。蒋立波:你的解读非常到位。在近来的写作中,我往往会在简洁和繁复中出入。这首诗相对倾向于对简洁和纯净的信任。正如你说到的,我确实是试图由此而最大限度让词“保持意义的独立性”。在我看来,在这样一种趋向无限抽象的“几何学”中,诗仍然有可能抵达对“心”(情感)的辨认。我用这样的一首小诗,向衰老致敬,其实也是向一种凝聚的形式致敬。诗有时就是一种凝视,在凝视中获得心灵向世界敞开的可能。

  唐晋:《枯叶蝶》非常耐读。有时候,意象具备这样的力量,它在瞬间——读音尚未消失——便击中你的内心,唤醒你潜藏已久的诗句;枯叶蝶,本身集合了生与死、荣与枯、瞬间与永恒以及美与毁坏等等意味,何况还有几位文学大师的影像附加。由一份标本展开,最后回到标本的质感中,请谈谈这首诗的行进。蒋立波: 《枯叶蝶》这首诗的到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我最近几年写的大多是短诗,基本在二十行左右,这是难得的一首接近五十行的诗。可能潜意识中我觉得应该需要这样的长度来匹配这“叛教般迷幻的刺绣”与“数学的精确和幽微”。那天晚上儿子首先发现了它,马上问我这是什么?是树叶吗?它确实太像一张枯叶了。后来问了朋友圈,才知道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蝶类。它紧紧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姿势瞬间攫住了我,它确实是被“钉”在了那里,我甚至联想到了某种殉道者的形象。这是一种“重”,但它身上更有“轻”的一面。枯叶蝶本身就叠加了两个意象:枯叶,蝶。两个意象互相指涉,互为镜像,又神奇地合二为一,并归于“死亡中的寂静”。我老家有种著名的地方剧种“越剧”,越剧的唱腔常常让我在恍惚中感觉到有一只蝴蝶在轻轻拍动翅膀,这可能缘自《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吧。在写这首诗的过程中,我似乎也被那种柔情如水的韵味包围着。我希望读者能够感受到整首诗里回旋的音韵和旋律。

  唐晋:“他在我身边,如此安静,或者说/他就是安静本身,横亘在大海和我之间。/在他问号般张开的耳朵里,/人类的泪水,世界的盐,正在构成/一种古老的互文。/他像一把幼小的钥匙,缓慢地/旋进那奥秘深处的锁芯。”这首诗是写给孩子的吧?让我想起达利那幅一个孩子轻轻揭起海的皮肤的画作。修辞的魅力正在于此。蒋立波:是的,这是一首写给儿子小农的诗。前不久他跟着我去浙江象山参加了一个诗歌活动。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睡在海边渔村的一户农家宾馆里。真的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的感觉,听着远处大海的涛声和身边的他的鼾声,我有种不想马上睡去的念头,他是那样小,那样可爱,甚至比一把钥匙还小。我想,或许在他的睡梦里,他也能梦见大海。这就是现在这首诗的一个雏形。如果要说修辞的魅力,那么我得感谢他,是他赠送给了我这把珍贵的钥匙。惭愧的是我给他写的诗太少了,但愿以后可以多写几首。唐晋:你的诗作技巧很纯熟自如,有着天然的冷静。在意象的运营方面,以及比喻,你都有着极好的感觉,沉稳,不露声色,意味深长。你比较喜欢哪些诗人?蒋立波:多谢唐兄谬赞。可能是在青春期写作中有过无知无畏的放纵,进入中年以后,我更倾向于语言和叙述的冷静、节制。其实我自己知道,就诗歌技艺而言,我仍然在学习当中,特别是古代诗人和西方诗歌大师,我觉得他们仍然构成了我需要不断汲取的肥料和养分。这不是故意的谦虚,我确实更乐意把自己定位于一名终生的诗歌学徒。说到喜欢的诗人,真的很多,在我的书架上,这样的诗人(作家)可以排成一个幽灵般的队列,并在不同的阶段受惠于他们:里尔克、狄金森、茨维塔耶娃、米沃什、卡夫卡、黑塞、保罗·策兰、曼德尔斯塔姆、布罗茨基、丽斯年斯卡娅、勒内·夏尔、奥康纳、海子、骆一禾、张枣……当然,在哲学与神学的领域也有这样一个长长的纵队:舍斯托夫、别尔加耶夫、朋霍费尔、本雅明、列维纳斯、西蒙娜·薇依、齐奥朗……我同样把他们视为本质上的诗人。唐晋:江浙一代的诗人相对喜欢把古典诗句直接带入作品中,我了解的像李郁葱、韩高琦他们习惯这样做。《西湖断桥左岸咖啡闲坐,与柳向阳、飞廉谈翻译与古典诗歌》,里面你也表述了对东西方、古典现代“互文”式交映的认知。我想问问,对于古典诗词在今天作品中的借入,你有什么看法?蒋立波:你提到的李郁葱、韩高琦都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浙江最优秀的诗人的代表,内心里我一直乐于跟他们处于某种竞技的状态。这是就同时代而言,那么我们跟李白杜甫的关系,我觉得我们也是存在着一种竞技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李白杜甫他们跟我们本质上就是“同时代人”。古典诗人和现代诗人是这样,中西方诗人也是这样,从根本上说,我们所有的写作都是“互文性写作”。古典诗歌和西方现代派诗歌,毫无疑问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的两大源头,两个诗歌传统。就我所知,从骆一禾到张枣、柏桦、朱朱,几代汉语诗人都没有放弃过对于古典的改写和塑造,或者你说的“借入”。由于所谓“现代性”的魅惑,古典与现代早已产生了巨大的裂缝,诗人要做的或许就是类似电焊工这样的工作,通过对新的语言的发明,把现代生活的意象与古典想象进行大胆而狂暴的焊接,从而重塑古典传统。这里面有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对于古典诗词在今天作品中的借入”,并非简单的引用与改写,而是对传统的“唤醒”与激活,当然这种激活也应该是双向的,事实上,古典与现代其实一直在互相给对方注入活力。所谓“现在也在改写着过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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