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晋:《枯荷的几何学》里,不难发现你在建立一种词语的专属时空:在时间上,试图做到对词语来源的回避,使其走向绝对的纯净,保持意义的独立性;在空间上,形成想象的多角度、多层面,以获得词语的松弛感。南方荷塘遍布,既有丰盛华美的时期,也有枯损残败的时期,如果仅从图像意义上生发,很难获得一个较为理想的构造。这首诗的切入显然是高明的。蒋立波:你的解读非常到位。在近来的写作中,我往往会在简洁和繁复中出入。这首诗相对倾向于对简洁和纯净的信任。正如你说到的,我确实是试图由此而最大限度让词“保持意义的独立性”。在我看来,在这样一种趋向无限抽象的“几何学”中,诗仍然有可能抵达对“心”(情感)的辨认。我用这样的一首小诗,向衰老致敬,其实也是向一种凝聚的形式致敬。诗有时就是一种凝视,在凝视中获得心灵向世界敞开的可能。

唐晋:《枯叶蝶》非常耐读。有时候,意象具备这样的力量,它在瞬间——读音尚未消失——便击中你的内心,唤醒你潜藏已久的诗句;枯叶蝶,本身集合了生与死、荣与枯、瞬间与永恒以及美与毁坏等等意味,何况还有几位文学大师的影像附加。由一份标本展开,最后回到标本的质感中,请谈谈这首诗的行进。蒋立波: 《枯叶蝶》这首诗的到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我最近几年写的大多是短诗,基本在二十行左右,这是难得的一首接近五十行的诗。可能潜意识中我觉得应该需要这样的长度来匹配这“叛教般迷幻的刺绣”与“数学的精确和幽微”。那天晚上儿子首先发现了它,马上问我这是什么?是树叶吗?它确实太像一张枯叶了。后来问了朋友圈,才知道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蝶类。它紧紧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姿势瞬间攫住了我,它确实是被“钉”在了那里,我甚至联想到了某种殉道者的形象。这是一种“重”,但它身上更有“轻”的一面。枯叶蝶本身就叠加了两个意象:枯叶,蝶。两个意象互相指涉,互为镜像,又神奇地合二为一,并归于“死亡中的寂静”。我老家有种著名的地方剧种“越剧”,越剧的唱腔常常让我在恍惚中感觉到有一只蝴蝶在轻轻拍动翅膀,这可能缘自《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吧。在写这首诗的过程中,我似乎也被那种柔情如水的韵味包围着。我希望读者能够感受到整首诗里回旋的音韵和旋律。
唐晋:“他在我身边,如此安静,或者说/他就是安静本身,横亘在大海和我之间。/在他问号般张开的耳朵里,/人类的泪水,世界的盐,正在构成/一种古老的互文。/他像一把幼小的钥匙,缓慢地/旋进那奥秘深处的锁芯。”这首诗是写给孩子的吧?让我想起达利那幅一个孩子轻轻揭起海的皮肤的画作。修辞的魅力正在于此。蒋立波:是的,这是一首写给儿子小农的诗。前不久他跟着我去浙江象山参加了一个诗歌活动。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睡在海边渔村的一户农家宾馆里。真的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奇妙的感觉,听着远处大海的涛声和身边的他的鼾声,我有种不想马上睡去的念头,他是那样小,那样可爱,甚至比一把钥匙还小。我想,或许在他的睡梦里,他也能梦见大海。这就是现在这首诗的一个雏形。如果要说修辞的魅力,那么我得感谢他,是他赠送给了我这把珍贵的钥匙。惭愧的是我给他写的诗太少了,但愿以后可以多写几首。唐晋:你的诗作技巧很纯熟自如,有着天然的冷静。在意象的运营方面,以及比喻,你都有着极好的感觉,沉稳,不露声色,意味深长。你比较喜欢哪些诗人?蒋立波:多谢唐兄谬赞。可能是在青春期写作中有过无知无畏的放纵,进入中年以后,我更倾向于语言和叙述的冷静、节制。其实我自己知道,就诗歌技艺而言,我仍然在学习当中,特别是古代诗人和西方诗歌大师,我觉得他们仍然构成了我需要不断汲取的肥料和养分。这不是故意的谦虚,我确实更乐意把自己定位于一名终生的诗歌学徒。说到喜欢的诗人,真的很多,在我的书架上,这样的诗人(作家)可以排成一个幽灵般的队列,并在不同的阶段受惠于他们:里尔克、狄金森、茨维塔耶娃、米沃什、卡夫卡、黑塞、保罗·策兰、曼德尔斯塔姆、布罗茨基、丽斯年斯卡娅、勒内·夏尔、奥康纳、海子、骆一禾、张枣……当然,在哲学与神学的领域也有这样一个长长的纵队:舍斯托夫、别尔加耶夫、朋霍费尔、本雅明、列维纳斯、西蒙娜·薇依、齐奥朗……我同样把他们视为本质上的诗人。唐晋:江浙一代的诗人相对喜欢把古典诗句直接带入作品中,我了解的像李郁葱、韩高琦他们习惯这样做。《西湖断桥左岸咖啡闲坐,与柳向阳、飞廉谈翻译与古典诗歌》,里面你也表述了对东西方、古典现代“互文”式交映的认知。我想问问,对于古典诗词在今天作品中的借入,你有什么看法?蒋立波:你提到的李郁葱、韩高琦都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浙江最优秀的诗人的代表,内心里我一直乐于跟他们处于某种竞技的状态。这是就同时代而言,那么我们跟李白杜甫的关系,我觉得我们也是存在着一种竞技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李白杜甫他们跟我们本质上就是“同时代人”。古典诗人和现代诗人是这样,中西方诗人也是这样,从根本上说,我们所有的写作都是“互文性写作”。古典诗歌和西方现代派诗歌,毫无疑问构成了我们这代人的两大源头,两个诗歌传统。就我所知,从骆一禾到张枣、柏桦、朱朱,几代汉语诗人都没有放弃过对于古典的改写和塑造,或者你说的“借入”。由于所谓“现代性”的魅惑,古典与现代早已产生了巨大的裂缝,诗人要做的或许就是类似电焊工这样的工作,通过对新的语言的发明,把现代生活的意象与古典想象进行大胆而狂暴的焊接,从而重塑古典传统。这里面有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对于古典诗词在今天作品中的借入”,并非简单的引用与改写,而是对传统的“唤醒”与激活,当然这种激活也应该是双向的,事实上,古典与现代其实一直在互相给对方注入活力。所谓“现在也在改写着过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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