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洞房里的味道,是从新打的柜子和新做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有着五月仙桃般的清香。花儿坐在红艳艳的枣木炕沿上,顶着红盖头,觉得自个儿从里到外都让这仙桃味浸透了。花儿等待这一天,等待了好多年,没想到让人偷偷摸摸抬了过来,像给怀瑞哥做了小一样窝囊。要在往日,花儿也要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坐八抬大轿,唢呐乐人热热闹闹被娶过门,这样的婚礼在花儿心里不知演绎了多少遍。透过渔网一般的红盖头,花儿看到桌上的油灯像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房间的桌椅被褥,也都让这轮太阳普照成红彤彤的一片。
怀瑞哥划拳行令的声音,一高一低递送进来,花儿从这一声声欢闹里,甄别出喜庆中那么一丝丝的不安,这不安乌鸦一样敛着翅膀从心头迅疾飞过。
花儿的眼光不动地搁在门口的黑漆门槛上,她盼望一双大脚直直地奔走进来,一把掀掉她头顶的红盖头,然后不顾一切地把她拥进怀里……花儿却始终不见那双大脚进来。
从蒲州城西门外嫁到城东的梁家蒸馍铺,走了小半天的路。蒲州城到处游荡着日本鬼子,大街的电线杆子上,总能看到高悬在上面的人头,有风的日子,人头在电线杆子上磕碰出梆梆的响声。花儿害怕进蒲州城,他们的轿子只好绕道走小路。没有锣鼓唢呐,没有鞭炮,没有装满嫁妆的马车,只有抬轿人扑扑塔塔的脚步相随。怀瑞哥隔着一张粉红色的轿帘,黑黑的俊脸,挂满歉意。他说:“花儿花儿,这年月,你将就点吧,等鬼子走了,我给你补上,风风光光娶你一回。”
花儿坐在轿子里,闻到怀瑞哥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馍香味,她喜欢这股味道。她第一次和怀瑞哥见面,就喜欢这味道,这味道让花儿没有了饥饿,花儿听怀瑞哥这样的话只是咬着牙笑。她想,啥事都能将就,就是这事不能将就,啥东西都能补,就这事不能补,女人一辈子只有一次,一眨眼,花儿就蔫了,蔫了的花儿咋能变成春天的模样?怀瑞哥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哩,她把怀瑞哥的瞎话包容在脸上浅浅的笑里。
花儿父亲终年在外跑生意,手里有了积蓄就置办了土地,开了磨房,日子也过得日渐滋润。哥结婚后,父亲和哥分了家,磨房和家里一半土地都归了哥嫂,让他们独立经营小日子。十六岁那年,花儿和梁家蒸馍铺的梁怀瑞订了婚,订完婚后的第一天,父亲把她带到家里一片土地前。父亲站在地头对花儿说,将来花儿出嫁了,爹给她陪嫁的就是这三十步口岸的粉地,还有地里的两眼单面井。花儿一听爹说“出嫁”两个字,两腮绯红,羞怯地用小拳头捶打着爹的肩膀,说:“我才不嫁呢!”花儿说着心思却飞到怀瑞哥身上。花儿喜欢怀瑞哥那张黑黑的大脸,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这天,爹说起给她陪嫁的粉地时,十六岁的花儿只是快活地走在田埂上,那时田里是望不到边的麦子,五月的麦子,一半黄一半绿,花儿伸开手指,沉甸甸的麦穗从她手指下齐刷刷划过,碰撞出少有的麦香。
没等到花儿出嫁,爹却死了。爹说过给花儿陪嫁的三十亩粉地,母亲只字不提,哥嫂也只字不提。花儿临上花轿前,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母亲,眼里尽是期盼。花儿希望母亲在怀瑞哥面前提起那三十亩粉地的事,好给她装装脸面。母亲只是抹着惜别的泪水不说话,看样子把三十亩粉地的事早忘得一干二净。花儿知道爹在世时,三十步口岸粉地的陪嫁,家里人谁都知道。母亲明白花儿想说啥,她看着花儿那双渴望的眼睛,只是挥挥手,说:“快走吧,还愣着干啥?太阳都快偏西了!”
一粒子弹从窗户飞进来,花儿的心思让这粒子弹击打得四分五裂,她一把扯下头顶的红盖头,扭头看到粉红色的窗户纸上多了一个花生米大的洞,冷风正从花生米大的洞里呼呼啦啦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接着,她听到外面桌椅板凳的哗啦声,人的嘶喊声,狗的狂吠声……门哗地推开,一股凉风扑进来,桌子上的油灯扭了扭身子,跌进一片黑暗中。这时,一双大手从黑暗中向她准确无误地伸过来,花儿在喉咙里哽咽了一声:“怀瑞哥!”说完,又哆哆嗦嗦送过身子。黑暗中花儿看不到怀瑞哥的模样,只听到嘿嘿的笑声。花儿闻到一股烟草味,这不是她的怀瑞哥,她的怀瑞哥从不吸烟。花儿推开那手,那手却没有松开的半点意思。花儿大喊:“怀瑞哥救我,怀瑞哥救我!”她的怀瑞哥这时却不知去向。
花儿被这双大手紧拥着,大模大样走出了蒲州城的梁家蒸馍铺,一串踏踏的脚步在石板路上飞蹿起来。花儿的身子宛若一片红透的柿子叶,漂浮在这脚步上,嘴让另一只大手堵塞着,她扑腾着双腿。漆黑黑的暗夜里,她的双腿怎么也扑腾不起一星半点的水花。
脚步声引来后面一串密集的枪声,花儿缩成一团,潮湿的凉意顺着宽大的裤腿钻了进来。花儿被挟裹着,不辨东西南北。她听到身边的男人恶狠狠地说,给爷往死里打,狗日的鬼子。花儿紧闭着眼睛,任凭那双手挟裹着。许久,花儿听到了黄河水的喧哗,听到人的吆喝,花儿知道到了渡口。他们是要带她走,带过河去。花儿明白自己这一去,再见到怀瑞哥就有口说不清了,她拧着身子挣扎,还是怎么也挣不脱。她让那手紧抱着,放到羊皮筏子上,屁股还没有坐稳,羊皮筏子就摇摇晃晃飞弛了出去。她听到子弹落进四周的水里,溅起噗噗的声音。岸边的光柱渐次熄灭后,终于变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间只有黄河水在喧哗。
“你是谁?”花儿厉声问。
身后的人紧挨着她,她的腿搁在他的腿上,他用胳臂和腿把她紧紧地拥着,花儿感到了他胳臂和腿的力气。他挨着她的耳根子问:“你知道黑神爷吗?”花儿知道黑神爷就是蒲州人说的土匪。花儿“哇”地哭了。
她说:“该死的,你毁了我哇!”
身后的男人“嘿嘿”笑了,许多男人和着他的笑,他们无拘无束的笑在油亮的水面打着漂。在这无拘无束的笑里,一个声音“嗨”地撩起,扯着沙哑的嗓门嘶喊着:
……
民国二十七年前,日本鬼子进中原。
起先过了韩信岭,占了洪洞占赵城。
到了潞村没久停,又占解州于乡城。
来到蒲州到东关,放火烧红了半边天。
见了老汉踢一脚,见了女人把裤脱。
老子看着气不顺,提着脑袋干一顿。
日本鬼子比球蛋,其实是草包虚大汉。
……
花儿不哭了,她的哭声让男人们的嘶喊声包裹了,淹没了。花儿知道自己哭也白哭。身后的男人不安分起来,一只手从她的袄下钻进去,像一只贪婪的鱼鹰,一路前行。花儿知道它要到哪里去,她阻止它,捏它、撕它、扳它,那手丝毫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顽强地前进着。花儿在一连串的反抗中,精疲力竭地妥协了。花儿回过头去,身后的人影如同一面高大的土塬,看不清他的眉目,只有一排白灿灿的牙齿在夜色中明灭闪烁。
“到家了。”他说。
那手恋恋不舍地从衣衫下抽了出来。
花儿看到高大的土塬默立河岸,土塬高低不平,黑黝黝的影子相互交叠盘踞在一起,沉睡在它们深沉的夜梦里。
花儿被黑神爷抱下羊皮筏子,噼噼啪啪的鞭炮就在塬上塬下炸了开来。一盏红纸裱糊的风灯高悬在寨子门口,盈满喜庆。黑神爷抱着花儿,冲
着黑黝黝的黄土塬喊:“爷的女人回来喽,爷的女人回来喽……”
窑洞里烛火通明,鸡鸭鱼肉置办了好几桌。窑洞正中间是一个大红“囍”字,一对高脚红烛分置两边。黑神爷一脚踏进去,嘹亮的唢呐声在窑洞四壁回荡起来。原来黑神爷有计划有预谋地去河那边抢花儿,花儿不知道为啥要抢她?
花儿大声说:“不!”花儿的“不”字很快跌落进喧闹的唢呐和男人们的笑闹声里。她看到一个男人正看着她笑,那笑是无赖的,死皮赖脸的笑。男人肩膀上扛着一朵大红花,这就是把她从河那边抢过来的——黑神爷。
花儿走过去,扬手在黑神爷脸上猛刮一耳光。窑洞闹哄哄的声音,让花儿这一耳光刮得无影无踪,人人脸上的笑也让花儿这一耳光刮得干干净净。烛光下,黑神爷不动,他撩起衣襟从裤腰带上拔出一把黝黑的小手枪,递给花儿。黑神爷说:“你打死我吧,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日本人手里有福气,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你也是黑神爷的女人。”花儿看到小手枪在红烛下,跳跃出一团迷人的光泽,她接过小手枪,对准黑神爷的头。
一股凉风从门外迅疾刮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人刮到花儿身边,这小人手里也捏着一把小手枪,对准了花儿。花儿的耳朵感觉到枪口的冰凉,心抖动了一下,她听到旁边吸溜吸溜吸鼻涕的声音。
黑神爷说:“狗狗,你给爷滚出去,她打死爷,爷也是她的鬼。”叫狗狗的男孩不情愿地收了枪。花儿的手战栗了一下,她不会使枪,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她看到黑神爷望着她笑,一双眼睛柔和无比,这柔和让花儿的身子一点点软了起来,手里的枪越来越重,终于拿捏不住,砸在绣花鞋上。
黑神爷仰起头,哈哈大笑。
二
花儿沿着细瘦的一条小路向塬头走去。她火红色的新嫁衣,顿时将满塬枯萎的野草燃烧起来。塬上人都知道,花儿是黑神爷的心尖尖,他们谁也不敢动这小娘们的念头,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看她每天傍晚,来塬头的老杏树下吹风。
花儿来塬头为的是看河那边的蒲州城。隔着一条宽宽荡荡的黄河,花儿看到的只是蒲州城的一片烟影,看不到城西门外她的家,更看不到怀瑞哥的梁家蒸馍铺子,只看到一片红平房。这片红平房格外扎眼,像一片多余的补丁,缀在蒲州城的最西边。花儿知道那是日本人的营盘。花儿望着对面的红平房,听到从红平房里传来了几声凌乱的枪声,枪声在苍茫的河水间萦回。
花儿撩起衣襟从裤腰带上拔出黑神爷送给她的小手枪,小手枪带着她的体温,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稳稳地落在手掌心。花儿眯缝着眼睛,伸直胳臂,枪口对准红平房。她心里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小手枪上。黑神爷给花儿一把小手枪,里面没有一粒子弹,只是给她壮胆。花儿就这样伫立在塬头上。她不动的姿态,无意间落到对面的望远镜里。
红平房里有个叫井上太郎的军官,习惯在每天傍晚用望远镜向对面扫视。他们驻扎在蒲州城里好几个年头了,向对面那片土地进行了上百次攻击,都以失败告终。他们日日夜夜守在这条大,河边,为的就是跨过这条河。他对河那边的向往已经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看到对面土塬上多了一个女人,女人的红衣服让他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花朵一样的女人呵。他看到女人同样也在望,望这片土地,望他井上太郎,不同的是女人手持一把小手枪。有时他觉得女人手里的小手枪,直直地对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这时,他总会拿开手里的望远镜,拔出腰里的手枪与大河对面的女人对峙。
花儿站在老杏树下,听到了一串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听到这驴蹄子一样的响声,花儿知道黑神爷来了。黑神爷看到花儿,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朵根,他说:“闲了,爷一定教会你打枪。”
花儿不理睬黑神爷。
黑神爷又说:“回吧,露水上来了,别伤了身子。”
黑神爷轻柔的话,让花儿心里的怨恨变得轻飘飘的。黑神爷走到花儿面前,问:“这黄土塬好不好?”
花儿说:“好个屁!”
黑神爷不高兴了,他的不高兴是故意做出来的。接着,又胁迫似的问花儿:“好不好?”说着一只大手伸到花儿胳臂窝里,花儿退缩着,连连说:“好好好!”
黑神爷还不罢休,又问:“好在哪里?”
花儿说:“这塬么,像是你身上一大坨一大坨的肉蛋蛋。”
黑神爷嘿嘿地笑,他一把将花儿揉进怀里,说:“我看这土塬才像你的奶子,你光溜溜的屁股。”
花儿咯儿咯儿地笑,她的笑哗啦啦地从塬上滚下去,撒满塬的四周。黑神爷抱着花儿向塬下走去。花儿从没有让男人这样抱过,连怀瑞哥也没有,怀瑞哥只会远远地向她递眼色,手也不敢碰她一下。花儿抬起头来,看到黑神爷一张肃然的脸,在暮色中沉浮。
黑神爷望着河那边,说:“花儿,我们晚上要过河去。”
花儿说:“我也去!”
“不行!”
“你们过河打日本人吗?”
“是,也不是,想给咱们借点粮食。”
花儿知道黑神爷的“借”就是掳,就是抢。他们在那片土地上毫无理由地借着他们想借的一切,包括她花儿。他们的借,是有借无还。花儿明白寨子里就只有一小袋的玉茭面了,她下午吃饭时看到狗狗圪蹴在窑洞窗户下面,双手捏着一个菜团艰难地下咽。黑神爷一提到河那边,花儿就想起娘,想起她的怀瑞哥,这些天来,她连个口信都没有给过他们。
花儿又说:“我也去!”
花儿说着一颗心不安分起来,她只要过了河,就不打算回这土匪窝了。
黑神爷说:“有女人出师不利,为了你,爷这次就犯个忌,不过,你得套上夜行的衣服。”
花儿说:“夜行衣黑黑的,像乌鸦的丧服。”
黑神爷说:“你这红衣服惹人眼,还是穿上夜行衣吧。”
每次出行前,黑神爷都要祭神。狗狗和花儿趴在窗外面看,里面的香火把两个人的脸映得通红,狗狗吸溜着清鼻涕说:“花儿姐姐,下午河那边来人了,他们要爷帮他们打一小股鬼子,完事后,给咱爷两担谷子。”花儿看着狗狗不高兴了,她说:“谁和你‘咱爷了,打鬼子还让河那边人给两担谷子,这算啥爷?”
狗狗挥起衣服袖子擦了擦淌下来的鼻涕,嘿嘿地笑,他说:“咱爷才不会要他们的谷子呢!”
狗狗不过十一二岁,花儿听黑神爷说过,狗狗是他从河滩里捡来的野孩子,没爹没娘,也没个正经的名字。这时狗狗脏兮兮的一张脸在祭神的香火中一明一暗地闪耀。窑里黑压压站满了汉子,烟气腾腾中,隐约看到他们跟着黑神爷一叩三拜。他们跪在地上,看不到他们肃然的面孔,看到的只是他们宽宽的脊梁,他们叩拜的是谁?花儿不知道。
后半夜,风刀子一样割人,呼啦啦的风从河水间生出来,带着冰凌碴子的阴冷。花儿想:这风一定是疯了。
花儿一跨上羊皮筏子就冷得直打哆嗦。从身后抡过一件沉甸甸的老羊皮袄,花儿闻到那烟草味就知道是黑神爷的。黑神爷两手从花儿胳膊下伸过来,将花儿紧紧地搂抱在胸前。花儿听到黑神爷咚咚的心跳,小锤子一样敲打着花儿的脊背。
羊皮筏子悄悄地向对岸驰去。
黑神爷凑近花儿问:“冷吗?”黑神爷对着她
耳朵说话的那股温热,顺着耳朵灌进身上。花儿觉得黑神爷待她再好,也是土匪,她不能一辈子给土匪做老婆,给土匪生孩子,让孩子给土匪叫爹。这样想着,又觉得对不起黑神爷,花儿伸过手,放在黑神爷暖暖的手背上。
花儿望着模糊的蒲州城,心已经飞回了家。平原上的蒲州城,在夜色里渐渐凸显出来,能看到城里的点点灯火,夜里的蒲州城是平原上唯一的活物。
羊皮筏子到了渡口,渡口早就有人接应。黑神爷跳下去对来人耳语一阵,回头对花儿说:“回家看看,替我向她老人家问好,就说我黑神爷对不起她。”
黑神爷说完,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到花儿的手心,花儿摸出是枚金镏子。青灰色的夜里,花儿看到黑神爷一伙人,沿着蒲州城黑黝黝的墙根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冷的渡口只剩下了花儿和狗狗。狗狗说:“花儿姐姐,爷让我陪你。”
黑神爷还是不放心她。花儿扭头走自己的路,她听到狗狗跟在背后的脚步声,急促地拍打着石板路。狗狗边跑边叫喊:“花儿姐姐,等等我,花儿姐姐,等等我。”花儿的脚步没有半点停留,她专走弯弯曲曲的小巷。蒲州城有了脚步声,也有了狗叫声,狗的声音把蒲州城的夜撑得老高,偶尔听到谁家拉门闩插门闩的声音。花儿穿行在巷子里,三拐两拐就甩掉了狗狗。花儿终于来到家门口,她用手抚摸着光滑的门,这门还是她出嫁前几天娘让油漆匠上了一层红漆,油漆味还没有散尽。
屋里响起娘警觉的声音:“谁?”
花儿嘴贴着门缝,低声说:“娘,我,花儿!”
一阵脚步声踢踏过来,屋门吱呀一声,闪开一条缝,花儿侧身溜了进去。
灯下,娘一见到花儿,泪就哗哗地流。娘抹着泪,上上下下打量花儿,花儿看出娘的恐惧多于惊喜。花儿从怀里掏出黑神爷给娘的金镏子,放到灯下的炕桌上。娘拈起来,在手心上下掂了掂。
花儿这才说:“娘,我回来就不打算回去了,明天就去怀瑞哥家。”
娘把金镏子握在手心,摇摇头。
娘说:“你还是快走吧,家里有你哥嫂呢,夜里狗叫得狂,说不定要出啥事。”
花儿眼里的泪一串串流下来。她说:“娘,娘,你不要我了?你看清楚我是你的花儿呀!”
娘低了头,说:“你已经是黑神爷的女人了,你不管走到了哪里,都是黑神爷的女人,这蒲州城里谁不知道你是黑神爷的女人?”
花儿心一酸,抬腿从炕上跳下来。她想不到娘竟然不敢留她了,这么快就把她忘了。她走在黑洞洞的小巷,走出好远,仍没有听到娘关门的哐啷声,她想娘一直在身后望着她,娘还是疼她的。花儿故意大声喊:“狗狗,狗狗,你死到哪里去了?”花儿突然后悔把狗狗甩掉。花儿想自己这辈子看来要做黑神爷的老婆了,黑神爷就黑神爷,黑神爷有啥不好?
一根光柱劈头砍过来,花儿眯缝着眼睛,嘴里嘀咕一声:“坏了。”接着,她听到了叽里呜啦的声音,是两个巡夜的日本鬼子。花儿撩起衣襟掏出裤腰带上的小手枪,才想起手枪里没有一粒子弹。花儿的叫喊和她的挣扎一样软弱无力,就这样花儿让两个日本鬼子拖进了红平房。
这天晚上,黑神爷刚上羊皮筏子,日本鬼子的追兵就到了,他们的羊皮筏子冲撞开冰凌碴子向河那边驶去时,黑暗中,只听到黑神爷大叫一声:“不好,我的花儿和狗狗呢?”河水哗哗地淌着,黑神爷兀自的惊叫声落在黄河黏稠的水面上,飘向远处。
花儿让两个鬼子架着胳膊来到红平房,带进一间宽敞的大屋。许久,从里间走出一位穿戴整齐的日本军官,这军官就是井上太郎。他瘦高的个头文静的面孔,完全没有传说中的凶残。他抬头看到穿着一身黑衣的花儿,眼睛一亮,又文文地笑了。他指了指花儿,又指了指河那边的土塬,嘴里说着花儿听不懂的日本话,他兴奋得面孔赤红。他走近花儿,用一个异域男人的目光欣赏着。花儿光溜溜的头发在后面绾了个大方的麻花卷子,一缕头发从耳后流泻下来,垂在浑圆的肩膀上。井上太郎用手抚摩着花儿的肩膀,花儿看到日本男人的手细长白皙,这样的手怎么会杀人呢?花儿有点不相信。花儿想摆脱掉肩膀上的手,抖了抖肩膀,那手没有被抖掉,却顺着她的脖子爬到了她的脸上。花儿一扭头,凌厉的牙齿准确无误地咬在那白皙的手背上。井上太郎一阵嚎叫,手掌挥起落在花儿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花儿觉得嘴里一股腥咸的味道。
花儿再次见到这个日本男人,是在第二天傍晚。夕阳下,日本男人站在临河的大窗前,手里捏着望远镜向对岸眺望。对岸高大的土塬上,没有了红衣服的中国女人,光秃秃地失去了色彩。他回过头,看花儿,花儿已经没有了昨天晚上的明艳,头发凌乱,脸上是一道道伤痕。井上太郎看着花儿哈哈地笑,笑弯了腰,又笑直了腰。他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花儿,指着遥远的对岸。花儿不动,她不知道这是啥东西。日本军官把望远镜对准花儿,透过两个镜片,她奇妙地看到了她熟悉的土塬,她无数次在上面吹风的土塬,土塬在她眼里摇晃,那株老杏树也在摇晃,苍白的太阳也在她眼里摇晃。花儿明白了日本男人在笑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花儿,他早就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花儿,他还知道花儿用手枪每天傍晚瞄准他。
花儿被再次拉了出去,在一个漆黑的小屋里,被捆绑住手脚,放在一张宽大的木床上。这张宽大的木床,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枣红色的油漆均匀明亮。任凭花儿如何反抗,手脚也动弹不得。花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她恍然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羽毛,漂浮在无边的河水里。
三
花儿醒来,是阳光很好的正午。
花儿恍惚在梦里,青灰色的被子含在唇齿间,源源不断的泪水,沿着眼角浇灌进浓密的头发。有人“哗啦”推开门,是狗狗。狗狗臃肿的棉袄上挂满枯萎的草屑,手里提一只野兔。看到她醒来,便伏在炕边抽抽搭搭地哭,他说:“花儿姐姐,我没有保护好你,花儿姐姐,你打死我吧!”
花儿松开牙齿间的被子,伸手抚摩着狗狗的头说:“傻狗狗,爷呢?”
狗狗摇摇头,说:“爷走了。”
花儿又问:“爷去了哪里?”
狗狗说:“寨子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爷去了哪里。”
狗狗说着一只手伸进棉袄,摸出一把崭新的小手枪。狗狗说:“爷走时让我把这交给你,他说你该学会打枪了。”花儿望着狗狗放在她枕头边的小手枪,一颗心为黑神爷悬了起来。
这天的傍晚,花儿执意要狗狗扶她去土塬吹风。夕阳已经落在了土塬背后,整个天空里是一片浅粉色的晚霞,花儿站在老杏树下,巨大的浅粉色天空衬托着她娇小的身影。花儿望着对面的红平房,撩起衣襟,从裤腰里摸出黑神爷送给她的小手枪,她眯缝着眼睛,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小手枪上,一团青烟伴随一声巨响从枪口喷出去,一粒看不见的子弹呼啸着扑向红平房,花儿觉得那子弹不是从枪里射出去,是从胸膛射出去。
花儿对红平房说:“你看到了吧,你一定看到了,你想不到我还活着,我要好好地活给你看哩。”对面的红平房匍匐在河边,一声不吭。
狗狗抽了一下鼻涕,问:“花儿姐姐,你在和谁说话?”
花儿咯咯地笑,她要把自己的笑毫无保留地
展示给红平房。
天刚擦黑,风来了。花儿让狗狗给风灯糊一层大红纸,她祈望这纸糊的红灯能给黑神爷带来好运,祈望黑神爷能平安回来。花儿站在风灯下,看着狗狗把风灯用一截发毛的麻绳拉上去,又看着狗狗在下面的一块石头上拴好麻绳。花儿站在风灯下,呆望着黑幽幽的小路。
狗狗说:“花儿姐姐,你放心,爷命大,他一定会没事的。”
狗狗的话提醒了花儿,花儿站在这里原来是等一个人,等黑神爷,什么时候这个男人钻进她的心里,让花儿开始了牵挂?花儿记起她让黑神爷抢来的那个晚上,人散曲尽后,黑神爷说,他早就看上了她,在蒲州街的集市上,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她,那时她还是爱看热闹的毛丫头,他那时就想娶了她,黑神爷说,他喜欢花儿那股子疯劲呢。
宁静的夜里,花儿让狗狗给她做伴,花儿靠在热炕的被子上,和狗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花儿问狗狗她是怎么从河那边的红平房里出来的?
狗狗吸溜着鼻涕说:“是河那边的人把你送过来的,他们说是日本鬼子把你扔到了河滩上,就等着喂狼狗了。”
花儿问:“河那边的人是谁?”
狗狗说:“他们是好人,走时,爷给了他们两根金条,他们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他们还给你留下了许多的白药片片,让爷扔了,爷说那些药片片糊弄人,治不了病。”
花儿不知道河那边的是些什么人,她想:有一天,见了他们,一定给他们响当当磕三个头。
黑神爷回到寨子是大雪飞扬的深夜。这天深夜,大雪掩埋了风声和塬里的一切声音,寂静中,黑神爷的声音格外洪亮,整个土塬都能听到黑神爷的吼叫声:“爷回来喽,爷回来喽,你们都死了吗?都快给我起来,看,爷给你们带来了啥稀罕物儿。”
沉睡中的土塬让黑神爷吆喝醒了,人语声、狗吠声纷至沓来。花儿一骨碌爬起,她刚披上衣服,窑洞门就哗啦一声撞了开来,寒风夹杂着雪花猛灌进来,花儿猛地打了个哆嗦。狗狗燃起油灯,爷兴奋的大脸在灯里显现出来。花儿惺忪着一双睡眼,看到黑神爷让人搀扶着坐到了炕头上,一条血糊糊的腿耷拉在炕下面。
黑神爷指着他挑回来的两个大箩筐说:“看,爷给你们带了啥稀罕的物儿了。”
狗狗掀开了一个箩筐,是雪一样的东西。
黑神爷说:“没见过吧,大米,狗日的日本人就吃这,好吃着哩。”
黑神爷说完,几双手纷纷伸向叫“大米”的东西,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又一粒粒扔进嘴里,咬得咯蹦咯蹦地响。
黑神爷又扬了扬下巴,示意狗狗去掀另一个箩筐的盖子。狗狗乐颠颠跑过去,掀开盖子,狗狗呆了,里面是个女人,一个高绾着发髻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女人的嘴用一块花花布堵塞着,双手捆绑在一起,一双大眼睛尽是哀求。人们俯视着这女人,有人看不清,把灯撑到女人脸前。这是一张让天下男人都能心动的脸,“真俊呵!”有人轻叹。听到“日本”两个字,花儿从炕上跌跌撞撞爬下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女人,她哭喊着撕扯女人的头发,女人瑟缩着身子不敢抬头。许久,花儿住了手,看到鲜血从女人的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鲜艳的团花衣服上。
黑神爷大声说:“这日本娘们是爷从红平房偷来的,爷也要让他们看看,咱中国人不是软蛋!”黑神爷说完挥了挥手,箩筐里的日本女人让两个男人抬了出去。
窑洞里只剩下花儿和黑神爷。许久,黑神爷长叹一说:“这次,爷可替你报了仇。”花儿走过去,抚摩着黑神爷那条断腿,眼里闪着泪花。多少天来,黑神爷在河对岸出生入死,忍饥挨饿,全是为了她花儿呀,这条血糊糊的腿也是为她流血受伤的呵。花儿忍不住双手捧起了黑神爷的脸,这张脸几天不见消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花儿第一次这样审视着面前的这张脸,看着他宽宽的额头,明亮的小眼睛,还有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四
大雪过后,寨子里的人一大早都起来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哗啦哗啦地响着,兴奋中夹杂着莫名的骚动。黑神爷坐在两个人抬的轿子上,大声和人们打着招呼。天刚亮,黑神爷开始在他的寨子里巡视,他习惯在居高临下中成就他的威风。
花儿捏着小手枪来到土塬下练射击,黑神爷不在的日子里,花儿每天都在土塬下练射击,不知不觉间练成了神枪手。土塬下歪歪斜斜站着一个稻草人,这稻草人是狗狗给她扎的,稻草人披着一层厚厚的雪。花儿站在雪地上,厚厚的积雪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脖子,她对着稻草人射击,枪声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沿着地皮飞跑到远方,又折回来冲撞着花儿的耳朵。
“好,好,不愧是爷的女人。”
黑神爷坐在轿子上,腿上盖着大红提花羊毛毯,早晨的太阳从黑神爷身后徐徐上升,黑神爷脸上的笑,让花儿看着昏眩。狗狗从塬下气喘吁吁跑过来,人没到声音先递送过来了。
他说:“爷,爷,不好了,他们打起来了。”
花儿急急地问:“为啥打起来了?”
狗狗仰着一张憨憨的脸说:“为日本女人打起来了,他们不听爷的话,全乱了套。”
黑神爷坐在轿子上,伸手拧着狗狗的脸,狗狗的脸蛋让黑神爷扯得像块橡皮筋。黑神爷说:“小毛蛋子,你知道个屁!”
狗狗歪着头,龇牙咧嘴不敢叫喊。
花儿明白他们为啥打起来了。她跺着脚扔下一句话:“爷,你真混!”说完一溜烟跑下塬去。
花儿踢开窑洞的门,只见里面尘土飞扬,一溜大炕上男人打成了一团,窗户上挂着的蒲草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光线,看不到男人的面孔,只见他们光裸的脊背在尘土中闪耀不定。花儿扬起她的小手枪,蒲草帘子唰地落了下来,腾起一团尘土,太阳刺目的光线从窗户流泻进来,花儿看到尘土在太阳中飞翔,看到了一个个惊呆了的男人。窑洞里静极了,一个女人嘤嘤的哭声,贴着地皮,猫一样微弱。
黑神爷的轿子,咯吱咯吱地停在窗外。黑神爷高大的影子映在麻纸糊的窗户上。
黑神爷说:“花儿,爷这是为你报仇,日本鬼子糟践了爷的女人,爷也要糟践他们的女人,咱中国有句古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黑神爷一字一句抖落出他的威严。
花儿看着窗户上的阴影,说:“爷,我不要你这样报仇,我们怎么能和日本鬼子一样?”
这天花儿烧了一大锅滚烫的水,把日本女人洗了个干干净净。花儿突然从心里疼惜这女人,她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从遥远的日本来到中国?难道她男人在红平房里?她想起自己在红平房时的遭遇,心里一哆嗦,又后悔自己对日本女人的疼惜,她毕竟是日本的女人呵。
塬头上的雪稀薄了许多,露出枯萎的荒草,夕阳在雪地和荒草上摇曳着一片的金黄。这天傍晚,花儿给日本女人披了一件对襟棉袄,头发梳成了一窝丝的卷子,看上去是个地道的中国婆娘了。花儿对日本女人说:“咱们吹风去吧!”
夕阳下一个个塬头,披满了洁白的雪,一个接着一个,宛若一朵朵洁白的玉芙蓉呵。花儿指着黄河对面的红平房给日本女人看。红平房在雪地上格外惹眼。红平房上的积雪大多已经消融了,露出上面红艳艳的屋顶。花儿望着红平房快乐地笑,她要让那个日本军官看到她的笑,她也要日本军官看到他们的女人。日本女人看到红平
房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一场大风接着一场大风过后,黄河的薄冰一夜之间化解开来,也好像在一夜之间,塬上草绿了,花开了。一天,黑神爷拿来两块银圆,放在花儿面前的桌子上,说:“去,上潼关扯件衣服吧。”花儿掂起银圆,果然觉得身上热燥燥的,她的衣服还是那身红嫁衣。
去潼关城赶集这天,天麻麻亮,狗狗套上双套骡马大车,哗啦啦出了寨门。这是一个让花儿忘不了的好日子。狗狗把大车停在潼关城的一个铁匠铺子前,就一跳一蹦地去前面看耍猴、看耍大刀,花儿拉着日本女人的手,跟在后面。潼关城的热闹让花儿和日本女人的眼睛怎么也忙乎不过来了。
潼关城和河那边的蒲州城毕竟不同,街上看不到人们脸上的惶恐,看不到日本鬼子的身影,花儿的脚步也变得悠闲起来了。
两人转悠了大半天,花儿这才想起扯衣服的事。花儿拉着日本女人走进这家叫做“德瑞祥”的绸缎布庄。日本女人刚踏进店门,看到五颜六色的绸缎,不由得发出由衷的赞叹。她的赞叹是日本式的赞叹,就在她一声声的赞叹声里,听到劈头一怒喝,一个年轻男人说,日本女人来了,日本女人来了。周围的人有的向她吐唾沫,有的向她扔来又臭又酸的柿子。
花儿飞快地拉过日本女人的手,飞快地离开潼关街。当她和日本女人坐在狗狗的马车里时,看到日本女人头发上、脸上尽是唾沫、柿子、灰土,日本女人脸上血污污的,她捂着脸抽泣,花儿不知如何安慰她。
回到寨子,花儿见到黑神爷劈头就问:“啥时放那女人走?”
黑神爷笑笑地说:“春天吧!”
五
送日本女人过河,花儿执意选择在一个太阳快要落山的下午。花儿知道那个时刻,河那边的红平房里,那个日本军人,一定用他的望远镜向这边瞭望。花儿用手比划着告诉日本女人要送她回去了,日本女人捂着脸跑回窑洞哗地关了门。日本女人从窑洞里出来时,花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日本女人脱去了她平时穿的对襟棉袄,依旧穿着她大红色的团花和服,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花儿有点失望,她觉得女人还是穿对襟袄、梳一窝丝的头发好看。
花儿看着日本女人的装扮有点不高兴,她心里嘀咕一声:“日本女人,还挺臭美!”
羊皮筏子泊在土塬下,沿一条细长的黄土路,就到了河边。守筏子是个河南人,人们叫他河南麻子。河南麻子望了一眼日本女人只是扁着嘴怪怪地笑,花儿知道许多男人见了日本女人都是这怪怪地笑,这笑只有他们男人心里明白。
花儿扶着日本女人的胳膊,说:“你走吧,你还是走了的好。”
日本女人转过身,嘴里呢喃着一声花儿听不懂的日本话,眼泪一串串弹落下来。
男人们站在土塬下望她们。
河南麻子挥着手说:“快走吧,快走吧,真是娘们!”
河南麻子手里撑着长长的竹竿,羊皮筏子在水面打着转,漾着细微的水波。日本女人看着抖动的羊皮筏子,脚步犹豫着在河岸边打转转,她对轻飘飘的羊皮筏子不敢相信,轻飘飘的羊皮筏子没了让她相信的重量。日本女人回头望着花儿,扑闪着一双泪眼,嘟哝着花儿听不懂的话。
花儿说:“上去吧,你要回家了!”
花儿明知道日本女人听不懂她的话还是一遍遍地说。她扶着女人的胳膊上了羊皮筏子。日本女人一上羊皮筏子就软软地瘫在上面,她向花儿招手,眼里的泪水在她白净的脸上流淌。筏子离开河岸的一瞬间,黑神爷坐在两人抬的轿子上,向河边走来。看到黑神爷,河南麻子撑着竹竿的手停了下来,他向黑神爷打招呼,黑神爷也向他打招呼,两个人的手势交流着同一个秘密。羊皮筏子驰进三月急湍的河水里,日本女人晃了一下,摇晃一声惊呼。日本女人又向花儿挥手,花儿也向日本女人挥手。
身后的黑神爷嘎嘎地笑,轿子在黑神爷身下,也嘎嘎地笑。
花儿喊声:“爷。”
花儿的声音被河南麻子的声音淹没了,河南麻子“嗨”了一声,嘶喊着:
民国二十七年前,日本鬼子进中原。
起先过了韩信岭,占了洪洞占赵城。
到了潞村没久停,又占解州于乡城。
来到蒲州到东关,放火烧红了半边天。
花儿觉得这词儿有点耳熟,蓦然想起是在他们抢她的那天晚上男人们喊过的,一丝伤感爬上她的心头。
身后的黑神爷喊:“花儿。”
黑神爷扔给花儿一把小手枪,指了指渐去渐远的日本女人。
花儿想不到黑神爷还是不放过日本女人,她提着小手枪不动。
日本女人坐着的羊皮筏子起伏不定,鲜艳的团花衣服架在两条胳臂上,一只鸟儿似的,在浪涛里飞上飞下。
花儿提着手枪还是不动,她说:“爷,她是一个好女人呢,你还是放过她吧。”
黑神爷说:“好女人?屁话,再好的女人,也是日本人的。”
黑神爷声音威严,花儿不敢反抗。
花儿盯着遥远的红平房,举起沉重的小手枪,河南麻子的曲儿渐渐没了声息。花儿举起手枪时,看到日本女人正向她张望,花儿觉得这小手枪沉重起来。子弹从花儿的手里飞出去,落在船的左边,船的右边,船的后面。羊皮筏子眼看着划出了花儿小手枪的射程之外,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头顶飞过,直扑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扑闪着两条胳膊,身子一歪,沉落进湍急的河水里。日本女人在这红艳艳的河水里扑闪着两条胳膊,很快不见了踪影。
是黑神爷开的枪。
花儿缓缓地回过头去,看到黑神爷高坐在轿子上,手枪悬在食指上,正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
花儿脚一躲,咬着牙说:“爷,你真混!”
黑神爷哈哈大笑。他说:“最毒不过妇人心,最软也不过妇人心,这是日本女人,我怎么会让她活着回去。”
这天晚上,花儿将黑神爷的夏衫秋装一股脑儿从炕头的樟木箱子里拿出来,把扣襻紧了又紧,磨损了的地方补了又补。灰黄的麻油灯照着她半张脸,黑神爷靠在炕头呼噜噜吸着水烟,红铜做的水烟袋在麻油灯下闪着光。花儿记得他们蒲州城里的掌柜才有这样的水烟袋,黑神爷端着水烟袋,也就端出了掌柜的气派。
黑神爷望着花儿不高兴的小脸蛋,只是微微地笑,他喜欢花儿耍脾气的模样。
早上,黑神爷睁开眼睛不见了花儿。他来不及穿衣服一口气来到花儿和日本女人住过的窑洞。窑洞空荡荡的,黑神爷大叫:“花儿,花儿,花儿……”他端着手里的枪,向墙上一阵扫射,喷溅的黄土落了他一身一脸。不知什么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是狗狗,狗狗穿一件宽大的黑衣服,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狗狗说:“爷,花儿姐姐走了吗?晚上我起夜时,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站在风灯下,我咋就没想到是花儿姐姐呢?”
狗狗说着,一股风过来吹出了他的泪水。
黑神爷说:“这女人,我哪一点待她不好?你说,我哪一点待她不好?”黑神爷说着缩下身子,软软的眼光虚飘飘甩向河对岸那片土地。
狗狗痴痴地站着,闭着嘴,风又一次吹出了他的眼泪。
责任编辑陈克海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