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以北,海陀山下,从沙宝公路往西去,有一条10里长的深沟,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干枯的河湾,干河湾弯弯曲曲一直延伸进沟里去。在一座长满绿松树的南山根下,有一个30多户人家的小山村,这就是我的大洼沟。大洼沟很小,小得让外头的人没法知道在这10里深沟还有大洼沟这样一个地方,但大洼沟古已存在,并且一样经历着时代的变迁,上演着大洼沟历史的故事。
一子她大
“别说你闫春林,邓小平来了也不行。”这是1980年代时,流传在大洼沟里的一句串话(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那么这句话是怎么来的呢?里面有个故事。大洼沟的愣子爱上了一子,一子当然也爱上了愣子。一子给愣子绣了一双花鞋底儿,愣子给一子买了一块花手绢儿。两人私下里说好了,我非你不娶,你非我不嫁,私订终身了。
然而,两家的大人在生产队的时候结下了个人恩怨,一直没有化解,永远和仇人似的,始终谁也不理谁。
一子她大(父亲)还不知道闺女和愣子搞对象的事,而愣子他大早就知道儿子和一子搞对象的事了,心里虽说很高兴,但他觉得这事难成,因为愣子他大知道自己和一子她大有过节,当初确实是自己难为了人家,自己有愧于人,现在怎么好意思去提媒说人家的闺女呀?可儿子跟一子搞上了,自己又不能不理这事,怎么也得找个人去说说呀,答应了更好,不答应再说。可是找谁去说呢?跟一子她大能说上话的跟自己关系一般,可跟自己靠近的人又和一子她大说不上话,这可找谁去好呢?
想来想去,愣子他大忽然想起了闫春林。闫春林虽然年轻,但在村里人缘挺好,年老的年少的他都能跟人家说得来,有点威信。再说又是大队书记,说话也有点分量。另外,闫春林和愣子又是从小玩儿大的好伙伴儿,关系到现在都挺好,成天在一起玩耍,让他去挺合适。愣子他大决定就找闫春林了。闫春林一听挺乐意帮忙,欣然答应了。但心里禁不住也在打鼓,他想一子她大那人可不好说话哩,弄不好搞个没趣也没准。既然事情到这儿了,那就去试试吧。
闫春林来到了一子家,正好就一子她大一人在家。一子大正坐在炕上的火盆前手把火盆沿抽烟锅子,见闫春林进来露出高兴的神情,笑着说:“闫春林,你稀罕呀,快上炕来。”闫春林客气着,圪欠在炕沿边上。一子大吐出一口烟雾,问:“你可是世也不来(从不登门)呀,今儿个来有事哩?”闫春林说:“二爷(论辈分,闫春林叫一子她大二爷),我今儿个来是有点事。”“啥事?”一子大问着,把烟锅头塞进嘴里去。闫春林说:“我也是受人之托,你看二爷,我一子姑跟愣子搞上对象了,愣子他大挺高兴的,这不打发我来问问二爷你,看你同意不?”一子她大听了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样,慢慢地又喷出一口烟问:“他们问问我同意不,那么问完了是啥意思?”闫春林说:“当然二爷要是愿意的话,那就往成说吧,反正都也挺大不小的了。”这回,一子她大听罢脸面一下子就麻乎下来了,就像乌云遮住太阳一样,天立马就阴了,使劲抽了几口烟,沉着脸问道:“这么说,他们是打发你来说媒来了是不是?”闫春林一看一子大突变了脸面,又听见他这般不友好的问话,正不知所措呢,就见脸面早已又变成蜡黄色的一子大从嘴里“噌”地一下拔出烟锅子,在火盆沿上“嘎嘎”使劲磕掉烟灰,咬牙切齿地说:“愣子想要一子,他做梦去吧,门也没有,闫春林你去跟他们说,我不同意,别说你闫春林呀,就是邓小平来了也不行。”
一看一子她大这种阵势,闫春林一下意识到这事难办了,眼前突然出现的局面仅凭自己这点能量要想摆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子大说了邓小平来了都不行,还能叫谁来呀?闫春林二话没说灰溜溜地退将出来,去向愣子他大禀报情况。愣子他大一听,蹲在地下的红躺柜前“叭出叭出”光抽烟不说话,眼睛盯在地下的一个地方,瓷登登(不眨眼珠)地只管看只管看,不知他在心里想什么?
很快,一子她大托人在沟外头找了个人家,一子便委委曲曲地出嫁了。
愣子和一子的事情终于没成,而“别说你闫春林,邓小平来了也不行”这句串话却流传开了。
父亲和长贵爷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村干部。先是生产队长,后是大队支部委员分管公安或其他,后又是生产队长,又是支部委员,又是生产队长……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1980年代初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父亲才终于结束了他的干部生涯。长贵爷是生产队里的一名普通社员,之所以和父亲沾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孽缘。孽缘不源于别的,就因为父亲是生产队长和大队公安。长贵爷在生产队里是一个厉害又不讲理的人,村里人称他是“难揍鬼”,就是不好惹的意思,所以,人们就都有些怕长贵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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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剪纸
长贵爷的“难揍”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和村里人打架,最著名的有两期,一期是和愣二爷家打架,一期是和关中爷家打架,这两架打下来长贵爷就出了大名了。愣二爷是队里的羊倌儿,放羊的时候一时没有看紧,几只羊跑到长贵爷家的自留地里吃了几根秧苗。长贵爷找到愣二爷家里去了,愣二爷不服气,说了几句。长贵爷上去将愣二爷的头一把揪住,摁在自己的裤裆里骑着,扬起拳头在愣二爷的背上、屁股上一阵乱揍,揍得愣二爷脑袋钻在长贵爷的裤裆里嗷嗷直叫。愣二爷的儿子玉锁伯急了,上前去助阵,长贵爷两腿一使劲用力夹紧愣二爷的头,腾出两手左右开弓,只听“啪啪”两声脆响,玉锁伯早已鼻口冒出鲜红的血了。愣二奶一见老头子被长贵爷骑着脑袋动弹不得,儿子又被打得鼻口冒血,也急了,口里嘟囔道:“老长贵,你像个啥?咋这样欺负人哩?我去找公安去。”长贵爷一听放下愣二爷,几步追上愣二奶,挥手就照愣二奶的心口窝给了一拳,愣二奶倒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愣二奶的闺女玉玉姑跑过来抱住愣二奶的头“妈、妈”哭叫了半天,愣二奶才算缓过气来。长贵爷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穿进屋去把愣二爷家的炕用脚给踹塌了,炕上炕的黍子也流进炕囤子里去。
关中爷家的四闺女四仙姑不识死活地相中了长贵爷家的大儿子三元伯,跟人家订婚了。订了婚就跟定人家吧?半道又退婚了。惹恼了长贵爷,就到关中爷家寻衅找事儿。四仙姑没敢露面儿,躲起来了。三仙姑本来也是村里的母夜叉,不想尿涮长贵爷,便接茬吵起来了。长贵爷哪把一个女子放在眼里?瞪大两只大白眼蹬蹬几步上前,挥拳同样照三仙姑的心口窝狠狠击去,三仙姑应拳倒地,半天没起来。一见三姐倒下了,五弟小五伯搬起一块石头照长贵爷砸去,长贵爷闪身躲过,紧接着上去一把揪住小五伯的脖领子,腿下一使绊,小五伯早仰跌在地,长贵爷跨腿骑压在小五伯的身上,两只手像铁钳子一样伸向小五伯的脖颈,使劲掐起来。眼看着小五伯被掐得上不来气,嘴唇都发紫了。多亏我奶奶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使劲扳开长贵爷的手,并央告说:“他长贵伯,你快松手啊,孩子还小哩,一朵花没开哩,你饶孩子一命吧!松开!快松开啊!”长贵爷松了手,奶奶救了小五伯。
长贵爷的“难揍”表现的另一方面是碰搭村干部(即:不服村干部所管,和村干部吵或打)。父亲是村干部,当生产队长的时候,长贵爷就没少和父亲吵过架。好多次都是我玩儿的好好的,忽然听得街上有人吵架,跑出去一看,就是父亲和长贵爷。长贵爷的两只眼睛总是瞪得鼓溜溜的老大,眼珠像要蹦出来。父亲的两眼也总是瞪得鼓溜溜的老大,眼珠也像要蹦出来,我就很害怕。特别是有一回看见长贵爷把挑在肩上的一担水桶狠狠地往地上一放,瞪着鼓溜溜的眼睛摩拳擦掌朝父亲奔来,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幸亏几个愣后生拦住了长贵爷,才免去一场恶战。
关中爷和我们是近当家,被长贵爷欺负之后,来找当大队公安的我父亲。父亲说:“别急,我去公社找任中去。”
任中是公社管公安的,是父亲的直接上级,一听说长贵爷在村里这么猖狂,带了一根绳子来就把长贵爷给捆走了。长贵爷就是难揍,都被绳子捆起来了,还破口大骂任中,破口大骂我父亲呢。
任中愤怒了,气哼哼地对父亲说:“老闫,给他整个材料,把他送进公安局关他两天算了。”
父亲就伙同几个干部给长贵爷整材料,一连整了好几天,整好后把材料卷成一卷儿,再用纸封上,让当时在公社中学念书的我捎上交给了公社的公安员任中。
那份材料没起了作用,因为父亲很快又和任中要回来了,父亲觉得都是一堡一村的,犯不上这样。长贵爷只是在公社里扫了几天大院儿,就被放回来了。虽说长贵爷被放了回来,然而和我父亲之间却结下了很深很深的仇怨。
从此,我就发现每天晚上,父亲总要把那支“美三零”枪顶上长长的子弹放在炕沿边,然后才睡觉。
日月交替,时代变迁,三十年过去了,人们的思想变化了,人们的恩怨也淡化了,父亲和长贵爷也都老了。
去年临近年底,父亲出去烧夜纸不小心摔倒了,摔得脑出血半天起不来,偏偏是长贵爷出来看见他,把他背回家去,是长贵爷救了我父亲。
父亲趴在长贵爷的背上,想起的是当年的那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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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剪纸
老密虎他妈
老密虎就是老密,老密虎他妈就是老密他妈。早晨,老密虎他妈对老密虎说:“今儿个我去队里替你上班,你去山上割点柴火去,家里做饭没柴火烧了。”老密虎答应一声,背起镰刀绳就上寺儿沟山割柴火去了。
老密虎他妈就去队里替老密虎上班。时值冬季,地冻三尺,农田基本建设不能搞了,队里就组织社员们在村东大山尖儿底下的河湾里垒防洪大坝,这也是学习大寨人的做法呢,大寨人不就是在狼窝掌里老是垒大坝吗?我们队里冬季“农业学大寨”也就在河湾里垒大坝。老密虎他妈替老密虎上班就来河湾里跟大伙儿一起垒大坝了。
大坝垒得又宽又高,把附近河湾里的大石头都用完了,从远处运石头还得套上大马车拉,增加人工不说,还费时费力。队长就安排一部分人上大山尖儿坡上撬石头,撬起来的石头顺着山坡滚下来正好骨碌在大坝跟前,顺势垒到坝上去,省时又省力。这两天已经从大山尖儿坡上撬下来许多大石头了。队长就表扬上坡撬石头的人,夸他们干得好,要继续发扬,多撬石头,撬大石头,垒好这道“大寨坝”。
晌午休息了,人们都坐在大坝西头抽烟说话。老密虎他妈也坐在人群里歇息,就觉得身上痒得慌,是虱子咬了。她就朝一旁扭了一下身子,解开怀翻着衣服捉起虱子来。西院老四爷子看见了,就想和她逗寡(搞恶作剧),因为他叫老密虎他妈嫂子,塞北地区的风俗是叔嫂可以开玩笑。西院老四爷子顺手抓起一把土来,没说长短,“哗”地一下,就给老密虎他妈撒进怀里去了。老密虎他妈吓了一跳,骂了老四爷子一句什么,站起来揣着怀就跑到大坝东头那边去了。人们继续抽烟说话,一会儿就把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
忽然,大山尖儿坡上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人们抬头一看,见一块圆乎乎的大石头从陡峭的山坡上飞滚而下,速度惊人,忽而高高飞起,忽而重重落地。眨眼之间便疾速飞滚下来,“忽”地跃过大坝,重重落到了大坝里边的寺儿湾地的地埂下,石落人起,就听得半声惨叫,便无声无息了。
人们的脸色顿时都变白了,分明看得是石头砸着人了,谁?正是老密虎他妈。人们这才猛然想起,老密虎他妈为了躲避西院老四爷子的骚扰,一个人跑到大坝东头那边去了。而大山尖儿上的大石头也不是自己滚下来的,是被两个人撬下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周家的二小子,一个是胡家的三阿阿。两人年轻好胜,想受到队长的再次表扬,晌午别人休息,他们悄悄干活,继续在大山尖儿上撬石头。然而好事却变成了坏事,一块大石头撬下去,要了老密虎他妈的命。
不知道老密虎他妈捉虱子太投入了?还是低着头睡着了?她怎么就没听见山坡上那滚动的石头响?怎么就没看见那“呼呼”滚下来的大石头朝她飞来?躲也没躲就被那飞来的石头砸死了,一下就砸死了,上半身都砸烂了,浑身是血,满脸是血,白头发让血给染成红头发了,惨不忍睹。怕人得很啊。
老密虎割柴火回来,得知消息之后,来到他妈的尸体前吓得哭都哭不出来,瞪着血红血红的两只眼睛就那么傻站着、傻站着。
从此,砸死老密虎他妈的那块地方,就成了大洼沟最怕人的一块地方,白天都没有人敢往那儿去,到了晚上就更没人敢去了,别说去了,就是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块地方都会吓得人浑身直打哆嗦。
但,老密虎他妈毕竟算是牺牲在“农业学大寨”的垒坝工地上,所以公社的下乡干部王大肚同志在主持老密虎他妈的追悼会上说——老密虎他妈永垂不朽。
山花大姐
山花大姐真的是一个美女。人们都说海陀山里出了一个大洼沟,大洼沟里出了一群美女,美女群里出了一个山花,山花是美女群里的大美女。在山花尽显美女风采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
那时候,公社成立了广播站,家家安上了砂锅片儿(小喇叭)。当时在大洼沟大队部里看电话的山花,就被公社要出去当广播员去了。每天人们都能从墙上安着的砂锅片里听到山花大姐那温柔甜美的声音,不仅善富大爷、善富大娘(山花大姐的父母)、二花、银亮、愣爱(山花大姐的弟妹)感到无限的自豪,就连大洼沟所有的旁人都感到无限的自豪。身在大洼沟村的人会想,山花是和我一个村的。身在大洼沟村外的人会想,我是和山花一个村的。那年代,山花大姐简直就是大洼沟村的骄傲了。
不久,公社新来了一个武装部长,部队转业来的,穿着一身绿军装,戴着一顶绿军帽,肩上斜挎着一支崭新崭新的上了明晃晃刺刀的钢枪。这人一来大洼沟就带着一拨人上山打青羊,打回来青羊他就会把头蹄耳肌连同不少好肉一起送到善富大爷家。后来,他就成了善富大爷家的女婿了,山花大姐就成了他的媳妇儿了。我这么说可不是因为他给了善富大爷家青羊肉,就成了善富大爷家的女婿,而是他先成了山花大姐的男朋友,才给善富大爷家送青羊肉的。
那年,武装部长给全公社的基干民兵讲课,在讲怎样使用雷管的时候,给大家做示范,忽然将手里的雷管引爆了,武装部长的左手除了大小拇指以外的三根手指全部炸掉了,变成残疾人。部长首先想到的不是失去了手指将如何正常生活,而是失去了手指山花大姐还会不会跟他?他们的爱情之花还会不会照常开放?山花大姐很够意思,经受住了爱情的考验。坚定的爱情承诺给部长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感动了领导,把部长安排回县城到汽车站当了站长。山花大姐也随着山花大姐夫搬到了县城,由一个公社的人变成了县城的人,也着实又风光了不少。特别是那来往于赤(城)沙(城)之间的、红白相间的大客车“呜呜”穿行在公路上,人们一想到那大客车就是山花大姐夫管的,就觉得那大客车也是山花大姐自己家的了。大洼沟人的自豪之感禁不住油然而生。
那是1980年代初期,大洼沟有一伙人要去北京打工,到10华里之外的沟口赤沙公路上坐客车,谁知一连跑了三天竟然没有坐上车,大客车人满为患不停车。大洼沟的人没法了,想起了山花大姐夫,于是打发愣爱坐上南来北去的客车到赤城找山花大姐夫。果然,第二天从赤城来的大客车终于停下了,大洼沟的人跑了四天才算坐上南下的客车,多亏了当汽车站站长的山花大姐夫啊!
1990年代初,我也住到县城里来了,骑着自行车走在县城的大街上,难免碰到山花大姐,可是,山花大姐很少和我说话,我以为是山花大姐不认识我,后来,我渐渐得知住在县城的人,就像住在大城市楼房上的人一样,对门住三年,不说一句话。所以,以后走在大街上再碰到山花大姐的时候,也就无所谓她和我说不说话了。山花大姐夫也已经不当站长了,当上书记了。山花大姐也到汽车站了,但不是上班而是自己干,她承包了汽车站的部分房屋开起了旅馆。原来在汽车站上班的也有好多人没班上了,车站体制发生变化,融入了个体成分,集体受到了冲击。渐渐地,集体的客车也承包给个人了。再后来,那种红白相间的大客车就像恐龙称霸天下,后来突然灭绝一样,再也看不见了。
两年前回老家听到了一个消息,当年的武装部长——山花大姐夫已经不上班了,患了不治之症病养在家。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山花大姐一个人的肩上了。山花大姐将家庭的重担、侍夫的重担两个担子一起挑,维护着家庭生活的正常运转。
一年前回老家又听到一个消息,说山花大姐去了。弟弟的闺女结婚办喜事,当大姑的来参加婚礼,走到男方家村口突遇车祸,山花大姐就没了。不但婚礼没有参加成,还闹了个喜事加丧事,让人心里感觉好不别扭。
山花大姐夫经受不住这天大的打击,不久也随着山花大姐去了。
善富大爷久病在床,想念闺女女婿,可是,没人敢告诉他这件事,至今他也不知道,还一直在埋怨闺女呢,心里说,这个山花,在家忙啥哩?咋也不回来看看我呀?就问老伴儿:山花咋这么些时也不回来?她不知道我病了,天天想她呀?善富大娘听了,没法回答,转身跑到院子里便啼哭起来。
石成哥
石成哥不姓石,小名叫石成。石成哥从小没娘,所以,石成哥他大从石成哥很小的时候就没老婆。
石成哥他大没老婆就意味着这家里没女人,这家道过日子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可是大当紧的,所以,石成哥在他大的努力下早早地就结婚了,石成哥结婚的时候只有18岁,他媳妇只有16岁。
16岁的媳妇挺刁(厉害)的,过门后好吃懒做不干活,你还不敢说她,你要说她,她就跟你嚷(吵)。石成哥他大说岁数小哩,等大点就好了。可是媳妇二十多了,头首孩子都三四岁、二的儿都生出来了,可媳妇还是好吃懒做不干活。石成哥他大说还小哩,等再大点就好了。最小的女儿也生出来了,媳妇也长到二十五六了,而依然是好吃懒做不干活。
那年,县里在龙关建化肥厂,给各村摊派大马车去工地上干活。大洼沟有一挂大马车,先成大爷是车倌,石成哥是拉磨杆(人工控制刹车)的,石成哥就跟着先成大爷赶着大马车去建筑工地上干活去了。干活你就干活去吧,没曾想,石成哥是走着去的,却是躺着回来了。在工地上拉砖的时候下大坡磨杆失了灵,牲口放了惊,石成哥被迫跌倒在大车轱辘底下打了滚儿了,轱辘从他的头上压了过去,受了重伤。在龙关医院住了半年,命保住了,却不能干活了。从此,石成哥还有他的老婆孩子就靠生产队里全权抚养了。
队里派劳力给他家挑水,队里派劳力给他家割柴火,分粮食的时候他们背上口袋去场里只管分,到场里只管挣口(用手撑开口袋口)就行了,队长会派人给他们把粮食扛回家去。
就这石成哥的媳妇也不干,嫌跟石成哥过得窝囊没意思,跳(吵闹)了个三出三进(次数很多),最后还是离婚了,扔下了石成哥,也扔下了两儿一女三个孩子,嫁到山北去了。
石成哥他大一气之下,一病不起,死了。
石成哥就觉得天塌下来了,不是因为没了媳妇,而是因为没了大。
还好的是有生产队,生产队是他一家人生活的真正依靠。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生产队忽然之间散了,地都分给了个人,单打独挑自己干了。
石成哥心里一片茫然,寻思着自己的日子今后怎么往下过?他到公社(现在叫乡)去找了当年在工地上带队,并且他受伤后负责到生产队指导安置他生活问题的老左。老左又一次为石成哥的生活问题来到大洼沟,把他的地安排到各家各户去种,等到秋天他再到各家各户去要粮食,一直等到他的儿子长大成人。
石成哥只这样要了一年粮食,他就再也不想去要第二年的粮食了,他有一种感觉心里难以承受,集体的时候,他去生产队的场上分粮食,他心里有一股底气,他想到的是从战场上归来的有功之人。而现在去人家各家各户要粮食,他心里没有底气,想到的是沿街乞讨的讨吃子(叫花子)。
石成哥找到村干部说:明年把我的地收回来吧。
收回来咋闹哩?村干部问。
我自己种。石成哥说。
第二年,人们就看见石成哥自己去种地了,和他一起种地干活的还有他不大的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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