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吃过晚饭,刘祖煌又走进了这条油盐柴米味儿和浪漫气息混杂的小街。刘祖煌是界坪镇新来的党委书记。来界坪镇的第一天,他就盯上了这条小街,没一天不来小街上走一走,逛一逛,耳闻妇妪的唠叨絮语,目睹小孩的嬉笑打闹,倏忽眼前一亮,穿着漂亮而时尚的姑娘从逼仄的小街比肩而过,氤氲一路芬芳,他心里的那个宏伟计划就小兔子一样在胸口蹦跳起来。
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雨打芭蕉。跨上台阶,那声音又清晰了许多。是缝纫机的哒哒声响,推开半掩的大门,客厅没人,房门却是敞开着,一缕阳光斜斜地从房里射出来。刘祖煌十分的好奇,探头向房里张望。靠里面的壁板只有半截,上半截是一个大大的窗户,面对怡河,含着即将坠落的夕阳。窗前坐着一个女人,只是一个背影,也不失一幅美妙的画儿。
女人正在做衣服,手指纤细如白嫩的葱节,却又那么的灵巧,像在演绎绝妙的舞蹈,缝纫机的哒哒声在十指的舞蹈中匀称而悠扬。刘祖煌却想,什么年月了,做衣服能讨吃么。
轻轻地咳嗽一声。刘祖煌打定了主意,从这家入手,开始宣传他的宏伟计划。
缝纫机的哒哒声戛然而止,刘祖煌也就呆在了那里。他知道自己当时看到她的脸面时那个惊愕的样子,的确有失自己的身份了。
“我是新来的镇党委书记刘祖煌。”这话说出口,他又后悔得不行,为什么要对她说这话。
“原来是刘书记啊,你有事?”
女人站起身,要给他倒茶。
“不喝茶,你忙。”
刘祖煌也算是见过漂亮女人的男人,甚至还因为漂亮女人才到界坪镇来。可面前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的不一般。像花儿,像画儿,又都不是,她就实实在在地站在自己面前。
“不忙,你坐。”她说。
刘祖煌没有坐,说:“我就随便走走。”过后问道,“你贵姓?”
“郑美莹。”女人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月,明净而圆润。
刘祖煌就想起一个词来,古典美。
“家里人呢?”
“就我啊。”
刘祖煌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连忙换了一个话题:“就靠着做缝纫讨吃?”
“算是吧。”
细看,眉宇间潜藏有一丝忧郁。刘祖煌的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怜悯,自己来界坪镇,这个漂亮女人的生存环境也许会因之得到改变的吧。只是,说出的话却又变了:“我来界坪镇工作你欢迎吗?”
这话问的。在漂亮女人面前,居然把下来时领导叮嘱的话一古脑儿忘到脑后去了。
郑美莹一怔,她也没有想到这位新来的镇党委书记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不过,回答的话立马就把两人的尴尬化解掉了:“为界坪镇的群众做点儿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界坪镇的群众就高兴了。”
刘祖煌说:“我就想改变一下界坪镇人们的生存环境,不知道大家支持不支持。”
郑美莹却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改变啊?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好的么?”
“你觉得好?”
“你觉得不好?”郑美莹反问道。
刘祖煌说:“逼仄的街道,破旧的木屋,住着舒服?”
“祖宗传下来的,住着很好的啊。”
刘祖煌正要说说他的宏伟计划,郑美蓉却说:“刘书记,你身材多好,又年轻,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能透出英俊和帅气。”三句话不离本行,不出格,对方高兴,还堵了对方要说的话。
“要是穿上你做的衣服,感觉肯定会不一样的。”刘祖煌对自己的这个回答也十分的满意,再来这里就有了借口。而她,当然是盼着有人给她生意,才能把日子往下过吧。
郑美莹说:“刘书记来做衣服,不会让你久等的。”
“怎么,来这里做衣服还要排队?”
郑美莹不再说话,眼睛瞅着缝纫机。
那是不想他久待在这里的暗示。他说:“别耽误你做活儿。”
“好走。”她没说要他送布料的话。这位新来的书记,不过是说的口不空。
刘祖煌却是记住了这个让他眼睛发亮的漂亮女人,回到镇政府,有些迫不及待地问王秘书道:“那个郑美莹做裁缝也能讨吃?”他问得十分的技巧。
王秘书是本地人,才二十多岁,大学毕业没有留在大城市找一份事做,回到县里考公务员,居然分到老家工作来了,他常在别人面前自嘲:这叫落叶归根。
“祖传的手艺,舍不得丢掉罢。”
王秘书看着这位新来的书记,脸上带着笑。刘祖煌没有过多地去想那笑的含意,去伍镇长办公室说他的宏伟计划去了。
刘祖煌来界坪镇之前在县政府办公室做主任,写得一手好文章,被誉为新平县一支笔。私下里,人们却叫他风流才子。刘祖煌对这个外号并没有显出怎么的警觉,年纪不足四十,长得标致,又是在那个位子上,一切都是那样的顺风顺水,得意都来不及。
来界坪镇做书记时,领导找他谈话:“脱胎换骨,再做一两件看得见,摸得着,群众又满意的政绩,你就回来。”回来做什么,领导没有说,那口气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刘祖煌觉得十分的委屈,也才知道那个外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颗杀伤力十足的炸弹,没让他粉身碎骨就很便宜他了。他想分辩人们送他的风流才子的外号其实“徒有虚名”,他还想发誓赌咒那个晚上被关在宾馆的房间自己是如何的正襟危坐,心怀若谷,正眼看一眼那个沉鱼落雁的孙小慧都没有。可是他不敢,惹得领导发火,待在乡下就别指望回来了。
被领导送来界坪镇的那天是正月初八,單位春节长假之后上班的第一天,又是界坪镇赶场的日子,春节的喜气还洋溢在人们的脸上,那条鸡肠子一样的小街流动着花花绿绿,荡漾着芬芳和油盐柴米的味儿。傍晚时分人们散去,小街才露出它的本来面目,破旧,逼仄,眨巴着眼睛的街灯,把昏黄的光晕从电线杆上的蜘蛛网穿过,掉在泥泞的街上。刘祖煌站在街口,看着夕阳西下,黄昏的脚步款款走来,就想起县城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也许,妻子张玉秀此时正坐在家里发呆吧。心里不由涌起一种凄然,暗暗下定决心,尽快让那个宏伟计划变成现实,才能回到她的身边去。
他想象着,郑美莹坐在宽敞明亮的砖房里做衣服,窗含西下的夕阳,前面是静静流淌的怡河,该是一幅多么富有诗情画意的风景。
伍镇长在界坪镇待十多年了,镇长也连着做了两届,苦于拿不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又没有能力寻找依靠,就只有原地踏步。他说:“农村城镇化,这是大方向,上面提倡。只是,谁愿意来乡下做这赔本的工程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俩统一思想,一切由我来做。我现在考虑的,群众那里应该不会有阻力的吧。”
伍镇长回答得特别响亮:“替他们办好事,怎么会有阻力,事情办成,界坪镇的群众会给你立功德碑的。”他知道,他刘祖煌这工程是做给领导看的,做成了,自己也就搭上了顺风船,又说道,“你只管大胆去做,遇到什么问题,还有我呢。”
刘祖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说:“一定要把这事做得尽善尽美,有一个群众不乐意,我就不做。”
刘祖煌回了一趟县城,三天之后,才兴冲冲地回来。伍镇长这天没有下村,站在镇政府大门口,那样子是在等他回来。刘祖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办公室说话。”
走进办公室,刘祖煌随手就把门关上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两人才出来。
这天晚上,刘祖煌主持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第二天上午,又召开全体干部会议。人们才知道,这个新来的党委书记的宏伟计划是什么。当然,大家也是十分高兴的,让界坪镇旧貌换新颜,怎么说都是一件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大好事,这些默默在基层工作的人们,日后也有了可炫耀的资本。
刘祖煌说:“要把这事做漂亮,做完美,就得让住在镇子上的群众高高兴兴在协议书上签字画押,一个人不签字画押,就不动工。我刘祖煌决不做这边拆迁,那边上访,甚至有群众聚众阻工的事情。”
伍镇长说:“你去县里这几天,我了解了一下,群众高兴啊,都盼望着住新砖房呢。”
刘祖煌交待王秘书:“印几份告示贴到街上去,把我刚才说的话也一字不漏地写进告示里。”
这天吃过晚饭,刘祖煌去铺子里买了一段布料,兴冲冲地走进了郑美莹家。
初春的傍晚,天边像是被火烧过,窗前的怡溪也被染成了玫瑰色,美得让人心醉。郑美莹没有做活儿,坐在缝纫机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思。
“小郑,给我做条裤子。”刘祖煌自己也不由吃了一惊,这一声小郑叫得有多暧昧。
郑美莹转过身子。还是第一次见着的样,好看的脸上带着笑,说:“刘书记多好的身材,穿商店卖的高档成品服装会更好看一些。”
“不,我就喜欢你做。过些日子去县里办事,再买块好布料来给我做件衣服。”
郑美莹在他的身上瞅了一眼,随手从案板上拿起皮尺,说:“让我量量,书记做衣服,可不敢看体裁衣。”
劉祖煌听王秘书说过,郑美莹做衣服有一绝,不用比着身子量尺寸,瞅一眼就行:“可她做的衣服又是那样的时尚,得体,漂亮。没看见街上那些漂亮姑娘穿的衣服么,都是出自她的手艺。”
量了裤长,然后量腰围。郑美莹是那样的专注,也许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吧。这时,刘祖煌的眼睛也没有闲着:她的脖子嫩润而白皙,挂着一条做工精美的金项链,显出几分雅致和富贵。他就想起自己那阵跟张玉秀结婚的时候,他对张玉秀说要给她买一条金项链,张玉秀却是一本正经说,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是不是也要像一些人那样啊。知道么,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怎么对你爸和我爸交待。他想,也许这项链不是纯金的吧,做裁缝,能讨吃就不错了。
郑美莹抬起头来,对他嫣然一笑,说:“你坐,我把量好的尺寸记下来,不然忘记了,做出的裤子不好看。”
说话得体,举止大方。刘祖煌甚至觉得,自己认得的许多城里女人都是不能跟她比的。自己要是说出那个宏伟计划,她又该是怎样的表现呢,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啊?”她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儿,更没有像城里女人那样,脸上做出夸张的惊喜。平静得像是没有兴趣听他往下说出那个什么好消息来。
“会有告示贴出来,你自己看吧。明天我来的时候,你得给我反馈一下街坊邻居的意见,还要给我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手头的活儿太多,明天你的裤子肯定还没有做好。”
这话跟她前几天的承诺相矛盾。刘祖煌知道这是不欢迎他明天来的由头,笑着道:“裤子没做好就不能来了?”
“刘书记要来,当然欢迎啊。”郑美莹的口气不变还真的不行,却又从话语里把她的婉拒表示得明白无误。她有些想不透了,前几天来这里,说是要改变镇上群众的生存环境,今天来,又说要告诉自己一个好消息。什么意思啊。
“你还得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怎么感谢我。”
郑美莹更加不明就里:“为什么要我感谢你?”脸上的笑也有点儿僵硬了。
“镇子上二百一十八户都会感谢我的。”刘祖煌早已沉浸在得意之中了。
从郑美莹家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各家的铺子却没有关门,人们坐在门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白话,打发着平淡而绵长的日子。刘祖煌来界坪镇没多久,镇子上没有人认得他,只是觉得这人有点儿奇怪,老是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什么意思啊。刘祖煌却在心里想,告示贴出来,你们就会把一张张笑脸送给我的。
回到镇政府,王秘书已经把告示打印好了,刘祖煌看了一遍,十分的满意,要王秘书现在就去街上张贴:“给大家一些时间酝酿,再签协议,协议签好,王胖子要带着基建队下来,三年,界坪镇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心里却是想着另外的事情去了,到时候大家真要给自己立碑,就让立在街口,谁来界坪镇,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块刻有自己名字的功德碑,再往里走,才知道那碑的分量。
2
第二天一整天,刘祖煌又把干部们叫到一块开会。一个几百年的古镇要在他的手里消失,一个崭新的新农村集镇要在这片土地上诞生,该有多少事情要想在前面,做在前面。
只是,开会的时候,他又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告示贴出之后,镇子上的人们是不是像伍镇长和王秘书说的那样,一个个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等着要在协议书上签字按手印,然后就盼望着住新砖房呢。吃过晚饭,他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那条鸡肠子一样的街道。
小街比往常热闹了许多,每一张告示下面还站着许多人,就着昏黄的街灯,对着告示指指点点,还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不用听,就能猜出他们说的什么,笑的什么,刘祖煌的心也就踏实了许多,径直去了郑美莹家。
郑美莹正在给他做裤子,进屋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急着要,就得等一等。”
“不急,晚上没事。”刘祖煌想象着她会回过头来,满脸笑容,说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郑美莹却像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聚精会神地做着活儿。刘祖煌不由有些失落,无话找话地说:“听说镇子上的姑娘们穿的漂亮衣服都是出自你的手艺,真没想到啊。”
郑美莹没有答他的话,只有缝纫机哒哒地声响。
刘祖煌似乎有些等不及了,问道:“看到告示了吧。”
哒哒声响终于打住,郑美莹扭过头来,问道:“告示上写的话句句当真?”
“盖有大红公章,能有假?”
“有一个人不签字按手印,改造镇子的工程就不动工?”
“我做的民心工程,家家户户受益,肯定会得到大家的拥护和支持。告示贴出来才一天,反馈的信息是大家住进宽敞明亮的砖房,就给我立功德碑。”顿了顿,他说,“二楼是卧室,一楼是工作间。一面宽敞的落地窗,一个漂亮女人坐在窗前做衣服。夕阳晚照,怡水潺潺……”
“我不会在协议书上签字按手印的。”
郑美莹说得十分平静,勾下头,又开始做她的活儿。但刘祖煌听得出来,平静的口气里透着决绝,不容置疑。他就呆在那里了,一阵才说:“你愿意住在这破旧的木屋里?”要是换了别人,他的口气不会这么轻柔,甚至还有些低声下气,他的话语一定带着威慑力,甚至是咆哮了。
“当然愿意住新砖房啊。”
“那你为什么要反对?”
“我没说反对。”
“不签字按手印不就是反对么。”
“满足条件,自然就会签字按手印的。”
刘祖煌的心里不由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乡下女人,终究是脱不了俗气。说:“有什么条件说给我听不就是了。为什么要说拒绝签字呢。第一次来这里,我就想着要给你做件好事,改变一下你的生存环境。我已经给你设计好了,你的砖房还是原来这屋场不动,但我要他们把房间的面积弄大一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逼仄了。”
郑美莹并没有沿着刘祖煌的话去设想自己日后住的砖房有多么的漂亮,有多么的宽敞和舒适,说:“以房换房的标准太低,得提高一些。”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不,全镇二百一十八户一个标准。”
“那不行,王胖子不会同意。县城改造老城区,大多也是这样的标准。”其实,前几天跟王胖子说这个事的时候,他还跟王胖子发生过争执,他要把换房标准提高一些,县城老城区的改造也不只是一个换房标准啊。王胖子不干,说去乡下做工程,料想不到的困难多着呢,不是看老朋友的面子,他不会去乡下做这样费力不赚钱的活。刘祖煌上大学不是学土木工程,房屋基建,他不会算那个细账,但他知道现如今最赚钱的行当就是做房地产,你王胖子多精明的家伙,没钱赚你能应下这工程。还想跟他力争一下,王胖子那张鼓油的四方脸却是挂起了笑,说:“你刘主任到乡下去,少说也得待三年吧,往后有什么困难,对我说一声就是。”
一边是自己的子民,但怎么说王胖子是自己多年的朋友,何况,他还有这样的承诺。
郑美莹问:“王胖子是谁?”
“承包界坪镇集镇改造的开发商。”
“你就不能做他的工作。”
“我这个做书记的也难,得替你们着想,还得替人家做工程的考虑,一项工程做下来,总要赚几个钱,不赚钱的工程谁愿意做。”
“少赚一点儿不行么。改造一个小集镇,赚一个亿,喉咙太深了吧。”
现在,刘祖煌就不仅仅是浑身一抖,眼珠子瞪着郑美莹,差点儿要掉下来:“那钱不是树叶子,天上掉啊。”
郑美莹说:“镇子上二百一十八户,有二百一十七户说你是为大家做的一件大好事,要给你立功德碑,他们却不知道,人家把他们卖了,还兴高采烈地帮着数钱呢。”
“说的什么屁话。”刘祖煌终于把自己的身份忘脑后去了,口气有些歇斯底里。
“这个账你们其实早就算过的。”郑美莹却不恼,平静地说。
“我不会算账。”
“那我给你算算吧,二百一十八户,全都把过去的一层木屋变成二层砖房,一层换,一层卖,换的那一层按城里最低的标准,卖的那一层按城里最高的房价。就是说,一户人家少说他王胖子要赚十五万,镇里还要无偿给他十五亩土地,再修房子出售,你說他王胖子要赚多少钱。人们是被那个一层换,一层买的话给哄蒙了,像是天上掉了大元宝。你们就不想一想,开个小店子,一个月才做了赶集时的三天生意买卖,容易么。他们那钱是从嘴角里一文一分攒下来的啊。像张二柱那样的人家,还得靠贷款买房,一辈子背着债都没法还清。你不是说给界坪镇的群众做的好事么,提高换房标准,每家每户就少从口袋掏几万块钱啊。”
刘祖煌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水,说话的声音有点儿打颤:“你对房地产上的事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郑美莹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到界坪镇来,只准备待三年,把集镇改造好,就要回去的,你可别坏了我的大事。”刘祖煌有些低声下气了,担心她说的这话传出去,他的宏伟计划就泡汤了。
郑美莹佯装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说:“界坪镇离县城才多远,吃过晚饭你可以回去啊。”
“你要我就这样在城乡之间来来去去地跑么。”
郑美莹的话却是回到了原点:“全镇二百一十八户一样的标准,我就在协议上签字,三年之后,放鞭炮送你回去。”
刘祖煌站了一阵,只得走了。回到镇政府的时候,伍镇长几个人还在办公室说着改造镇子的事情,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刘祖煌对伍镇长说:“去你办公室坐坐吧。”
伍镇长笑问:“裤子没做好?”
刘祖煌不由一怔:“你知道我去做裤子了?”
伍镇长却是问道:“有什么事么?”
“郑美莹什么来历?”
伍镇长有些吃惊:“你这样的美男子也碰壁了?”
“想哪里去了?”刘祖煌的脸有些发红,听他这话,在那里碰壁的男人可不少。他说,“别人背后说我的一些话,你可不能全信。”
“就是说,还是可以信一半的。”伍镇长过后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刘祖煌不做声,等着他说出下文。
“她男人是做房地产的大老板,王胖子跟他比,是这个。”伍镇长伸出一个小指头。
“谁呀,你怎么不早说。”刘祖煌的额头又开始沁汗了。
“你不认得,在省城做房地产。不过,现在不是她的男人了。”
“别卖关子,快说。”
“那人的老家在我们界坪镇坡头村,读中学的时候就跟郑美莹相爱了。高中毕业当了五年兵,复员回来拿着郑美莹给的二十万块钱去省城打拼,十年之后,就有模有样地做了房地产老板,把她也接了去。只是,她生了个女儿就再没有怀孩子,男人在外面养了个小三,她就回来了。”
“这么说,她的年纪不小了。”
“比你大一岁。”伍镇长笑了笑,“不知道的人总以为她是没结婚的大姑娘。”
刘祖煌啊了一声,过后说:“她说,她不会在协议上签字。”
伍镇长不以为意地说:“告示上说的,不过是一句白话而已。镇子上的人们都急着住砖房子呢。”
“她不在协议上签字,界坪镇的改造工程就不能动工。”刘祖煌心里堵得慌,自己办的一件好事,在她郑美莹心里,却是变了味儿。
“你还真的要当真啊。”伍镇长笑着说,“只管把你的功夫使出来,让她高高兴兴把字签了,才好动工修砖房让界坪镇旧貌换新颜啊。弟夫人那边有事我给你挡着。”伍镇长早就听说了,不是因为女人,他刘祖煌不会到界坪镇来。
刘祖煌的脸色很不好看,瞪了伍镇长一眼,一句脏话到了喉咙口,却又咽了回去。
3
第二天一大早,刘祖煌就回县里去了。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县政府,王胖子正在天友宾馆等着他的。
走进宾馆,王胖子就把一个提袋递给他,鼓油的四方脸堆着笑,说:“去乡下了,用钱的地方就多,该打点的要打点,遇到困难人家,还得施舍一点儿,争取好口碑,回来得就会快一些。”
刘祖煌把提袋推了回去,说:“情况有变。”
“情况有变就更得用钱了。”
在县城房地产商队伍中,王胖子坐的头把交椅,和县里领导走得热络,却也不敢小视这个跟随在领导身边,前途无量的刘主任。
刘祖煌说:“按照我们以前商量的不行。”
王胖子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不行,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老弟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我会全力帮助的。你现在当紧的是尽快回来。在乡下,怎么说都不如在领导身边好啊。”
“不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
刘祖煌想把郑美莹的话说给他听,王胖子打断了他的话,笑道:“一会儿她就来了。沉鱼落雁啊。”
刘祖煌却说:“你得把以房换房的标准往上提一提。”
王胖子那张四方脸立马变得僵硬了:“你可别开玩笑。”
“不提高换房标准,只怕就难了。”刘祖煌的口气不容置疑。
王胖子僵硬的脸面变成了猪肝色,正要说什么,一个姑娘推门进来,叫了一声:“刘主任好。”过后问王胖子,“王总你叫我有事?”
王胖子说:“没看见我跟刘主任说话么,等会儿再来。”
刘祖煌当然认得这个姑娘,名叫孙小慧,王胖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第一次见到她,刘祖煌开玩笑说她有沉鱼落雁之色。
刘祖煌说:“我可没时间跟你们一块打牌,说完我还得赶回界坪镇去。”
王胖子说:“今天没人来打牌。”
“没人来打牌你叫她来做什么。”
王胖子只得交待孙小慧:“去一楼餐厅安排一下,点几个刘主任喜欢吃的菜,一会儿我们就下来了。”
刘祖煌拦住孙小慧,对王胖子说:“不吃饭了,要不你跟我去一趟界坪镇吧。”
王胖子有些不怎么愿意,看见刘祖煌要走,只得把小车开过来,说:“这才下去几天,火气变得这么大了。”
两人来到界坪镇之后,刘祖煌没有把王胖子往镇政府带,直接去了郑美莹家。
郑美莹没有做活儿,坐在窗前想心思,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就又把頭扭了过去。
王胖子对刘祖煌做了个怪样,过后对郑美莹说:“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郑美莹问道:“你不是来做衣服的?”
刘祖煌说:“我们县房地产王老板,来看望郑师傅。”
郑美莹问:“谈什么?”
王胖子说得有些不怎么情愿:“你个人有什么要求,只管对我说,我会满足你。”
郑美莹说:“少赚一点儿,界坪镇的群众会感谢你的。”
“按你说的那个标准,我的公司只有关门大吉了。”
“改造一个小集镇,赚八千万,不少了。要知足。”
王胖子就缄口不语了,鼓油的四方脸却变成了一块青石板,转身出门去了。刘祖煌追着他问:“同意了?”
王胖子破口大骂:“来界坪镇才多久,就被一个乡下的半老徐娘迷糊得神魂颠倒了。”
刘祖煌不想跟他争辩,说:“考虑一下,能提高多少,我去做她的工作。”
“没什么考虑的,原来商量好的标准不变。”
刘祖煌有点儿火了:“给你三天时间,再给我回一个话。”
“我们多年的朋友,还不如一个郑美莹。”
刘祖煌吼他说:“你怎么这样肮脏啊。不过就少赚几个钱么。三天不回我的话,我就换人。”
王胖子指着刘祖煌,说了几个你你你,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从小巷冲出一个年轻人,把他的话给打断了:“刘书记,告示贴出了几天,怎么没动静了,我等着住新砖房讨老婆的啊。”
“你叫什么名子?”刘祖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有人催着就好。
“张二柱,他们都叫我张混混,其实我不是混混。”对着小巷一间破旧的木屋指了指,“我那房子快倒了,女人怎么愿意上门来。”
“走,去家里看看。”
走进张二柱家,刘祖煌的眉头就拧了起来,三十来岁,家里怎么着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啊。不是混混,也是个懒汉。说:“住砖房,同样还得自己拿一部分钱的。”
“告示上不是写着的么,你答应给我们弄无息贷款。”
王胖子一旁說:“我不干了,你们还是住自己的破木屋吧。”
张二柱瞅着王胖子,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问你们刘书记啊。”
刘祖煌说:“砖房子会有的,老婆也会有的,别着急,耐心等一些日子,我们正在商量一些事情。”
张二柱却是着急了:“告示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么,还有什么要商量的。我们都做好搬家的准备了,有的要搭棚子临时住下来,有的说先到亲戚家住着,三年之后就回来。我们还在商量怎么立碑,怎么做匾送给你刘书记,你可别跟我们开玩笑。”
街上做生意买卖的人们也不做生意买卖了,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着同样的话,都想尽早住上砖房子。
王胖子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刘书记说了,只要有一个人不愿意签字,就不动工。”
有人就骂起来了:“谁脑壳里面长瘤子,要坏大家的好事。”
“能有谁,你们镇子上的大美人。”
“怎么会是她!”张二柱脸上做出一种怪样,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刘祖煌想对大家说一说郑美莹为什么不肯在协议上签字,她是为大家好。围着的人却像一锅煮沸的粥,吵的吵,闹的闹,有的还跳着脚骂娘,哪里听得进他说的什么。
王胖子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得意。刘祖煌担心他再要说出什么来,场面就不好收拾,说:“走,我们去镇政府说话。”
王胖子阴阳怪气地说:“我原来算定你在乡下最多也就待三年,现在看来,你回去的希望是遥遥无期了。”钻进小车,绝尘而去。
刘祖煌回到镇政府没多久,王秘书就慌慌张张跑来告诉他郑美莹被张二柱打伤了。刘祖煌不由大惊,慌慌张张往镇医院跑去。
郑美莹躺在病床上的,胳膊上缠着一块纱布,显得十分委屈,说:“大家都急着住砖房,你就动工。多交钱,他们心甘情愿,何必在乎我在告示上签字不签字。”
刘祖煌咬着牙说:“我已经和王胖子说了,给他三天时间,不行我就另外找人,除了他王胖子,界坪镇就不改造了?”
郑美莹说:“真要这样,界坪镇群众给你立碑的钱我出。”
刘祖煌说:“其实,你应该对大家解释一下不签字的原因,那个什么混混虽是被吴所长弄到拘留所去了,你也吃苦了啊。”
郑美莹却是淡淡地说:“到时候每家每户少拿三万五万,却是住同样大的房子,误会不就没有了么。”
刘祖煌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击了一下,眼睛盯着她,许久没有离开。
4
从医院出来,刘祖煌就接到了妻子张玉秀打来的电话:“祖煌,你回来一趟。现在就回来。”
“什么事,这么急?”
“有事。”
刘祖煌抬头看看天,有点儿犹豫:“天快黑了,明天吧。”
“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书记县长。”
刘祖煌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连连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对伍镇长说了一声家里有事,开着镇里的那辆旧桑塔纳小车就匆匆走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什么事,这么严重,不然玉秀不会这样的。
张玉秀的父亲和刘祖煌的父亲以前一块儿在县机械厂工作,刘祖煌的父亲是工人,张玉秀的父亲是厂里的领导,两人对眼下的许多事情看不惯,也就没有了什么领导和工人的界线, 经常一块儿喝酒,一块儿骂娘。后来,厂子垮了,两人合伙租了个门面做自行车修理,再后来,两人就成了儿女亲家。张玉秀和刘祖煌结婚的时候,两位老人只送给他们一句话:好好做人。张玉秀说她没有文凭,厂子也没了,靠着摆小摊挣钱过日子,好好做人就是孝敬老人,相夫教子。张玉秀话里有话,男人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务员的队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要不是两位老人作主定下这门亲事,她张玉秀或许就高攀不上他这位大才子了。
刘祖煌嘴里不说,心里却是暗暗立下保证:“不这样,对不起两位老人,也对不起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的张玉秀。”
界坪镇离县城不过十几公里,到家的时候,张玉秀正坐在家里发呆。
刘祖煌没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问:“玉秀,叫我回来做什么?”
张玉秀指了指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提袋说:“你叫送来的?”
刘祖煌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吃晚饭的时候,王胖子亲自送来的。祖煌,你把我们爸对你说的话给忘了啊。我也对你说过多少次,不求你升官,不求你发财,就求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就求心灵踏实。你却当成耳旁风,这些年,星期六星期天你都说忙,要给领导写材料,连背影都看不见。人们说,一些事情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我就是那一个。我都忍了,对我们女儿着想,我们女儿要有一个完整的家。被弄到乡下去了,还不长记性,让人家把一袋子钱往家里送,到时候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们全家啊。”
刘祖煌抬起手去揩女人脸上的泪水,说:“玉秀,道听途说的话你不要听,我不是那个样。爸爸叮嘱的话,我牢牢记心里的。”过后,刘祖煌就骂起王胖子来,“这个狗东西,上午给我我没要,他就送家里来了。”
“要这样,我就错怪你了。赶紧把钱送走,不然,我睡不着觉的。”
刘祖煌说:“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提着那一袋子钱从家里出来之后,刘祖煌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你他妈的还想不想做界坪镇的工程。想做,就按我说的办,不想做,我就换人。把钱送我家里去,事情就办成了?”
王胖子像是在打麻将,麻将牌哗哗作响,他说:“我在天友宾馆老地方,你快来吧。”
刘祖煌把小车停在天友宾馆停车场,抬头向宾馆五楼东头的房间看去,房间里果然亮着灯。
刘祖煌参加工作快二十年了,从小秘书做起,一步一步往前走,按照朋友们的说法,他刘祖煌算得上顺风顺水,踌躇满志。他自己却是觉得一步一步走下来,好苦,好累,用身心疲惫也不为过。要想做到父亲说的好好做人就更加的难了。别人那样,你不那样,你就是个另类,寸步难行。他學会了喝酒,学会了打牌,学会了说荤段子,还学会了装聋卖傻打哈哈。但他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玩牌可以,但不赌钱,他说工资不高,还要养家糊口,不可能玩牌玩完。给朋友们帮忙可以,但不图回报,他说帮忙是情谊,收了人家的礼,情谊就没了。漂亮女人往身边贴也不拒绝,还能趁着说个荤段子,图个嘴巴快活,但不上床,也能说出理由来:“跟别的女人上床,和跟自己的老婆上床有什么不一样。电灯拉灭,也就一团肉。”酒肉朋友就不干了,在我们面前装逼样啊。第一次见到孙小慧,你还说她有沉鱼落雁之色呢。有一次跟王胖子几个人一块打牌,孙小慧在一旁倒茶上烟,他们就把刘祖煌和孙小慧推进里面的房间,一把锁锁了,任凭刘祖煌在房里怎么叫喊,全都装聋作哑不开门,他就不叫了,坐那里跟孙小慧说白话,问她老家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过后,两人就说起大学的生活,说起人生的前途和向往。说着说着,孙小慧就哭起来了,刘祖煌问她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了。孙小慧说她大学毕业之后在省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回到县里来了,县城一所中学看上她重点大学毕业,颜值也好,让她去学校教书,她那个高兴啊,女孩子,教书当然是一个很不错的职业。暑假就安安心心地回家去了,帮着父母收割谷子和玉米,八月底开学的时候来学校报到,学校领导却告诉她,她的名额被别人占了。她问是谁占了她的名额,她跟学校签有协议的啊,学校领导只是一脸的无奈:“姑娘,你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长得又漂亮,在县城找个工作不难,你就别为难我们了啊。”
她就去了王胖子房地产开发公司。王胖子要她做办公室主任,去哪里都带着她。这间包厢当然就是她常来的地方了。可她决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听着谁说个荤段子,她们就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还趁着机会往男人身上贴。她却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或是倒茶,或是上烟,没事的时候就坐在一旁看书。听不下去男人们说裤腰带下面的话,她就到卫生间去了,不叫不出来。刘祖煌对她的评价,虽有沉鱼落雁之色,却是出污泥而不染。实在难得。
天亮的时候,孙小慧对他说,下次你们来打牌,我就不会在这里给你们倒茶上烟了。他问为什么?她说,我没有完成任务啊。孙小慧抬起头来,柔柔地看着刘祖煌,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找到了。刘祖煌一阵才说,你就说完成任务了不就是了么。孙小慧的眼泪哗哗掉下来,说,这样你就背着个名了啊。刘祖煌说,没关系,他们不就是要的这个结果么。第二天清早,外面的人才把房门打开,都是一脸得意地笑,说,现在开始,你就别在我们面前拍胸脯了。
没有料到,这事怎么就传到领导耳朵里去了,领导指着他一顿臭骂,过后手一挥:你走吧。这时,他才知道跟孙小慧在房间里坐一晚的严重后果。
刘祖煌打定了主意,跟他们一块打麻将的习惯也得改改了,不说去了乡下,没时间,现如今上面有八项规定,四个不准,再要出事,领导只怕让自己去哪个村做村支书或村主任都是有可能的。
推开门,孙小慧就迎了出来,柔柔地问:“去乡下,还好么?”
刘祖煌却是对着房间里张望:“王胖子呢?”
“他说有事。”
“不来了?”
孙小慧对他手里的提袋瞅了一眼,就把头勾了下来,说,“他说我今天的任务就是不让你退这钱?”
“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刘祖煌说这话的口气有点儿冷,还带着一种失望。
孙小慧的眼里就飘起了泪花儿,单瘦的身子也不由哆嗦起来,说:“我在王胖子房地产开发公司三年了,可以倒茶上烟侍候人,但不卖身。”
刘祖煌浑身不由打了个寒颤,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出口,孙小慧却又说话了:“因为那次,你被弄到乡下去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把钱留下,你就走。这次我不想让你成全我了。”眼眶里聚集的泪水就变成了珠儿,一滴一滴淌落。
刘祖煌说:“王胖子那里我去说。”
“没用,他说了狠话。”
刘祖煌一阵才说:“收了这钱,界坪镇二百多户,每户就得从口袋多掏很多钱。”顿了顿,刘祖煌又说道,“你不知道,我在界坪镇遇到一个怪女人。怎么说我这个做镇党委书记的,觉悟和境界总不能比一个普通群众还要低吧。”
“王总说你喜欢她,但我不会相信的。”孙小慧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裙子,说,“这裙子就是她做的,十多年了,我还舍不得丢掉。”
“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不是对你说过的么,我就是界坪镇人。”
刘祖煌说:“我还真的忘记了。住在镇子上?”
“不是,半坡村。从小学到高中,我穿的衣服都是请她做。她说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可怜,做衣服只收半价。”
“我穿的这条裤也是她做的,手艺不错,价钱也不贵。”
“界坪镇的人都喜欢她,乡下一些困难人家去她那里做衣服,她分文不收。”
刘祖煌说:“我说她怪,就怪在这里,分明是为镇子上的人争好处,却不说出来,把镇子上的人也给得罪了,前几天还有人打了她。”
“怪人有怪人的脾气啊。现在,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就像你,想出污泥而不染,该有多难。”顿了顿,孙小慧又说,“王总对我说过,他不会放弃那个工程,也不会更改换房标准。让那些急着想住砖房的人去吵,去闹,逼着你,你回城心切,不可能把工程往下拖,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刘祖煌真想骂一句脏话,却没有骂出口,说:“你给王胖子传个话,有耐心,他就慢慢等吧。郑美莹自己不说,界坪镇那么多干部不会说么。大家知道了郑美莹不肯签字的原因,就不是他们逼着我,而是要帮我了。三年之后我从乡下回来,可别说我不认他这个朋友。”
回来的路上,刘祖煌的脑壳里面还是孙小慧的影子,出身卑微,无依无靠,尽管口袋里揣着一纸重点大学的文凭,要想在城里生存下去,是那么的艰难,有多少的无奈。要是王胖子真的不要她了,自己还得伸手帮她一把才是。
5
回到镇政府,已经半夜了,伍镇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伍镇长出来说:“回来了?”
刘祖煌问:“怎么还不睡?”
“我知道你要回来。”
刘祖煌说:“你知道我老婆叫我回去做什么么?”
“不知道。”
“王胖子把一袋子钱给我我没要,他就把钱送到我家里去了,还说是我叫送去的。我老婆给我打电话,说我不把钱退回去,她就送到县纪委去。”
伍镇长的眼睛就瞪大了,心想这事也对我说啊。
刘祖煌说:“我对我老婆说,我没叫他把钱送家里来,你也不要把钱往县纪委送,怎么说我跟他王胖子是多年的朋友啊。我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要把钱退给他。你猜王胖子怎么着,在宾馆开了一间房,让一个漂亮姑娘在那里等着我。”刘祖煌过后苦笑道,“外面说我刘祖煌是风流才子,领导也信了,把我赶到乡下来,还要我脱胎换骨。实在说,我刘祖煌看到漂亮女人也许会心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但我有一条底线,绝不来真的。你比我年长十多岁,我可以叫你叔了,伍叔啊,除了我女人,我敢拍着胸脯说,我没有跟别的女人上过床。”
伍镇长呵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呵的这一声是什么意思。刘祖煌说:“你不相信?”
“我信。”一阵,伍镇长喃喃道,“原来,都还以为改造镇子这样大的工程,多少会得到一点儿好处,你吃肉,我们也能喝到一口汤的。看来,这样的想法不应该。”
刘祖煌说:“我只有对大家说一声对不起了。”
伍镇长说:“你刘祖煌想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们支持你。把镇子改造好,大家走出去也光彩。”
刘祖煌说:“我说了,就按郑美莹说的那个标准,王胖子不答应,我就换人。”
伍镇长说:“这一天,我和王秘书几个人对群众做了解释,误会消除了,大家对郑美莹也没意见了,许多人还去医院看望她呢。”
刘祖煌说:“你在这里工作多年,群众基础好,许多的事情,还得请你出面做工作的啊。”
第二天吃过早饭,刘祖煌对王秘书说:“改造镇子,只是我的一部分工作,马上就要春耕生产了,也不知道界坪镇各村是个什么情况,你陪我下去走走吧。”
王秘书觉得有点儿奇怪,来界坪镇这些日子,一心就想着镇子旧貌换新颜,从来没问过各村的情况,怎么突然要往村里跑,说:“界坪镇一十九个村,二万八千五百四十三口人,除了镇子上住着六千多人口,全都住在大山里面的。”
“还有几个村没有通公路?”刘祖煌记得孙小慧说过她老家那个村还没通公路的。
“三个村,有两个村比较远,半坡村离镇子近,却是被一道岩壁挡着。”
“那就先去半坡村看看吧。把镇子改造好,我的第二个目标就是修路。”
王秘书笑问:“刘书记准备让界坪镇的群众立几块功德碑再回去啊?”
“下来了,就得做几件事情。”
一边爬坡,刘祖煌一边还在想,孙小慧就是从这条坡坡坎坎的路上走出去的啊,也许,她的父母以为女儿重点大学毕业,一定会有一份体体面面的工作吧,怎么会想到为了那份工作,只差把自己的身子也搭进去了。
爬上陡峭的岩壁,半坡村尽收眼底。旧木屋像是野蘑茹一样,散落在一面大山坡上,春寒料峭,树木还没有长出新叶,显出一片苍黄,几缕青烟在半空中缭绕,村子才有了一丝活气。走进村子,迎接他们的是几声狗叫。过后,就有老人和小孩从木屋里走出来。刘祖煌发现,大部分木屋的门上却是一把锁。王秘书说:“这些门上挂着锁的人家或是去城里打工,或是举家搬到镇子上去了。”看见刘祖煌脸上还淌着汗水,眉头也拧得更紧了,又说道,“那阵张书记下来的时候,也说要把半坡村的公路修一修,请县交通局的工程师来看了看,工程师说把这道岩壁劈开,少说也得一百万,他就泄气了,采用了另外的办法,把整个村子搬走。一些人搬下山去了,大部分人却不愿意举家搬迁,说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故土难离。说的也是,有山有水,有田有地,套用一个词汇,山清水秀。要是把公路修通,住这里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刘祖煌问:“另外两个村的公路没修通是什么情况。”
“没有岩壁要劈,却是太远,太偏僻,翻山越岭,算一算,也得花很多钱。”
刘祖煌说:“村村通公路是上面的要求,每年都有专款往下拨啊。”
“每一届书记来到界坪镇,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报告修路,上面答复说我们县是山区,村村通公路的任务有多艰巨,排队吧,等着。就这样一直等下来了。”
劉祖煌就不做声了,心想自己决不能也只是说一说,却不见行动,万不得已,就去找领导,为群众办好事,办实事,讨一顿臭骂也值了。
王秘书说:“中午了,我给村主任打个电话,不然中午饭没地方吃了。”
刘祖煌说:“不用。两个大活人,莫非会饿着。”
王秘书只得跟着他在村子里转悠,东瞅瞅,西瞧瞧,一些小孩从屋里探出个脑袋,对他们做了个鬼脸,就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几个胆子大一点儿的,则远远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像是要把这两个外来人的身份弄明白才肯罢休。
王秘书心里就打起了算盘,还是要去村主任家才行,这样找,哪里能找到吃中午饭的地方。指着那边山脚说:“我们往那边走走吧。没看见那边山脚几栋木屋的炊烟飘得最高么。”
这时,刘祖煌却停下了脚步,他听到路旁的木屋里有锅铲的声响。
王秘书说:“这户人家的女儿在县城工作,他们对镇上来的干部也就比较热情,要不我去说一声,在这里弄点儿饭吃算了。”
刘祖煌问:“这户人家的主人姓什么?”
“姓孙。”
刘祖煌再没有说话,抬脚进了旁边的灶屋。灶屋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热早晨的剩饭剩菜。刘祖煌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孙小慧的母亲,孙小慧那鼻子那眼睛,还有那脸,跟她娘一个样,周周正正。只是,他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憔悴,衣服也穿得格外的破烂。怎么算也不过就五十来岁吧。
“婶子,做中午饭呀。”王秘书脸上做着笑,过去打招呼。
中年女人已经认出了王秘书,问道:“王秘书呀,有事么?”
王秘书指着刘祖煌说:“这是我们镇新来的刘书记,来半坡村看看,想到你家里弄点儿中午饭吃,行么?”
“当然好啊。我重新给你们煮饭炒菜。”走出灶屋,站在禾场对着后面的菜园叫喊,“他爹,镇上刘书记和王秘书来了,快回来弄点儿菜,他们在这里吃中午饭。”
一会儿,从菜园里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刘祖煌迎着他道:“春耕大忙的季节还没到,忙些什么呢?”
“农村,还没忙活的么?挖地,积肥,做春耕前的准备。”孙小慧的父亲抓了一把苞谷,咕咕地叫了几声,一群鸡就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刘祖煌才知道他要杀鸡,拦住说:“随便弄点儿吃的就行。”
“我们家很多年没有杀年猪了,随便弄点儿吃也不能吃小菜啊。”孙小慧的父亲已经把一只土鸡抓在手里了,“平时镇上来干部,村里领导把他们往我家带,也是杀鸡。农村,除了杀鸡,再没什么别的好菜了。”
刘祖煌说:“我就喜欢吃小菜,要杀鸡,我们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王秘书看见刘祖煌往外面走,说:“就听刘书记的,不杀鸡,弄几个新鲜小菜。爬了半天山坡,的确有点儿饿了。”
孙小慧的父亲只得放下抓在手里的土鸡,又到菜园去了。孙小慧的母亲一边做饭,一边说:“我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就回到县里来了,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问她工作好不好,工资是多少,她也不说,我和她爸心里不踏实呀。”
“你们没去过女儿那里?”
“没有。”
刘祖煌心里想,这样的人家,送一个大学生出来,要吃多大的苦,孩子大学毕业了,父母还在牵牵挂挂着,去看望孩子么,又担心花孩子的钱,可怜天下父母心啊。问道:“你女儿也不常回来?”
“她说忙,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不过给她弟弟的电话却是打得勤,每个星期要打一个电话的。”
“你还有个儿子?”
“在镇中学读高中,全是他姐供他。他姐还要他考重点大学呢。前些年,我们喂猪卖钱是为了送女儿读书,现在,我们喂猪卖钱就存着,到时候儿子读大学也好帮着点,我家小慧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送弟弟读书,把自己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啊。”
孙小慧的父亲从菜园扯了几棵青菜和一些葱蒜,帮着忙活去了。王秘书问刘祖煌说:“做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没机会到这样偏远的农村来吧。”
刘祖煌说:“有时也跟着县长下乡去,没去之前,先把电话打到乡政府,乡政府的一干人早就站在门前迎候了,饭菜当然早就准备好了的,土鸡,毛狗肉,新鲜山菇,山塘里的鱼现捕现吃,按他们说的,绿色食品,原汁原味,无污染。有时也到村里去看一看,同样也是先安排好了的,前呼后拥着。”
王秘书说:“其实,一些偏远农村还是很穷的,不然,上面怎么老是说要打好扶贫攻坚战。”
两人才说了一会儿话,孙小慧的母亲就叫他们吃饭:“刘书记不让杀鸡,真的只有几个小菜,不好意思啊。”
刘祖煌端起饭碗,却发现有些不对,拨开碗里的饭,下面有几个荷包蛋,油汪汪的,站起身,想把荷包蛋拨出来,硬是被孙小慧的母亲拦住了:“要给你们杀鸡吃,你不让,打几个荷包蛋,你不吃,我怎么过意得去。怎么说我女儿也是在外面做事的人啊。”
刘祖煌的手腕被她紧紧地抓着,他只觉得像是被锯子锯着一样,生生地疼,看看,细嫩的手腕上有几道红色的痕迹。女人也似乎觉出自己犯了错,摊开两手,脸上透着尴尬。她的手掌里面的老茧全都裂开,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刘祖煌的心不由一阵颤抖,勾头吃荷包蛋的时候,两滴眼泪啪哒一声就掉进了碗里。
一阵,他问:“你们就没想过要搬到山外面去?”
“搬到镇上去怎么讨吃,不会做生意,又没有什么手艺。半坡村搬到镇子去的人家,有几户又搬回来了。”
刘祖煌说:“算一算你家的收入让我听听。”
“也就几亩水田,几片山地,打下的粮除了吃,就喂猪。一年喂养三头猪,一头猪卖出去赚得两千块钱。”
“这么说,一年的收入不足一万。”
“连同平时卖鸡卖蛋卖小菜挖中药材卖,加一块也就那么多吧。”
“村里有多少人在外面打工?”
“前些年年轻人基本都打工去了,后来又回来了不少,说是在外面打工挣钱也越来越难了,一些人在鎮子上做点儿生意买卖,有的人买辆小四轮跑运输。”女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还是要有文化,我女儿大学毕业,就在县里找到工作了,不晒太阳不淋雨。”
女儿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心灵的支柱,是他们值得骄傲的资本,他们却不知道,女儿虽是走出了大山,同样生存得那样的艰难。
吃过饭,刘祖煌从口袋掏出五百块钱,说:“半坡村这个样子,我们做干部的有责任。”
夫妇俩却是坚决不要钱:“你们有什么责任,怪只怪半坡村條件不好,穷啊。”
多么纯朴善良的人啊,贫穷,落后,艰难,困苦,却无怨无悔,把信念和向往装在心里,用自己的勤劳,用自己的坚韧,一步一步往前走。刘祖煌差点儿又要掉眼泪了,说:“有时间,我还要到半坡村来的。”
下山的路上,刘祖煌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脑壳里面时而是孙小慧的影子,时而又是她父母的影子,想抹都抹不去。王秘书也在想心思,他是把刚才吃饭时刘祖煌落泪的情景看在眼里了,当时他差点儿也要落下泪来。
一阵,他说:“刘书记,我想问你一个话,不知道问得问不得。”
“什么话,你问吧。”
“你跟别人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刘祖煌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却有点儿少年老成的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是问他道:“你是哪里人?”
“大垭村,要是通了公路,星期六回家就能多帮着父母做点儿农活。”
“这么说,农忙时星期六你还要回家做农活的喽。”
王秘书说:“不过我爸我妈并不在乎我回不回家做活儿,还常常在乡亲们面前炫耀说我出息了,端的铁饭碗,下雨在干处,天晴在荫处。”
刘祖煌心里想,什么时候对孙小慧说一声,考公务员,工资是少一点儿,稳定,还少受多少委屈。
“还往哪个村去?”下了山,王秘书问刘祖煌。
“三个没通车的村,才走了一个,那两个村也得去看看。”顿了顿,又说道,“你不是说你家那个村也没有通公路么,去看看,那样偏僻的山村,怎么就走出你这样有出息的大学生来。”
王秘书的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得意,口里说:“很远的。”
“不想走了?”
“不是。”王秘书心里想,那两个村的情况比半坡村还不如。看看刘祖煌,话到嘴边又不敢说了。
6
刘祖煌是四天之后回来的。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的心灵完成了一次洗礼:“镇子改造好了,就着手修公路。”
伍镇长却是问他说:“改造镇子的事情,你有没有第二套方案?”
刘祖煌的心似乎还丢失在大山里面的几个村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伍镇长,问道:“什么意思?”
“王胖子来过界坪了。”
“什么时候?”
“昨天。也没来镇政府找你,把小车停在街口一条小巷里,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怎么知道就是王胖子的小车?”
“黑色奔驰,怎么不认得。”
刘祖煌心里嘀咕,这个王胖子,玩的什么花招,问道:“这几天,再没人来镇政府了吧?”
“没人来镇政府了。大家都在盘算,按照郑美莹说的那个标准,自己家能少拿多少钱呢。”
“这就好。”
伍镇长说:“我看,还是要给王胖子打个电话,同意就把协议签了,把工程队带下来。不行的话,也得给个爽快的答复。”
刘祖煌就想起孙小慧对他说的话,说:“捏在手里的肥肉他王胖子怎么肯丢掉。再等几天,他会来找我的。”
伍镇长拧着的眉头却是没有松开:“这几天,你去那几个村了?”
“三个没通公路的村都去了。”
伍镇长说:“说起来惭愧。可我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刘祖煌说:“镇子没有改造好之前,不要对那几个村说,我没有分身术,饭得一口一口吃。”
伍镇长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用改造镇子的办法是行不通了,还得你去争取资金啊。”
“明天去县里开会,我就问问他们,这么多年来打的报告压在那里,怎么说也该轮着我们了吧。”
“你做过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这点儿面子他们会给你的。”
刘祖煌过一阵才说:“靠着上面那点儿钱还不能解决问题,要从三个村的群众那里弄到钱也难,还得想别的办法。”
王秘书一旁说:“刘书记说了,那时县里许多有钱老板都求他办过事,想让他们放点儿血,帮一把。”
伍镇长笑道:“谁不知道你刘书记过几年就要回去的啊,求你的时候还在后头。”
那天,刘祖煌在县里参加全县乡镇书记会议,他原本想给王胖子打个电话的,一是要问问他想好了没有,二是问问是不是真的把孙小慧赶走了。想了想,又没打。你王胖子沉得住气,我刘祖煌就沉不住气了。他就想直接给孙小慧打个电话,告诉她前几天他到半坡村了,还在她家吃了中午饭。可是,找了许久,却没有找到孙小慧的手机号码。那阵孙小慧给他手机号码的时候,他只是应付着,并没有把号码存进手机去。就给王胖子的小车司机打了个电话,王胖子的小车司机说:“刘主任,你在哪里,怎么没来打牌,我们老板把全县的房地产老板全弄到天友宾馆来了,两桌。”
刘祖煌不耐烦地说:“孙小慧在那里么,把手机给她,我有话对她说。”
“她不在。”
“王胖子真的把她赶走了?”
“没有,只是去了售房部。”
小车司机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刘祖煌没有听清楚,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王胖子这个狗杂种,还真做得出来。”
刘祖煌拨通小车司机给他的一个手机号码,孙小慧在那边说,她暂时在售房部待着,找到合适的去处就走。
刘祖煌却是打断了她的话,说:“三年之内,我要把半坡村的公路修通,你回家就不用爬坡了。”
孙小慧就在那边哭了起来。刘祖煌吃惊地问:“你哭什么?”
孙小慧说:“我代半坡村的父老乡亲感谢你。”
“面对那些勤劳苦做,日子却仍然过得艰难的农民群众,应该自责的是我们这些做干部的啊。”刘祖煌过后说,“暂时在那里待着,有时间就看看书,下年县里招公务员,还是考公务员吧。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你父母也才放心。”
刘祖煌还想说什么,手机里全是嘤嘤的哭声,他就说不下去了,什么时候抽个时间,去问问别的房地产老板,看来,王胖子那里她是待不下去了。
手機还没揣进口袋,又在他的手里颤抖起来,可把他吓了一跳,看看号码,是伍镇长打来的,说:“什么事啊,书记正在台上做报告呢。”
伍镇长说话的口气有点儿急:“刚才拨了好久,都说正在通话中。我打电话,书记就在台上做报告了?”
“刚才在卫生间。”刘祖煌轻轻说,“快说,什么事?”
“郑美莹死了。”
刘祖煌不由大惊:“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谁知道啊。”
“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她的邻居把电话打到镇政府办公室,我们刚刚来到郑美莹家。能回来,你就回来一趟吧。”
话里有话。刘祖煌只得请了假。赶回界坪镇的时候,郑美莹的门前围着许多人,都是一副悲凄的样子。伍镇长正带着镇妇女主任和民政委员几个人给郑美莹料理后事,对刘祖煌说:“给她的前夫打电话,前夫说,跟她离婚了,也就没有必要回来,女儿在国外读书,赶不回来。只有请镇政府出面帮着料理一下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给你打个电话。”
看着郑美莹睡着一般静静地躺在床上,刘祖煌心里有一种生生的痛,喃喃地说:“还没有看到界坪镇改造之后的模样,怎么就走了。你就不想听听那时大家都会说,住的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钱却少花了很多,有你郑美莹一份功劳啊。”
妇女主任一旁说:“可能是心肌梗塞或是高血压什么的吧,不然怎么走得这么急。”
“没问问她的邻居,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个准确的时间了,有没有不正常的状况?”
“刚才都围在这里哭哭啼啼,碍手碍脚,我就把她们全赶出去了。叫进来,问问就是了。”
这时,刘祖煌却是大声地叫起来:“快去叫派出所长来。”
“有什么问题吗?”
刘祖煌还真的发现了问题。郑美莹的脖子上挂有一根金项链的,哪里去了。
镇派出所长姓吴,四十多岁,高高大大的一条汉子,走进郑美莹的房间,眼泪就出来了,说:“昨天我还陪着我女人来这里做衣服的,怎么就没了。”
刘祖煌说:“所以才让你来看看啊。”
刘祖煌话没说完,吴所长就说道:“非正常死亡。”
刘祖煌说:“拿出证据来。”
“脖子上有一道痕迹。”
伍镇长上前看了看,说:“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
刘祖煌说:“认真看看,还有什么证据没有。”
吴所长仿佛想起了什么,说:“昨天跟我女人从这里回去之后,我女人说郑师傅脖子上的金项链真漂亮。怎么没有了啊?抢劫杀人。我这就给县里打电话。”
一个小时之后,女法医和刑侦队长就赶了来,除了脖子上的一道痕迹,从郑美莹的下身还检查出了精液。
吴所长铁青着脸,破口骂道:“在我的地盘上,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该杀!”
刘祖煌凄凄地对伍镇长说:“他们调查案子,我们给郑美莹料理后事吧。女儿不回来,男人离婚了,她的后事还真的只有我们帮着料理了。”
镇妇女主任抽泣着说:“得找件漂亮衣服给她穿上。给别人做了一辈子衣服,把大家打扮得光光鲜鲜,自己却没时间穿件漂亮衣服。”打开箱子,她不由呆那里了,“这里有一张存折,五百万。”
满屋子的人也都惊呆了,刘祖煌接过看了看,喃喃说:“这个郑美莹,不显山不露水,还是个富婆。”
伍镇长说:“一定是离婚的时候,她男人给她的。这个钱还得给她女儿。还有这间房子,继承权也是她女儿的。”过后,伍镇长就自言自语起来,“这么多年来,给别人做衣服,或是不收钱,或是收一半钱,我还在想呢,整天做活,就糊个嘴巴,也不存点儿钱养老,原来存有这么多钱啊。”
刘祖煌交待王秘书:“再打个电话给她的前夫,怎么着也得要他女儿回来一趟。”
那边的答复除了刚才说的,又多了一句:“请求镇政府体体面面把郑美莹送上山,剩下的财产由镇政府处理,女儿放弃继承权。实在说,我女儿也不缺那几个钱啊。”
刘祖煌冲着王秘书的手机骂了一句娘,过后对伍镇长说:“开个追悼会,隆重一点,剩下的钱,连同这间房子出售的钱,加一块,在镇中学成立郑美莹基金会,奖励那些读书用功,成绩好,家庭困难的孩子。我想,郑美莹肯定会高兴的。”
伍镇长说:“这么多年来,郑美莹一直都在帮助那些困难人家的孩子,来做衣服,从来都不收钱的。”
伍镇长还说了句什么,刘祖煌没有听清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居然有泪水在晃动,自己抑止了多久的泪水,也就啪哒一声掉了下来。
7
张二柱理所当然成了重大的嫌疑对象,证据有三,张二柱不但打过郑美莹,还曾经放出过狠话,要把郑美莹弄死,二是张二柱在郑美莹遇害的这天下午还清了镇上开店子的刘家伯娘一千二百块钱,是他大半年来在刘家伯娘店子里赊油盐柴米日用品欠下的。刘家伯娘愿意常年赊东西给张二柱,是记着张二柱父亲的恩情。三十多年前的五月,怡河涨水,她女儿在河边玩耍,不小心掉河里去了,是张二柱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把她女儿从滔滔洪水中救上来的。人么,要知恩图报。张二柱就这样年年月月在刘家伯娘的店子里赊东西,什么时候有钱了,就一并还她。
不愿意出去打工,在镇子上找点儿零活做,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喂养的一头架子猪才一尺多长,怎么突然就有钱还账了,吴所长说抢劫杀人,肯定就不仅仅只是抢走她脖子上的那条金项链,连同口袋里的钱也一并抢走了。三是郑美莹的邻居说,郑美莹遇害的前天夜里张二柱去过郑美莹家,两人还吵架了,吵得很凶的。
吴所长给张二柱铐上铐子,说:“我来界坪镇就听说了,郑美莹给你做衣服从来只收一半工钱,你就对她下得了手?”
开始的时候,张二柱的脸上还有凄凄之色,后来就变得无所谓起来,说:“我有几年没去县城了,把我弄到县公安局去,我也好在县城玩几天啊。”
吴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招了?”
张二柱说:“别多话,快走吧。”
把张二柱送进看守所,两天之后DNA结果出来,果然是张二柱干的。张二柱说:“开始我就没有否认不是我干的。在看守所待几天,我还要去逛街呢。”
“你个该杀的,还想出去。快说,什么时候下的手,还抢了些什么去。”
张二柱脖子梗了梗,眼睛盯着窗外,却是像闭了嘴的蚌壳,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8
把郑美莹送上山,刘祖煌的情绪很不好,一连几天没有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伍镇长问:“还在想她?”过后叹气说,“有的人死了,无声无息,有的人死了,还有人想着。你不知道吧,这几天镇子上一些打工回来的姑娘听说郑美莹不在了,拿着鲜花往她的坟地上跑。”
刘祖煌咬着牙说:“真没有想到,那个张二柱那样狠毒。”
“听说他在看守所很张狂的,只说是他害死了郑美莹,别的什么都不说。”
“要说不说,等着他的是枪子儿。”
伍镇长不再说话,连着摇了摇头。刘祖煌猜不透他摇头是什么意思,说:“知我者,不是你伍镇长。”
伍镇长有点儿尴尬,说:“你才来界坪镇多久。”这样说过,两滴眼泪啪哒一声掉下来。
这是郑美莹死后伍镇长第二次掉眼泪。刘祖煌有些不知所措,也许,自己误解了他,说:“我不想她,你也别想她了。”
伍镇长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还得拿个主意。”
刘祖煌知道他说的改造镇子的事情,说:“我早就说了,他自己会找上门来的。”
伍镇长还是摇了摇头,刘祖煌当然还是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却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没两天,王胖子果然来了,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说:“看来不提高换房标准是不行了。界坪镇二百多户跟你刘祖煌一个鼻孔出气,众心难违啊。”
刘祖煌却是说:“兄弟,只怪你没有把握好时机,那时同意了,就只是提高换房标准。现在,我又有新的条件了。换房标准按郑美莹说的那个方案不变,你还得给我做义务,修通一个村的公路,钱不多,一百万就够。以前,我把自己在界坪镇的时间定为三年,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把镇子改造好,还要把三个村的公路修通才回去。”
王胖子瞪着眼睛说:“你有完没完。”
刘祖煌不跟他说这些,伸出一个小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以为自己有钱,是大老板,了不得,我看你不过是这个。多做好事,善事,才是正道。我给你机会,你得好好把握。”
王胖子想骂一句什么,却没有骂出口。刘祖煌说:“答应了,我们再说别的事情。”
王胖子就跳了起来:“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也就两个事。”
“刘祖煌,下来才多久,你变了。”
刘祖煌说:“还真得感谢你们这些有钱老板啊。不是你们的恶作剧,我能下来么。”
刘祖煌这话说得重,王胖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答应你。”
“那就签字吧。签字之后,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王胖子的字签得极不情愿,说:“还有什么事,快说。”心想你刘祖煌也有失误的时候,没有写进合同去。到时候我不干了,你只有拿着石头砸天。
“按合同上说的,农历二月初十八动工改造界坪镇集镇。你得赶紧做好动工前的准备工作,再把那一百万给我,我要找人修半坡村的公路。”顿了顿,刘祖煌说,“就因为钱没有送掉,就把孙小慧弄到售房部去,你的心肝上没得血了。人家可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啊。界坪镇的群众要知道你这样对待孙小慧,都不会放过你的。不把她弄回去,我另外给她找工作,除了你王胖子,她就不吃饭了。”
伍镇长一旁说:“孙小慧的老家就在半坡村,到时候半坡村的公路修通,让孙小慧给你王胖子也立功德碑。”
王胖子对刘祖煌吼道:“还有什么,全都说出来。”
劉祖煌说:“还要给我一百万。”
“那上面不是写着的么。”
“除了那一百万。”
“刘祖煌,你狮子大张口啊,这里要钱,那里要钱,我成你的银行了?”
刘祖煌说:“我们朋友多年,我也帮过你的忙,可你给我钱我从来就没有要。那是我的底线。不为自己,我就会拼着命要,不给还不行。”
“做什么用?”
“清理郑美莹的遗物时,发现她有五百万定期存款,是她男人和她离婚时给她的,她那间房子可以卖几十万,你再给我一百万,做基金,每年的利息可以送几个穷苦孩子读书。你用孙小慧得心应手,稍不如意,就惩罚她。不知道她爸妈送她读书吃了多大的苦。”刘祖煌说这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哽咽,眼里有泪水在晃动。
王胖子骂道:“刘祖煌,你真把郑美莹上心了呀。”
“人已逝,不复回。这样做,也是对她的一个安慰。”两滴眼泪还是没有憋住,从刘祖煌的眼眶里啪哒一声掉下来。
王胖子那张鼓油的四方脸有些僵硬,说:“我老婆管钱,这钱还得跟她说。”
“那就说吧。她不同意,我给她打电话。”
9
群众拥护,镇干部齐心,把劲儿往一块使,改造界坪镇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十分的顺利,开工剪彩那天,刘祖煌把县长也请了来。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把工程做好,你就回去。”
刘祖煌说:“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五年吧。”
县长盯着他,问:“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县长慈祥的脸上有了几许凝重,意味深长地说:“我的话你要好好记着。”
“其实,我在您身边工作多年,您对我也不是很了解。”
“什么意思。”县长的口气有点儿不悦。
刘祖煌不说,也不看领导的脸色,他心里想的,界坪镇的改造工程做好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遗憾的是,他想象的那幅美妙的画儿,却是永远都不可能出现了。
只是,界坪镇改造工程开工剪彩大会结束的这天下午,王胖子却被弄走了。张二柱在看守所关了一些日子,没有一点儿动静,更没人带他去县城看风景,他就着急了,把王胖子供了出来,他说王胖子那天去他家,给了他一万块钱,要他摆平郑美莹,出了事由他王胖子负责。他要王胖子再加点儿钱,他就办好这事,不然他不得干:“按照郑美莹说的那个标准,日后买房我也要少拿几万块钱呢。”王胖子就又在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千多块钱,说:“郑美莹说的那话是夜里说黑说,白天说白说,还要我同意啊。要干不干,我找别人去了。”张二柱把一万块钱藏着,那一千多块钱除了还账,剩下的吃肉喝酒了。他说:“壁板角落里除了钱,还有郑美莹脖子上的那根金项链。其实,当时我并没想对她下毒手,怎么说她就是不肯松口,还说我一定得到王胖子的好处了,不然不会拳头对内打,替他王胖子说话。担心她还会说出什么来,一着急,就用手掐她的脖子,下手重了,就把她掐死了。解她脖子上的金项链时,不小心碰着了她的胸口,我就把持不住了。三十多岁,从没有沾过女人的身子,我想啊。”过后就大骂王胖子,“那个狗杂种,对我下过保证,说他是大老板,跟县里的头头关系铁,出什么事都能摆平的,老子被关在看守所这么多天,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张二柱吃了枪子儿,王胖子也逃不脱要到西湖劳改农场去挑大粪桶。临走那天,他让老婆把刘祖煌叫了去,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刘祖煌扬起拳头狠狠给了他一拳,骂道:“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张二柱该杀,你也该杀。”过后,眼泪从刘祖煌的脸上滚豆子一样淌落,“好好的一个女人,又漂亮,又贤惠,用自己的技艺,用自己的爱心,打扮着贫穷落后的乡村,让它也变得靓丽和时尚起来。却是因为我,把自己的性命也给搭上了啊。”
王胖子用手抹了抹淌下来的鼻血,苦着一张脸,说:“我原本只是要张二柱吓一吓郑美莹,那个狗杂种,却弄出了人命。去西湖农场的这几年,王胖子房地产公司由我老婆负责,我交待好了,界坪镇的改造工程由孙小慧带人去做。你满意了吧。”
刘祖煌却是自顾自地说:“脱胎换骨啊。看来,不端之事不为,不义之财不取,不正之风不沾,还不行,后面还得加上一句:不善之友不交。也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好人的标准吧。”
责任编辑 王宗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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