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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销店

时间:2023/11/9 作者: 江南 热度: 16614
陈荣力

  一

  那是1980年10月10日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地照在我们供销站门前那两排高大的白杨树上,从杭州湾畔吹来的风带着一缕甜腥的湿气,让人忍不住滋长倦倦睡意。就在此刻我们长着一脸疙瘩的站长,把斜倚在柜台上欲闭目打盹的我,叫到了店堂对面的站长办公室里。

  我之所以对这个日子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天中午我刚好收到了辽宁《鸭绿江》杂志的一封退稿信,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给文学杂志的投稿。虽然《鸭绿江》杂志以扶持年轻的文学新人闻名,但显然当时我严重混淆了文学新人和文学爱好者之间的界限。

  站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下,他自己一直站着。退伍军人出身的站长喜欢老站着,尤其在有重大的决定宣布或讲话激动的时候,更会一直站着,以致我总猜测,他能够当站长是否与喜欢老站着有关。

  从明天起你除了白天上班,再把老楚的夜销店工作兼起来。站着的站长点了一支烟,严肃地宣布。

  我?我疑惑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是的,你。站长的口气不用置疑。

  那老楚呢?

  别提老楚!站长气急败坏了。

  那……那为什么是我?我有点嗫嚅。

  这是对你的信任,你最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听得出站长的话半是鼓励半有点施压。

  回到店堂后,同柜台的张法和阿飞两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张法也是从部队退伍后招进我们供销站的,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足九十斤的男人,据说在南京军区当兵时还做过许世友的外围警卫员。对此我一直怀疑,如果张法真做过许世友的外围警卫员,那对电影和小说给我留下的警卫员形象真是摧残啊。

  阿飞真名叫孙斐,是知青返城安排到供销站的。孙斐的老公还在她插队的鄞县农村,她平常打扮时髦,说话又妖里妖气的,所以我们背地里都叫她“阿飞”。好在孙斐也不计较,即使我们有时脱口而出,当面叫她“阿飞”,她也顶多一句“你作死啊”便风轻云淡了。

  见我一脸不高兴。张法和阿飞停止了私语。

  怎么了?张法凑上来关心地问。

  张法的言谈举止向来猥琐,但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站长让我再去管夜销店,凭什么呀!不是有老楚么,那要老楚干什么?我把在站长面前不敢发泄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张法和阿飞对看了一眼,会心地一笑。

  你不知道啊?我们也刚晓得,老楚出事了!张法一脸惊抖抖。

  出事了?老楚出什么事呀?

  同哑巴,闯大祸了……张法还想说下去,阿飞把我拉到店堂后面的走廊里。

  对男女之事的描述,阿飞天生要比张法形象和生动。其实阿飞眉飞色舞地向我描述了二十来分钟的老楚出的这件事,用简单的三句话就可以概括:

  管夜销店的老楚和村里一个哑巴女人好上了,两天前两人被哑巴老公和亲戚捉拿在床,扭送到了公社。

  二

  五十多岁的老楚是个鳏夫,他调到我们供销站以前是镇上一家饭店的厨师。因此除了晚上管夜销店外,白天老楚还负责我们供销站十来个人的一日三餐。如此的身兼两职,让老楚在我们供销站有点不可或缺了。

  第一,老楚若怠工或生病了,我们的一日三餐就得不到保证,即使临时叫一个人,菜肴的口味也会怨声载道。所以我们供销站任何人包括老站着的站长,可以怠工可以生病,但老楚不能。有几次什么事惹得老楚不开心了,那菜肴的质量和滋味……弄得我们好几个人一个劲地给老楚递烟。

  第二,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方针下,晚上同样的“保障供给”,是农村公社供销站必须履行的使命之一。傍晚五点半供销站关门到九点这段时间里的“保障供给”,就得由夜销店来履行。老楚是鳏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夜销店里,是管夜销店不二人选。事实上,老楚管了十来年的夜销店从未有过大的差池和怨言,特别半夜里公社干部和站长需要弄点烟酒什么的,也从来都是随叫随到。

  当然工作态度和成效与做人的道德行为相PK,前者永远是鸡蛋碰石头。老楚和哑巴女人被扭送到公社后,背地里站长做了大量的工作,让此事的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但很显然老楚是不适合再管夜销店了。

  这里有必要说说夜销店的模式和格局。

  作为晚上“保障供给”的一个平台,夜销店以供应烟、酒、盐、糖、酱油、毛巾、肥皂、餅干等一些副食品、日用品为主。因生意并不多,一个人管夜销店已绰绰有余。

  考虑到安全问题,夜销店与供销站虽比邻或连结,但内部都是隔断的,否则大晚上的大家都回家了,供销站的店堂里什么商品都摆着,你一个管夜销店的串来走去算什么。这是集体财产的安全。

  还有一个就是个体的安全。夜销店营业一般并不开门,而是窗下放一柜台,打开一扇小窗营业。这样做主要是防止不测,若打开门,万一有个不怀好意的闯进来,你单枪匹马的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再有一个是经济上的安全。因为是一个人管夜销店,没有互相的监督机制,夜销店供应、调拨的商品都是单独核算的,盈亏都由你管夜销店负责。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有点承包的意思。

  故而从功能上来说,夜销店是“保障供给”的桥头堡;从物资上来说,夜销店有适当活络的自主权;而从环境上来说,夜销店也是一个有独立空间的小天地。所以站长不再让老楚管夜销店,一来是保证政治和形象正确的亡羊补牢之举,二来也是防老楚利用小天地与哑巴女人死灰复燃的釜底抽薪之策。

  老楚和哑巴女人的好上,据说有两个版本。

  因为是哑巴,哑巴女人嫁的老公比她大了十多岁,而且这男人是个见酒就迈不开脚步的酒鬼,家里的一点钱都被他换了酒喝,以致哑巴女人常常饿肚子。有时哑巴女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便到老楚这里讨点食堂的剩饭或碎饼干。一来而去,两人便有了关系。

  还有一说是哑巴女人的老公常在老楚这里蹭酒喝,时间长了哑巴女人也成了老楚的常客,还不时帮老楚洗洗被子、补补衣服什么的。顺手牵羊,老楚便和哑巴女人滚了床单。

  在后一说中,关键的是哑巴女人老公对这个滚床单是半装不知半默许的。至于为什么哑巴女人的老公突然翻了脸,将老楚和哑巴女人捉拿在床,此间肯定是有故事的。

  细想起来,这两说其实质上都是一样的,就像一根枝条上开的两朵花,根脉、养料、生长素和光合条件什么的并无差别,动因和触媒都是酒。

  老楚在家里休息了四五天后又来上班了。这次他干的活,只负责我们的一日三餐了。事实上老楚不在的这四五天里,我们差不多都饥不择食了,所以对老楚的恢复上班,我们都欢欣鼓舞。

  老楚来上班的那天,到各个柜台都散了一圈烟。老楚边递烟边有点尴尬地说,不好意思,犯错误了,犯错误了。

  此后对老楚的事,大家都没有再提。但蹊跷的是,有一天老楚养了七八年那条狗突然被人药死了。这条狗早上跟着老楚上街买菜,晚上陪着老楚管夜销店,像老楚的儿子一样。老楚伤心了好大一阵子,好几次说起来还红了眼圈。而我们对狗的莫名其妙被药死,也慌恐了好些天。

  三

  刚兼管夜销店时,我一直想再去找站长说理,欲推掉这个差事。夜销店束缚了我晚上的业余时间和活动空间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站长如此安排不公平。

  供销站有十来个营业员,分布在副食品、日用百货、农资供应和废品回收四个柜组。我们日用百货组张法、阿飞和我共三个人,人手虽不算少,但在组内除站柜台外,我还承担到镇上批发部配货,又负责每天营业的统计和报账,活应该是最多的。若兼管夜销店的事一定要我们日用百货组承担的话,从工作量来说,也不应该是我。阿飞的家还在她插队的鄞县农村,晚上也是没什么牵挂的,张法也不是每晚都要回家陪老婆,但兼管夜销店的不是张法,也不是阿飞,偏偏是我。

  阿飞的一番开导,暂时压下了我去找站长的念头。

  你想想看,你平常回家也很少,晚上无非也是看看书、写写文章,管夜销店同样可以看、可以写呀。还有管夜销店多少有点活络的余地,老楚那时不要太吃香呵。再说你是我们供销站最年轻的,二十岁都不到呢,这就是对你的信任和锻炼呀。

  虽然对阿飞的话我一向有点将信将疑,就像我对阿飞这么好的身材已有个七岁的女儿有点将信将疑一样,但阿飞的这番开导平心而论既摆事实,也有道理。

  当然影响我一直未去找站长的,主要是兼管夜销店后带来的一些遭遇和变化。

  首先是丁六四。

  丁六四是我们供销站运输队的运输工,负责向供销站下属二十来家村级下伸店送货。丁六四名叫六四并非什么奇葩,他生下来时体重正好是六斤四两,所以父母便叫他为六四。这与他们那一代人父母给刚生下的孩子取名小狗、阿牛、黑皮什么的并无多少特别。但有点特别的是一般叫小狗、阿牛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都会再给取个名字,但丁六四的父母不知是嫌麻烦还是叫顺口了,并没有再给他取名字,所以丁六四便一直成为丁六四。

  认识丁六四后,特别是好几次目睹丁六四动辄翻脸、说吵架就吵架的品行后,我一直在揣摩丁六四这种脾气急躁、为一点屁大的利益就爆粗口的性格,与他名叫丁六四恐怕不无关系。在我们这里“六四”六斤四两,还有一个指代物,那就是头或脑袋。据说头的重量正好是六斤四两,通常吵架时一句“豁出这六斤四两”,那就是不要性命了。可能是每天都被叫六四,对这“六斤四两”有点不以为然、熟视无睹,“我就叫六四啊,有本事你把我的六斤四两拿去呀!”成為丁六四和人吵架的口头禅。

  譬如上午送货回来,副食品酒柜的营业员忘了给丁六四留开甏酒,丁六四的脸色就难看了。

  我的茶杯老早就放在你这里了,留半斤开甏酒就这么难?

  不好意思,六四师傅,刚才实在有点忙,忘了。营业员解释。

  忙,忙,谁叫我们是苦力呢。站长和公社干部叫你留,你再忙也不会忘的。丁六四的喉咙已升了五度。

  接下去,营业员不再搭理,事情也就偃旗息鼓了。如果营业员再接一句,也没有规定一定要给你留呀。丁六四便炸了。

  什么?我不少你钱不少你票,你算什么货色?爬到我头上!我就叫六四啊,有本事你把我的六斤四两拿去呀!丁六四的头已伸进柜台里了。

  每天中午的半斤酒,是丁六四的命。用他的话说,男人无酒气,干活没力气,做人做个屁。虽然在管夜销店前,我一直弄不明白丁六四每餐半斤的酒票是从哪里搞到的,但在他看来既没少钱又未赖票,作为供销站一员,他已经是相当过得去了,若连喝开甏酒这一基本的权益也要受到损害,留着六斤四两有何用?

  丁六四与我的交集倒没有吵架或翻脸,他用的是怀柔政策。

  我兼管夜销店后,丁六四到我们柜台和我聊天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碰到上个货、搬个东西,他更是积极搭把手。好几次丁六四主动说,小陈,你明天不要自己去镇上拉货了,你配好后放在批发部,我帮你去拉。

  对丁六四的怀柔,我心知肚明,虽有点忐忑但也坦然,无非留点开甏酒嘛。

  那天夜销店刚开窗,丁六四就站在窗外了。

  小陈,两斤。丁六四递进一只大盐水瓶。

  你还没回家?

  家里来亲戚了,顺便买两斤酒去。

  六四师傅,这甏酒不是刚开的。想着丁六四必须喝开甏酒,我有点歉意。

  没事,没事,都是酒嘛。

  递过打好的酒,接过钱,见丁六四再无动作,我有点疑惑。

  六四师傅,票呢?

  票?什么票?

  酒票呀。

  哪里还有酒票,早用完了。

  见我还在愣怔,丁六四又补了一句,我在老楚那里买酒从来不用票的,我知道你有办法的。走了,走了。

  丁六四拎着酒瓶走了,我一个人还在窗口站着,呆若木鸡。

  四

  夜销店营业的高峰期大都在傍晚五点半到六点半这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也正是四周的村民从田里收工,烧菜、做饭的时光。此时若来了客人或想着晚上喝点小酒,抑或白天没注意盐光了、酱油没了、烟壳瘪了,能选择的就是夜销店。

  吸取了丁六四挖坑的教训,此后有村民们来买酒,我牢牢遵循先收钱收票再递出酒瓶的程序,以防重蹈覆辙。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比丁六四的挖坑更悲催的事,很快就降落到我头上。

  那天夜销店生意有点忙,买酒的、买盐的、买酱油的,窗口聚了四五个人,我有点手忙脚乱。这时又来了一位中年男人。

  拿一包“新安江”。

  排队,好吗?

  排什么队啊,我有急事。中年男人拉着脸,挤据了半个窗口。

  一包“新安江”搭五支“红梅”。

  啰嗦什么呀,快点!中年男人有点凶巴巴。

  为不影响后面的顾客,我在递出吊好的一瓶酒时,顺手递出一包“新安江”。待我回身又递去搭售的五支“红梅”烟时,中年男人已不见踪影,柜台上皱巴巴地扔着两角四分钱,一包“新安江”的烟钱。我想都没想,打开门向中年男人追去。

  见我追来,中年男人有点意外。

  你太不讲道理了!买“新安江”要搭五支“红梅”的,再付一角。

  放屁!谁规定要搭的?中年男人一脸凶相。

  不搭?不搭你就把“新安江”还我!我上前去夺烟,中年男人怔了一下,一把摘下我戴着的眼镜扬长而去。

  像一辆急驰的汽车突然一个急刹,我的眼前一团昏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十岁开始戴眼镜,高达七百度的近视,白天摘了眼镜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暮色暗黑的此刻突然被人摘了眼镜,恍似一个瞎子。

  气愤、委屈加上不知眼镜能否追回的担忧,如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塞满心中,手还在发抖,眼泪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张法正好没回家,他替我收拾了夜销店的残局,又通过刚才买酒的村民打听清了摘眼镜的中年男人的姓名和村庄。我第一次对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足九十斤的男人有了新的认识。

  也许是仗了帮我收拾残局的底气,接下来张法对我的数落有点轩昂的味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是太年轻了,不搭就不搭,犯得着去追吗?哪种烟要不要搭、搭几支,还不是领导说说的,你看他们买烟还有公社干部,哪个是搭的。你搭不出去就向领导说嘛,只要东西在,钱不少,有什么事呀。老楚那时多会看山色,多会来事呀,他若像你,夜销店早开不下去了。

  见我一直一声不吭,张法有点讪讪的,要多学学老楚啊,时间长了,你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阿飞的开导、丁六四的挖坑到此次的被摘走眼镜,前前后后想了很多,特别是张法最后那句“要多学学老楚啊,时间长了,你就懂了”,着实让我有点凌乱。

  夜销店烟酒是向供销站副食品组进货的,刚接手夜销店时,副食品组组长曾明确告知:站长说的,夜销店烟酒的结算仍按老楚的办法,进多少货上交多少。这对夜销店来说,应该是不错的利好。当时烟已放开不再凭票,施行买紧俏烟搭滞销烟的做法,而酒仍然凭票。阿飞说的“夜销店多少有点活络的余地”,包括丁六四甩下一句“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其实重点的指向就是酒。

  供销站和夜销店卖的酒都是甏头的散装酒,一般每甏五十斤上下。这一甏五十斤上下的酒,一斤、半斤的吊着卖,酒吊在酒甏中难免会有磕碰,所以每甏多卖个两三斤是常态也是常识。对这多卖部分的钱我们的术语叫“升溢”。除了酒,这样的升溢还有酱油和盐。酱油的道理和酒一样,盐的升溢主要来自泛潮后的自然增重。约定俗成,升溢部分賣出的钱是必须清楚的,而酒票也有如实上交和按进多少上交多少两种。毕竟钱是集体的财产,票只是控制数量的手段。夜销店按进多少货上交多少结算,也就意味着这每甏两三斤的升溢可以不上交酒票,可以做不凭票就能买酒的人情。这便是“活络的余地”和“有办法”的所在。

  因为夜销店只有一个人,售货、收钱都是一人经手,不像供销站各柜台有统一收款的制约机制,故对夜销店而言,这“活络的余地” 和“有办法”还有更深一层的指向,那就是怎样理解和把握“升溢”。升溢是个定性,但不是个定量,道理十分简单,这甏酒可升溢两斤、三斤,下一甏酒或许只能升溢一斤、半斤,盐和酱油也同样。换句话说,月底盘货结算,有升溢是必须的,至于升溢多与少,则是管夜销店的人可以掌控的。这也是阿飞开导我时“对你的信任和锻炼” 的另一层含意。

  我高中毕业分配到供销站一年还差几天,行为和心相仍如一名学生,满心想着的是好好表现,干出一点成绩。兼管了夜销店后,也恪守着卖出多少货就得交多少钱和票的信条。对利用升溢的酒票去“活络”既不懂也不屑,对掌控“升溢”,更是想想都不敢,所以就有了丁六四挖坑后的呆若木鸡和追着去夺回香烟的不知好歹。张法的数落,虽有悖于我往日的价值认知,但又让我不能不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扇门帘半掀着,但奇怪的是门帘外面还罩着一层纱幔,透过纱幔我可以模模糊糊地窥见门外的纷繁复杂和变幻莫测,而门帘下的那条路,却是清晰的。

  好在张法已打听清了摘走我眼镜中年男人的姓名和村庄,第二天上班,站长就给村里的书记打了电话。大凡村里的书记与供销站都是有交情的,不到一个小时,这位书记就把眼镜送来了。他还走到我面前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摘眼镜事件发生后,站长又找我谈了一次。我揣摩着站长是顾虑我因被人摘走眼镜想要撂挑子,所以这次谈话明显有安抚的味道。我没作过多的回答,只说了两遍:站长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站长不会想到,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终得出的结论和下了的决心,就是要好好干,干得更好。如果我被摘了一次眼镜就不愿兼管夜销店了,或管不好夜销店了,我在供销站还怎么立脚?如何发展进步?

  临出门时,站长顺口说了一句,那摘你眼镜的人是村书记的小舅子。我一惊,继而恍然大悟。

  五

  很多事的看法其实取决于认知和心态。“摘眼镜”事件的发生,促使我有了要好好管好夜销店的想法和决心,如此一来,我渐渐发现管夜销店除了一定程度束缚了我晚上的业余时间和活动空间外,在不少方面还是颇有作用和味道的。

  譬如供销站的一些同事,有点讨好于我地想买斤没票的酒或弄包不搭的烟,我尽力为之后,同事和我的关系明显热络起来。譬如我为供销站旁边公社中学的老师,解决了几块不用凭购货证的肥皂,中学图书室先到的杂志,我往往第一时间就能看上。丁六四继续实施怀柔政策,我明确告诉他,你有求就实说,不要给我吃“垫枪”。丁六四帮我去镇上拉货的次数更多了。

  又譬如,夜销店高峰过后,偶有面熟的村民来买东西,趁机聊聊天,打听打听村里发生的事和当地的风情,成为我遵循文学教科书写作要“走进社会、熟悉生活、学会积累”而乐此不疲的事。而这样的聊天和打听,白天站柜台时是明显不允许的。

  再譬如,夜销店有时生意清淡,此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口,一边看书一边闻着田野里油菜花的香气或收割后的土地散发淡淡的泥腥,一边写些文字一边谛听四周紧锣密鼓的蛙鸣或风吹白杨树摇响沙沙的远音,这样的放松、宁静和悠然,在我蜗居于充斥一股霉味的半仓库半寝舍中,是根本无法替代、乐享的。而此后在夜销店的一段遭遇,更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波动和期待。

  那天晚上已八点多钟的光景,我正坐在窗口看一本新借到的杂志。

  师傅,有橘子罐头吗?标准的普通话。

  我一惊,抬头,窗外站着一位个子颀长、肤色白净的年轻女子。

  你是说橘子罐头?

  是的,糖水橘子罐头,有吗?

  她的回答验证了我的听力,确是标准的普通话。

  那个年代在杭州湾畔的乡村里,能说普通话已是凤毛麟角,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又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这着实让人新奇和刮目相看了。

  不好意思,夜销店不卖水果罐头。我也努力卷起舌头,有点讨好地笑笑。

  我并非忽悠女子,水果罐头在农村是个十足的奢侈品,除了送礼、探望病人或哪个人心血来潮想尝尝洋荤,一般人家是断不会去买的。我们供销站副食品柜架上放着的几瓶糖水橘子、糖水荔枝、糖水黄桃等,几乎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没有啊。窗外的女子有点失望,欲转身离开。

  这样吧,要不你明晚再来看看?我去进几瓶。不知哪根筋搭牢,我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怕我卷起舌头的普通话听不明白,我又用手比划,指指隔壁供销站的店堂。

  好的,那我明天晚上来。女子很快就消失了。

  等待向来是件烦心的事。第二天晚上,我惦记着那女子的到来,但她一直未现身。从最初的亢奋期待,到隐隐失落,再到莫名焦躁,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无非就是来买瓶罐头呀。快到九点钟正收拾关窗了,那女子突然出现在窗口。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忙。女子有点歉意,付了钱拿起两瓶糖水橘子,又要走。

  你不是本地人吧?

  是的。

  来走亲戚?

  不,我在那边柳编厂做师傅。女子指指公社后面的柳编厂,走了。

  我抓住机遇有点节外生枝的询问,为我此前的猜测找到了答案。其实在女子一直未来买罐头前,我对她有两个猜测。第一,她肯定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讲不了这么标准的普通话。第二,她比较赚得来,否则不会买奢侈品的水果罐头。外地人和柳编厂做师傅的收入,完全符合我的这两个猜测。不过,她一次就买两瓶水果罐头的举动,倒是在我的猜测之外的。

  此后半个多月,年轻女子一直没再来。随着我从副食品柜借来的剩下几瓶水果罐头的渐渐积起灰尘,我也慢慢将此事忘了。

  这天晚上,时间尚早,我又坐在窗口看书。

  还有橘子罐头吗?

  我一个激灵,心跳有点加快。

  又来买了?我拿起抹布去揩罐头上的灰尘。

  你还挺细心的。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你看,你不来都有点灰了。她一笑,我情绪就放松了。

  这段时间赶任务,晚上都加班。

  这次她没急着回去,我们一个窗内一个窗外聊了好一阵。

  从聊天中我得知,她家在山东的一个湖区,那里是有名的柳编之乡。她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当地的一个柳编厂,这次作为外聘的师傅,她在我们这边大约得待半年。

  此后女子又来买了几次,她来的时候若我空,我们就聊一会,见我忙,她买了便走,也不作多的停留。

  也在这些聊天中我知道了她专买糖水橘子罐头的心结。还在她五六岁时有一次生病,亲戚送了一瓶糖水橘子罐头,从此她认定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但自从到我们这里柳编厂做师傅前,她一直都再没吃过。一来手里没钱,在当地柳编厂的工资都得上交家里;二来家里也绝不会允许买这样的奢侈品。到我们这里做师傅后,手里多少有了一点现钱,加上又山高皇帝远,所以就时不时地过把瘾。

  一次聊天中我冒昧地问她年龄。

  二十二岁。

  哟,那比我大三岁,我得叫你姐呵。

  好呀,白捡一个弟弟。她开心地笑了。

  第一次见一个妙龄的女子在我面前开心地笑,我就像喝多了酒,全身的细胞都有点晕乎乎的。

  六

  我接手夜销店后,老楚从来没有来过一次。起先我以为是老楚对我有想法,从表面上看总是我替了老楚的饭碗。但每次去食堂,老楚对我的态度一直不错,所以又不像。

  一天晚上老楚突然来了夜销店。我很意外,赶紧打开门让老楚进来。开头我们杂七杂八地聊了几句,见顾客没了老楚就直接了。

  小陈,夜销店盘账了吗?

  盘了。照常规供销站各柜组都是每月盘一次账,我接手夜销店后也每月一次。

  升溢多少?

  我報了一个数。

  哦。老楚沉吟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楚赶紧回答。

  我想也不应该有问题啊。虽然从摘眼镜事件后,对升溢部分的酒,包括偶尔的几包烟等,我也开始做做不付酒票、不搭滞销烟的人情,但钱是一分不少的。我知道钱是高压线,对盘账的升溢我也是有多少上交多少,没想也不敢朝这方面动脑筋。

  见我一直不搭话,老楚终于忍不住了。

  小陈,你不要有想法呵。

  没想法,没想法,你尽管说。

  其实,对升溢的事你心中还是要有数的。老楚停了一下。

  你想想看,这个月高或几个月都高,也不能保证后面都会高呀。以后少了、跌下来了,别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我实事求是嘛,多就多,少就少,我自己又没拿。

  见我如此回答,老楚有点尴尬,于是找了个台阶。

  你年纪轻,脑子灵。我也是随口说说,你就当听听过。

  我相信老楚肯定不是随口说说,就像我也不可能只是听听过一样。至于老楚为什么要特地来对我说这个事,起先我一直转不过弯来,后来我突然醍醐灌顶了。

  夜销店的生意老楚在时和我管着,都是差不多的。如果我盘点上交的升溢都高于老楚,那不是明摆着打老楚的脸吗?老楚管了十来年的夜销店,这笔账算下来,是个什么数字?想到这,我出了一身冷汗。

  这天晚上,天下着雨,看看时间差不多,我便关窗落锁准备下班。不料刚想熄灯,响起了砰砰的拍窗声。以往这种事情也有,我里面刚关窗,外面顾客正好赶到。考虑到人家跑一趟不容易,一般我会再次开窗。

  姐?我打开窗看到外面站着的竟是买橘子罐头的她,吓了一跳。

  她没有打伞,一脸憔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更像是泪水。

  你怎么了?买糖水橘子?

  不,我要买酒!她情绪有点激动。

  买酒?你从来不买酒的。出什么事了?

  我要买酒!我要喝酒!她几乎是喊的。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我打开门让她走进店里。

  酒呢?我要买酒!

  出了什么事?干吗要喝酒?

  你听不懂啊?我要买酒,怕我不付钱啊!她歇斯底里,情绪近于崩溃。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我还是吊起了一勺酒。

  就着勺子,她先咪了一口,皺一下眉,接着咕咚、咕咚将一勺子酒全喝光了。

  我还要,还要!

  我犹疑了一下,吊起第二勺酒。

  第二勺酒的速度有点放慢,喝到一半时她的眼泪开始流下来,喝完,她终于放声大哭。

  哭了一场,她的情绪有了点平复,但仍时不时地抽噎几下。在她半抽噎半醉酒的诉说中,我知道了事件的大概。

  她兄妹三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湖区穷,大哥快三十岁了还一直讨不上老婆,来我们这边柳编厂前,家里也在动她给大哥换亲的脑筋,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在她到我们这边的小半年里,终于寻到了一家合适的,两个月前家里就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个事,要她这边一结束,马上回去。起先她一直拖延、敷衍着,今天傍晚家里又打电话来,说订婚的日子都定下了,她不肯回去的话,家里人要赶过来绑她回去了。家里人说男方虽穷了点但人不错。她相信家里人不会骗她,但念过高中的她,对此总有点不甘。

  她最后说,接到电话后她也有过逃走的念头,逃到家里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打工。但再想想父母养大她不容易,大哥也一直待她很好的。

  她要回去的时候夜已有点深了,又一直下着雨。虽然柳编厂离夜销店也就六七百米的路,我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把伞,一起送她回去。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厂门口还是没说话。等待门卫开门的那会儿,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侧影,昏黄的灯光下,夜风吹着她高挑的个子,如一株掉光了叶子的树,微微抖动。只是一缕灯光落在她发育良好的臀部上,划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触目惊心。

  我欲回转时,她突然伸过手来,我们握个手吧。

  刚在夜雨里走过,我的手很凉。不料,我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比我更凉,凉得瘆人。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更不知道她回去后是什么情况,她也再没有和我联系。回想起来,我们聊了六七次天,我竟连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姓翟,一个一下子很难读准的姓。

  七

  我没有想到,我的不再兼管夜销店,起因竟然是老楚。是老楚的突然离开,改变了格局。

  那天早上我们去食堂吃早饭。粥和包子都在锅里,却不见老楚。平常粥和包子都是老楚拿给我们的。大家正疑惑,食堂后面的小天井里传来痛苦的呻吟。赶到小天井一看,老楚正蹲在水斗旁呵呵、哟哟地叫着。

  怎么了,怎么了?老楚。

  可能是痔疮发作了。早饭自己拿吧,我过会就好了。

  十人九痔,我们也就没放在心上,依然稀里哗啦地吃早饭。阿飞吃早饭是最迟的,可直到阿飞吃完早饭,老楚还蹲在水斗旁站不起来。虽然阿飞的呼吁有点夸张,但看看老楚愈来愈痛的样子,我们还是叫来丁六四,让他拉着老楚去了公社卫生院。

  丁六四再回来的时候已近傍晚了。我们都围上去问,怎样了?老楚怎样了?

  丁六四也一脸忧戚,公社卫生院说他们吃不消,让送镇上的医院,下午我把他送到镇上医院了。

  老楚一住院,我们的一日三餐马上抓瞎。站长临时到公社食堂借了一位帮厨工,但帮厨工本来就不大会炒菜,如此赶鸭子上架地糊了个把月,大家已是怨声载道。正在此时,我们又一次见到了老楚。

  我们又见到的老楚并不是他的真人,而是去他家里吊唁见到的遗像。

  老楚由镇上医院转到县里医院再转杭州医院,到我们见到老楚遗像,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原来老楚一向自认为的痔疮,根本不是痔疮,是肠癌。那天发作时已是晚期,大面积肝转移了。

  老楚是不会再管我们的一日三餐了。这边怨声载道越来越浓,那边公社食堂也催着还人,站长有点焦头烂额。正在站长双面受敌的当儿,张法站了出来。

  要不食堂让我去试试吧,站长。

  你?会烧饭做菜?站长像不认识张法。

  我在部队待过半年炊事班。张法又有点猥琐。

  站长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大家都把张法当作了外星人。但出乎意料,除了花色比不上老楚外,张法烧的菜竟也不差老楚多少。于是怨声载道很快变成了欢欣鼓舞。

  因为张法负责了我们的一日三餐,日用百货组只剩阿飞和我,我的活明显多了。站长想想有点不大合理,让我将兼管夜销店的活交给了张法。张法也无话可说,前面老楚的例子摆着呢。

  屈指算来,我兼管夜销店的时间正好八个月。

  在老楚还住院的那段时间,好几次我总隐约觉得夜销店外面有人在张望,有时还在窗口一闪而过,待开门去看,又不见人影。起先我还以为是错觉,有一次我把此事告诉了阿飞,阿飞也半信半疑。这天晚上,阿飞正好来夜销店聊天,我感觉那个人又来了。我和阿飞开门去看,看到了一个走远的背影,是个女的。

  阿飞说那背影就是哑巴女人,我没见过她,阿飞是认识的。阿飞断定是她没错。

  十多年后,我已上调到县里的一个机关工作,有一天下基层正好到原来我们供销站所在的公社,那时公社早已改乡了。吃中饭的时候我说起以前曾在这里的供销站待过,于是大家都怂恿饭后一起去旧地重游。那时供销社已改制,农村的供销站全都卖给了下岗的职工或想买的村民。

  夜销店的房子还在,只不过敲掉了窗户,中间开了大门,成了白天也营业的个体小店。看年轻的店主个子和相貌都有点似曾相识,我忍不住问店主他父亲叫什么名字。

  店主答,我父亲叫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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