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亮还未落下,如一块稀薄的冰,浅浅地浮在水蓝色窗玻璃上。金秋八月,庄稼成熟的浓郁芬芳弥漫在田野和村庄,有一股子丰收的喜悦,有一股子终结的哀伤,还有一股子天长地久亘古不变的庄严,这一切都静悄悄地在月光中浮动着。女人的一只手横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摸索着揿亮灯火,强烈的白炽灯光射向男人黝黑的国字脸,浮肿的眼皮抖了抖,裂开一条缝。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儿子同样感到了光的刺激,但他固执地抱住梦境,很不乐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灯光,试图重温灯光打断的好梦:一大个青皮雪梨,一间敞亮的房间,且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毫不客气地在雪梨丰硕的腹部咬了一口,饱满的汁液涌出来,甜甜的,触到舌尖的一刹那几乎令他晕眩。……灯光一照,硕大的雪梨倏然飘远,消逝成一个淡淡的点,他认出那是窗外的月亮,很懊恼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味舌尖的感觉。
刘春山蹲在房前的缅桂树下磨镰刀。缅桂树宽大的叶影随他的动作轻微晃动,如同水面的影子。刘春山瞅着零乱的影子出神,脑子一片空白,两条黝黑的手臂机械地前后移动,呛啷啷,呛啷啷,镰刀弯弯,在他眼前晃成一弧白光。缅桂花开满枝头,小朵小朵白色的嘟着的嘴唇,在浓绿的叶子底下藏头露脑,它们的清香黏着在清晨湿漉漉的风中,一阵一阵地传得很远。刘春山撮起鼻子嗅了嗅,三个响亮的喷嚏冲出,揉揉鼻子,他闻到的已经是从灶房飘出的饭菜香。他放下镰刀,松了松裤带,为肚子腾出发展空间,歪着脑袋朝灶房走去。
“晌午饭炖在锅里,放学回来吃完饭记得把碗洗了,不想洗也记得把碗泡锅里,再像上回那样吃完把碗随便往桌上一搁,汤汤水水的都干在碗里,哪个洗得干净?”儿子用被子蒙着头,并不理会李惠文说什么。儿子真让她操碎了心。结了婚,生下儿子,丈夫高兴得手舞足蹈,只会对着自己傻笑。她虚弱地睃一眼那团丑陋的红色肉体,那是他的骨肉,也是她的骨肉,她该把他当做心肝宝贝,可她心里分明有些怨,他毫不讲理地向她宣布了他的存在那天,她便狠狠地用指甲掐他,掐死他。父亲把她打了一顿,打完了蹲在一边哈拉哈拉痛哭流涕,母亲把她抱在怀里,骂她,骂丈夫,也骂自己。她心里涌起强烈的酸楚,一阵一阵,为自己,为母亲,也为父亲。她见不得父母哭泣,她宁愿父亲再打她一顿……细细的竹棍落在身上,一条一条红色的山峦暴起。疼痛在她身上如垂死的蛇,翻滚着,尖叫着,她的心却分外平静。……母亲使劲将她的头挤到胸前,母亲的两只乳房如同干瘪的米袋子,饱经风霜地耷拉着,抚慰她,责难她。母亲涕泗横流,抹一把眼泪,又抹一把鼻涕,哑着嗓子说:“你这是自作自受呀,这是你的命。”
这是她的命!如果不是一时的绝望,她不会有他,她也不会嫁到这穷乡僻壤。她会嫁给谁?许多年来那个人恍如一团明亮的光,时常飘过她的梦境,她抓不住他,那才是她的命。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在梦中喊出他的名字,走漏了秘密。吴作栋。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千回百转萦绕不绝,却是对谁都不能说的,不能说,她生怕说不好,说坏了那三个字。丈夫的粗蠢让她放下了心,丈夫并不会疑心她。——这同时也让她分外伤心,丈夫对自己竟然连疑心都不曾有!
“听见没?吃完饭把作业做了,下午我们上街买今晚吃的东西。”
“你几天前就说过去买东西买东西,现在还没去!”刘瑞明唰地扯开笼在头上的被子,很委屈地大声喊。这是什么父母?说过的话从来就没算过数!
刘春山站在院子里卷了一支烟。黄黄的烟草,一丝一缕用白纸卷成喇叭状,就是他的烟了。嗤喇,划亮一根火柴,小小的红色旗帜凑到大喇叭头上,冒了一股青烟,没点着。火柴差点没烧到他的手指。妈的,烟丝又受潮了。他摔摔手,歪着脑袋又擦亮一根火柴。最近什么事都不顺,心想怎么说也是中秋,为了老婆孩子,这节不能过得太寒碜,那天鼓起勇气到对门刘春堂家借钱,刘春堂白色的确良衣兜里那包烟半遮半露,他眼睛不由得一亮,红塔山!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到刘春堂家是做什么来的,愣愣地看定了那包烟,咽了一口唾沫。刘春堂笑眯眯的,掏出烟来,敲了一支点上,——他的心跳瞬时加速,妈的,想不到今儿个运气好,还能抽上一支红塔山。——他几乎伸出手去。刘春堂笑眯眯地把烟放回衣兜,“人这张嘴还真他妈娇气,习惯了什么就是改不过来,我就习惯了抽这烟,我这种烟老弟抽就太没分量了,飘得很,没劲道。”他悻悻然地笑,连说是这样是这样,暗暗把意识中已经伸出去的那只手拉回来。这钱还怎么借?没法借。
刘春山擦了两根火柴仍旧没把大喇叭点着,很不耐烦了。儿子的抱怨更勾起了他心里的耻辱,没钱!没钱怎么买东西过节?小娃过节,大人遭劫。这日子还怎么过?没法过。大喇叭扔在地上,还不甘心,还要重重踩上一脚,还要用脚尖旋一圈,一口没抽的大喇叭在地上开了一朵黄色的菊花。
“买买买,拿什么买?把你卖了去买!”镰刀挑了儿子身上的被子,刘春山虎着脸,“你怎么不跟别人比读书?就知道吃!起来!现在就吃死你老子!”
刘瑞明一向对父亲心存畏惧,好多时候了,他还没法忘掉那天:他跟刘瑞强偷了张成军家的石榴,赵翠兰摞了一堆石榴皮到家里向母亲告状。母亲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父亲的手掌已经掴到他脸上。天旋地转,地转天旋,鼻血嗒嗒嗒滴在地上。……母亲嘴角浮着一丝微笑,“打死了好,打死了干净。”母亲的话让他感觉整整一个世界都已经离他远去。父亲似乎不愿在外人面前显得按照母亲的话做事,听到母亲这么说后立即停了手,瞥一眼赵翠兰带来的那一大堆蜡黄色的石榴皮,奓开五指抓了一把。刘瑞明立即明白了父亲别出心裁的举动,他使劲抿紧嘴唇,扭过头,躲避父亲的手。这无疑是螳臂当车。苦涩得顶嘴的石榴皮挤进他嘴里,一直挤到喉咙。他连连干呕,泪水、鼻血、石榴皮姜黄色的汁液混合在一起,涂了他个大花脸。他朝母亲求援地快速一瞥,母亲嘴角上那丝微笑一点都没变,母亲说:“弄死了好,弄死了干净。”他感觉自己撑不住了,就要吐出来了,那样太丑,太丑,但他实在撑不住了。
此刻,赵翠兰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进门时的兴师问罪的愤怒,也不再是刚才作壁上观的冷漠,她害怕了。
“不要打了,不就两个石榴吗,值不了什么,刘春山,你不要打了。”
刘春山不理她,他朝她露出一丝很轻蔑的笑。
“真的不要打了!”赵翠兰拽住李惠文的胳膊,“李惠文你劝劝他,这石榴就算我给小明的,再打要出人命了。”
李惠文微笑着,也不理她。她忽然感觉他们这是在演戏给她看,自己真蠢,巴巴地跑来让人家演一出好戏。“不要打了,打死了他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把他打死了也跟我不相干。”赵翠兰转身走出去,她听见身后的打骂声立刻停了。“看你再去偷别人的金子宝贝!下次就把你这两只爪子剁下来。以后再别想跟着龙王吃活鱼,鱼没吃到,所有罪名都归到你头上。”她想李惠文这话是说给小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骂她不敢去找刘瑞强他爸刘春堂呢。
刘瑞明战战兢兢地翻身起床,一只眼睛斜斜瞟着父亲,父亲手上的镰刀闪烁着寒冷的光芒,令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再不敢看父亲一眼,默默地穿衣服,手指却禁不住颤抖,纽扣打错了亲家,没一个扣对地方。
李惠文把儿子揽到身边,瞪丈夫一眼,“说清楚就行,不要唬着小娃。”刘春山气鼓鼓地出去了。李惠文一面替儿子解开扣错的纽扣,一面安慰儿子:“妈这次说话一定算数,下午回来跟你上街买东西,现在先去学校,想好你最想吃什么,下午跟妈说,妈一定给你买。”儿子真让她操碎了心。她把儿子的纽扣一一解开,又一一扣上,却发现儿子的衣服还那样执拗地扭着,纽扣没一个扣对地方。她擦了擦眼睛,重新把儿子的纽扣解开,解开又扣上。——睁大眼睛一个一个对齐,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扣上。儿子真让她操碎了心。
院子边上孤零零立着一株柿子树,巴掌样的树叶疏疏朗朗,红得鲜亮透明。树叶间一大个一大个橘红的柿子浑圆浑圆,压得枝头低低的透不过气来。一切鲜艳的色泽都掩在月光里了。没人看得见。树下是鸡窝,鸡叫二遍,赵翠兰醒了。睁开眼睛望见树梢的月亮,从没见过的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白,不由得恍然,今儿是中秋?心里咯噔一下,这小阿炳给瞧的是什么日子,刚好凑上这么个节骨眼儿,家家忙着过节,谁会来帮忙?伸手去推张年生,一推推了个空。
张年生坐在床脚抽烟,嘴皮子挂个油腻腻的烟斗,没装烟丝,只是挂着,冰坠子一样冷冷地挂着。这小儿子真是让他前所未有地犯愁,早知今日如此,当初老婆生他时的那份高兴真正没来由。他把他高高地举起来,一直往上举,举过头顶。初春早晨的太阳格外温暖,格外温柔,他的小脸蛋儿、小脚小手、两瓣小屁股儿在水一样流动的阳光中,通红、透明、熠熠闪光,如同金灿灿的鲤鱼。他是他的命根子,他的福气,他的宝!多少年了,一直等着这么一天,老天开眼呐,终于没让他张家绝种。儿子皱着小脸,很难看,难看得分外舒坦。他张着嘴巴,高高举着儿子,在太阳光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恨不得把他举到太阳上去,举到天上去。儿子鸟嘴一松,热烘烘的尿液晶莹透亮,从太阳上、从天上浇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脸,他高兴得哈哈大笑……然而现在他禁不住后悔了,禁不住为那条牛感到委屈了。多么壮实、多么好用的一条水牛,就为他这第四个小娃,叫计划生育的人拉到大队去了。
“今儿是中秋?”赵翠兰这话问得很没意思,她找不到更有意思的话说,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唔。”张年生暗淡的眼珠子往老婆身上转了转,又转回窗外。一团浓厚的云彩遮住了月亮,今儿可别下雨,十五里山路,来回三十里,够折腾的,再落雨,迎亲的人就没法活了。昨晚跟三胖子媳妇说好了,今儿让三胖子一早就来家里,怎么还没来?可别误了大事,娘儿们往往靠不住。
赵翠兰无话可说,不说话又实在难受,忍不住呵欠连天,困得要命,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她睡不惯二楼,做女儿那会儿,她睡的都是一楼,前天晚上第一次爬到二楼,硬是睁着眼睛躺了一晚。第二天她红肿着两只眼睛,喊住了张成军:“你倒是乐了,你爹你妈这么大年纪,还爬高蹽低的,你心里好不好受?”
张成军垂下头。
赵翠兰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劈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她从没打过他,他让她在丈夫面前扬了眉吐了气,她该感激他。这会儿,她却只想打他,打他,狠狠地打。他平日里跟他那该死的爹,都是三拳打不出两个屁,旁人都说,这父子俩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的忠厚老实。哼,忠厚老实!那忠厚老实的肚子里什么花花肠子没有?人家十七岁的姑娘,肚子里都有四个月了呀!再不给他娶,怎么得了?他这是丢我的脸要我的命呀!
张成军突然挨了母亲一巴掌,惊异地抬起头来,瞅着母亲,母亲发红的眼睛那么陌生,他没见过母亲发怒,更没见过父亲发怒,只有别人对他们发怒,他恨他们,他们在人前总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连累他在外面什么话都不敢说,只好成天装哑巴,除却在小慧面前。
赵翠兰啪啪扇了儿子两个巴掌,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哭了。她跟小孩子似的,两只手捂住脸,垂着脑袋,呜噜呜噜地哭泣。滚热的泪水从宽大的指缝间漏出来,穿过秋天冷冷的空气,落到地上。嘀嗒嘀嗒,面前的土地黑黑地湿了一大片。这一瞬间,她的一辈子像走马灯似的,转过她面前,无声地转。她为儿子受了多少苦,多少苦!结果儿子要结婚了,她只能跟丈夫搬到楼上,把原来住的房间让给儿子。楼上没装修过,哪能住人?……她哭不出来了,哭不出来又不好意思放下双手,她捂住脸说:“你就找也找个坝子的呀,多少坝子的姑娘你不找,偏偏上那山旮旯去找,山上人有什么好?别的不说,单是亲戚,就牵丝攀藤一大堆,以后人来亲往都应付不过来。”
张成军一直站在母亲面前。他长得瘦瘦小小,一张脸总露出奇怪的表情,像在讨好人,又像无可奈何地苦笑。母亲一哭,他略微有些过意不去,想走开,又不好意思走开。他只好站着。一只脚绷直,一只脚弯曲,绷直的脚抵住地面,弯曲的脚微微晃动,过一会儿,又换过来。他知道母亲一哭就会很久,非得两只脚轮换着休养生息,否则熬不过去。
“那你不也是山上人,我爹不也娶你了?”
赵翠兰双手倏地挪开。满脸皱纹,满脸泪痕,满脸的凄楚、愤怒、委屈:“你是我儿子,我不嫁给你爹,哪来的你?再说你怎么跟我们比?我嫁给你爹之前,肚子里可没装不下的东西!”
张年生朝床沿磕了磕烟斗,什么都没磕出来。他不甘心,捏住脖子卡了两声,朝窗外射出一口浓痰。他感觉身上的不爽快很大一部分给这口浓痰带到窗外去了。他又望了一会儿窗外,黑咕隆咚的,他只在那儿望见一双蓝色的眼睛。许多年前,他在村口玩耍,暮色昏黄,村口一个人没有。一条狼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两排锋利的牙齿深深地嵌进他的肋骨。健壮的狼带着他飞越村庄,飞越田野,飞向树木茂盛的大山。渐渐地有人抡着锄头追上来了,渐渐地漫山遍野都是呼喊。“堵住它,堵住它,别叫它歇气!”人人清楚,狼咬了人,一歇气,第二口咬在脖子上,人就没命了。大队长刘山南扛着锄头刚好从山地回来,舞开锄头,在狼即将歇气之前截住了他。……伤好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条狼的一双眼睛,蓝色的,两团飘忽不定的鬼火,带着他在黄昏的村子里飞奔,飞奔……之后他在人群中也时常发现那双眼睛,许多人常常用那样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看他,冷冷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寒光。前几天,在刘山南儿子刘春堂的脸上,他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家里这么挤,哪儿腾得出房间做新房?”赵翠兰的话三分有一分是问自己,另一分是问张年生,还有一分是在下结论:根本没有可以做新房的房间。
张年生蹲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捏着烟斗,吧嗒吧嗒,他感到脑袋里装的是一坨铁疙瘩,转不动弯,挪不动窝,随便一动就头疼,头一疼就得抽烟,吧嗒吧嗒,这声音给了他一点安慰,不多的一点,仅仅足够他支撑下去。
“急死人,你倒说句话呀,过几天你儿子就把四个月的孙子给你接回来了。”
张年生在石墩子上磕干净烟斗,又朝地上射一口浓痰,三只芦花鸡一齐冲过来,争抢这难得的美味。他朝一只鸡踢了一脚,——母鸡咯咯尖叫着蹿起老高,三五片肮脏的羽毛在秋天潮湿的阳光中缓慢飞升、降落——他由衷地解了一口气:“我去找刘春堂说说。”
刘春堂正在刷牙,雪白的泡沫口罩一样遮住他的嘴巴,他朝张年生点点头,又唔唔两声。张年生不懂他说什么,站在他前面,目光虚虚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像在讨好人,又像无可奈何的苦笑:“春堂——”他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刚刚在路上想好的话这会儿一句想不起来了,越是使劲儿想,越是想不起来了。他张了张嘴,牙齿黏得很,上牙黏着下牙,一张开就拉出无数条线,亮晶晶的像蜘蛛网。他眯缝着眼睛,瞅着刘春堂嘴巴周围高高堆起的泡沫,他可没闲钱去买那种又辣又苦的玩艺儿给嘴巴罪受,这会儿,他却很想把刘春堂手里那根东西抢过来,刷一刷牙齿,很仔细地刷一刷,给嘴巴堆出雪白的泡沫……偶尔有泡沫从刘春堂嘴角飘起来,缓缓飘落,淡淡地闪烁着一点儿秋天的阳光,五颜六色的……他又张了张嘴,黏糊糊的蜘蛛网蒙住了嘴巴。刘春堂又朝他笑了笑,鼓励似的。他的脸立即红了。“春堂——”,他誓死一搏了,“小军要结婚了,我想请你踩一间楼板。”刘春堂对着他笑,雪白的泡沫堆在嘴巴周围,有的泡沫飘起来,淡淡地闪烁着一点儿秋天的阳光。
“我知道你忙,不过踩一间楼板也用不了几天,寨邻之间,说起来大伙儿也是弟弟兄兄的,你就帮个忙。——工钱,也不会亏你,不过大伙儿弟弟兄兄的,你多少让点儿,——小军一结婚,收了礼钱,我就把工钱给你送来。”
张年生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这次一开口竟说了这么多。说完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话袋子都给掏空了。他的心里空洞得不行,一点把握都没有。刘春堂还在刷牙,那么几颗黄牙,怎么就刷个没完?张年生瞅着那些雪白的泡沫,心里慌乱得不行,憋屈得不行,他的嘴巴这会儿彻底地给蜘蛛网缚住了,上牙下牙严丝合缝黏一块儿了。
刘春堂呼啦啦往地上喷一口水,嘴巴周围的泡沫随水漂流,汇聚成一汪浑浊的泥水。他咧咧嘴巴,吐出两个字:“忙呐!”
那一刻,张年生满面通红,害羞得直想撞墙而死。
刘春堂一双眼睛蓝幽幽地斜睨着他,他的迟钝的心忽然在胸腔里颤了一下,一股冷飕飕的气从脚底板滋溜溜钻上去,迅速钻遍全身,他迟钝的心又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张年生转过脸,木呆呆地瞅着老婆:“你刚才说什么?”
赵翠兰气得恨不能咬他一口,这大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想都没法想。本以为嫁到坝子,能享福了,屁!影儿都没有!这种男人别的不能,净会出馊主意。前天她睁大眼睛瞪着他,睡楼上?怎么睡?楼板都没有。他把那脏得不能再脏的乌黑的烟斗塞进厚厚的嘴唇,吧嗒两下,说有办法。这算什么办法?放几根竹竿,铺几张毯笆,就能住人了?万一掉下去怎么办?不会?那儿子和媳妇楼下的什么声音听不见?上楼下楼的,儿子和媳妇的什么动作看不见?——“哪能呢?都四个月了。”这叫什么话!
“我说今儿八月十五,别人都过节呢,哪个来帮忙?”
“要来的总会来的,不来的什么时候也不会来。——四个月了,捂着还来不及呢,要那么多人来看做什么?”
这倒是,她想自己是急坏了,连这碴都给忘了,嘴上却要强:“捂着藏着也一样,四个月了,纸包不住火,别人什么不知道?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年生不说话了,又转回头去望窗外的月亮,月亮还不是很圆,微微的缺了一弧儿,今晚就圆了,今晚之后,为四个儿女的操心也该结束了。尚未圆满的月亮生硬地嵌在他的眼眶里,那是两只死鱼的眼睛,呆板的,没有一丝儿生气。
丈夫不说话,赵翠兰也不说话。大半辈子了,她仍旧不知道跟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好说的,除却生活上的事。大半辈子了,真真除了油盐柴米酱醋茶,她跟他再没说过什么。没事可说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沉默,——长久的沉默。她熟悉他无语的喘息,他也该熟悉她无语的喘息。无语的喘息弥漫在他们之间,她嘴里呼出的空气,他又吸进嘴里;他嘴里呼出的空气,她也吸进嘴里。她熟悉他的气味,他也熟悉她的气味。大半辈子了!他们在彼此的气味中喘息着,过活着,这多少让她有些感动,却也让她感到悲哀。
“小华丽不会没给三胖子捎信儿吧?”丈夫很突然的一句话。
她的眼睛竟有些湿。
二
秋日清晨,村子沉浸在轻松爽快的空气之中。太阳还没露头,天空是千里万里的青白色。没有一丝云,无边的天空只看得见尚未圆满的一块月亮。月亮更淡了,如同哈到蓝色玻璃片上的一口气。
李惠文和刘春山一前一后朝田里走去。他们不说一句话,陌生人似的,走出村子,沿小河东岸一直往北走,两抹影子并排躺在明亮的河水里,影子与影子之间隔着一段静悄悄的流水。李惠文心里有些怨,——倒不是怨恨中秋节还出来割稻子——心里像是流过一汪水,一阵接一阵地冰凉。村子里断断续续响起小贩的声音:卖鸡蛋糕嘞——鸡蛋糕嘞——糕嘞——声音越传越远,再远一点就只听见一连串的“嘞”,长长的尾音在村子上空扩散,让没钱买鸡蛋糕的人们心里一阵酸酸的怅然。她突地想起,出门前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每天早上,小明上学前,她都会变戏法似的从衣橱里摸出两片山楂片,一片放在儿子伸出的舌尖上,一片放在儿子摊开的手心。圆圆的、粉红色的两片山楂,如同两轮小小的月亮。儿子把一轮月亮送进嘴里了,另一轮月亮仍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今儿早上竟完全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起来,小明一直跟她磨蹭,不愿出门去上学,她却一点儿都没看出儿子的心思。
“阿嫂哪里去?”三胖子腆着鼓鼓的啤酒肚,打一声招呼,开着拖拉机过去了。李惠文没答理他。嫁到这个村子八年了——眼一眨怎么就八年了,简直不敢想!她仍旧跟这个村子的人们格格不入,她最最受不了他们的邋遢,太脏了,擤了鼻涕就往随便什么地方,或许墙上,或许鞋底,或许衣襟,或许另一只手上,毫无顾忌地一抹!她心里一不高兴,更不愿跟他们说话。她知道他们背地里说她什么,说她算什么城里人,还拿城里人的架子!她爹妈不还是泥腿子?离县城近点儿罢了。她不去管他们,日子是她自己的。
“大哥,一大早哪去啊?”三胖子今儿似乎格外热情,嘭通嘭通停下拖拉机跟刘春山打招呼。人家福气好嘛,娶了小华丽那么有钱的老婆,陪嫁一辆手扶拖拉机!能不天天把笑挂脸上?
“割稻子嘛,都黄在田里了。”刘春山说话时咧着嘴,似乎牙痛。
“大哥要犁田吧?我一哥们儿这两天开大胶轮拖拉机过来,好几家都跟他约好了,大哥犁田的话说一声,一起犁了算了。手头一时周转不过来也不要紧,什么时候有了给我就行。”听听,这才叫人话!刘春山差一点儿感动了。
“等我瞧瞧,看稻子什么时候割完。”
“那行,到时你来找我也行,直接去村里找他也行,他姓吴。”三胖子又嘭通嘭通开着拖拉机过去了。
刘春山回头望了望三胖子突突远去的拖拉机,咧着嘴,牙真的有点痛。转回头骂了声,这儿子!那牙痛才松活了些。望见媳妇呆呆地站在前面,他不禁有些火,都多少年了,还拿什么架子,对村里人爱理不理的。他就是不喜欢她这点,人跟人活,唱什么高调呢?她坚持只生一个小娃,可见她天生就是一副独食独活的心肠。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得意,他的朋友是很多的,这县里的乡乡镇镇,哪儿没有他刘春山认识的人?
三胖子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小锤子,叮叮叮敲击李惠文的耳膜。他姓吴!明知道那不可能是他,天下这么大,姓吴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随便逮个就是他?可她心里还是紧张,热血往上涌,旧事一幕一幕从眼前过,过去的时间又活过来了,只活一刹那。是她对不起他,是她沉不住气,没有等他,十年她怎么等?谁想到他才待了三年半就给放出来了呢?早知道这么快,她怎么说也会等他的,她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那天傍晚,她远远地望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一下子就呆住了。落日金黄,照在草屋顶上,照在七杈八丫的树枝上,照在默默走过的一条野狗身上,屋顶、树枝、野狗一齐浸润在金黄的夕光中,时间变得格外的悠长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看定她。他那双眼睛多么漂亮,灵活得简直会说话!目光终于转到她按住小腹的双手——小腹微微鼓起。他的嘴唇抖动着,一丝痉挛的光芒也在他眼中抖动着。半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颀长的身影浸润在金黄的夕光中,时间在他身后刹那间死去。她眼前一黑,泪水滚了满脸。……许多年后,死去的时间又活过来了,可是只活一刹那。
太阳已经冒了个尖尖儿,河水一片可怜的艳红。河水泛泛,他们的影子静悄悄地往北移动。一挂灵幢出现在两个影子跟前。——按照村子的习俗,人死后须在棺材上山经过的地方悬一挂白纸糊的灵幢,死人在家里放三天后,方抬到山里埋葬,路过灵幢时,要停一下,让孝男孝女放开喉咙大哭一阵,才再次起棺,棺材悠悠荡荡地朝山上走,进入永久的安息之地。
“这是乔老太的?”
“死了三天了,今儿该埋了。”
“眼一眨就三天了。——大前天晌午,她还到我们田里拾谷穗呢,还说老天不要她,怎么一下子就入土了?”李惠文鼻子酸溜溜的,眼眶水红水红。
“是呐,老辈子人都说养儿防老,乔老太养了赵泰山、赵恒山这两兄弟算是打水漂了,还不如养两条狗,养两条狗饿了还能吃狗肉,养了他们两兄弟连泡屎都吃不着。”刘春山说着激动起来,同时因女人表现出来的感伤暗暗高兴,自己这女人还是好的,心善!这比什么都好。——他如何知道女人是因为乔老太而勾起了一些于他不利的联想?
“不要瞎说,你又没看见。着防别人听见了,跟你不干休。”
“我还怕他们!饿死了老娘,什么仁义道德的话还让他们说?拾来什么不晓得?他们不让他说!”
……近三人高的灵幢悬在树杈上,迎着秋天的阳光微微晃动,唰唰唰响,似乎应和他们的话,却是谁也听不懂。乍一看,红艳艳的水面,倒映着一挂白惨惨的灵幢,说不出地瘆人。
三
拾来端一碗新米稀饭,偷偷摸摸朝柴楼边废弃的猪圈走去。新收的糯米,前两天刚碾出来的,一粒一粒滚圆、修长、晶莹如玉,放嘴里一嚼,糯糯的软软的凉凉的,清香满嘴跑。新糯米煮成稀饭更是香气四溢,一村子的人都能闻到。拾来手中的那碗稀饭,表面凝着一层乳白色的米脂,映出蓝天上飘过的一朵红云。霞光满天的早晨安静而安详。
他靠近一点儿,听听,没声音,再靠近一点儿,听听,还是没声音——除了他自己踩到玉米秸秆的脚步声,哗哗哗,像小河里翻腾起雪白浪花。他有点儿怕了。那个可怕的念头,如一朵焦黄的火苗子在他脑海中腾地燃起。对死亡的畏惧令他止步不前。敝旧的猪圈四周层层叠叠围了枯黄的玉米秸秆,那里面无论白天黑夜都黑洞洞的,还有那么多肥硕的老鼠,他自个儿无论如何不敢进去。
“阿祖!……阿祖!……”拾来踌躇半晌,惴惴地朝屋里喊。
“哈哈哈,进来进来!”屋里传出一阵刷刷声,那个声音又赶忙喊道:“慢点儿进来,等我叫这些宝贝躲起来,不能吓到我的重孙子。——老头子,你先躲起来,还有你们,秋菊秋兰,也赶紧躲起来。——好了好了,拾来,进来呀!”
拾来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倒了,激起许许多多散发着浓重霉味的金色尘埃,在秋天陈旧的阳光里飞舞。阳光从门框射进去,打在一堆零乱的干玉米叶儿上。阳光的尽头,黑暗笼罩的地方,金色的干玉米叶儿上坐着一个干瘪的小脚老太太。她肆无忌惮地劈开双腿,一双小脚乌黑油腻,裹脚布黑腻腻的,松松垮垮地缠住两条瘦腿,脏兮兮的裤子和衣服——准确点儿说,应该是破布片儿和破布条儿,不是穿在她身上,而是披在她身上、挂在她身上。一只黑乎乎的乳房不知廉耻地从破布堆里探出头来,轻声呼唤它养育过的每一个儿女……他们用脚踹它,用手撕它,用牙齿咬它、吃它,用嘴巴唾弃它。……它已经记不清楚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它像一只长长的米袋子,当肩膀压着一挑柴火的时候,它惊人地越过肩膀甩到后背,喂进背上小人儿饥饿的嘴里。七个儿女,五个已经到另外的世界去了,但他们很孝顺,他们每天化作那些乖顺的老鼠,日日夜夜守候在它身边。它从破布堆里钻出来,日日夜夜轻声呼唤他们……老太太干枣子一样皱巴巴的小脸,黑糊糊的,从纠结成一团的白头发中露出来,冲跟前的重孙张大嘴,嘻笑着。
乔老太的全部目光兴奋地罩住拾来。拾来穿一件草绿色衬衣,脖颈松松地系着一条红领巾。重孙刚好为她挡住了那令人难堪的阳光,——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她睨一眼重孙,那条红艳艳的领巾在重孙绿莹莹的胸前微微地跳荡着,跳荡着,欢快极了!好看极了!福气极了!一霎那间,她浑浊的双眼恍惚了,那是多少年前?她跟一伙女伴儿在广场荡秋千,她穿着红艳艳的长裙,抓住秋千绳子,冲破女伴们的尖叫声,高高地荡上去,荡上去……远远望去,她一定像一朵红艳艳水灵灵的云彩,在春天绿莹莹的背景上跳荡着,欢快极了!好看极了!福气极了!……然而这不过是她的幻想,她从未有过那样一袭红艳艳的裙子,甚至从未荡过一次秋千,她的全部过去只是一条灰暗暗的路,从一个没有光的远方,伸向另一个没有光的远方。
“你阿公叫你送来的?”乔老太嗅到了糯米稀饭的浓香,自从昨天上午,第四个儿子赵泰山把她提前送到第六个儿子赵恒山这儿,一昼夜来她颗粒未进,此时肠胃不禁一阵兴奋而焦灼地蠕动,一大口唾沫早已急匆匆提到喉咙。
“……”
“那是你六阿公叫你送来的?”
“……”
“是哪个叫你送来的?说呀!”乔老太急躁地搓着一对臭烘烘的三寸金莲。
“……是我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拾来低下了头,为自己的爷爷感到惭愧,也为自己没能照顾好这个老阿祖而惭愧。
“把碗递过来。”乔老太愣了一会儿之后,很平静地说。——碗递过来了。瞬时之间,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现两朵焦黄的火苗子,一撒手,一碗稀饭飞到屋角,泼了个干净。干干净净。米粒黏在干玉米叶儿上,茫茫金黄之上白白的一小片。浓郁如陈年老酒的芬芳在黑洞洞脏兮兮乱糟糟的屋子里久久弥漫。糯米的芬芳中,那一大口饥饿的唾沫缓缓下沉,如同陨石沉入湖泊,发出一声空洞的巨响。“去跟你那王八蛋阿公说,他不来请我,我就不吃东西,看他饿死了自己的老娘还要不要脸!”她气呼呼的,弓一样的肋骨剧烈扇动,露出干瘪的肚皮。肚皮上积了厚厚的老泥,一层一层,鱼鳞似的,碰一碰就会掉下一块儿来。
拾来吓得不轻,站着不敢动。阿公阿奶都跟他说,你阿祖疯了,他不信,这会儿,他有几分相信了。他直觉得毛骨悚然。
肋骨的扇动渐渐平息,乔老太胸中那颗心,仿佛一只老态龙钟的老鼠,撒了一会儿野,疲了,倦了。她朝惊恐不安的拾来嘻笑着:“拾来,拾来,阿祖可别吓坏了你,阿祖不是骂你,你是阿祖的心肝宝贝儿,阿祖哪儿舍得骂你呀。来来来,阿祖给你讲个故事,故事一背篓,天天听不够,拾来要听哪一出?……”
村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李惠文叫小明给乔老太送过一碗炸得咯嘣脆的粑粑丝儿,——她记得五六年前乔老太常常笑嘻嘻地向人炫耀她那一口牙齿:“有什么办法?前年上下牙都掉光了,去年一开春,又一颗颗冒出来了,小阿炳说这叫老树开新花,后福大着呢。我说呀,这叫老不死,尾巴都绕脖子喽。有了牙口,什么酸的甜的苦的辣的软的硬的,都想尝点儿,儿女不见待啦!”小阿炳眼睛不方便,从衣柜里翻出一瓶罐头,郑重嘱咐孙子送来。住在村头的赵老太,偏要自个儿出马,她点着一双小脚,逢人便说,我亲眼看着乔老太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呀,他赵恒山还能饿死自己的老娘?我就不信他这个马蜂窝,偏要捅一捅!
赵老太没踏进赵恒山家的大门就给王家桢撵出来了。王家桢八叉手挡在家门口,破口大骂:“你说你也是八九十的人了,怎么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是赵恒山不养他妈,还是他哥赵泰山不养他妈?两兄弟说好的,一人负责一个月,每月十五轮换,这才初十,赵泰山就把这老疯子送过来了,要我们拿什么养她?日子都是辛辛苦苦过出来的呀,谁家也没种下摇钱树,每个月都这么着,我们吃了一次亏,又吃一次亏,什么亏都叫我们吃,这日子怎么过!你们怎么不去找赵泰山?我算看透你们了,柿子只拣软的捏,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赵老太气得大张着没牙的嘴巴赫赫喘气:“你也头发花白了,这样没孝没道的,看你的儿女怎么对你!天打五雷轰啊!”王家桢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射向赵老太的三寸金莲,赵老太赶忙缩脚,还是迟了点儿,那泡浓痰黏在了她的裤腿上。赵老太还没骂出口,王家桢又骂道:“什么叫现世报?这就叫现世报!我算看透你们这些人了,一个个装模作样,随便拿点儿什么东西给老疯子,你们就仁义道德了,就高人一等了,就对别人指手划脚了!每天三顿饭呀,短了一顿都不行,你们要真仁义,把老疯子接家里供起来呀!到时候我和赵恒山挨家挨户给你们挂光荣匾!久病无孝子,谁家碰上这么个疯子,也孝不到哪儿去!……”说到后来,王家桢竟哽咽了,絮絮叨叨地述说起年轻时候受了婆婆多少苦。赵老太本来觉得道理都在自己这边的,给王家桢这么一说,也有点觉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喃喃呐呐地自语道:“天打五雷轰啊,你们要遭天打五雷轰的!老姐姐,你命苦哇!”点着一双小脚,悠悠晃晃回家去了。
这么一来,村里没人送吃的来了。事实上,乔老太对村里人好心送来的各种食物一概不闻不问,她将那些食物齐整整地排列在破猪圈外面,她自己则不分昼夜地躺在那一片金黄柔软的干玉米叶儿上,她静静地等待着。她起初等待的是儿子亲手送来的一碗饭,渐渐地,就不知道等待什么了,也许她等待的是那最后的时刻?太长久的风雨,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一百,还是一百五十?村里的年轻人偶尔会笑着这样问她,她晓得他们跟她说笑,她并不恼,她伸出乌黑的两只手,翻一下,又翻一下,笑嘻嘻地说,三百岁!无论白天黑夜,那群大老鼠都守候在她身边,无论她在四儿子家,还是在六儿子家,那群大老鼠都追随着她。她熟悉他们,它们是她的大女儿、二女儿、三儿子、五女儿、小八子,以及她那一辈子的冤家;它们也熟悉她,她是它们的母亲、妻子。它们时常静静地环绕在她周围,静静地朝她闪烁一双双蓝勾勾的眼睛。
那一双双深情无限的眼睛再次让她产生幻觉。她想起某个人的目光来了。五六年前,她还常常给村里人讲述那个故事,她还记得有一次刚刚讲完故事,村口老黑家上高中的小儿子安民,鄙夷地皱皱眉头,说祥林嫂!乔老太不晓得这“祥林嫂”是哪个,但安民是村里大有文化的人,他皱着眉头说自己“祥林嫂”,可见自己这故事讲得不对了。打那以后,乔老太再没跟村里人讲过那个故事。现在,故事里的情景又回到眼前了:她跟女伴们坐在村口老榕树下纳鞋底儿,一匹白得晃眼的马嗒嗒嗒踏响青石路面朝她们走来,马走近了,大伙儿才发现马上还坐着一个干净白皙的年轻男人。那人头戴瓜皮帽儿,身着青布长衫,轻轻一拉缰绳,马到她们跟前滴溜溜立住了。男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问这庄子叫什么。当年的乔小姐左右看看,发现女伴们不知什么时候全走光了,转回头来,男人仍然望着她,目光那么温柔,静悄悄地望得她一颗小小的心在胸腔里扑腾,浮上沉下,沉下又浮上。她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答他了,只记得他又很温柔地向她笑了笑,那笑几乎令她浑身瘫软。待她回过神来,那人,那马,已经远了。白马在水蓝色的远方闪烁点点阳光,马蹄声嗒嗒嗒远远地传来,是谢幕时悠悠的鼓点……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美妙的虚构。乔老太每讲一次,故事都会改变一点儿,丰富一点儿,最后她甚至对人们说,那人跟她约好了,要她等他,——可谁知闹了那样大的灾荒,她给卖到这旮旯来了。记忆欺骗了她,也安慰了她,归根到底,分清真和假对她又有什么意义?乔老太坐在叫干玉米叶儿装点得金碧辉煌的破猪圈里,怔怔地望着那群老鼠蓝勾勾的眼睛,想,他什么时候会来?
农历八月十一傍晚,拾来揣了两个软塌塌的大红柿子来看乔老太。乔老太皮皮壳壳鸡爪似的一双脏手,静静抚摸着火红的柿子。那时候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一星儿东西了,空荡荡的肚子里洋溢着对食物的美好回忆。柿子火红的触觉一点一点从她的掌心渗进去,暖乎乎地遍身游走。她睨一眼柿子,目光有点儿惨,“哪儿听说过妈当到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求着儿子给口饭吃?”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几乎落下泪来。不过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她立即冲拾来哈哈大笑了:“阿祖晓得你孝顺,柿子阿祖要留着给我的儿儿女女吃,阿祖啊,要等你阿公送吃的来,你阿公明儿就送来了。”拾来晓得阿祖说的儿儿女女是什么,心里乱得很,仿佛有几十根锥子刺着自己的心。乔老太瞅见拾来黯然销魂的样子,哈哈大笑了,她捏了捏那对臭烘烘的三寸金莲,转瞬间满脸的皱纹花瓣一样绚烂地绽开:“拾来,不亏阿祖当年救你一命呐,来来来,今晚阿祖给你讲一晚上的故事,阿祖把三百六十天的故事都讲给你。”拾来一听,脸上现了难色,嗫嚅着不敢答应。乔老太有些失望地盯着他的脸:“怎么?你也嫌弃阿祖这儿脏?”拾来当时心里一下子跳出两个念头,乔老太说中了第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阿祖确实让他有些害怕和厌恶,那些肥硕的老鼠也令他胆寒,但他对乔老太说的是第二个跳出来的念头,他嗫嚅着说:“不是……是我阿公阿奶……爹妈不让……”
拾来关上门,出去了。一扇门切断了一切光明。乔老太满脸盛放的花瓣一霎那暗淡了,枯萎了,凋零了。她隐隐约约听见了身体内部的崩塌,目光很惨了。
第二天一大早,乔老太身体里突然充满一股强大的力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她,令她作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她披着一身脏得掉渣儿的破布条走出猪圈,推开赵恒山的灶房门。
赵恒山、王家桢和儿子儿媳正围着桌子吃早饭,赵恒山正跟一只猪脚拼命,王家桢正埋怨儿子少收了工钱,儿子红旗正埋头扒饭,媳妇小兰正将一勺香喷喷的萝卜排骨汤打进丈夫的饭碗。乔老太打开门,众人都是一愕,随即掩住了口鼻。啃猪脚的停下来了,埋怨的停下来了,扒饭的停下来了,打汤的一把汤勺也停在了半空。他们也无声地望着她。她肮脏的脸庞闪耀着淡紫色的光芒,站在阳光中,生出一股威严来。他们一时间竟然忘了责骂这个擅自闯入的疯子。寂静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最后是小兰第一个放下遮掩口鼻的手,颤颤地说:“奶奶!……”这句话提醒了席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回过神来了,眼前这邋里邋遢的人不过是个疯子,都疯了五六年了,谁都不用怕她。赵恒山把猪脚往碗里重重一放,呵斥道:“你来做什么!出去!出去!脏成这样!……”乔老太既不恼怒,也不害怕,她笑了笑,似乎没听见儿子的话,很温和地对孙媳妇说:“小兰,你得把拾来教养好了,当亲生的养,别叫他像这一家子。”
乔老太给那股奇异的力量推动着,走向八月丰收的田野。放眼远望,辽阔的田野黄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温热的风沉甸甸地吹过,稻子沉默地俯仰。风从饱满的稻粒,一直吹到人身上、脸上。芬芳浓郁的气息裹了人一身,渗进每一个毛孔里去。与田野成熟期间呈现出的躁动不安、激情澎湃、踌躇满志不同,村子一如往日的静谧平和。蓝灰色天空下,村子里一树红,一树黄,一树绿,红的是熟透的柿子,黄的是萧萧的柳树,绿的是修长的竹子。从田野到村子是一条漫长的路,人们用篮子背,用肩杆挑,用拖车拉,背蹭出了血,肩压出了血,脚磨出了血,鲜血的腥味是秋天的芬芳必不可少的调和剂,使其忧伤而又悲壮。粮食搬运回村子后,打下了,扬净了,晒干了,储进黑沉沉的粮仓,一切的汹涌方才熨帖。乔老太看到了路上那些黄灿灿的稻粒,一向惜粮如命的她,这会儿竟把心态放平了,她不去管它们,她不要这些零碎,她有更远大的目标——那无限广阔的田野。她决定走进丰收的田野,自己养活自己。当年那样的大灾荒,饿了吃草根,吃树皮都活下来了,现如今,面对如此丰收的土地,人怎么会饿得死呢?
乔老太激动不已地准备重操旧业了。五年前,——或许已是六年前,乔老太每时每刻手上都不停地有活儿做,搓麻绳、捡破烂、带小孩,小麦水稻两季收获时节,那双手就专职拾麦穗拾稻穗,拾回来后不但能喂饱自己,还能卖钱。那时候她谁也不靠,照常活得硬邦邦的。日积月累的,还攒下了一笔钱。
那晚上,她找到了小阿炳。她有些怀疑地问他:“你真学会算命瞧风水了?别人能哄,老姐姐你可不能哄。”小阿炳眨巴着一双瞎眼,慌忙说:“老姐姐,你这说的哪里话,我小阿炳一辈子对你感激不过来,哪里会骗你?只是老姐姐你洪福齐天,有什么要算的?”乔老太啐了一口,“你本事阿有学到手我不知道,这阿谀奉承的本事倒不小。——如果你真有本事,就给我找块好穴,我要砌坟。”——“他们两兄弟要给你砌?”——“靠他们?我早就饿死了,还砌坟呢,老姐姐跟你交心说实话,我呀,好几年了,攒了点儿钱,我琢磨着够给自个儿买副棺材砌座坟了,活着操劳一辈子,死了总得过两天好日子呀!”——“老姐姐这又何苦?人死了,那还不是一堆土?哪来哪去。老姐姐有钱不如活着这会儿花在自己身上,吃了穿了才是实在。”——“你算命的也这么说,那你这命还怎么算?”乔老太说这话时有些激动了,幽冥之事在她心里是不争的事实。小阿炳有些慌,搓着两手,不知所措地说:“这个——”乔老太瞅他一眼,平静了,“我也不单是为自己,主要是——你也晓得,拾来可不是小兰生养的,从那山上人手里抱回来后一直七病八殃的,我看他这命恐怕不大好,你给我找穴好地,以后我死了,也能保佑他。”小阿炳听了这话,绞着两手,不言语了。
小阿炳在村子后山坡给乔老太瞧了块地,后靠大山,面朝西南方向。乔老太说:“这真是好地?”小阿炳绞着两手,点了点头说:“是好地,好地。”乔老太还不甘休:“拾来能考功名?”小阿炳把两手绞得更紧些,说:“能考个好功名。”奇怪的是,自瞧了坟地之后,小阿炳似乎总是躲着她,而且那以后再没人见他拉过二胡。乔老太倾其所有,请村口老黑砌了坟。面对那冢大青石砌成的坟,她心里直比喝了蜜糖还甜。
乔老太首战失利。她一只脚刚踏进刘春堂家的大田,刘春堂就扬起镰刀冲她吼:“这老疯婆娘,到别处去,种的人还没收呢,你就来拣什么白食?”乔老太毫不介意,被人喊疯子,被人詈骂都早已习惯了,换一块田换一家人就是。她露出一口好牙,远远地朝刘春堂无声地笑笑,左右望望该去哪儿,就听到了谁喊自己,是喊自己,没错儿。
李惠文站在自家田里,两手环抱一捆稻子,远远地喊乔老太。乔老太走近了些,手棚在额头,看清楚是李惠文,脸上就笑开了。满脸的皱纹一绽开,平日折叠着的皮肤展出来,脸上便白一道黑一道的。李惠文望着她披着那身真正是狗不闻驴不碰牛不嚼的衣服,点着小脚,蓬头散发的棕榈树似的晃过来,脸上也漾满了笑:“老阿祖,好些时候不见了,你好哇!”
“好哇好哇,老天不要哇!”乔老太饿了两天多,这会儿竟还有力气开玩笑。
李惠文和刘春山故意把一些稻子扔在地上,让乔老太来拣,没一会儿,乔老太直起腰来,就冲他们哈哈地笑:“你两口子这是怎些,眼睛长在屁股上,白天还想晚上的事,怎么好好的稻子四处乱扔?”刘春山听了呵呵笑,李惠文却红了脸,笑骂道:“这老疯子,乱嚼蛆!”望见乔老太把他们扔下的整束整束的稻子拣了放回稻子堆,自己只拣那种散落各处的零碎的稻穗,一时间,眼眶红了,略一犹豫,就到田埂拿来了一小桶饭菜。“老阿祖,我们带了冷饭,你吃点儿。”乔老太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伸出指甲长长、黑黢黢的手,——那手没伸向李惠文手中的小桶,而伸向了李惠文的手。一双肮脏的、诡异的的手捉住了另一双白皙的、温软的手。李惠文大吃一惊,条件反射地往回抽她的手,但给乔老太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李惠文吃惊地瞅着乔老太,她那浑浊的双眼看不出什么疯狂的征兆。乔老太握着那一双手,——那是很长久的一刹那,她说:“老阿祖吃过了,吃不下。——这手多好呀,刘春山,你怎么舍得让这双手干粗活呀!”刘春山撂倒一片稻子,直起身笑呵呵地说:“日子都是手上磨出来的啊,再不干活,儿子都要吃死老子了。”李惠文听了乔老太的话,鼻子竟有些酸酸的,她想自己这粗蠢的男人是一辈子说不出这样一句话来的。
乔老太终究没碰那桶饭菜。李惠文是真心要她吃那桶饭的。不知道为什么,李惠文那么见不得别人邋遢,却喜欢跟乔老太说话,也许为了那个美丽而虚假的故事,多少给人一点遥远的念想?那天却不同了,许多年以后,李惠文还将记得那天跟她开玩笑:“老阿祖,你以前不是常跟我们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吗?那个什么白马的事,好多年没听你讲过了,你再给我们讲讲?他来接你没?”乔老太哈哈笑了两声,两只眼睛更加浑浊了,她忽然咬牙切齿地说:“都是狗屁!”
……第二天早上,拾来推开门,发现乔老太躺在金黄的玉米叶儿上,死了。拾来的稻穗散在她身边,破布条儿满地都是,而乔老太几乎裸体,一双臭哄哄的三寸金莲高高翘着,显得格外突兀。一大群肥硕的老鼠静静地闪烁着蓝勾勾的眼睛,有的围绕着她,有的趴在她身上。它们在她丑陋的三寸金莲上拉屎,在她纤细如柴的小腿上拉屎,在她两腿间荒芜隐秘的地方拉屎,在她干瘪到后背的肚皮上拉屎,在她弯曲如弓的肋骨上拉屎,在她疮痍满布、破麻袋般的乳房上拉屎,在她青筋纠结的脖颈上拉屎,拉屎,拉屎……它们在她身上每一个本已经肮脏不堪的地方拉屎。只有她的脸上没有爬着老鼠,她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好牙,一束温煦的阳光刚好照亮了她的嘴巴,散发出浊臭的淡绿色气体的嘴巴仿佛绽开了一朵鲜红水灵的莲花,——但事情很快就不对了,在她青紫的舌苔上,也黏着几颗黑糊糊的老鼠屎!在如此丑陋肮脏的地方,根本开不出什么浪漫的莲花。
夜里,人们躺下后又纷纷坐起,他们说你听,小阿炳又拉二胡了。小阿炳决定为乔老太拉一宿二胡,把新绷的马尾拉断。一把崭新的弓,弯弯地绷着一股雪白的马尾,是他年轻时从那匹心爱的白马身上剪下来的。刚结婚两个多月,星光闪耀的白马死了,只留下这一绺暗淡的马尾,他的眼睛也瞎了。新娘子哭得昏死过去,他想去死,这日子怎么过?没法过!乔老太——他该喊她嫂子的,却一直喊她姐,将一把二胡按在他手中,说:“龙有龙路,蛇有蛇路。聋子会配话,瞎子会算命,今后你就拉着二胡给人算命吧。”他感觉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红,红得金光耀眼……雪白的马尾在夜色中抖开了,一闪一闪的,跳动着月光,——可是拉不成调,一点调子都没有,二胡吱吱唔唔的,什么也没说出来。儿子小光明在隔壁大吼,吵死人了!吵死人了!他不理他,他就是拉给死人听的,他很想拉一段《梁祝》,可是一点儿调都没有,平庸得很,枯燥得很,无聊得很。他又拉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睡下了。那簇雪白的马尾自然没有拉断,而是在许多天后积了暗哑的尘埃。
四
一大清早,刘春堂坐在堂屋中大发脾气。昨天跟三胖子约好了吴师傅今儿为自家耙田,路上遇见王副官,特意跟他买下个十多斤的大西瓜,今儿一切开,却熟过了,都烂到心了,哪还能吃?
王副官不是本村人,是两三里外响水洼的。他在越南打过战,副官没当上,是人们浑叫的,左手倒是齐根断了,袖子飘萧起来,说不出的凄凉。人们却从未见他为此唉声叹气过,他是村里的开心果,哪儿有他,哪儿的天空就有一朵欢乐的火烧云。远远地,人们一听叫卖声,就知道是他来了。“卖——鸡蛋鸭蛋香蕉苹果橘子味精酱油腐醋豆粉豆腐豆腐花雪花膏凡士林——嘞——”。那个“卖”字高高吊起,仿佛水闸,蓄满惊涛骇浪,然后哗的一声,水闸陡然撤开,怒涛如野马,裹狭千钧之力奔腾而下,一路翻山越岭,惊涛拍浪而至涓涓细流,最后那“凡士林‘三个字直如温柔耳语,好似那水丝丝毫毫都渗入了泥土,妥帖了,安静了,忽地,低沉的嗓音兴奋地昂起,原来那绝境之前竟是横无际涯的大海,波平,浪阔,那个“嘞”字,亮晶晶的,欢快地在浪尖跳动。人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容器走出家门,走向那个声音,人们说你听,王副官多乐!
王副官复员回来,一走进家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了。一瞬间他就想起了路上人们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回到县里后,在外面待了几天,让熟人给媳妇捎过口信,大致讲下自己的情况,免得媳妇忽然见了受不了。媳妇见到他,好看的脸蛋儿上一霎那间还是现出了惊喜、惊恐、哀伤的神色。媳妇靠在门框上,眼角觑着他那只空落落的袖子,泪水滚滚,哽咽着说:“吃饭没?”目光虚虚弱弱的,不看他。王副官一声不吭进了房门,女人一会儿托了一托盘饭菜跟进来了。他坐在床边,女人背对着他,把饭菜一碗一碗摆到桌子上,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叮声,一个一个寒冷而洁白的点,分割着寂寂的房间。桌子太小,女人不停地变换着碗盏的位置,试图把所有饭菜都摆到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更响了,不是偶然的相触,而是怒目而视兵戎相见了。叮叮叮的声音很烦躁。
王副官瞅着女人曼妙的身影,这是多好的女人,多好!刚娶她那会儿,村里的单身男人们把他羡慕到了骨头,嫉妒到了骨头。“玉香”,他低低地喊,“你转过来让我瞧瞧。”玉香没转过身,她耐心地排好了碗盏,才转过身来,两手罩住小腹,十根青葱似的手指交叉着,食指轻轻地敲着节拍,好看的脸上窝着两个温暖如水的酒窝。“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玉香仍旧不看他,眼神虚虚地瞟向别处。王副官瞅着她那双手,然后是那双手下微微鼓起的小腹,人们对他说的那些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多少不堪入目的画面瞬时间晃过,他冷冷地说:“哪个的?”很突兀的三个字冷得玉香打了个激灵儿,但她固执地抿紧嘴唇,不说话,眼睛里闪过一丝丝光芒。王副官忽地站起,把一张嘴压向玉香:“我问你他是哪个?”一股急吼吼的血腥味儿泼向玉香,泼了她满头满脸,血红的颜色从她的下巴颌湿淋淋地滴落,滴答滴答,是时间惊心动魄的步伐。但她固执地扭过头去,抿紧嘴唇。这副样子让王副官特别来气了,偷了汉子还委屈了你?一时间热血上冲,怒发冲冠了,一巴掌扇了过去:啪——
玉香打个趔趄,撞到了桌边,愤怒的瓷器们高高跳起,激烈地碰撞,叮叮叮,叮叮叮,吵吵嚷嚷,互不相让。玉香左脸颊隐隐突起五个红杆子,两股浓艳的鼻血缓慢地爬出来了。玉香掏出一张白色手绢去擦,擦了又流出来,流出来又擦,一张白色的手绢顷刻红艳艳的,透露出难言的哀伤。
“你走得了,走远点儿。”王副官盯着洞开的门说。他在外面已经想了好几天了,这话不得不说,不说还算男人吗?这话又不忍心说。这是多好的女人,多好!多少男人把他羡慕到骨头嫉妒到骨头。他回来不就为了她?手臂刚炸断那会儿,他真想去死,今后大半辈子怎么过?没法过!但一瞬间他想起了她,她还在家等着他呢,等着他回来看她。多少个痛苦的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他就靠这遥远的一点儿念想撑着一口气。他居然活下来了,连他都不敢相信。好不容易回来了,刚刚见到她,他又要撵她走!再怎样,她也是自己的女人,如今自己算是废了,别说这样标致的女人,就是麻子歪嘴,也不一定会跟自己,如果她走了,自己真就一无所有了,那一点念想也就断了,人不就靠这一点点念想活着么?她还没走,证明她对自己还有情意,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对自己有情意,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王副官生怕自己后悔,可他真的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说出去的话如何收得回?……玉香还没走。王副官生怕她走,嘴上却讥嘲道:“怎么还不走,还要我置办嫁妆,雇八台大轿把你抬到他家里不成?”话说得酸溜溜的了。眼角带了一点玉香红肿的脸,和她手中那张红艳艳的手绢,恼恨自己的出手了。
玉香眼眶水红水红的,大滴大滴泪珠扑簌簌滚过脸颊。她用那张红艳艳的手绢擦着鼻血,擦着泪珠,泪珠也洇成红色的了。好一会儿,她转头来,盯着王副官那只空落落的袖子,袖子是灰色的,目光也是灰色的,灰色黏着灰色,无声地飘。她发狠似的,咬着嘴唇说:“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老医生的话从挂搭在鼻尖的眼镜上端抛出来,哐啷啷砸得王副官陷地三尺,昏头昏脑挣扎好半天,才灰头土脸脱形脱骨地爬上来。老医生说你要叫你媳妇堕胎的话,那你今后就别想再要儿子了,女儿也别想。他从来没听说过,女人身体虚弱堕胎后往往不能再生育。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明摆着老天爷跟自己过不去吗?他已经不怨媳妇了,媳妇对他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且无论何时,脸上都是一副赎罪的表情,心惊胆战,小心翼翼,这还能说什么?他只恨老天,似乎老天存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乐趣就是跟自己作对。他恨不得再回部队,拿大炮轰他狗日的一个窟窿!看它得意,看它笑!
玉香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为她自己的身体做决定。这一刻,她没有一丝丝的心是为自己想的。她的命运操纵在他手心里,他说堕,她就堕,他说不堕,她就不堕。她没告诉他,她早早就等着他回来做这个决定了。那时候,她到的是另一家医院,医生说的是相同的话。
王副官痛苦地站起,出去了。
孩子生下来了,是儿子。王副官没高兴,也没不高兴。总之,他连给孩子起个名字的兴致都没有。名字是玉香起的,玉香说就叫他知非吧,王知非。王副官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总之他从未这么叫过他,高兴的时候,他叫他喂,不高兴的时候,他叫他小杂种或者小野种。不是他不肯原谅媳妇,他也知道媳妇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对媳妇一直不肯说出那个人而耿耿于怀。他不甘心。他时常拿出家里那杆汽枪擦试,一次次单手托枪,高高举起,对准天上的太阳,憋足气,脖子上爬满殷红的蚯蚓,震天震地的喊一声:砰——
王知非四岁开始跟随王副官跑江湖。起初王副官拉车他坐车,后来王副官拉车他跟班,现在已经是王副官拉车他推车。玉香猜不透王副官不喜欢这个孩子,为什么又随时把他带在身边,这只有王副官自己知道,他不想在自己离开家的时候,孩子的父亲到家里来看孩子。他要报复那个人。一路上,王副官不跟王知非说话,王知非也不跟王副官说话,在外人看来他们不像父子,更像仇人。一对形影不离的仇人。远远地,人们听见那一长串吆喝,就知道是王副官来了。许多人朝那个声音张望,那悠长悠长的声音,好似一只白鸽,在村庄阒寂的上空久久飞翔,翅膀噗噗噗地,把一点凉爽的风扇进人们暗沉沉的耳洞里去,把人们从冗长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唤醒了。人们拿了各种各样的容器走出家门,笑容满面地走向那个声音。人们说你听,王副官多乐!
笑!就是给人看你也得笑,要笑得比老天更滋润。王副官一次次在心里这么说。人们从未见过王副官愁眉苦脸。天阴绷绷的,王副官见了人仍那样,笑嘻嘻的,似乎世界上再重大的事到他眼皮底下都不过是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笑一笑,十年少。王副官不离地把这句话挂在嘴皮子上,像刁着一根好看的过滤嘴香烟。“抽烟就跟过日子一样,点着了,一烧就没了,可甜头也就在这点着了的过程中。”王副官这话有些睿智了,似乎含了很多生活的经验,人们听不大懂,但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这样的话是不能多的,多了就让人烦,不然是过日子呢,还是想怎么过日子?人们更喜欢听王副官说笑话,别人不敢说的他敢说,别人不好意思说的他好意思说,男人们听他一顿海吹神侃,哈哈大笑一阵后,往往禁不住恨恨地骂:“这狗日的!”结了婚的女人们听了,一阵敲烂破锣似的大笑后,纷纷嗔怒了:“挨万刀的哟!”一只肥厚而粗糙的手掌,学着小女子翘了兰花指,不疾不徐地拍过来了,挨到他的肩头,却是轻轻地一按,简直柔情蜜意了。
那天下午,人们买完东西照例不立即走,团团把王副官围住了,对着他笑,,仿佛他是个活着的天大笑话,看一眼就可乐。说得正酣,事情忽然起了变化。不知道是哪个没轻没重的愣头青,摸了摸王知非的头,哈哈笑了:“这小娃跟我怎么这么随?快叫我爹,叫了我就给你买糖吃。”这话不对了,失了斤两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王副官的小娃不是自己的,谁也不说罢了。你当着人家的面见缺说缺,这还了得?那句话仿佛青色铁块哐当当砸得众人七荤八素摸不着方向,顿时,欢腾的空气凝滞下来了,冷淡下来了。人们吃惊地看到平时那么可乐的王副官脸色急剧变化,简直认不出来了。王副官微微昂着头,眼睛伸出钩子,明晃晃的,勾住了那个人,那人脚都不沾地了,却还死要面子,装作镇定的模样,又摸了摸王知非的头,惨兮兮地说:“怎么不叫?叫哇!”
那时候王知非六七岁,一团黄不啦叽的头发罩在头顶,脑袋很大,脖子很细,脑袋顶在细脖子上摇摇晃晃,如同一个大西瓜顶在一根细筷子上。青干干两条鼻涕天长地久地挂在嘴巴上方,喘气吸气,就如两条青龙一伸一缩,在嘴巴之上鼻尖之下狭窄的舞台上大显身手,欢快地做着双龙戏珠的游戏。冷丁里只见那一双青龙哗啦啦直奔嘴巴而去,观者无不暗暗捏了一把汗,却见他一挫肩,一皱眉,鼻子一抽,“括咯”一声,两条青龙便如粉条,乖乖顺顺,吱溜溜钻回鼻洞里去了。这时观者的心都妥帖下来了,却又觉得他脸上少了点儿什么,就像是,刚刚揭掉了一张面具,庐山真面目反倒让人看不顺眼了。他那双眼睛也真像面具上抠出来的。无论谁跟他说话,他一律不答理,只微微抬起头把眼睛对着你。黑眼神一律是对着别处的,只用白眼神轮你,一轮,一轮,轮得你遍身起鸡皮疙瘩,轮得你下不来台。那天是个例外,王知非不但用白眼神轮了那个人,还说话了。
王知非说:“你回去问问你妈,就晓得你怎会随我了。”
这话有意思了。他才几岁,就知道这个?众人顿了一下,然后轰一声笑了。那人也跟着呵呵干笑,不好再说什么。王副官得意了,眼睛里放出光亮来了,一张嘴咧开:“说得好,以后谁他妈再胡说八道,儿子就回家拿汽枪崩他妈的。”那天王副官的生意格外好,吆喝声也格外响亮,远远地,人们听见那亮晶晶的“嘞”字,高高地悬在半天云,一跳一跳的,平日里土渣渣的村庄一时间亮堂了,鲜活了。人们的心情也格外舒畅,潮乎乎的,似乎有些蠢蠢的感动,为了什么呢?又说不清楚。他们说的仍是那句话,你听,王副官多乐!
刘春堂嗵嗵嗵拍拍西瓜,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黄的大板牙:“这瓜阿熟,不熟我可不给钱。”王副官客气地说:“包熟,包熟,不熟兄弟下次赔你一车。”刘春堂仍旧不放心,一只大手摩挲着青色的西瓜。王副官说:“要不我给你开个口子瞧瞧?”刘春堂大手一挡:“开了口子放到明儿就不好吃了。”“那是那是,”王副官说着招呼儿子,“给大爹拿两个塑料袋。”王知非拿了两个塑料袋,叠了,套上西瓜,递到刘春堂手上。刘春堂低头一瞅,眼睛一亮,咧了大嘴说;“乖乖,活脱脱一个李有成嘛!”这话又不对了。但这不对跟那不对不同。人家说的是李有成,不是说的自己好占你点儿便宜!王副官目光扫向儿子,差点儿没喊出来。像,确实像!如果刘春堂不说,自己这辈子恐怕得一直蒙在鼓里了,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忽地又想,说不定别人都看出来了,就自己瞎了眼睛,自己这场猴戏耍得够逼真的!凉飕飕的虚汗不由得浸淫了浑身三千八百个毛孔。王知非仍旧采取上次的作战方针,好言好语地问:“李有成是你爷爷哇?”刘春堂话一出口,有些后悔了,倒不是怕他李有成,只是也没必要得罪,也没必要无缘无故地叫王副官难受,这不合他的处世之道,听了王知非的话,便不恼怒,咧着嘴说:“这儿子鬼精灵嘛!——老弟别往心里去,我胡说,我胡说,哈哈。”笑了两声,迈开螃蟹步,甩开大膀子,走了。
刘春堂走不多远,好奇地回头看,王副官仍木木地盯着王知非,盯得掏心掏肝的,有些惨了。没知道那人之前,一直想知道,现在知道了,多年的愤怒终于具体了。可这么多年了,已经看淡了媳妇的不忠,已经把王知非当做大半个儿子养,糊里糊涂,日子囫囵过下来了,这一下子,知道那人了,弥合的伤疤重又揭开来,血淋淋的,很惨了。王副官抱歉地对人们笑笑,说不卖了,今儿不卖了。细高的身子夸张地弓成弧形,费力地把手推车拉出村子,那只空落落的袖子飘萧起来,让人看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人们拿着空落落的容器,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出村子,拐上大路,一点儿一点儿消失在一片金灿灿沉甸甸的阳光中,沉默着,木木的心像给什么刺了一下,很钝的疼痛。那个亮晶晶的“嘞”字,不约而同地在各自心头很遥远的地方回响。
刘春堂心情复杂了。嫉妒、担忧、幸灾乐祸混杂在一起。他想倘若要真是李有成搞的,那这孙子便宜就占大了;又想自己这次算是把李有成得罪了,无论自己说得对不对,都把他得罪了;不过也不怕,不就个大队书记吗?看他嚣张了那么久,也该有人出来治治他了。王副官没钱没权,但人家打过战,什么打打杀杀没见过?……忽然,家里的大黑狗刁了一块五花肉,急匆匆从他跟前跑过,略一迟疑,刘春堂跳起来,跑出堂屋,顺手抓了把笤帚,朝黑狗扔过去,笤帚砸在黑狗腰上,黑狗“嗷”地一声,撇下五花肉,尾巴一夹溜了。刘春堂曲下腰身,瞅见那块刚从老黑肉摊上提回来的五花肉委屈地躺在污泥里,顿时火冒三丈,拾起身边的笤帚,冲向灶房里的老婆。
五
太阳升上来了,如同安置在山顶的一个鸭蛋。村庄腾起乳白色的炊烟,在浓密的竹林树林间缓慢地扩散。在村庄的每一条小巷,新米的浓香如同阳光,水一样静悄悄地流淌。村庄陶醉于一年辛劳之后丰收的满足和轻松中。今儿是中秋,村庄的空气中更是弥漫着金黄色的节日欢悦,不声不响的,却又踏踏实实的。
张年生家的院子里,帮忙的人稀稀落落地到了,女人们聚在柿子树下切菜,嘁嘁嚓嚓的切菜声,伴随着唧唧喳喳的说笑声,男人们则帮忙往院子里摆放桌子,就近的客人也前前后后到了,开始吃饭,开始喝酒划拳。本来冷清清的院子活泛起来了,欢快起来了,像初春的水,有了细小而温暖的流动。赵翠兰待在女人堆里,任凭女人们拿自己打趣,又紧张,又难为情,却也有点儿说不出的喜悦。一个女人嗓音很炸地说:“哟哟哟,阿嫂今天就要当婆婆咯,过个一年半载,就要当奶奶咯。”一个年轻的女人接口道:“恐怕不用一年半载,三五个月就差不多了,现在的小娃,哪个不是肚子里有了放不下的东西,才急火火地想起结婚?”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把菜刀砍在南瓜上说,“老实交代,你那么早结婚,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张年生埋着头,跟几个小伙子坐一桌吃饭,三胖子很快成了席上的中心,不断举起酒杯向张年生敬酒:“大哥,喝一杯,喝一杯,一口闷!今儿是小军大喜的日子,也是大哥大喜的日子,这酒不喝怎么也说不过去!喝喝喝!”他已经喝了三杯了,讷讷地推辞了几下,终于还是站起来,颤颤地接过酒杯。三胖子嘴巴张着,眼睛光闪闪地瞅着他,“大哥,大哥,能不能喝?慢点儿,慢点儿,——好!”他一闭眼,咕咚一声把那杯酒吞下去,感觉连酒杯都已经吞了下去。三胖子的嘴巴满意地合上了。他颤颤地坐下,冲红光满面的三胖子和其他几个小伙子笑,人家都是好心好意来帮忙的,谁都不能得罪。
赵恒山家的院子完全是另一番模样。灵堂早早布置好了,黑漆漆的棺材静悄悄地停在堂屋里,棺材两侧跪着几个女人,哀哀地哭诉乔老太艰难困苦大仁大义的一生。赵老太刚刚哭过了,听了别人的哭诉,忍不住又要哭,给一个女人劝住了,“阿祖,你也老了,哭两声就够了,哭多了伤身子,死的死了,活着的还要活着。”赵老太抓住那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是为她不值呀!我是为她不值呀!”女人安慰道:“是是是,只是值不值的都已经死了,您就少哭几句。”赵老太听了,又是一阵抽抽噎噎的哭泣。哭完了,擦擦眼泪,瞥见跪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拾来,眼泪又刷刷刷下来了,她一侧身,把拾来拉到跟前,说:“你要记着你阿祖呀,要不是你阿祖,你这小命早就没了呀。”免不了的,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这个故事拾来不知道听人讲了多少遍了,这时候仍不得不再听一遍。然而,拾来不知道自己永远都只会知道这个故事的一半。
赵老太问拾来,你为什么叫拾来呢?不等拾来回答,时间已经回到拾来四岁那年。拾来木木地瞅着眼前黑漆漆的棺材,木木地听着赵老太口齿不清的讲述,耳朵里一片亮晃晃的流水声,哗啦啦啦,打着旋儿,从这一只耳朵流到那一只耳朵,再从那只耳朵流回来。似乎嘴是别人的嘴,故事也是别人的故事。
拾来四岁得了一种怪病,到镇上医院看了,钱花出去了,却没看好。王家桢眼看孙子不行了,病笃乱投医,找了邻村的神婆来看。一看不好,神婆说这小娃早死了,小兰怀里抱的是妖怪。小兰唬了一跳,怎么是妖怪呢?神婆说不信我让妖怪现形给你们看,口中念念有词,在屋里点了一炷香,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裱纸,凑到红红的香头上一点,拿开来,纸上烧着的那点缓缓移动,最后,黄纸上竟烧出了一条蛇的样子。小兰和婆婆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神婆很得意了,神秘兮兮地说:“我的法力不够,只能让妖怪现形,没法子捉妖,要想摆脱妖怪的纠缠,只能求神仙指点个地方把这小娃扔了。”“扔了?”小兰和婆婆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神婆又神秘兮兮地说:“这小娃本不属于你们,哪来哪去吧。”小兰和婆婆彻底信服了。小娃确实不是小兰亲生的,是跟一个山里女人要的,刚出生就抱回来了,这事除了自家,村里只有小阿炳和赵老太知道,她怎么知道?
乔老太不答应。乔老太拎一把扫帚,往神婆身上打。“我要你现形!我要你现形!”扫帚毫不留情,刚刚还神气活现的神婆嗷嗷乱叫,四处躲,躲到哪儿扫帚跟到哪儿,扫帚活像炮仗,吱溜溜撵着她的屁股跑,一直把她撵出家门。乔老太把扫帚横在胸前,气势汹汹地,对屋里目瞪口呆的两婆媳说:“就是捡回来的,也是条命呀!”王家桢和小兰一时都没话说。乔老太抱走了小娃,把他放进篮子,悬在房梁下,每天喂水,喂汤,喂饭。第五天下午,小娃喊了声阿祖。
乔老太把孩子抱还小兰,对满面羞愧的两婆媳说:“今后就叫他拾来吧,是从那个山上女人手里拾来的,也是从阎王殿里拾来的。”
赵老太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过去的事,过去的日子,一时间似乎又活过来了,可是只活一刹那。浑浊的眼珠子呆呆地嵌在眼眶里,盯着前面,忽地光亮消失了,只见一片死寂的黑,过去的日子全都安放在这黑里,什么都妥帖了。赵老太看看棺材,又看看拾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是拾来的,要不要把他名字那剩下的半个故事告诉他呢?告诉他一件真实的事?可是真实有什么用?一瞬间,赵老太就想起了年轻时候,乔老太常常给她讲的那些故事,乔老太每次讲完,她都会嘲笑她,说她编瞎话。——可是没有瞎话,这日子还怎么过?可是为了瞎话过日子,这日子又有什么滋味?
热烈的鞭炮声忽然从门外传进来,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红色的,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儿,在寂寂的棺材边爆裂开,暗淡的花瓣,噗噗噗落下。
云南西南地区的风俗,埋葬死人的当天,须由死者嫁出去的女儿、分出去的儿子、娘家以及家门间等请人来舞龙耍狮子。大门口鞭炮一响,锣鼓铙钹也一起哐哐哐响起来了,人们不约而同地盯着大门口,那嘴巴张得老大、笑嘻嘻的狮子摇头摆尾地跟随着一个戴了面具的人进来了,那面具笑眯眯的,空空地罩住了整个脑袋,很像佛家的弥勒佛。他逗引着狮子,把院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逗引着狮子上下翻腾,左右跳跃,然后领着狮子对着堂屋里静静安放着的棺材叩首,再叩首,无论他还是狮子,嘴巴都张得大大的,仿佛含了说不尽的开心事。锣鼓使劲儿敲,铙钹使劲儿拍,热得烫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彼此冲撞着,撕咬着,乱哄哄,马蜂窝,闹轰轰,一锅粥。那人、那五彩斑斓的狮子又在院子里舞,使劲儿翻腾,使劲儿跳跃。人们张大了口,望着,那热闹是多么费劲儿,费劲儿的热闹终究显出些勉强了,显出些刻意为之了。一下子,那热闹就离得远远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另一个世界的繁华。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转向堂屋里那静默的棺材。人们看见的是棺材的前后挡板,涂成了红色的,也是那么热烈,那么喧闹,可里面躺着的人呢?一下子,有些容易伤感的女人眼眶就红了,怎么活了一辈子,最热闹的竟是死后这一会儿呢,可就连这短暂的热闹,自己也看不到。热闹只是演给别人看,自己的,是暗沉沉的寂静。
太阳一照,显得天很高,很淡,看上去有些灰蒙蒙的。举目四望,天空下面围了一圈儿山,蓝汪汪的,翠盈盈的,像是妩媚的眼波,吹一口气就化做万种柔情。从山半腰到山脚,蓝得格外深,那是茂盛的玉米。今年雨水充沛,大雨过后,天又敞亮开,红红的太阳在水汽中一串一串的,吱啦啦晒得土地冒烟儿。这时候,静悄悄的山地里,只听见蚱蚂蟋蟀吱吱吱地叫,叫一阵又停一阵,叫声的空当里,就听见满山满坡的玉米呼啦啦往上长,发出低低的绿得发黑的声音,像是跟谁抢夺阳光,抢夺季候。眼下,粗壮的秆子上,静静地挂上了壮实的玉米棒子,掰一锤下来握在手心,凉津津的,撑得手掌满满的舒服愉快。四面的山围住一块坝子,椭圆形,平平整整,远远望过去是一片黄,又一片黄,稻子沉甸甸的金黄哗啦啦泛滥开,染黄了久久停在上空的一片云,染黄了人们深情注目的眼球。
老黑坐在肉案后,眼球先是一片黄,然后是一片深蓝,再然后,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老黑的目光越过坝子,越过山地,高高地落在天上。假如这会儿有一架飞机飞过,老黑便会定定地盯住它,目光缚住那银闪闪的机身,跟随它飞,飞,一直飞到大上海去。村子里,老黑是唯一有这资格的人。儿子在上海攀功名呢。一句话,只在电视上见得到的大上海,一下子就近在眼前了,仿佛可以牢牢地攥在手里,攥出无穷无尽的指望来。
“你家安民就读书猴,其他什么都不猴。”刘瑞强跟老黑一起坐在肉案后的板凳上,地上支着他不停抖动的左脚,板凳上支着他的右脚,右膝盖上支着他的右胳膊,右手托住下巴颌,不停地摩挲,好似梳理胡须。遗憾的是他的下巴还没来得及长出胡须。——“猴”,在村人们嘴里,就是聪明能干的意思。
“那你什么猴?”
“我除了读书,样样猴。”
“做贼阿猴?”
“这个我倒不猴。”瑞强赶紧否认,因为老黑的话并不算错,他有些生气了。
老黑不说话了,瑞强也不说话。瑞强没地出气,狠狠地瞅了身边的瑞明一眼。瑞明苦着脸,“我们走吧,再不走老师要骂了。”瑞强颠颠着地上的脚,很无所谓地说;“我才不怕,中秋节了早上还要上课,学生不去也是他们的错,跟我没关系。”瑞明脸色更难看了,语调近乎哀求了:“我怕老师去找我爸,我们……”瑞强不等他说完,又恶了他一眼:“你爸揍你又不揍我,胆小鬼,要走你自己走啊。”瑞明不敢走,去学校路上须经过一大片竹林,竹林边的几家新近死了人,整片竹林黑夜白天都阴森森的,他就是不敢独自走才到对门等瑞强的。没想瑞强走到村口,看见老黑的肉摊就不走了。
瑞明暗示了母亲好多次,母亲都无动于衷,那两片粉红色的山楂饼跟雪梨一样惨遭厄运。瑞明对母亲很不满了。每天从学校回来,李惠文都不知疲倦地警告他:“好好读书,好好读书!”刘春山则大声感叹给他听:“世上唯有读书高,世上唯有读书高哇!”瑞明不明白了,读书有什么好处呢?刘春山随口又来两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谁知瑞明榆木疙瘩得很,不明白这黄金屋和颜如玉是什么东西。刘春山毫不迟疑地说:“就是一大堆金子和漂亮老婆。”瑞明仍旧不明白,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好处呢?刘春山犯难了,答不上来了,他瞅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说;“这个嘛——”幸好李惠文及时解了围,她白丈夫一眼,郑重其事地对儿子说:“把书读好了哇,就能买一大堆山楂饼,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直说不就得了!瑞明恍然大悟了,读书的好处一下子具体起来了,可以捏在手里,还可以含在嘴里,甜甜的,酸酸的。得读书!山楂饼很长时间成了瑞明读书的精神支柱,早上也很少赖床了,实在不想起,就去想那圆圆的、粉红色的、充满媚惑的山楂饼。今儿中秋,这必不可少的两片山楂饼反倒没了,支柱一下子倒了,这书还怎么读?没法读!
瑞强不再理会瑞明,把目光转回肉案。一条一条水红色的肉,整整齐齐堆放在长桌上,好似一段微波粼粼的河流,他的目光像一尾滑溜溜的银色鲫鱼,贪婪地穿梭于红艳艳的细浪微波之中。一大口唾沫咕咚一声,坠落下去。老黑不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望得很近,落得很远。很远。太阳还未上来,广阔的田野格外寂静,格外肃穆,格外忧伤。那是一种沉甸甸的、金黄色的忧伤。牛乳一样的雾气缓缓从庄稼丛中升起,一团一团聚在庄稼之上,像一群默无声息的野兽。偶尔有人扛着肩杆,握着镰刀,——镰刀上微微反射着清晨薄薄的光芒,从安谧的村子走出来了,走向内心躁动不安的田野。睡眠仍旧挂在他们脸上,像一张张没贴好的标签。他们走到老黑的肉摊前,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老黑,你怎么不做石匠,卖起肉来了?”说完又继续往前走。——没人跟老黑买肉。
“老黑,怎么没人买肉啊,你的猪肉阿是有毛病?”瑞强对村里的人,除了本姓的,一律直呼其名。他一直绷着一股闷气,这会儿终于找到出手处了。
“你妈才有问题!你阿买?不买就滚,别狗似的守在这儿,没骨头!”老黑很突兀地生起大气来了。他很少生这么大气,年轻那会儿,他那么喜欢笑,一笑起来,脸上就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圆圆的窝在里面,特别地打动人心。媳妇最初就是让他这笑勾住了眼睛的。现在不是那么回事了,年纪大了,皮松肉塌,一笑起来,曾几何时的两个酒窝就向上下扯开,拉成三寸来长两道“刀疤”。媳妇不止一次埋怨他,你少笑笑,笑起来像无常!
瑞强脸上的神色一点没变,他非但不害怕,心里还有几分得意,看来这招击中点子了。他心安理得地把屁股在老黑的板凳上陷个坑,脸上仍是那副万事奈他不得的表情,支在地上的脚颠颠着,有点儿悠闲,有点儿不耐烦,有点儿玩世不恭。右手则不停地玩弄着自己的下巴,摩挲着那点还未长出来的胡须。一点儿薄薄的笑贴在腮帮子上。——然而他不知道,老黑的猪肉确实有毛病。
老黑起了个大早,借着明晃晃的月光打草绳。月光落在手中翻腾的稻草上,泛着一点儿陈旧的淡青色,放进嘴里嚼一嚼,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今年年成不错,交了公粮,再留下两口子一年吃的,兴许能卖七八百斤,再磨些玉米面,把那头猪催催肥卖了,添添补补,儿子要的七千块钱大致就够了。可年成好,粮食就贱,——听三胖子说,最近的米市行情一百斤只八十块了,过些时候,庄稼都收回来,肯定还得降。年成不好呢?粮食的价格又一蹦三尺高,自家粮食不够吃,还得买。说来说去,粮食都让农民操碎了心。王桂英在灶房那边弄出些清零哐啷的声响,传到老黑耳中,是一片熟稔的音乐,一辈子的日子就在这敲敲打打碰碰撞撞中过来了。女人跟了自己,真正没享过一天清福,今儿中秋了,该下地还得下地,该一身汗臭还得一身汗臭……正想着,王桂英急匆匆走过来了。围裙撩在怀里,慌慌地擦着湿淋淋的双手。
“你过去瞧瞧那猪,昨晚的猪食好像一点儿没碰。”王桂英声音的慌张,暗示了事态的严重性。
那头五尺来长的肥猪躺在猪圈角落,耳朵耷拉着,掩住了眼睛,肥厚的屁股墩儿上,停着几只秋后苦苦挣扎的苍蝇,一只挨着一只,虚弱地嗡嗡着,那头猪连尾巴都舍不得扬一扬,任凭它们作威作福。老黑又看一眼门边那条石猪槽,放了一夜的猪食,渣滓沉了底,上面清汤寡水的,映出人影来了。再回头看那头一声不吭的猪,一个灰蒙蒙的念头倏地占据了他的心。“你等我,我去找马壮龙。”老黑给女人抛下一句话,慌里慌张地往外走,事态很严重了。
村里的传奇人物马壮龙是村头赵老太的老儿子。赵老太生他那年已经快六十岁了,更奇的是,刚出生三天,他小嘴一张,竟响亮地喊了声妈,把赵老太吓了一大跳。这小娃命硬,克爹妈的!村里人都这么说。这是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说法了,没错的。村里上一辈人也生出过这样的小娃,第四天当妈的就给克死了。丈夫伸手就要掐死儿子,给赵老太挡住了。她瞅一眼那小小的热乎乎的肉体,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却热烘烘的热到她心里去,牵心拉肺的,她无论如何狠不下心。“除非我先死了。”赵老太固执地对丈夫说。第四天,赵老太没死,许多天后,也没死,家里人都松了口气,看来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话也不一定准,——谁知半年后,丈夫进山砍柴,从树下摔下来,死了。村民们恍然大悟了,老辈子人的话不可不信,是赵老太命硬,克不死,命软的丈夫就倒霉了。
马壮龙很意外地一路念到高中,成绩意外地一直不错,一高考,出问题了。马壮龙曾对村里人说,搜搜衣兜角落就够录取分数了,高考分数一公布,看来是衣兜漏了。村里人议论时,刘春堂用了个人们不认识的词概括这结果:名落孙山。马壮龙躺在床上,隔着近视眼镜片,使劲瞅对面墙上贴的一幅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委屈了,泄气了,难为情了。今后还怎么见人?没法见!村里人远远地望见他,就笑呵呵地喊:“大学生!大学生也出来干活了,近视眼怕连谷子和稗子也分不清吧?”以前人们喊他“大学生”,他心里美滋滋的,满以为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学生不过迟早的事,现在人们喊他“大学生”,感觉不同了,就如同一根毛刺刺在肉里,痛得厉害,想拔出来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只能躲。马壮龙外出闯荡了,可过了四五年,又回来了。人们诧异地问:“大学生怎么回来了?眼镜怎么不戴了?丢啦?”过不多久,马壮龙挨家挨户去拜访,推开门,问的是:“阿要打猪针?”村里人如果戴眼镜,铁打的也早跌破了。反差太大!没人敢把猪交给他打针。你眼睛不是近视吗?如今不戴眼镜,哪个晓得你把针头戳哪儿?没办法,他只好立下“生死状”,医不好、医死了,赔!死一赔二!于是有人把猪交给他了,没想到,竟医好了。让人不免有些失望。
猪医生的招牌算是打出去了,可马壮龙一点儿烦的心思都没少。眼一眨,都二十七八的人了,村里同学的孩子都快上学了,自己还是光杆。光杆!光杆!这词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可他使不上劲儿。命硬!只配跟畜生打交道,嫁了这种人要守活寡的!一百家人说的都是这句话。前些日子,李惠文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他一看就撇嘴。年纪太大了,叫姑娘都快叫不出口了。眼睛也有些斜,小腿太粗,说话太炸。对方矜持地对他笑,这一笑更糟了,大爆牙!他没跟对方说几句话,就退回来了。李惠文把他骂了一顿。“老鸹你还嫌什么猪黑!人家比你小两岁!聋子也就配哑巴。你不服气,你还等着七仙女下凡给你当媳妇?七仙女就是下凡了,也嫌你满身的猪骚味!你都二十八了,眼一眨就三十了,找,找,你上哪儿找去?”他知道李惠文是好心,好心也是这句话,他不能要。自己好好的,为什么找个自己不喜欢的?就算自己缺手缺脚,也未必非得找个缺手缺脚的!李惠文说:“将就着吧,日子过上了,也就喜欢了。”他偏不,为什么要将就?生活难道就是将就来的?
马壮龙住赵老太楼上,赵老太一大早起床,到赵恒山家哭乔老太去了。他被赵老太吵醒了,换一个姿势,再换一个姿势,无论什么样的姿势,都没法再睡回去。窗户开着,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除了鸟叫,还是鸟叫,唧唧喳喳,天天一个调。杂乱的鸟鸣之中,小贩的吆喝隐隐传来:卖鸡蛋糕嘞——鸡蛋糕嘞——糕嘞——是个陌生的声音。马壮龙跟村里多数人一样喜欢王副官,看他,每天都那么乐,一点儿忧心的事都没有。“活着开口笑,死了睡一觉。”王副官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洋溢着的笑令他羡慕不已。能说出这话的人,肯定是天底下活得最快活的人了。听一听他的声音,旁人也会多一些快活,今儿却没听见王副官的吆喝,马壮龙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了。说不出来的寂寞。
“六十!六十!”老黑还未进门,就急火火地扯开喉咙喊。
马壮龙最恨别人喊他六十,有时他甚至对赵老太有些怨,那么老了,还生养,就不会夹紧点儿?可这话不能说出口。赵老太要是“夹紧”了,他这会儿不知道还在那个大海大洋上飘着呢。今儿一大早本就不快活,再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很不乐意了,便把头埋进枕头,不理那人。
“六十!六十!”老黑急急地又叫了几声。
马壮龙不想听还是听清楚了,是村口老黑。这就更不答应了。他知道别人找他都有什么事,其实呢,是给他送钱,但他更愿意让老黑倒霉,不愿要那几块钱。村里那么多人,表面上都说什么读书无用,其实哪家不盼望家里出个大学生?可就独独他家安民考上。他马壮龙没考上,安民却考上了。自己这面子无论如何找不回来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了。他躺在床上,一点儿声气不出,心里美滋滋的。活该他倒霉!看他在村里癫狂!
“大妈!大妈!”老黑又喊了两声赵老太,凑近一看,赵老太门上明白白地挂着一把锁呢,没人。整座院子空落落的,人烟鬼气没有。人都到哪儿去了?今儿村里张年生、赵恒山两家办红白喜事,到这两家去了?老黑赶紧往这两家赶,好不容易在赵恒山家找到了赵老太。赵老太刚刚哭过,皱纹堆叠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梗在喉咙里,像一口浓痰,怎么也出不来。老黑急了,嘴巴钻进赵老太耳朵里喊:“大妈,你说清楚点儿,六十去哪儿了?我有急事找他!”赵老太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拽住老黑的袖子,眼勾勾地瞅着他,忽然满眼滚泪,喊道:“大兄弟,你媳妇死得冤屈哪!”老黑一愣神,忙把赵老太的手掰开,这老太婆哭疯了,竟把自己当作乔老太死去多年的男人!
老黑要疯了,疯了!疯了!
老黑颤颤地握着话筒,话筒似有千斤重,往下坠着,握不住,又似烧红了的钢钻,嚓啦啦烫得手上一股烧猪皮味,握不住——安民在电话那端轻描淡写地说:“给我寄七千块钱。”“开学时,你不刚拿去一万了吗?怎么又要?”老黑小心翼翼地说。儿子是大学生了,在旧时候,那就是状元,就是老爷,就是父母官!自己一个瞎字不识的大头百姓,跟父母官说话,自然得陪着一万个小心。“那个是学费和生活费,这个用来买电脑。”——“买电脑?老师要你们买的?”——“不是,我自己买。你别问那么多阿得?”——“听他们说,买了电脑都是打游戏,会误功课……”老黑禁不住有些担心,惴惴地说,还没说完,儿子就打断了他:“听他们说,听他们说,你什么都不懂,就会听别人说。打什么游戏?我跟你说你也听不懂,不懂就不要瞎说!你阿给?”儿子不满了,老爷发火了,祖宗恼怒了!老黑生怕安民挂电话,常常这样,家里人想多听他说两句,他一不顺心就挂了——克托,像是冷冷的冰块坠入冰窟窿。老黑重重地咽下一口唾沫,说:“我过两星期寄给你。”——克托,遥远的大上海冰块再次坠落。
老黑一进家门,听见了媳妇呜呜呜的哭声。哭声给拼命压抑着,像从一个窄窄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渗入秋日早晨青白色的空气,抓一把空气放进嘴里嚼一嚼,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王桂英蹲在猪身边,拿一张黑黢黢的抹布擦猪嘴里不断流出的白沫子。“你才出门,就成这样了。你去哪了?这么半天才回来?马壮龙呢?”王桂英满脸眼泪,满脸焦急、伤心和对老黑的埋怨。老黑慢慢蹲下身子,木木地瞅着猪嘴里不断流出的沫子,苍白无力地说:“到处找了,找不到。”王桂英望望他,又望望猪,这猪要有个三长两短,儿子的钱哪儿凑去?两人转着同样的念头,两人感到同样的束手无策。猪眼看是不活了,还能怎么办?这么大个猪,喂了一年多了,两三千块钱哪,死了,拖出去,随便一个水沟里一扔就没了?——许久,老黑瞅一眼猪微微起伏的肚皮,咬了咬牙说:“捅它一刀,烧成火烧猪拿出去卖。”王桂英不答应,舍不得归舍不得,拿出去卖,吃出人命怎么办?老黑又咬了咬牙:“多烧烧,不会出事。再说不吃食,又不是什么病。”王桂英还是不答应,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可是犯法的事。老黑恼怒了:“你以为我想做这缺德事?那不这样,儿子的钱哪儿凑去?上大街捡哪?”王桂英哽咽着,不说话了。
买肉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老黑手持光闪闪的尖刀,笑呵呵地迎来送往,不住地说:“这肉煮了吃最好,煮烂了!”寨邻之间,大家免不了要老黑让些,老黑把秤杆夸张地吊得老高,秤砣都快滑下来:“阿嫂,让不得了,你瞧瞧,四斤二,就算你四斤!……好好好,再送半斤骨头,再让不得了!”小华丽一口气割了十斤肉,老黑送了她一斤骨头,她瞅着那堆碎碎的骨头笑:“黑叔,这哪行呀,就送这么点儿?”老黑摞起袖子擦擦汗,“不少了,我们这日子都是磕磕绊绊一斤一两过出来的,比不得你家三胖子,一拖拉机就拉回多少钱?”小华丽哟了一声说:“黑叔你说哪家的话,一车一车往家拉的是沙子石头,可不是钱。要说,你们家安民那才是拿大钱的人哪,以后这村里就瞧他在天上放光了。”老黑嘿嘿笑:“那可说不准,这是没屁眼儿的事,哪个晓得到时候怎样?”说着往小华丽的盆里加了两块骨头。——老黑说,中秋了,讨个吉利,骨头不卖,只送。老黑做了这个决定后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瑞强仍那样坐在板凳上,偷偷察看每个来买肉的人。中年妇女让他心烦,小姑娘也不讨他喜欢,前者太婆婆妈妈,一嗓子喊出来简直不像女人。后者呢,太小的拖两条大浓鼻涕,衣服前襟擦得油腻腻亮晃晃的,看看就恶心。年际稍长一点儿的,又总一副羞怯怯的模样,看她一眼就像从她身上割一斤肉。瑞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却分外活跃,滴溜溜地专门找寻那些打扮得风骚美艳的少妇。路上常常有这样的时候,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们,看她们挺胸抬头朝自己走来,一路翘起嘴唇嗑瓜子,咔啪,轻轻地一咬,快到自己身边时,把瓜壳远远地吐出去,偶尔会有一星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脸上,紧接着,一阵浓烈的芳香迅速笼罩了自己。一时间,他兴奋得直想打喷嚏。待那人走远了,他才猛地想起,转过身去,心惊胆战地瞅那人的后背:的确良衬衫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儿乳白色的胸罩。瑞强兴奋得差点儿晕过去,咕隆隆咽下一大口唾沫,热血沸腾的心躲在胸腔里,如同发情的青蛙,呱呱呱一阵乱叫。
小华丽的出现令瑞强异常兴奋,人家可是城里人,跟这农村烂泥里长出来的土花儿不一样,特别的水灵,特别的洋气。小华丽婷婷袅袅地立在肉案前,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肉体散发出倦怠的淡淡芬芳,穿透白腻腻的生肉味,扑面而来了。瑞强胸腔里那只刚刚还在冬眠的青蛙,一下子感受到春风的浩荡、阳光的灿烂了。一道燥热的目光从耷拉着的眼皮底下射出,猛地碰到小华丽身上,只觉得软乎乎、暖融融,目光一下子柔顺了,痴呆了,惊惶了,——天哪,茭白一样白嫩匀称的身体紧绷在月白色衬衫和长裙里,胸前竟淡淡地透着一抹粉红!胸腔里那只青蛙哇地一声,晕了过去。
小华丽鲜红的嘴唇湿湿的,亮晶晶地闪着一点儿笑意,一扭身,瞧见瑞强呆呆地瞅着自己,又哟了一声,“这不是春堂叔家的瑞强吗?想吃肉叫你妈给你买呀,瞅我做什么?”瑞强脸唰地一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小华丽甩甩屁股走了,瑞强的一张脸仍烧炭一般。老黑斜他一眼,恶声恶气地说:“眼珠子出来咯,妈的,这么点点儿人,就知道瞧女人!”瑞强反唇相讥:“我瞧你妈!”老黑举起刀子对着他:“小杂种,刘春堂就这么教你说话?”说着只见远远的一个人,迈着方步朝这边走来,不是刘春堂是哪个?老黑笑笑说:“你爹来买肉了,把你刚说的话再说给他听听?”瑞强扭头一望,魂儿都掉了,慌慌张张地站起就跑。瑞明一直等在一边,打着哭腔,却不敢独自走,瑞强一跑,也跟着跑。
瑞强拐了个弯,望不见老黑的肉摊子了,方才煞住脚步,面向学校的方向,想了一会儿,拐向了另一条路。瑞明一看急了,追着喊,你要去哪儿?瑞强转过脸来,笑嘻嘻地说,胆小鬼,我们去乔老太家瞧狮子。
六
太阳高高地悬在天上,吱吱尖叫着放出万道金光,射向庄稼,射向土地,射向土地上庄稼间的人们。刘春山正弯腰割稻子,阳光打在他黝黑光亮的皮肤上,嚓啦啦拐了个弯儿,又射向周围的庄稼,射向他身后的媳妇。
李惠文使尽浑身解数,仍赶不上丈夫,一抬头,望见丈夫粗壮赤裸的上身反射点点阳光,手臂上,肩膀上,脊背上,阳光晃成一团,离自己越来越远,一种无力的感觉刹那间在心里汹涌。今儿怎么一直心神不定呢?刚才听见三胖子的拖拉机经过,抬起头一望,知道这是去接新姑娘的,心里就忍不住有些感伤,这才几年,自己做姑娘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不一会儿,又要有一个人,跟自己当年一样的,给送进洞房,躺在一个男人的身边,也许她喜欢那个男人,也许只是为了某些不得已的原因。男人呢?也许喜欢她,也许……她的脑子乱了起来,不能想了,日子不是靠想出来的,哪有那么多可想的?忽地却又想起了三胖子说的吴师傅,又想起了那个人。
十七岁的中秋,团圆的月亮照见了她未生即死的爱情。月亮穿出云层,又穿入云层,一家人都仰头望,巴望着掉下什么东西来。吴作栋进来了,大家都没发觉。吴作栋陪着一家子望了一会儿月亮,望不出个所以然来,咳嗽一声,笑着说:“望什么呢?一个个呆头鹅一样。”一家人猛听见这话,赶忙低下头来,都有些不好意思。“大爹怎么不摆月饼?我还说过来蹭火皮呢。”吴作栋大咧咧地说。爹搓了搓手,很不好意思了:“没钱哪,实在周转不开。”吴作栋捏了捏手,抛下一句话:“你们等一下。”转身大踏步走了。不多久,吴作栋回来了。大家心照不宣地看他的手,两只手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一个个心里不禁深深地失望了,一下子给勾起来的欲望,又变得格外遥远了。这时,吴作栋哈哈笑了,反手朝身后一掏,从裤带抽出一包杂糖来。弟弟妹妹们禁不住欢呼雀跃,自己反倒紧张了,那是过于欢喜的紧张,自己的欢喜是两份的,有一份跟弟弟妹妹们一样,还有一份,就具有私密性了,甜蜜和羞涩都是不能说出口的……不能想了,不能想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见到了又怎样呢?这么多年,自己一定变得很丑了吧?而他,以前同学们都开玩笑说,他像极了旧时候的电影明星赵丹。她特意找来了赵丹的画报,看,怎么说呢,私心里觉得还是他好看些。那么好看的他,见了变丑的自己,会怎么想?……不能想了!不能想了!不能想了!
她狠狠地制止自己。抬起头来,丈夫又把她抛下了一大截。一大截满满的沉默。这块田在山脚,孤零零的一块,旁边除了丈夫,再没其他人。丈夫不说话,这个世界上便没人说话了。世界安静得出奇。蚂蚱蟋蟀吱吱吱叫,叫得人心里乱乱的,安静更加安静了,寂寞也更加寂寞。丈夫身上的点点闪光,显得那么遥远。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丝丝哭声,抬头一望,是儿子哭泣着朝这边走来。书包挂在他屁股上颠颠着,像是给哭泣打节拍。
瑞明抽抽噎噎的,讲了半天,才讲清楚是为了一个雪梨。瑞明看见乔老太的祭台上供着一个雪梨,想要,指给瑞强看。瑞强答应他,要他放哨,去把雪梨拿来给他。瑞强拿到雪梨,却又反悔,自己把雪梨吃了。她使劲掐儿子一指头,“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死人的供品有什么好吃的?”瑞明眼里闪着泪花,眼巴巴地瞅着她。她心里不禁一软,伸手擦了擦瑞明的脸,“不要哭不要哭,妈下午跟你上街买今晚吃的东西,给你买雪梨。”瑞明一听,破涕为笑了。刘春山提着镰刀,歪着脑袋走过来,结实的胸脯披满汗水,闪烁着点点光芒,好似一头油光水滑的公牛。“儿子,今儿早上怕是没去上课吧?”刘春山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瑞明心里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赶忙求助地望着母亲。李惠文摸摸他的脑袋,想起今儿早上忘了给他拿山楂饼,心里过意不去,安慰道:“没去就没去吧,中秋节了,也该休息一天。”刘春山走近了,八叉腰望望一早上割倒的稻子,又望望蓝沉沉的天空,没再提刚才的事,咂咂嘴说:“这谷子最好能在田里晒两三天,就不晓得阿会下雨。”她也抬起头望天,云彩鸽子毛似的,镶嵌着一层亮黄边儿,伴随着阳光水波一样的粼粼音乐,随风飘逝。
今儿小贩们格外热闹,卖蛋糕的刚刚离开,卖米糕的又来了,“米糕嘞,米糕嘞。”是一个老头的声音,时远时近,没有力气,吆喝声灰蒙蒙一片。村里不免有人怀念起王副官,那一长串一长串的吆喝多么欢快,那个亮晶晶的“嘞”字,蹦蹦跳跳,直钻进人耳朵里去,钻进人心里去,清清凉凉的,舒舒爽爽的,灰黯的生活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振奋起来。今儿混成一片的吆喝声,热闹倒热闹了,却失了灵魂,有些费力不讨好,甚至有些强颜欢笑。
李惠文拉了瑞明,冲锋一样冲破小贩们吆喝的层层封锁,气喘吁吁回到家。她怕。对没钱的母亲来说,小贩的叫卖声真是件头疼的事。为什么要叫呢?还叫得那么响!隔得老远,孩子就竖起耳朵听,缠着要买,可是拿什么买?有一次一个卖冰棒的女人从家门口经过,儿子把自己拉到那个女人身边,不买不行了,可没钱,那时她一分钱没有,就算有钱也有其他正经用处。儿子说什么也不依,那卖冰棒的女人站着不走,说:“儿子要就给他买一根吧,只有心疼人的,没有心疼钱的。”这说的什么话?她忽然恼声恼气地说:“你走你走,别待在这儿。”那女人笑笑,不动,又对儿子说:“让你妈给你买,她有钱。”儿子哭着,拽住了她,她忽然就恼了,扯开儿子的手,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最好吃了你爸你妈,你以为想买就买了,要钱!你以为把你妈的屁股转给人家踢两脚,人家就卖了?”说得那女人讪讪的,推了车子走了。
刘春山和瑞明在堂屋里看电视,她靠板壁坐在外面修理上街用的背篓。电视里的机枪扫射声不断传出来,咔嗒嗒嗒,嗒嗒嗒,一枪一枪打进她心里去。他们父子这会儿肯定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满脸陶醉的神态,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那样子真叫人难以理解,真叫人厌恶。说不说就端起机枪扫射究竟有什么好看,日子能那样过?怎么可能每天面对的都只是些打打杀杀的问题?如若真那样,反倒简单了。对面刘春堂家静悄悄的,偶尔从灶房传出嚯啦嚯啦的锅铲翻菜声,不知道待会儿又会飘出什么样的菜香。儿子又会怎样撮起鼻子嗅,满脸恶狠狠的贪馋。可谁也没饿过他一顿半顿,他怎么就那样?两家人门对门过日子,不好过呀,一举一动都得跟对方比一比,带着点儿表演的性质。可自己凭什么跟人家比?偏偏儿子又不争气,老往对门跑!这真是件头疼的事。
这时候天忽然就暗下来了,没有一点儿先兆,厚厚的云团呼啦啦从西边涌过来,眨眼之前还蓝沉沉的天空,眨眼之后就给遮剩了一条缝儿。一道明亮的光跳了一下,像电灯泡里的钨丝一闪,喀啦啦一声,震得她的耳朵嗡嗡响。明亮的雨点混合冰雹连成一条线,刷啦啦斜斜地砸下来,地上的浮土砸出了一个个小坑,一层浮土腾起,浮在半空中,迅速地又给打落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腥味。雨点越来越密,线与线连成网,把田里的庄稼,路上的行人,村庄里的房屋都严丝合缝地织进里面。天迅即暗下来,黑洞洞的,对面灶房拉亮了灯,昏昏黄黄的一点,隔着雨水,恍恍惚惚地浮动。暗沉沉的世界里,只见满天银亮的蛟龙翻滚腾挪,时而温柔缠绵,时而争夺厮杀。她给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嘴里的那一声“糟”都忘了喊出来。田里割倒的稻子没拿回来,算是晒出水了。刘春山咣当一声打开门,歪着头瞅了瞅那雨,狠狠地骂了声娘,又关上门,重又回到他的枪林弹雨中。这时候对他来说,枪林弹雨比刮风下雨重要得多。幸好割倒的稻子不多,——她只能找个借口安慰自己。
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好似一群受惊的鱼冲进院子。稀稀落落的说笑夹杂其间。“这雨真带劲儿!”“老子算领教了。”“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一个小时保准晴。”她大吃了一惊,这声音好熟!是他,真是他?吴师傅。吴作栋。这太巧,巧得不像生活了。可她愿意相信!他总会在她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忽地却又怕了,他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自己该说什么话?还不如不见的好,不如赶紧躲进屋——可是不行!过去已经失之交臂了,这次能见却不见,今后非得后悔的。可见了又能怎样呢?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原来的那个自己已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是他,真是他?……她胡思乱想着,脑袋里装了个马蜂窝,嗡嗡嗡地有千百个方向。坐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前是瓢泼大雨,下疯了似的,雨线中浮动着一团团雾气,对门的人朦胧在遥远的记忆里。
一家人吃完饼子,目光渐渐落到她身上。连两个不知事的妹妹都闭了口。大家盯着她,一言不发的,但这沉默里分明有一股力量,逼迫着她对他表示点儿什么。不然说不过去了。大家都晓得,她和吴作栋好上了。她自己反倒不晓得。那些美好而又令人忧虑的心思都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她几乎没想过如何将它们兑换成现实。现在,时候到了。这一刹那,她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对他的那份心,她多么想把它们都说出来。可是不!那是她的东西,把它们兑换成现实的也该是她自己,别人一点儿都插不得手的,别人插了手,就不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了。她要的美好是一分一毫都不能缺的。一股寒气从心底透上来,悲哀和愤怒纠结在一起。她恶狠狠地骂两个妹妹:“看什么看!眼珠子掉出来了喂狗去。”母亲以为她害羞,温和地说:“时候不早了,你送送小栋吧。”她脸一红,倏地站起,掉头朝里屋走去,手扶定门框,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地对母亲说:“他又不是不认得路,有什么好送的?要送你送!”说完砰一声砸上门。这下子,家里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了。吴作栋怔怔地坐着,也是一头雾水。顿了顿,母亲大声骂道:“真没见过这样的人!李家几世几代都没出过!发什么疯?还以为自己是女皇帝了!把自己供上天了!屁!”母亲骂了两句,转而和家里人一起安慰吴作栋。她无力地倒在床上,把头紧紧压进被子,浑身疯狂地颤抖,滚热的泪水汩汩涌出。她不能让他们听见,不能让他听见。——半晌,她听见外面房间一阵响动,他走了。她的身体绝望地平静下来了,泪水无声无息。
泪眼朦胧中,她站在家门口,目送他离开,拐上那条寂寂的小路。月光泛滥,把路边的房屋、稻草垛、草叉照得分外明晰。月光静悄悄地披了他满身银色。他越走越远了,身影长长的,仍旧系在她脚下,她感觉那是从她心里拉出来的一根线,他走远一步,就疼痛一分。她疼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忽然转回头,温柔地望着她。她微微张大了嘴,望着他俊秀的脸上月光浮动。……这又是一次多么美妙的虚构!记忆总是一次次试图修复那些现实的残片。她木呆呆地倒在床上,想,现在什么都完了。心已经在这一刻死掉了。半年后,当村里人纷纷议论吴作栋竟因盗窃入狱,并被判了十年,她的死去的心反倒活过来了,似乎人们夺走的东西又还回到她手中了,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一点儿一点儿重新实现它。她一定要等他!……而这呢,又是一次多么美妙而脆弱的许诺。
雨下了一小时不到,干干脆脆地停了。云南的暴雨就那样,一忽儿来了,一忽儿又去了,一刹那前还大雨滂沱,一刹那之后已艳阳高照。大地仿佛做了个梦,地上遗落下一些碎片,却又是真实的。风一吹,黑黢黢的云彩一哄而散,水汪汪的天蓝得含情脉脉。太阳水淋淋的,一圈一圈放出光来,晒得湿答答的大地吱吱响。地面上潴集了一塘塘雨水,浑浊的、闪耀着灼目的光彩。一团团水蒸气升起,像是梦的袅袅余音。
果真是他!她透过袅袅娜娜的水气,辨明了那个人,心里冷丁丁抖了一下。可是不对!眼前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他?头发秃了,眉毛也似乎光光的,一张脸看上去恐怖而又滑稽,有几分小丑的样子。鼻子呢?一撮黑黑的鼻毛大咧咧地从鼻孔里探出来。黑黢黢的胡子围了嘴巴一圈,很脏,很长,似乎喝汤的时候黏住了。忽然,他嘴巴咧开来,露出满口黄牙。他一阵大笑,那笑声里有几分附和,有几分巴结,有几分说不出的沧桑。他不过是一个卖工的,到处跑,到处的人都能用几块钱雇用他,占有他一段时间的生命。他现在笑起来多难看,满脸的皮肤堆起,堆上去,堆到脑门上,光秃秃的脑袋立即皱成一颗陈年的红枣……以前同学们都开玩笑说,他像极了旧时候的电影明星赵丹。……自己私心里觉得还是他好看些!记忆中美好的形象,刹那之间淡去,再也想不起来了。她浑身的气力都化成了蒸气,袅袅娜娜地上升,离她而去。她毫无办法。她扶着板壁站起来,盯着对门的人,用整个身心去,看。他看到她了,又把目光掉开了,他没认出她。但她确定那是他,他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出来,——她宁愿他化成了灰!这一刻,她感到撕心裂肺的仇恨和哀伤。她恨他,不是因为他恶俗的相貌,不是因为他谄媚的说笑,而是因为他一下子粉碎了她这许多年来的梦。那是一个多么美的梦,必须装在真空玻璃瓶子里仰望的。现在什么都完了,那不过是一个肥皂泡,在强烈的阳光中一闪,无声地碎了。她听见了内心里无声的崩塌,现在,什么都完了。
李惠文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丈夫和儿子都在等她。电视里的机枪扫射愈加猛烈了,咔嗒嗒嗒,嗒嗒嗒,一枪一枪,打进她心里去。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漫长而辛酸的一眼,只望见院子里一塘塘积水闪烁着红艳艳的光,如同一匹匹晃动的红绸布。
水蒸气团团升起,是梦的袅袅余音。
七
不多几年,小村里的人们已经淡忘了乔老太,乔老太出殡时忽然降落的那场大雨却深深打湿了人们的心。赵老太常常这么形容那场雨:“哎哟哟,不得了,那场雨差点儿没把刘春堂家的大黑狗砸死。”
几通鞭炮放过,几场狮子耍过,起棺了。黑漆漆的棺材上面是一根黑漆漆的龙杆,粗糙地雕了龙头龙尾。龙杆用大红毛毯和大红纸花盖住,跟棺材用牛皮绳子绑定,前后横了两根木杆,两根杆子的末梢再各横一根木杆,这样,棺材两边各有四个人,八个人咬咬牙,嗨哟一声,一齐用劲儿,棺材就晃晃悠悠地离了地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鞭炮又响起来了,锣鼓铙钹又响起来了,戴面具的人又跳起来了,狮子又舞起来了,孝子们也尽心尽力地哭起来了。热闹极了!鞭炮炸飞的红色纸屑热烘烘地飞上天去,冷清清地飘落下来,缀上孝子贤孙们白素素的孝服。人们沉浸在各自的工作中,忘记了将它们拂落。只有抬棺材的人们置身热闹之外,他们面无表情地迈开方步,一步一步,踏上厚沉沉的大地,发出钝浊的回音。此时此刻,别人听不见的他们能够听见,别人看不见的他们能够看见。他们听见棺材发出喑哑的声音,嘎吱嘎吱,像一个躲在土地深处说话的人。他们听见死者身上流出的脓水缓慢地汇聚,从棺材没封严实的缝隙间渗出,滴答滴答,滴在地上,是时间一点儿一点儿死去的声音。后面四个抬棺材的人一低头,就能清楚地看见,这轻微的声音将坚硬的土地咬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棺材上下左右四壁漆成黑色,前后大小挡板漆成红色,当后面那一块红色渐渐远去,许多脏兮兮的苍蝇迅速从村子四面八方臭烘烘的厕所里飞出来,急不可耐地钉上那些小坑里黄褐色的脓水,安安心心地一顿饕餮。
村口小河边悬挂灵幢的地方,一部分提前出来的孝子贤孙早已面向棺材的来向跪在那儿,排成一长溜儿,静静地守候棺材的到来,行列当中插进了两条板凳。赵恒山恰好跪在两条板凳之间,——事实上,应该说两条板凳恰好安放在他前后,因为凳子是后来顾拜林放进去的。赵恒山恨恨地瞅了阴阳先生顾拜林一眼,他知道这老杂毛的险恶意图。顾拜林眯眼望天,眼睛里一片凝滞的青白色,一朵云缓缓游出他的左眼,又缓缓游进他的右眼,完全一副不问人间是非的模样。赵恒山暗暗咽一口唾沫,斜眼瞄了瞄周围,他的目光扫向人们,人们的目光也扫向他,目光与目光相对,他势单力薄的目光立即给人们目光的洪流打压下去。他微微动了动膝盖,不好挪动位置了。他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这一眼在很大程度上安慰了他。他哥赵泰山也跪在两条板凳之间。他们的目光黏上了,短短的一瞬,又迅速扯开,有些不共戴天的样子,又有些惋惜,有些羞涩。
乔老太刚装进棺材,赵泰山两口子急匆匆地赶到弟弟赵恒山家。前脚还没跨进门,麻老槐一嗓子就喊开了。“妈呀,你怎么就去了呀!你怎么舍得我们呀!这家里的日子苦哇,一天三顿不见油星儿,可赵泰山和我一顿也不敢委屈你,你想吃什么,我们哪次不想了办法拿给你?你一高兴,我们也跟着高兴,一日日苦日子甜熬。你现在怎么就走了呀!”哭着喊着,跪倒在棺材旁边。王家桢斜睨她一眼,啐一口,眼珠子转了转,也跪倒在棺材下。“妈呀,你日子过得苦哇!养个儿子,连他的一口饭都吃不到,十五的饭吃到初十就断了,以后五天连他一口水都喝不着。你养这种儿子有什么用啊,你命苦哇!”王家桢这么一哭,空气一下子变了。麻老槐直起身子,止住哭声,泪珠挂满麻脸,斜眼瞅着她:“哟,妹子说的是哪家的话?老太太挑嘴,不好好待在家里吃饭,自己跑出来了,这怪得哪个?老太太就是死了,我们也没把她撇下,赵泰山和我就是过来把老太太接回去,由我们安葬。”王家桢又是一笑,神色间充满对麻老槐的鄙视。“话倒说得漂亮,老太太明明是给你们撵出来的,现在还好意思说!反正死无对证,你们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死了也不把她撇下?哼,我瞧你们怕不是为了这个吧?”麻老槐一团火的性子,麻脸涨得紫腾腾的,“那你又能为了什么?哪个不晓得,老太太自己把坟砌好了,棺材买好了,你们就等着办客事收礼钱了,你们这笔账倒算得精明!别以为别人都不长眼睛,老太太给你们一家子活活饿死了,你们还想占她的便宜,没门儿!”王家桢眼睛一瞪,两手一拍:“皇天后土,天地良心呐,你说这种话也不怕天打雷劈,你死乞白赖的要把老太太拉回去,原来是为了收礼钱!是呀,人人都长眼睛,就瞧不见拾来天天给老太太送吃的,哪个黑老虎咬的敢说我们把她饿死了?”麻老槐一时嘴短,动了蛮劲儿,“反正一句话,老太太我们要拉回去,老太太十三死的,原该我们埋。你们想占死人的便宜,没门儿!”王家桢又是一笑,她每笑一次,麻老槐的脸色都会紫涨一分。“原该你们埋?这话从哪儿说起?历来死在外面的人都不能搬回家里,更没听说过死在家里的人要搬出去!阿嫂,你的小算盘这次打不响啦。天地良心呐,我们可使一心想着孝敬老人,没你们想得那么周全。”麻老槐一张麻脸已经紫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每一个小坑都跳荡着紫色的火焰,恨不得把王家桢烧成灰。她刷地站起,撩了撩两臂的袖子,把威胁喷到王家桢脸上:“反正我们说拉回去,就得拉回去!”王家桢也站起,笑了一下,“这个反正,怕反正不起来了。这是我家,别以为这村里哪儿都能让你一手遮天!”
空旷的院子里,赵泰山和赵恒山相对而坐。头发斑白的两兄弟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青白色的烟味渐渐弥漫开,一种近乎温馨的气氛裹住了他们。他们的影子镶嵌在秋天傍晚淡金色的地面,静静地移动。他们好长时间没这么待在一起了。两人对此都有些珍惜。他们曾经多么好,毫不逊色于村里任何一对口碑良好的兄弟。后来呢?他们同样毫不逊色于村里任何一对反目成仇的兄弟。为了什么?他们静静地抽烟,许多事情都不愿去想了。现在,这静悄悄的时光多么美好!他们拥有的仅仅这么一点儿。比一粒捧在手掌心的绿豆大不了多少。
麻老槐和王家桢从堂屋一直扭打到院子。地上的浮土纷纷惊起,亮闪闪的,眨巴一双双惊讶的眼睛瞅着她们。时而麻老槐将王家桢压在身下,大声骂:“烂货!烂货!”时而王家桢将麻老槐压在身下,大声骂:“麻屁股!麻屁股!”然而,王家桢吵架有一手,论打架,万万不及麻老槐了。不多一会儿,就只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烂货!烂货!烂货!”王家桢死鱼似的横在麻老槐沉重的躯体之下,张嘴闭嘴,那“麻屁股”却骂不出来了。
这还得了!赵恒山蹿过去,一脚踢中麻老槐后侧腰。麻老槐浑身猛地一紧,一个狗啃泥,斜斜地扑倒在地。王家桢一骨碌翻起,压住了麻老槐。赵泰山两眼猛地喷出血红火焰,牙齿咬得咯嘣响,灰黑色的腮帮鼓起,一条青紫色的蛐蟮痛苦地扭动。骤然之间,旧日的仇恨堆积,熊熊燃烧。他奔过去,抬起脚踢向赵恒山的后心,踢到一半,踢不下去了。赵恒山的儿子红旗勒住了他的腰。赵泰山挣扎着,吼道:“狗日的,今儿老子就替老太太报仇,要你两口子给老太太陪葬!”赵恒山双手叉腰,眼睛暴突,想要一口咬碎赵泰山:“狗杂种,今儿你进来容易出去难,你也不瞧瞧,这是哪个的家!叫你两口子横着出去都得!”……赵恒山家里乱成一锅粥,唯独乔老太的棺材静如止水,夕阳西下,黑漆漆的棺盖上,一抹夕光金光耀眼。这抹夕光和懊恼的赵泰山对了一眼,赵泰山拉了媳妇出去了。当天晚上,麻老槐和王家桢的对骂有如不散的阴魂,萦绕着静悄悄的村子。女人们捂住孩子的耳朵说:“不要听,听了那些话,大不得的。”
三个大铁炮冲天而起,轰!轰!轰!三声巨响蹿上村子上空,吐出三个白白的烟圈儿。缓慢地扩散。麻雀们、乌鸦们、斑鸠们给巨响吓坏了,扑扇着翅膀纷纷飞起,像一些巨大的黑色花瓣在村庄上空飘浮,唧唧唧、嘎嘎嘎、呱呱呱,潮水般的议论淹没了村庄。刚喘了一口气,鞭炮又响了,像一条红艳艳的小蛇远远地游过来,然后是锣鼓铙钹咣咣咣吵嚷,然后,是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秋阳高照,燥热的空气中,女人们的哭声显得格外凄切,有一种透明的感人肺腑的力量。再然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穿透一切声息,嘎吱嘎吱,喑哑地靠近了。受惊的鸟群无疑听到了它的声音,不然它们不会现出一脸的惶恐。
嗵的一声,棺材安稳地停在两条凳子上。等候已久的孝子贤孙们,准备已久的哭声顿时山呼海啸而出。女人们扯开喉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倾吐出一串串诉苦的言辞微妙动听,哭乔老太的一生,也哭自己的一生。男人们则低了头暗暗垂泪。伤感的情绪顿时浸透了秋天的空气,凛冽地穿透每个人理智的防线,渐渐地,许多站着观看的村人也加入了哭诉的行列。赵老太想哭,给小华丽拉住了。小华丽又像哭又像笑地劝道:“阿祖你就别哭了,你再一哭,我们就再也忍不住了。”赵老太撇撇嘴,暗暗垂泪。
哭诉的时间不长,女人们诉说了一肚皮的酸水,为平日的暗淡生活寻回了一点儿闪着泪光的安慰,又由旁人劝着,也就渐渐地收了泪水。哭声渐渐稀稀落落的,渐渐地,人们就只听见王家桢一个人在哭了。王家桢跪在棺材旁边,哭一声,喊一声妈呀,开初还有哭词,后来什么都说过了,就只听见一声连一声的妈呀,妈呀,妈呀!没人劝她。按照村里的习俗,哭灵的人必须得有人劝才能停下来。此刻,旁观的村人面无表情地瞅着她,谁也没有走上前劝一劝的意思。顾拜林围绕棺材转了一圈又一圈,下巴上一挂山羊胡子微微颤抖着,也没一丝要起棺的意思。这也是村里的习俗,没有阴阳先生的话,是不能起棺的,不起棺,哭声就不能停。村里老老少少上百人盯着她,听她哭。王家桢有些慌了。没人劝,又不好干巴巴地自己停下,可这么一直哭下去怎么得了?她只好继续妈呀妈呀地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哭声已经不像哭声,而是一声叠一声空洞的叫喊,在秋日热烘烘的大太阳下,格外的刺耳。
……没有人劝。
王家桢真的慌了。她在心里把周围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把棺材里的乔老太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真要哭出来了,那一声一声妈呀,颤抖着,喊出来,揪着人的心。但人们仍旧是冷漠的,仿佛她周围站的不是人,而是一些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像。石像的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孔汇聚成一片干燥的沙漠,她则是沙漠中的一滴水,在沙漠不动声色的包围中,一点儿一点儿的消耗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弥满了谋杀的气息。
那场令人震惊的大雨就是这时遽然降落的。大风由西而至,天空转瞬阴云密布,闪电白晃晃的,温柔地抖了几抖,雷声喀啦啦立即在人们头顶炸响。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忽地,大雨裹挟着大颗大颗的冰雹一齐砸下。——“嗷”地一声惨叫,人们惊讶万分地看到,立在棺材后面不远处的大黑狗软了下去。它的周围散了一圈大个儿的冰雹。围观的村人哇呀一声,逃往附近的房屋,他们远远地看到,萧杀的西风猛烈吹刮,路边树上悬挂的灵幢吊死鬼一样剧烈地摇摆,光秃秃的路上,只剩下神色凝重的顾拜林,跪着的孝子贤孙们和黑漆漆的棺材。冰雹打在棺盖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大声响。王家桢仍不好停下来,阴阳先生看着她,村里人也在不远处望着她。她抱着头,还得哭。看到那么大一条黑狗给打趴下了,她完全慌了。她绝望地鼓起勇气,一头一头撞向棺材,砰砰砰,砰砰砰,撞一下,喊一声,妈呀,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
王家桢不晓得,这么一来,跪在棺材底下的赵恒山更惨了。
棺材一架到板凳上,赵恒山只好躬下身子,面朝黄土趴在地上。他低低地骂了一声顾拜林这个老杂毛,眼一抬就瞥见刘春堂家的那条大黑狗低着头站在不远处。黑狗一路低头嗅着什么,嗅一下,伸出水红的舌头舔一下,舔完了,又向自己这边走一步,再嗅一下,再舔一下。他很有兴致地注视着黑狗静静穿过秋日金色的阳光,一身黑亮亮的毛如同光滑的黑缎子,慢悠悠地向自己靠近。忽然,他惊恐地张大了嘴巴,他看见,黑狗舔的是一些黄褐色的斑点。一闪念间,他明白了那是什么。同一时刻,他感觉到数不清的黄褐色斑点渗透头顶的棺材,恍若一群沉默的黄褐色蚂蟥,射向自己的后背、头发、脸颊,深深地咬进皮肤,吸食新鲜的血液。周围的哭声轰然而起。他感到说不出的难受和恐惧,使劲儿扭曲身体,而那些蚂蟥似乎受了他的感应,也开始在他身上缓慢地蠕动。……轰隆隆大雨忽至,他清楚地看到眼前的大黑狗“嗷”了一声,缓慢地倒下,像是倒进他的眼睛里。大雨猛烈地砸着,再加上王家桢忽然那么一撞,流出的脓水越来越多了,雨水顺着棺材两壁流下,混杂着脓水,泼一般哗啦啦淋了他全身。棺材下面狭窄黑暗的空间里,他的浸泡了浓重尸臭味的身子疯狂颠簸着,两只耳朵惊恐地支起,听着头顶的棺材在王家桢的撞击下,嘎吱嘎吱响。整个世界摇摇欲坠,嘎吱嘎吱响。——有人躲在地底深处说话。
山林深幽,青郁郁的天地里,知了们热得哭爹喊娘,娘呀,娘呀,娘呀,一声声叫得人心里慌乱乱空落落单单飘着一团火。一条破败不堪的公路弯弯扭扭地通往山外的世界。几天前下过雨,路两侧无止无尽地排开一坑一坑的黄浊积水,拖拉机怒吼着,一只脚从水坑里拔出来,另一只脚又陷了进去。三胖子端坐驾驶室,紧张地掌握着方向盘,偶尔扭动肩膀蹭蹭满脸的汗珠,嘴里还不忘了大声咒骂:“日你妈!这路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拖拉机颠过来又颠过去,敞篷车斗里,一群送亲迎亲的年轻男女抓住栏杆,随之像树叶一样摇摆,男男女女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挤到了一起,压到了一起。男的大声笑,女的大声骂,笑骂里都带一点儿打情骂俏的意味。不知是谁提了个醒儿,大家齐声开起了新姑爷新姑娘的玩笑。“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天那么热,小慧却怕冷似的,穿一身臃肿的红棉衣裤。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但那一身红艳艳的衣服,那一张红艳艳的笑脸不声不响地放出光来了,整个车斗都笼罩在她的光辉里。听到人们的起哄,她的脸愈加红了,红得仿佛刚刚下蛋后小母鸡的红冠,鲜红的色泽一滴一滴洇开来。她觑一眼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张成军。他不提防跟她对了一眼,苍白瘦削的脸红了一下,掉开了。“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男男女女再次大声起哄。她微微笑着,把目光钉在他身上。但他不看她,他固执地扭过头去。她脸上的笑有些僵了,她偏要他看自己,他跟自己单独在一起时,他那张嘴总说个不停,天上地下就只有他一个人能说会道似的,他那双手总没个安稳,一不小心就伸到自己衣服里去了,怎么人面前他就蔫了?她固执地把目光钉在他身上,目光红通通的像一汪融化了的红蜡烛水,触到他身上,立即冻得僵硬苍白了。“亲一个!亲一个!”起哄已经明显地力不从心了。人们已经不耐烦了。张成军感到了这种变化,他略略转过脸来,看一眼大家,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那像在讨好人,又像无可奈何的苦笑。笑完,又把脸别过去。他始终没看小慧一眼。
三胖子又抱怨了句:“怎么走了半天,这山旮旯里鬼都没见到一个。”一个年轻姑娘接茬道:“三胖子,你怕是想华丽嫂了吧?”大家顺势转了话题。人们的注意力像一阵风,哗啦啦一下子就从新姑爷新姑娘身上刮过去了。小慧感觉自己给这一阵风裹住了飞上天去,不一会儿,又给抛下地来。她默默坐在角落里,一身大红衣服红得淋淋漓漓,愈加衬托出自己的寂寞来了。她嘴角上挂着一丝笑,瞄着张成军。他一定知道自己看他,可他怎么就不敢转过脸来看自己一眼?一瞬间,就给一种蓝天般透彻的感伤很轻地、实实在在地攫住了。
母亲昨晚抱着她哭,一双粗糙的大手使劲儿揉她的脸。她感觉母亲像揉一张锡箔纸,揉得自己的脸刷啦刷啦响,留下的印痕这辈子都无法消除。她想母亲此时一定特别恨自己。他们三兄妹。母亲对每一个都恨之入骨。母亲每次发狠地骂他们,打他们,过后总是念叨:“若不是当初我一个女人家实在养不活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怎么会把你们的弟弟送给那个坝子女人?他要是在我身边,再差也比你们这几个白胆猪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过早衰老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光亮。三姐弟对此嫉妒而又无能为力。他们恨母亲,也恨那个或许并未存在过的弟弟。“我才不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弟弟。”那次妹妹挨了一顿训斥后,嘟喃了一句。母亲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惊恐、哀伤、愤怒、悲凉,下巴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母亲使劲儿揉着她的脸,每揉一下都带着强烈的恨。坝子和那个缥缈的弟弟合而为一,飘在母亲视线的尽头,日日夜夜看得见,日日夜夜抓不着。而她不声不响地就飞到坝子去了,鲤鱼跳龙门了,她怎么能不恨自己?但现在自己一点儿都不怨她了。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暗淡的眼睛,看到自己,正一点儿一点儿融入母亲的命运。
小慧害怕了。那儿是坝子,那儿的村子一片瓦房连着一片瓦房,那儿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母亲的这些话如同咒语,缠绕着自己的整个青春时代。自己打小就开始疯狂地念想着那两个字:坝子。无论如何,得把自己嫁给一个坝子人,这大山是再不能待了,不能待了。现在好了,自己真要嫁到坝子了。可一下子怕了。她感觉自己把自己卖了,糊里糊涂就卖了。大太阳旋转着,喷出一圈一圈红丝绸一样的火焰舔着青翠欲滴的山林,袅袅白气一团一团升起,窝在树顶上,如同一只只巨大的白鹭鸶。路面上也有一些水汽摇摇摆摆地升起。小慧眼里的白汽越聚越多,完全遮断了前行的路。她怕了,忽地觉得前面的不是坝子,是什么呢?是一个洞,黑漆麻乌的,进去就出不来了。她捂得热腾腾汗津津的身子一阵凉,冷冽的秋风吹得她从心里抖了一下。
风吱溜溜吹来,林子上面的白鹭鸶呼啦啦展开翅膀在头顶飞舞。转瞬间汇聚成黑压压一大片。落雨了。一点,两点,热急了的男男女女伸出手去接,脸上枯干的笑容瞬间绽放,三点,四点,哗啦啦,雨倾泻下来了,眼前摇晃着一根根粗壮的水柱子。男男女女惊叫起来,停车!停车!躲躲雨再走!三胖子也吼了一声,一大颗冰雹砸中了他的腮帮子。实在不能走了。拖拉机刚一停下,一车的男男女女便如兔子一般,撒丫子窜入遮天蔽日的树林。当他们避在干燥的树下,回过头,吃惊地发现,新姑娘仍旧坐在车上。过来呀!过来呀!人们急火火地喊,但新姑娘不为所动,她紧紧地抓住扶手,牢牢地钉在车上。
人们乱纷纷跳下车的时候,小慧跟着走了两步就停住了。不能下去。老人们都说,新姑爷新姑娘中途下车,预示着今后生活的不顺利。她急忙找张成军,他已经跑过去了。她朝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大声喊,声音刚刚出口,就给雨点打落在地。她无力地望着那个身影融进苍白的雨幕,心里一阵痛,猫抓似的。不如自己也走了算了,大家都走了算了,可是不行,一辈子呀,怎么能算了。她颓然坐下,雨水鞭子一样抽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看到了自己:青郁郁的大山大林之中,苍白的雨幕遮天蔽地,一个穿一身红的女人坐在当中,衣裤给淋湿了,红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暗成夜一样的颜色。现在,她看到——不是听到——人们喊她了,那个一直不看她的人也对着她张大了嘴巴。她等着他跑回来,跑回来跟她一起待在雨中,他不为她跑回来,也该为了肚里的小娃跑回来,那是他的小娃呀!——但没有。他只是不停地对她长大嘴巴。她满耳风声雨声,隐约看到那些无声地张大了的嘴巴,她想,这些人真好笑。嘴角很漂亮地翘上去。
不多一会儿,雨云飘向东方去了,天晴开了。人们三三两两回到车上,疑惑地问,怎么不去躲躲呢?她笑笑,没说什么。大家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说什么。她又去看他,他像讨好人,又像无可奈何的朝她苦笑一下,又转过脸去了。她朝车外吐了一口唾沫。她感觉这场雨像一辈子那么长。
村子附近的地面还很湿,大太阳一照,汩汩汩冒出白汽,潮乎乎暖烘烘地弥漫开。“村里刚刚也下过雨。”人们从刚才那场暴雨中逃出来了,此时又进入了对暴雨的远距离的美好回忆。三胖子乐呵呵地说:“妈的,这雨比拖拉机还快嘛。”说着顺手拧开了收音机,欢庆的喜乐一蹦一跳地窜出来了,围着大伙儿转,拉着大伙儿的手舞起来了,一步一步都是轻飘飘的,哒哒哒的,喜庆的暖热在心里汪开了。除了新姑爷新姑娘,人人脸上溢满了笑,恍如头顶新晴开的天空,万里无云了,暖风浩荡了,透彻如镜了。大伙儿坐在车上,都有点儿跃跃的,预备好了笑容,为进村打好了底稿。秋天下午的阳光叫水气浸泡得湿漉漉的,从蔚蓝的天空滴下来,一滴一滴,汇成黄灿灿的一大片,在人群中间波动。
然而,欢乐只有一里长。谁都没有想到,不多一会儿,蹦蹦跳跳的欢乐忽地就陷进了那塘浑浊肮脏的悲哀。在村子灰暗漫长的历史当中,这将是一段色彩浓烈悲喜纠结的记忆。
赵恒山不晓得在棺材底下趴了多久。后来,他看到大黑狗动了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啦啦抖动身子,湿答答的黑毛炸开,水珠儿四溅,水珠溅到他脸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才看清雨已经停了。大黑狗瞅着棺材,哀怨地叫了两声,夹了尾巴,掉转脑袋走了。远远地看上去,黑狗的一身毛实在难看,落在它身上的阳光黏糊糊的,像一块块膏药,有气无力的贴着。
棺材仍不停地往下淌水。整个世界都在淌水。他麻木地抹了一把脸,一只手掌黄乎乎的,厌恶地瞅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反倒安下来了,显得特别的空,周围随便一点儿声音都如一块石头,落进去,就荡开一圈一圈水波。背后有人很轻地呻吟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又确确实实砸进他心里。他扭回头一看,就跟赵泰山的目光对上了。他想说点儿什么,赵泰山似乎也想说点儿什么。可说什么呢?赵泰山的样子太丑,自己的样子也太丑。他们都太丑。他们很不好意思地对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掉开了目光。
云散了,风停了,天空蓝得像汪在那儿的一滴泪水,悲悯地注视着,安抚着大地上刚刚吓坏了的人们。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了,缓缓走向村口。雨后初晴,阳光格外明亮,格外温柔,散发着泥土的一丝丝腥味儿,田里成熟的庄稼蒸腾出浓郁的芬芳,浸进阳光里,阳光黄灿灿的一块一块,切下来,就是香喷喷的桂花糕。走到村口,人们面对眼前的景象,完全给镇住了。小河边悬挂的灵幢已经碎成一条一条的了,披头散发的,低眉顺眼的,有几分凄凉,甚至凄厉。棺材上面覆盖的纸花完全没影儿了,只见一些红色的湿纸团黏在黑漆漆的棺材上,像是棺材的癞疮疤。龙杆上披着的大红色毛毯吃饱了水,鼓胀胀的,水一挂一挂淌下,反射着秋阳,一闪一闪的,鲜红鲜红的。偶然的,人们闻到一阵阵沉闷的臭味,好似灰褐色的指甲伸过来,抓住人们的鼻子不放。人们厌恶地挥手,怎么也没法将它赶走。一低头,才看到棺材底下那瘆人的一幕。浑身的毛孔都不由得闭上了,生怕有一丝臭气钻入。
此刻,阴阳先生顾拜林披一身湿,威严地绕着棺材踱着方步。孝子贤孙们望着他,旁观的村民也望着他,但他谁也不看,昂扬着头发稀稀落落的脑袋瓜子,任凭下巴那撮花白的山羊胡须往下滴水。他踱过来又踱过去,最后踱到王家桢身边。王家桢喉咙沙沙沙的,早已哭不出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发蓝的眼睛,木呆呆地望着顾拜林。顾拜林轻描淡写的、又是不容商量地说:“灵幢坏了,得重新补上,没有灵幢,死人没法走。”王家桢望着他,似乎没听懂他的话,眼睛死鱼一样,白瞪瞪的。顾拜林也不搭理她,又把这话大声地对所有跪着的孝子贤孙们说了一遍。时间似乎停止了脚步,嗡嗡嗡地,回响着顾拜林的那句话。好一会儿,赵恒山的儿子红旗和赵泰山的儿子红兵站起来,沉默地离开了。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大汗淋漓地回来,从邻村抬回一挂新的灵幢。
灵幢挂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锣鼓铙钹响起来了。湿漉漉的空气格外清冽,各种声响混合在一起,一点障碍没有就传出去了。顾拜林仰着脑袋,听着。好一会儿,终于低下了脑袋,把所有跪着的孝子贤孙们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那挂簇新的灵幢。像那么回事了。终于,他大声宣布:
起棺喽!
事情一刹那就糟了。
三胖子坐在驾驶室里,兴致越来越高,身子都颠颠着,仿佛整个世界的欢乐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由着他,开向前去,向前去!刚从山里下来的拖拉机,穿了黄草鞋,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拖拖拉拉的,分明像是欢乐的醉酒人,哼唱着欢乐的调子,向前去,向前去。——忽然,三胖子脸上变了色:“今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碰上这号事!”急忙刹住车。欢乐的步子停下来了,欢乐的调子凝滞了,欢乐的人群噤若寒蝉。
两种同样闹哄哄的音乐纠缠住了。同样是闹,但不是一种闹法。哀乐是连成片的,黏稠的,暗灰色的,眼泪鼻涕地混在一起,沉沉的趴在地上。喜乐却是一条线,滑溜溜的,鲜红色的,亮晶晶的四处飞窜,哪儿的天哪儿的地也拘束不住,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喜乐一遇上哀乐,就给黏住了,脚脚手手动弹不得了。人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听都没听过。人人张大了嘴巴,嗓子眼含了个尖枣核,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叫怎么回事嘛,新姑娘要进村,死人要出村,天凑巧,撞一起了。谁让谁呢?短暂的骚乱之后,一切声响都喑哑下来。世界不再聒噪,像人一样,傻子似的张大嘴巴,琢磨眼前这幕戏该如何演下去。一面大红大绿,一面披麻戴孝;一面欢声笑语,一面哀声动地;一面香气袅袅,一面臭气熏天;一面眼波似水,一面枯骨腐肉;一面是温暖的锦被,一面是破败的棺材;一面是多情的一对红蜡烛,一面是冷冷的一抔黄土;一面是开始,一面是结束。这戏怎么演?没法演!围观的人们不知道该挂什么样的表情在脸上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又哭又笑不哭不笑的怎么做?
……秋日西斜,路边的小河涨了水,一溪艳红柔声细语向北流去。时间逡巡着,在河面上浮动,终究免不了给河水带向前去。
小慧身上的衣服又湿又热,紧绷绷地裹着。她感觉不到自己,只感觉得到浑身的热气,自己也是一丝热气,混杂在其中,分辨不出来了。她想动一动,可是找不到自己,找遍了全身也找不到。她只能近乎麻木地站着,瞅着那一河红艳艳的流水,流水淙淙,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流过来,从自己身上流过,燥热的自己一下子就冰凉了。她和自己暗红色的影子一道躺在梦幻一样的水里,心里一点儿波动都没有,无论是喜乐还是哀乐都被推得很远,很远,——是渺渺茫茫的背景音乐。这时候,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从水面滑过,无声无息的,暗红色的影子给一块黑色拦腰砍断了,影子死了,那一片黑色静静地滑过去,影子又活了。——这便是一次短暂的不彻底的死。
棺材过去后,人群中有人指点着拖拉机,深刻地指出:“瞧瞧,肚子在哪儿呢,多少衣衫也遮不住。至少三个月!”小慧朝下结论的女人望了一眼,看到那人一面说话,一面伸出三根手指头一砍。她感觉那三根手指是一柄锋利的刀,分毫不差地砍在自己的脖颈上,但一点儿都不痛,反倒感觉一阵奇异的凉爽,舒舒服服地凉到心里去。一瞥之间,她望见一个十来岁的浑身缟素的男孩子垂着头走过。男孩忽然转过头来,两人很深地对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温暖的感觉一下子丝丝缕缕地缠住了她,浑身软塌塌的没一个地方使得上劲儿。这目光多么熟悉,水一样流进心坎里,咕咕咕地涌动了,澎湃了,化成咸涩的泪水。可没等她流泪,那孩子已经跟着送葬的人过去了。
八
月亮从村后的竹林升起来了。小慧终于可以静静地坐在新房里,面对两支燃烧的红烛,梳理那些零乱的思绪。这一天真像梦,自己则像一个影子,像一口气,风一吹就散。磕头,磕头,——再磕头。面前椅子上坐着的两个人面色蜡黄,表情如同秋后的树叶,一碰便会掉下来。“爹。妈。”她毫不迟疑地就喊出来了,但嘴是自己的嘴,声音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谁在喊。面前的两人笑了一下,笑容枯叶一样在他们脸上晃荡。她不由得担心那笑掉下来,露出背后掩藏的真实。这时候,两只手有点儿突兀地从那摇摇欲坠的笑容里伸过来,一只伸向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只伸向自己。五个鸡爪一样的手指奓开,里面躺着一个汗津津的红色纸包。她有些不知所措,紧张地瞥一眼身边的男人,男人很坦然地接过了纸包。她盯着自己面前的纸包,感觉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吱吱吱冒出热气,直熏到自己脸上,狠狠心,抓住了。一阵疼痛扎进心里去。
新房里拥挤不堪,臭烘烘的人们把她和男人围住了。一个红红的苹果挂下来,挡在她和男人之间晃动不止。“咬啊!咬啊!”声音波浪一样,一波一波撞击着她。男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很害羞的样子,平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露出那种令人厌恶的笑。她觑他一眼,干干脆脆地把他从视线中删除了。她的视线里只有那个红通通的苹果。苹果晃过来,荡过去。她一定要抓住它,狠狠地咬它一口。她只想随便找个东西,抓住了,咬它一口。这么想着,她很难看地张开口向那个苹果咬去。快要咬到的一刹那,苹果倏地往上一提,什么也没咬到。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她感到了巨大的羞辱和失望。豁出去了!苹果再次坠下来时,她猛地俯过身去,——仍然没咬到。苹果又提上去了,在她头顶晃荡。人群又是一阵哄笑。但她感觉那些哄笑声离得远了,跟自己并不相干。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苹果,而她竟抓不住它,她感到无力,更感到愤怒。很突然的,谁也没想到,看上去秀秀气气的新姑娘会一把抢过苹果。小慧终于抓住了苹果,她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它,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强烈的饥饿感迅速汹涌了。饥饿从肚子里伸出几千只手来,风卷残云般撕碎苹果,抢回肚子里去。她知道这样太丑,太丑,但她不在乎了。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哄笑,洪水一般,想要将新房撑破似的。人群中,有个女人斩钉截铁地下了今天的第二个结论:“山上人!”那三个字,冷冰冰地钻进小慧耳朵里,但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羞涩的男人给拉到外面喝酒去了。新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小慧对着烛火打开了那个红色纸包。十六块。里面只有十六块钱。小慧微微一笑,自己真把自己卖了,糊里糊涂就卖了,——卖得这么贱,原先还以为赚了。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男人,怎么就一门心思想要嫁到这儿来呢?小慧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了。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事情已经太晚得来不及了。“坝子。”小慧低低地念了一句,声音消逝在很遥远的地方。
烛火跳了一下,噼哩啪啦爆出一朵桔红色的灯花。小慧捏着汗津津的十六块钱,很轻地啊了一声。
堂屋里,十五瓦的白炽灯昏昏黄黄,将老黑和王桂英的影子很夸张地投到墙上。老黑的影子捏着一双筷子巨大的影子,朝王桂英的影子无声地伸过去,一直伸进王桂英的影子里面去。王桂英的影子似乎没感觉到疼痛,一会儿,她的影子也伸出右手,捏着一双筷子巨大的影子朝老黑的影子面前伸过去,无声地夹回一点儿黑乎乎的影子送进嘴里。两个影子这样无声地交流了很久,老黑的影子忽然开口说话了:“我卖肉的时候,你去挂礼了?”王桂英的影子唔了一声。两个影子又无声地交流了一会儿,老黑的影子又说话了:“以前老头子死,他们两家挂的礼钱都是两块,这时候我们挂回去,每家都得十块,这笔账没得算了。”王桂英的影子说:“这有什么办法,现在家家都挂十块,总不能我们一家独独挂两块。”老黑的影子说:“这么一下子,二十块钱就没了。今儿乔老太也是,走就走吧,还舍不得,下那么大雨,不然还能多卖些肉。”王桂英的影子安慰道:“卖了这么多,不错了。不要说死人的坏话。”老黑的影子叹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坏话,死了好。这些年的日子快没法过了。什么价格都上涨,礼钱上涨,肥料上涨,农药上涨,怎么就不见粮食上涨?”王桂英的影子也叹了口气说:“等你要买粮食的时候,就上涨了。”沉默再一次笼罩了两个影子。
二胡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被一阵风吹过来。两个影子屏息谛听。“是小阿炳?”一个影子说。另一个影子唔了一声。忽然,不知是风的吹动,还是音乐的吹动,老黑的影子痛苦地扭动起来。“怎么了?怎么了?”王桂英的影子站起来,扶住老黑的影子,惊惶地问。老黑的影子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扭动。王桂英的影子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叫你不要吃这凉拌肉,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老黑的影子无声地从椅子的影子上面滑下去。
王桂英的影子带了好几个影子进来,影子和影子乱糟糟地叠在一起。三胖子的影子很厌烦、又带点儿自负地说:“真拿你们这些人没办法,怎么一有事就想起我三胖子来了?中秋节也不让我好好过。我阿是上辈子欠你们?”王桂英的影子哭着说:“大侄子,大侄子,你帮帮忙,人命关天哪!以后我们怎么谢你都成。”一大堆影子慌慌乱乱的,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把灯光吓得晃晃荡荡,满墙乱跑。三胖子的影子弯下腰,把老黑人事不知的影子抱起来,出去了。其他影子也跟了出去。堂屋顿时安静下来,灯光惊魂甫定,战战兢兢地靠在墙上,喘一口气。不一会儿,王桂英的影子跑回来了,咔塔,拉熄了灯炮。惊魂未定的灯光们呀了一声,粉身碎骨了。堂屋里,只剩下无语的黑暗。
中秋节明晃晃的月亮下,三胖子紧绷着脸,把拖拉机开得飞快。拖拉机怒吼着,发出了今天最后的咆哮。拖拉机跑到村外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拖拉机前灯从一高一低两个人脸上晃了过去。三胖子惊喜地喊了一声:“王副官!怎么不回家过节?”拖拉机并未停下,急吼吼地冲过去了。
王副官没听清楚是谁喊自己。他很失望地望着拖拉机突突突远去,橘黄色的灯光消失在夜色深处。这会儿,王副官仿佛上足了发条的玩具,沿着人们规定好的轨道不断前行。他扛着汽枪,准星上,跳动着一点儿月光。他时刻等待着,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南瓜一样从月光的底部浮上来,然后,他就将那点儿月光对准它,再然后,扣动扳机。
王副官回到家,劈头就喊了一声:“李有成!”玉香刚生下第二个小娃不多几天,正躺在床上,猛听王副官这么喊,怔了一下,抬起头来,很虚地望着他。王副官的目光一下子抓住了女人的目光,他的目光绝对剧毒无比。玉香的目光像一只小动物,无力地挣扎,发出痛苦的声音。王副官不为所动,他给女人讨饶的目光激怒了,又恶狠狠地问了一句:“阿是李有成?!”玉香慌了手脚,想要否认,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她只能那么望着男人,目光湿漉漉的,绝望而忧伤。王副官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把目光松开,往院子里瞟了几眼,犹豫不决地说:“你不对我说,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还是怕我斗不过他?”王副官后面的半句话太突然了,玉香只感觉心里给刺了一下,很柔软的,却又是致命的疼痛,过去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哗啦啦地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玉香抓住王副官的大手,使劲地捏,掐,把它拉到嘴边,恨不得咬上一口。但刚一闻到手上熟悉的气味,一颗心就软了,满满的全是水。她俯下头,呕吐似的,咕噜咕噜地哭泣。这下轮到王副官愣了。他望着女人仍然好看的脸上橘红色的夕光,感觉自己给逼入了一条绝路。女人的眼泪,刘春堂的话,一起把他逼入了愤怒的绝路。
王副官撇下女人,取了墙上的汽枪。不这样不行了,不这样还算男人吗?
玉香没拦他。她哭得骨头都软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呀,她把他瞒得紧腾腾的,一点儿口风都不透。她感觉自己实在瞒不下去了,浑身的骨头都酸痛了,现在,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看着男人扛着枪,大踏步走出院子,昏黄的夕阳像一片羽毛,挂在他飘起来的的空袖子上,玉香心里才一紧,锤着床沿,冲院子里傻站着的王知非喊:“快拦住你爹!”王知非站着,望望玉香,又望望王副官,两条青鼻涕吹出来又吸进去,最后,他下了大决心似的使足力气,“括咯”一声,把两条鼻涕深深地吸进去,向王副官的影子追去。
王副官没能找到李有成,家里和大队都没他的影子。他只好站在岔路口上,等。李有成总得回家,回家就得经过这条路。不远处,王知非傻子似的站着,时而盯着偶尔路过的车子,时而盯着远处的山,夕阳从他的眼睛里一点儿一点儿落下去,黑夜又从他眼睛里一点儿一点儿浮上来。时间无声无息地前进。等了一夜,李有成的影子都没见到。第二天一早,王副官对昏昏欲睡的王知非说:“回家看看你妈,别来了,你晓得我在这儿等哪个?”王知非瞅着他,木头人似的。王副官提起汽枪晃了晃,恶狠狠地说:“我等的是你亲爹,我要杀了你亲爹。”王知非仍那么瞅着他,仿佛没听懂他说的话。王副官转过身子,不看他。
王知非走了,不多久,又回来了。他提了一小桶饭,放在王副官面前,朝王副官望了一眼,没得到回应。王副官对眼前的食物看都不看一眼。他扛着汽枪,目中无人地站着。王知非站在不远处,同样是目中无人的。他们对过路的人的询问一概置之不理。王副官和王知非安静如同一对石像,阳光落在他们肩上,云影落在他们肩上,后来,那场罕见的的大雨也落在他们肩上。
王副官木呆呆地立在雨中,雨水蚯蚓一样在他的脸上爬行。而他,感觉自己正在时间寂静的河流之中艰难爬行,肩上的汽枪越来越重。他开始盼望有人夺过他的汽枪,但人们对他充满好奇的同时,也充满了畏惧,没人走近他,更没人把手伸向他的汽枪。汽枪在时间中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瞅一眼身边缩头缩脑的王知非,大声吼道;“你回去,滚回去!”王知非转过湿漉漉的脑袋,眼睛白翻白翻地瞅着他,不说一句话。王副官很突然地俯身抓了一块泥巴,朝王知非砸过去,没想到王知非没躲,烂泥砸中了他的脑袋。大雨一浇,黄色的泥水一条一条爬了满脸。王副官看到王知非这副样子,腮帮子发疼似的颤抖,想要大声吼:“你滚!你滚!”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王副官望着远去的拖拉机出神,三胖子那一声喊,像一根稻草,远远地浮过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却又飘远了。王副官暗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见王知非仰着泥迹斑斑的脸望着自己,不免有几分尴尬。
这时候,一个人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浮萍一样,从夜色深处飘过来了。玉香站在月光下,轻声说:“回去吧,月饼摆好了。”王副官挪了挪肩上的汽枪,不答理她。玉香擦了擦王知非脸上的泥迹,说:“愣着做什么,拉你爹回家过节呀。”王知非望望她,又望望他,拉了拉王副官的袖子说;“爹,我们回家吧。”一瞬间,王副官心里翻江倒海了。这不是自己的儿子,可这不是自己的儿子吗?他心里乱成一团,难受极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样太便宜李有成了,自己也拉不下脸。可不这样又能怎样?他的脑袋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嘎吱嘎吱地运转,每转动一下,都感到莫大的痛楚。……王知非又去拉他那只空空的袖子,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每拉一下,都牵动他的心。同时,肩上的汽枪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一寸一寸压进他的肉里去。他放下枪,杵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打嗝一样,无声地哭了。三个人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好久。然后,王副官举起枪,朝李有成家的院墙扣动了扳机:砰——
子弹和锐利的声音一同陷进土墙里,没有一点儿回响。
……王副官把汽枪交给了玉香,手搭在王知非的肩膀上,中秋的月光从他的肩膀流淌到王知非的肩膀,又从王知非的肩膀流淌到他的肩膀,月光恍如旋洄往复的音乐,在他们之间缓缓铺展开。他们像天底下所有无话可说的父子一样,沉默着,往家里走去。
九
静悄悄的村子满是月光,白花花的,水一样在屋顶、道路、路边的草垛上流淌。在这寂静中,节日的气氛终于一点儿一点儿的浮出水面了。人们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各种各样的吃食,恭恭敬敬地拜祭月亮。祭完了月亮,就该祭自己的五脏庙了。有小娃的人家,祭月亮永远是次要的,祭五脏庙才是这一晚的重头戏。李惠文拗不过瑞明的缠磨,天刚擦黑,月亮还为升上来,就匆匆摆上了各种吃食。瑞明迫不及待地抓了两个雪梨,这个咬一口,那个又咬一口。李惠文望着儿子,正等着他脸上露出笑容,没想到儿子哇地一声,把一嘴梨肉吐了。
“想死阿是?”刘春山高高举起了手。瑞明呸呸吐干净嘴里的的梨肉,撇着嘴说:“苦的。”“怎么会苦,你就会挑嘴。”刘春山怒气冲冲地抢过瑞明手中的一个雪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这样苦?”他眉头皱了皱,吞咽秤砣似的把一口梨肉咽下去。一看手中的梨,梨肉是灰黑色的。考察了半天,说:“雪梨都这样。”瑞明不依了,“不是不是,我以前吃过,不是这样。”刘春山又咬了一口梨,艰难地咀嚼着,“你怎么吃过?不这样是哪样?”瑞明不敢再说什么,嘴撇了撇,很不高兴的样子,一只脚使劲踢了一下,刚好踢到了桌下盛废茶水的铁盆。清零哐啷,盆里的脏水泼出来,散开一股陈旧的臭味。
刘春山毫不犹豫地,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了过去,恼怒地吼道:“不想吃就别吃,什么也别吃。”瑞明手中的雪梨滚落在地,呜呜呜哭了。
李惠文捡起地上的雪梨,擦了擦,咬了一口,确实很苦,但她嚼得很有滋味,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不是细细的品味,而是狼吞虎咽。饥饿的感觉一下子攫住了她。直到把整个梨啃完了,她似乎还意犹未尽。她擦擦嘴对儿子说;“不要哭不要哭,妈以后再给你买。”
……这个中秋刚开了个头,就潦草地结束了。儿子哭累了,睡了,身边的丈夫也打起了呼噜。李惠文睡不着,又不敢动,担心吵醒了丈夫。她像死人一样缩手缩脚,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悄无声息地渗进来,在被子上流淌,如同一小段被囚禁的河流。小阿炳的二胡就是这时候响起的,就好像是,河流泛起了水花,一小朵一小朵,转瞬间盛开又凋零。
小阿炳没去送乔老太。乔老太上山后,他拄了拐杖,摸索着来到了村外的田野。大雨过后,明晃晃的大太阳吱啦啦烤着大地,每一束光线都是灼热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充满了迷幻的力量,所有的手指颤抖着,伸向丰乳肥臀的大地。大地敞开胸怀,眯缝着眼睛,陶醉在太阳呼出的火苗子一样的气息中。大太阳的手指落在她身上,时轻时重,时缓时疾,好似敲击琴键,好似轻拂琴弦,美妙的音乐如酒甘醇,如酒芬芳,如酒浓郁,从手指碰到的每一寸土地上渗出来,满世界流动。大太阳忽然就疯魔了,旋转着,伸出更多的手指,每一个指头都是一小片烧红的烙铁,所有的手指一起按在琴键上,拂在琴弦上,使劲了浑身的力气,耗尽了浑身的热情。大地痛苦而又欢乐地呻吟,所有的音乐一起奏响,如醉如痴,如梦如幻,如生如死,所有的音乐汇聚在一起,吹成长长的秋风。一下子,大太阳停止了转动,脸色潮红,大地瘫软了,很湿很糯,饱满的汁液无声地渗出来,顺着每一条褶皱流淌。汁液所到之处,充满了如火的情欲和力量。
小阿炳站了一会儿,感到布鞋有些湿,疼惜地脱下布鞋,脱下袜子,挂在拐杖上。两只裸露出来的脚如死去的惨白丑陋的鸡爪。他怕疼似的,小心地更换着双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有水和泥从趾缝间挤出来,舒爽的凉意立即从脚底板钻进去,宛若一条银色小蛇,游遍他的全身。他感觉浑身老朽的骨络和皮肤都柔软了,软得像一汪水,平平整整地在大地上铺开。渐渐地,他已不再小心翼翼。脸上的皱纹舒张开了,每一条皱纹都洋溢着迷醉的表情,整张脸在夕阳下呈现出奇异的金黄色,有如一朵硕大的金色菊花。他微微仰着脸,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前方,给八月的大地蒸腾出来的浓郁芬芳牵引着,轻飘飘地前行。一片金黄连接着一片金黄,温柔的风一样吹进他的眼眶。过去的多少日日夜夜,多少关于土地的梦,走马灯似的转过他的面前。他老朽的心很柔软地痛了一下,却又感觉铺满了阳光一样无比温暖。
一阵沙沙声从背后传来。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沙沙声如潮水一般迅速聚拢过来,好似无数沙漏发出的声响,每一座沙漏里的时间风一样消逝。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说:“你们走吧,她不在这儿了。”周围的沙沙声更响亮了,惊涛骇浪,排山倒海,时间狂风暴雨一般消逝,一路卷起人畜房屋村庄,最后只剩下一片金色的大地。好一会儿,沙沙声远了,仿佛水浸入土地。小阿炳仰着脸,黑洞洞的眼眶清楚地看见,如血的夕阳下,一群硕大的老鼠,眼睛里闪烁着蓝幽幽的光,消逝在金灿灿的田野深处。
小阿炳目送老鼠们走远,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走不多远,他看到一个孩子挡住了他的去路。“拾来,你怎么会在这儿?”拾来困惑而又伤感地盯着他金色的脸庞,不说话。“拾来,你阿祖入土了?入土了也就平安了,你不要难过。”“拾来,你阿是怕我跌跤?不会,我什么都看得见,比明眼人看见的还多。”“拾来,你回去吧,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拾来困惑而又伤感地看了他那金色的脸庞一眼,转身走了。小阿炳看到,中秋这天最后的夕阳将村庄上空翻飞的蝙蝠和拾来小小的身影涂抹成了暗哑的血红。
血红的太阳从一只眼眶里沉下去了,皎洁的月亮从另一只眼眶里升上来。小阿炳踏着舞蹈一样优美的步子回到家里。他从墙上取下二胡,抖开雪白的马尾,顺利地拉出了那曲久违的《梁祝》。儿子小光明在院子里乘凉,他早早就命令两个儿子睡了。“中秋节?有什么过头!”听到小阿炳拉二胡,他不由得怒上心头;“拉拉拉,成天吃了饭就会拉,中秋节也不让人安生。耳朵都聒噪出老茧了!”小阿炳不理他,他偏着头,弓着背,拉得特别吃苦的样子,不想作乐,倒像是在受难。月光如细雨般一滴一滴滴下,音乐潮润润的,蒲公英一般随风消逝。
李惠文死硬地躺在床上,凝神谛听音乐一点一滴落进院子,月光浸润了音乐,音乐浸润了月光,院子里一派细雨朦胧。各种小虫子“ ”的叫声,在一片迷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惠文竭力排除干扰,从耳朵里伸出一只手,四处搜寻那渺茫的音乐。好容易抓住了,攥在手心,是《梁祝》。《梁祝》?她不由得一愣,一些往事涌上心头,却是渺茫的,雾一样,萦绕着自己,抓一把是空空,再抓一把是茫茫,手心里是一片冷湿。吴作栋。这三个字曾经在自己的记忆中有着多么美好多么清晰的形象,一下子就模糊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再想,再想,就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个人,一撮鼻毛,满脸皱纹,一脸讨好人的笑。这个人像石头一样硬生生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挪不开了。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吴作栋?这就是支持着她把每一天庸常灰暗的日子熬下去的吴作栋?她怎么能够承认!可不承认不行了,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了。她愿意化蝶,可是跟谁呢?她感觉浑身的筋肉都松软了,没有一点点儿支撑了。儿子让她操碎了心,丈夫让她感到厌烦,现在,连那唯一的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在水一样的月光中挣扎,发了疯似的去追寻月光里漂浮的那点儿渺茫的音乐,抓住了,抓住了,现在,那一点儿音乐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就在这时候,对门响起了手掌拍在身上的响声和哇啦哇啦的哭喊声。刘春堂又打老婆了。刘春堂喜欢在夜里关上门揍老婆。“阿敢了?阿敢了?”刘春堂一边打一边质问,“妈呀!妈呀!”刘春堂老婆的哭声炫耀似的洪亮。那《梁祝》的旋律打着旋儿,在杂乱的声响中沉入了水底。李惠文什么也没能抓住。
她的心给刺了一下,空落落的生疼。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滚出来,她懒得去擦,于是昂起了头,不让它滑落。透过灰蒙蒙的泪光,她望见了窗外升到中天的月亮。碧蓝的天上,月亮冷冷地俯视大地上的村庄,俯视着村庄里久久未能入睡的自己。她忽地想起了以前小阿炳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在街上碰到小阿炳给人算命,听小阿炳给两个人算完了,她兴致很高地凑过去,请小阿炳给自己算一算。小阿炳听了她的生辰八字,掐着手指喃喃说:“子午卯酉一朵花,不带残疾就带疤。你这命呀——”她噗哧笑了,“阿祖,你怎么对谁都说这句话?前两个你就这么说。”小阿炳反问道:“人活一辈子,哪个能不带残疾不带疤?”这时候想起这句话,她有些悲哀,又有些安慰。她转过脸,对身边的丈夫说:
“今年的月亮好像没去年的圆。”
月光中,丈夫的脸黑黑的,像一块石头,回应了她一阵猫头鹰似的呼噜声和一阵老鼠咬箱子似的磨牙声。
她转回脸,望着碧蓝的天上冷冷的月亮,下了结论:
“今年的月亮没去年的圆。”
【责任编辑 李慧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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