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听母亲提起,我有个姑姑,在十二岁那年,投奔亲戚时走失了。那时,我哥哥三岁多,我还没出生呢。所以对我来说,姑姑就有点遥不可及——仿佛是个传说,或是一个故事中的人物。
时光匆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和哥哥先后参加了工作,哥哥结婚并有了一个两岁多的女儿。这时,谁也想不到,我那失散多年的姑姑竟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她找上门来了。冷不丁的,这多少让人有些愕然。
一个四月中旬的中午,我上夜班回来,补了一觉后,吃过午饭,母亲说,我俩收拾一下菜园子,该种菜了。
我和母亲将菜园子里一冬天风带来的草屑、纸片、蒿草,从树根处,墙根的角角落落里搜刮出来,用铁锨拢到一起,点着了。腾腾的火焰随着风或东或西地飘着,团团烟雾升到半空后四下里散开。
菜园子拾缀妥了。母亲用铁锨勾勒着分界线——这块儿种上洋芋,那块儿种上些葱,那边种上些小油菜……母亲自言自语地忙碌着,将菜院子分隔成大小不等的几块。
我习惯了母亲的唠叨,默不作声。其实,母亲也没指望我对种菜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会操什么心。今天身上懒懒的,心情也慵懒,昨晚上了七八个小时的大夜班,还没缓过劲来呢。
我拄着铁锨懒洋洋地看着那堆火,有风怂恿着,那火着得很旺。一股烟有点邪气,忽地扑在我脸上——眼睛里进烟了,眼泪不由唰唰流了下来。我揩着眼泪,这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进来一拔人,走在前面的是我家的邻居——杨家阿娘。
杨家阿娘身后是两个外地人,一男一女,还有几个邻家的小孩跟着。我三两下将眼泪揩干净,疑惑地打量着这两个外地人,这两个人是做啥的?来租房的?我家虽有闲房,可从没想过租出去,这杨家阿娘也是知道的啊。
有人曾多次问过我家那两间闲房租不租?都被母亲拒绝了。母亲嫌人多了家里乱、脏,收拾不了。近几年,来我们这小地方做生意的外地人特多,钉鞋的,弹棉絮的,打家具的,都跑到我们这些临街的人家来租房,他们要求不高,只要能避风遮雨就行。
可是,那跟着的几个小孩,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扑捉着什么,好像逮到了啥好事似的——兴奋着呢。看他们的样子,这两个外地人不像是来租房的,有什么稀奇事值得他们一路跟着探个究竟?
这两个外地人,五十多岁模样,头发花白,腰身微驼,举止拘谨。看他们应该是来做小生意的——钉鞋的?弹棉絮的?不过,有点怪,他俩有点委琐的眼神里却含着满满的希翼和殷切,倒好像是来走亲戚的。
杨家阿娘眼巴巴地等母亲提着铁锨走近了,忙忙地说,婶子,他们两个在找你们家呢,在这一带转了一上午,我去听了一下,听明白了,是在找你们家,说的情况就是你们家的情况!
杨家阿娘又将听到的述说了一遍。那俩人对杨家阿娘不时频频地点着头,认可着她的说法。在杨家阿娘绘声绘色中,母亲将疑惑的目光转到了那俩人身上。母亲过来时淡淡地扫了那俩人几眼,听了杨家阿娘的一席话,母亲的目光瞬间变得专注。她盯着那女的看了一两分钟,眼睛睁得老大,嘴也张成了半圆。看母亲诧异的表情她好像猜测到了什么。
那女的眼神一直盯着我母亲,她响应了母亲传递出的信息,神情瞬间激动,两只手扯了扯灰突突的衣服前襟,往前蹿了下,呐呐地开了口,嫂子,是你吗?嫂子,我是赛麦!她一口外地腔,有点拐,有点卷,嘴里像噙着一团饭。含含糊糊的。
她说她是赛麦。我惊了一下,这名字——可是我们回族女人的名字呀!可她的形象,怎么看都是汉族人嘛,而且应该是外地的汉族人。灰白色的头发短短的,贴在脑壳上。身子及脸削瘦的很。
母亲的诧异刹间变成了惊喜,喊叫起来,你是赛麦?你是赛麦!那女的点着头发稀薄的头颅,脸顷刻涨得绯红,眼睛陡地亮了许多,向着母亲伸出双手。母亲的双手也伸了出来,没了倚靠的铁锨倒在地上。母亲绕过菜院子的半截土墙,向她奔去。母亲脚下扬起一层塘土,跟着她的脚后跟噗噗着。
母亲还没到那女的跟前,声音先出来了,热烈而又悲伤地从胸膛里喊出两个字——赛麦!那喊声里夹带几分哭腔,漫延在我家院子的上空。
那几个孩子和杨家阿娘,刚才脸上还笑吟吟的,听到母亲的喊声,笑容忽地收了回去,手脚也怔住了——戏剧性地盯着这一幕。
我心里隐约闪现出的一道缝隙,这下,全开窍了,好像阴霾的天空中太阳一下子探出了头——这是我母亲常提起的姑姑?十二岁时走失的姑姑?
那被母亲呼做赛麦的女人紧着向母亲跑去,其实也没几步路。她手臂上挎着的包掉地下了,她也没理会,她几步窜到母亲跟前。
母亲想握住她的手,但没能接住。她一双枯瘦的手,抖动着,她搭着母亲的胳膊身子软了下去,双腿一屈,跪地上了。其间,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声——嫂子!这一声回应了母亲的热烈与悲伤,让人心头抖起阵阵悲悯。
母亲抱住了她那灰蒙蒙的头,嘴里呜咽着,赛麦、赛麦,二十多年了,你才来找我们,你呀!你呀!……母亲双手捶打着她的肩膀……
赛麦——应该叫姑姑,姑姑脸上泪水哗哗地流着,含糊不清地号啕,嫂子!嫂子!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找到你们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这突兀的一幕,让我鼻子酸酸的。杨家阿娘抹着眼泪,说,婶子,家里来亲戚了,让屋里,外边冷……母亲答应着用手背拭了下泪,拉起姑姑,也拽着姑夫,嚷道,进屋,进屋。我拎起姑姑落在地上的包,随后跟着他们进屋。
二
前一阵子,母亲还说起姑姑,说你姑姑今年三十八岁了,跟大姨娘家的女儿素菲尔同岁。姑姑只有三十八岁,可是,她和她的老公,明显地过早地衰老了。他们一脸的风霜沧桑。
母亲给他俩沏了茶水,和他俩拉起家常来。聊着聊着,姑姑问起小时候的几个小伙伴,其中一个,就是我大姨娘的女儿素菲尔。母亲说她考上了大学,现在在税务局上班呢。母亲拉着姑姑去看墙壁上的相框,指着相框内穿着制服的素菲尔,伤感地说,你看你,成了一个老太婆,人家,就像三十刚出头……姑姑用食指指肚轻轻抚摩着素菲尔的照片充满辛酸地说,嫂子,你不知道我受的苦,一天也闲不了,地里活家里的活,全是我的,苦的,苦成这样了。
母亲给父亲捎了话,说赛麦回来了。父亲下午就骑着自行车回家来了。父亲在煤矿上班,路远,一般一星期回一趟家,这次,倒是提早回了家。父亲和姑姑见了面,又揩了一回泪,寒暄了一阵。
稍后,父亲去街上买了牛肉,买了羊肋条,叫母亲煮了招待他们。晚饭后,母亲把他俩让上了炕,沏了茶水,又细聊起来。
父亲和姑姑说起以前的事,年代有点远了,这些我听父亲说过的,但经过这次他们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回忆,我捋了捋 顺序,算彻底地弄了个清楚。
父亲的老家在大通县的一个小山村里,后来迁移到门源,这其中的始末还得从上世纪1958年的大饥荒说起。
提进1958年的大饥荒,老人们心有余悸,每看到孩子们洒了一点馍馍渣,就会提起那不堪的年月来警示告诫。父亲如今说起来,还不由落下泪来,他就会说起他的母亲,我的奶奶因饥饿而死于非命……
大饥荒让父亲所在的小山村苍白无力,了无生机。在村子的一条土巷子里,我奶奶拄着一根拐杖,在院门口满面愁容、东张西望。我奶奶还没到拄拐杖的年龄,她当时也就三十出头,正当年。是饿的,如果不是这根拐杖的支撑,她就不能站在家门口东张西望,愁眉苦脸。
我爷爷前两年就殁了,我奶奶带着三个孩子,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难怅起来。就是顿顿吃野菜拌汤,煮洋芋,这样的日子也没有了。野菜早挖断了根,窑里的洋芋也没几个了,面柜里的面粉早没影了。树上的树皮都叫人剥光了,这日子,眼看到头了。
三个孩子饥一顿,饿一顿,这会都在炕上躺着。刚吃了一顿用洋芋枝叶煮的菜汤,肚子是不太饿了,但那菜汤喝进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让人恶心,难受的要死。我奶奶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她愁啊!有个男人还能想想办法,还有个主心骨,可是,一个女人家,咋办呢?
这时,邻居家传来了几声有气无力的哭叫声,想必是大事不好,我奶奶小脚挪过去一看,邻居家又一个孩子闭上了眼。奶奶挪着小步叹息着回家来,自个嘀咕, 这样下去,自己和孩子们也是迟早死路一条。
这一半年,吃的是越来越少,谁家都在细水长流,都在保一口气,可是这细水长流的日子快没啥流的了,这口气眼看保不住了。
太阳明晃晃的,让人眼前直冒金星,身子直打摆子。睁开眼四下里看看,不自觉地要惊一下,住了多年的地儿,好像换了一个地方,让人不适应。——嗯,走的走,亡的亡,村子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空气里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人们见了面都不讲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谁也不想费那力气。个个蔫头耷脑的,连唠两句的心情都没有。
我奶奶在周边巡睃了一圈,眼前的形势是一清二白。一句老话被她记起——人移活哩,树移死哩。话是这话,理是这理——可能去哪儿啊?哪儿都在闹饥荒,去哪儿能活命啊?
我奶奶为这事想得晚上合不上眼,白天又起不了炕。想了几天思来忖去还是要走,不走就是等死。过了两天,大暑过了,空气中的热气消停了点,我奶奶想,现在正是走的时候,再不好,路边边上长得野草野菜,也能救条命。还有,这两天上路,再怎么样,冻不死人。
初秋时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奶奶召唤娃娃们将地窖里将息下来的一点洋芋,几个萝卜捡上来。拎一个破铁锅,装在一个麻袋里;肩上搭一褡裢,装了几只破旧碗筷,然后拄着拐杖,带着三个儿女义无返顾地走出了小山村。
早听人说——门源那地方养人啊!到门源去,奶奶已拿定了主意。去门源,必须得翻过大坂山,但这座山,是一道天堑,要翻越它是何等的艰难,连炎炎夏日半山腰上都是皑皑的白雪。
那山峰,直插云霄,那弯弯道道伸向云雾处的蜿蜒小路,看看都眼花缭乱,何况,要一步步去丈量它。我奶奶嘀咕着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回是回不去了,为了断后路,一把火早把那几间茅草房烧了。奶奶领着三个儿女跟着几个去门源的同乡人,毅然踏上了上山的路。
那年,我大伯十四岁,我父亲十三岁,而我的姑姑只有五岁多。一路上,惨相环生,个个都在鬼门关前徘徊。饿死了的人,饿的已没有力气走路的人,躺着的,爬着的,一路的心惊肉跳,不忍目视。
看一眼,就不再看第二眼,见了一个死者,或是一个饿得快不行的人,谁都匆匆而过,脚步不由加快了。好像那人要缠上来。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人的心一下子硬了。往前走,往前走,只有过了这道山,活命就有希望了。
奶奶是怎么带着三个孩子过了大坂山,那就跟红军过草地过雪山一样的艰险。最终,十多天后,在一个太阳将要落下山头的时刻,奶奶和父亲他们最终翻过了大坂山。
从山垭上眺望门源川,那金灿灿的余晖漫着平坦坦的山川,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园。我奶奶干涸的眼窝洇出了泪水,喧喧道——没来错,来对了。我奶奶长泪横流,低诵着经文,感谢真主的襄助。
满山满坡的庄稼,那散发出来的麦香味,从几里地外都能闻到,在饥饿感的刺激下,人的味觉器官异常地敏锐。这些醉人的麦香勾引着他们搀扶着下山来。
当站在门源的地界上,一路的风餐露宿,他们破衣烂衫,和讨饭的没什么区别。他们蹒跚着来到门源农场所在的地界,青稞已开始拔节抽穗,那嫩颤颤的穗头儿,又细又秕。但它们是粮食,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勾得人神魂颠倒,昏头涨脑。
一路走走停停。有一条大河逶迤着向东而去,岸边有数个窑洞,一个个黑咕隆咚的,有的冒着比呼吸还细弱的炊烟。我奶奶们四下找寻,找落脚的地方。有一窑洞口横着一个人,不知何时死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起起落落。我奶奶连日来也没少见死人,胆子磨了出来,驱赶了苍蝇,扯一些干草苫在那人身上,找了一河水冲击的涡地,和两个孩子拖过去用沙石掩埋了。窑洞收拾一番,算是有了着落。
等到三更时分,我奶奶踏着月朗星稀的微光,一头钻到地里,心像打鼓似的跳,但手底下快速地忙碌着,一大把穗头片刻间攥在手里。月亮柔和的光照在窑洞里。娘几个在麻袋片上搓干净麦壳,用破铁锅熬了一锅粥,吃了多日来有汤汤水水的一顿饭,大家灰黄的脸色总算有了些活色。
这样过了十多天,穗头一天天饱满起来。希望满满时,看管的力度加大了,晚上巡逻的人员来来去去,尖利的枪声不时划破夜幕的静谧。不时有打死了人的消息漫延,让人惴惴不安。我奶奶两晚上没得手。第三个晚上,月亮钻进云层里,我奶奶探头四下里看看,好像没有什么危险,四周静静的,只有风,四下里游荡。
风让地里的麦浪发出唰唰唰的声响,这声音听上去真美妙,好像在召唤着催促着我奶奶。我奶奶偏着头听了片刻,回头安抚三个孩子好好睡觉,她一会儿就回来。临走往女儿额头摸了一下,顺手将头发上的一根枯草抹去,然后就一溜烟往地里奔去。我父亲看到我奶奶出去时,像一只兔子一样的敏捷。
父亲们一直在等母亲,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天亮了,发觉母亲还没有回来,就坐立不安起来。直到太阳升起,火辣辣的阳光照耀着河水闪着金浪银波时,也没等来母亲。
三
奶奶走后不久,牧区的一个回族老汉来找寻放羊娃,在窑洞口转了一圈,一眼看上了衣衫褴褛的父亲兄弟俩。
他俩带着妹妹跟着老汉来到牧区,开始了牧人的生活。虽然每天早出晚归,出汗出力的活不少,但有吃的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但年龄还小的妹妹,无人看管,成了一个问题、一个包袱。
老汉家不愿留一个小姑娘在这儿,什么活都不能干,还得管吃,还怕她受到伤害。就对父亲们说,他们不能留闲吃饭的,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要不,你们弟兄留一个,一个带妹妹走。没办法,父亲想了半天说,把妹妹放到舅舅家去吧。父亲舅舅家在大通县的县城上,父亲就送姑姑去了舅舅家。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大伯十七岁那年,经老汉介绍,做了一户牧人的上门女婿。而父亲,听说县上的国营煤矿在招收工人,就去投奔。煤矿嫌他岁数小,不到招工年龄。父亲苦苦哀求,在那周旋了一星期,最终留在了食堂打杂。一年多后,成为了煤矿的一名下井工人。
父亲十八岁那年与母亲结的婚,父亲用积攒下来的工资还有大伯帮他的钱,买了一座庄廓院子。父亲结婚后,就接姑姑回了家。姑姑十岁了,能帮着母亲洗菜,扫地,拉风箱了。
一年后,有了我哥哥。姑姑又多了项任务,照看我哥哥。母亲每天要到生产队出工,挣工分。
哥哥两岁的一天,姑姑带哥哥去巷子玩,哥哥兴奋地跑来跑去。姑姑和一个邻家小姑娘玩起了瘸方子,两个小姑娘玩得兴起,满头的汗珠子。全没注意,危险正在逼近。
邻家的一只大公鸡窜出院门,看到哥哥手里捏的青稞面馍馍,扑过来张嘴就啄。那大公鸡啄完了馍馍,还不甘心,看到哥哥的小鸡鸡,露在棉裤外,粉嫩粉嫩的,就毫不客气的连连叼了几下。
哥哥尖叫起来,却不知道躲闪,那公鸡伸长了脖子咕咕着。这时姑姑听到哥哥的喊叫声跑过来,紧着一石块打跑了公鸡。看到哥哥小鸡鸡上渗出了血,姑姑吓傻了——这回免不了要挨一顿揍的,怕得要死。
不妙的是,在这节骨眼上,我父亲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来了,进了巷子,听到哥哥的哭声,撂下自行车,向哥哥奔去。一瞧,不由火冒三丈,对姑姑嚎道——赛麦,你干啥吃的?一巴掌掴在姑姑的脸上,然后又往屁股连踹了几脚。姑姑被踢倒,坐在地上嗷嗷大哭。那邻家的女孩看形势不妙一溜烟跑回家了。
母亲从地里回来,也对姑姑黑着脸,恨恨地教训了一顿。姑姑人小,气性却不小。第二天一早,母亲起床后烧了茶叫姑姑照看哥哥吃早饭,母亲出去煨炕。
母亲煨完炕,顺便扫了院子内外,回屋,找不到姑姑。哥哥在炕上自个玩,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母亲抱着哥哥去邻居家找,姑姑谁家也没去。母亲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晚上父亲回来时,姑姑也没回来。父亲去找和姑姑玩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先前不肯说,后来在她父母的威逼利诱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她早上见到姑姑了,姑姑说要去她舅舅家。
第二天一早,父亲去了大通,可是姑姑并没去舅舅家。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各处找了几回,也没信儿,姑姑就这样失踪了。
直到几年之后,父亲收到了一封信,是姑姑寄来的。姑姑找人写的,说她在陕西潼关的一乡村。父亲按着信上的地址去找。找到姑姑时,姑姑已长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十八岁。让父亲失望的是,她已于一个月前结婚,丈夫是收留她的那人家的儿子。
当年,姑姑受了委屈,想回舅舅家去。那天一早,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就悄悄出了门,去车站坐车,那时没有直接到大通的车,都是中途经过的,只能坐到西宁的车。姑姑就上了车,可是姑姑不认识地儿,一直坐过了头,到了西宁。然后不知去哪里,在车站又坐上了一班车,稀哩糊涂的,就到了陕西潼关,被一人家收养。
姑姑长大点曾试着写过很多封信,只是地址记得不确切,所以一直没有联系上父亲。父亲看到了被退回来的信,包在一张报纸里,足足有一二十封。父亲抚摩着那些信,心里悲痛极了。要是早联系上,姑姑也不会嫁给一个汉族人。
父亲想带姑姑回青海来,可是姑姑和新婚的丈夫很恩爱,不愿跟父亲走。后来发现,姑姑就是跟父亲走,也是走不了的。因为父亲无意间发现,他无论到哪儿,都有人盯他的梢。原来,那人家早料到,他会带姑姑走。
父亲趁姑姑在地里干活时,对她说,自己先走,让她找机会自个回来,可是怎么说,姑姑也不愿离开她的丈夫。后来姑姑送父亲到车站,姑姑的丈夫和母亲跟随着。自从那以后,姑姑又没信儿了,父亲曾叫我给姑姑写信,但一回也没收过她的回信。
每次提起姑姑,父亲会叹息流泪,母亲会黯然伤神。母亲常看一张照片,那是姑姑和我哥哥一岁多时的合影,母亲夹在相框内。她指着那个小女孩,对我和哥哥说,那就是你们的姑姑,现在多少岁了。过了一年,母亲就会让她长一岁。
直到今年母亲说,你姑姑今年三十八岁了,三十八岁的姑姑回家来了。姑姑说,她没收到过一封信,去年,她婆婆去世,她收拾婆婆床铺时,看到了父亲写给她的几封信,在铺底下,纸枯黄了,烂得拿不到手里。母亲问,那你怎么不来封信,姑姑说,我求人写,没人愿意给我写,他不愿我与这边联系,叮嘱了那些识字的人。后来,有了孩子,心就淡了。
三十八岁的姑姑有两个儿女,一儿一女,儿子二十岁,女儿十八岁。姑姑说,儿子从村子里已说下了媳妇,明年要迎娶。
母亲问,这次你怎么就找来了?姑姑一下子哭起来,哽咽道,不知道为啥,近一两年特别想你们,做梦老梦见你们……好像你们都不在世上了,我就哭……白天黑夜的,还病了一场,差点好不了了……他看不下去了,说病好了,就到青海找你哥哥嫂子去……
——姑夫这样一说,姑姑说,她的心里就宽展了,病也好了一半。
四
听姑姑说,自父亲那一次去找她后,姑姑的行动受到了限制。第二年他们搬家了,去了安徽蒙城。姑姑公公的老家是那儿的,他们此举无疑是怕父亲再找来。
整整二十年,姑姑与这边的亲人没有联系。姑姑思念亲人,年龄见长,越是想念,为此,和丈夫发生过多次争执,以至于生了病,儿女也催促父亲带母亲去探亲。把儿女们安顿好,他俩就辗转着上路了。
她曾记得我家是住在西门的,来的头一天在西门这块打听。人家比她走的那时候不知多了多少,巷子也多了几条。第一天没有结果,让她好沮丧,整夜没睡好,以为找不到了。第二天又找,才找到我家所住的巷子。她说,那晚睡在哥哥嫂子家后,觉睡得好踏实,还梦到了我奶奶也来我家了,跨在炕沿上,在和她说话,很高兴。
父亲和母亲曾几次商议,想让姑姑留下来,但能不能留下来,谁也没有把握,毕竟姑姑还有两个没有交待的儿女。让姑姑留下来,说来道去姑姑是回族人家的女儿,虽说做了汉人家的媳妇,再怎么样也不能殁了后进汉族人的坟墓。
一次,我小心地向姑姑问了一个纠缠我多日的问题,问她家养不养猪?姑姑说,公婆在的时候,养了几头,公婆去世后,她就不养了。她说,她一直记得自己是个回族,她从来不吃猪肉的。她虽然这样说,但在那样的环境中,是不是那么回事?我点头应承着——但有些疑惑。后来,听姑夫也这样说,就有点相信了。姑夫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长相也实在勉强,他说,这辈子,他可没欺负过姑姑,家里还是姑姑做主的。
他们在我家住了一星期后,去了牧区大伯家七八天,后又回了我家。来了二十天后,姑夫明显地烦躁起来,几次催促姑姑回去,可姑姑不想回去。姑夫对我父亲说,儿子在等他们回去,他俩要去广州打工。他们做的活,是专装路灯的,老板在那边催了好几次了。八月十五还要给媳妇家送大礼,不去挣钱咋行?过年还要娶进门,没有一笔钱是不行的。木讷的姑夫反复地搓着手,很着急,我给他倒茶水里,看到他嘴上还起了两个水泡,姑夫本来就不怎地,现在越发地不中看了。
听姑夫说,他儿子有技术,会挣钱,今年他们翻修了房子,盖了一幢两层的楼房,都是他爷俩打工挣来了。姑夫说起他的家来,搓动的手慢下来,脸上溢满了笑,额头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让我想起姑姑描绘的他们地方上的梯田。
姑姑忧悒而愁怅。她说,她不想走了,她怕有一天殁在那儿……她一直在那边说自己是回族,不吃猪肉的。她从不到人家吃饭。不管亲戚家娶媳妇,还是看房,她都不参加。人家都说她怪,不理解。
可是——姑姑无奈地说,那边儿子女儿还等着他俩回来……母亲说,既然你回来了,我们有责任留住你,再不能走了,跟着我们一起生活……你一旦在那边殁了,可怎么好!难不成进汉人的棺材?姑姑哭了,说,我女儿枝兰只有十八岁,还等着她回去找婆家呢,还有儿子过年时要娶媳妇,礼节等都得我去操心……还有,我不回去,他是不回去的……临走,我们是说好的,一同去,一同来。
这事颇棘手。让姑姑留下来,也不现实,可是让姑姑走,父母亲又不舍。亲戚们来串门,言语里说做哥哥嫂子的有这个责任,要把妹子劝回来,不能违抗了教义。这让我父母亲很为难。尤其父亲,沉默的时候多,在炕头半天不说话,老是走神。
母亲对姑姑的现状颇内疚,曾私下里对我说,嗯,那时要是平日里对她好点,她也许就不会出走,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姑姑瘦小干瘪,头发花白,一脸的苦相,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十八岁的样子。
勤快惯了的姑姑,总是要找事干,去煤房揽煤,或是劈柴;早早地起床,把炉子点着,把粥熬上,然后扫院子,给鸡拌食等。母亲不让姑姑做,说那能让亲戚做家务,家里有媳妇有丫头还有我呢。姑姑呵呵笑着说,我坐不住,闲下来心慌得不行。
姑姑又呆了几天,姑夫自个去买了车票——姑夫生气了,闷闷的。姑夫本来就不爱说话,这回越发成闷葫芦了。家里的空气紧张而微妙,姑夫和姑姑有了隔阂。不爱讲话的姑夫撂下一句话,说你不回去,以后就不要回来。这回,姑姑倒是坐不住了,慌了神。
第二天,天还没亮,姑夫起来收拾着要走,姑姑也起来了,姑姑也在收拾,她也要走。
其实大家都明白,姑姑不能不回去的,她已在那儿扎了根。可是……这些天,父母已对姑姑劝说了很多,关于民族,关于宗教,关于信仰……
姑姑拉着母亲的手,泪涟涟地走了。她说,等安顿好两个孩子,她就回来,回这边生活。
姑姑这一去,一直过了十年,姑姑也没能回来。父母亲去看了她一趟,母亲回来说,她实在是可怜——儿子媳妇常年在外边打工,她带着两个孙子,地里活也得去干,头发都白了,腰累弯了,两只手像鸡爪子。
姑姑常打电话来,每次要挂的时候,总要哭一场。母亲说,你姑姑惦记着这边,可是真到了这边,她又撇不下那边。再说,她到这边来,她儿子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世事难料,看望姑姑回来的第二年,母亲去世了。父亲给姑姑打电话,告诉了母亲的噩耗,姑姑哭得很伤心,她说她要回来看看父亲。但是过了好几年,她也没能来。
父亲常对着相框发呆。相框中的姑姑一家人在一株榕树下,灿烂地微笑。
一天,六十多岁的父亲执意要去看望姑姑,我们兄妹几个把他送到车站。临开车时,一向执拗的父亲语气坚决地说,这次一定要把赛麦接回来……
目送班车消失在路的那一头,我还在张望,又似乎在等待父亲归来的那一天。
【本栏目责任编辑 柳小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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