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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或易碎的片段(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雪莲 热度: 15368
刘照进

  一间泥敷的矮房侧隐在村庄边缘,看上去有几分古怪。长筒形的泥屋正面密封,只在两侧各开一扇小门,作为进出的通道。有些像小壳虫的泥巢。屋后残存着一排窑孔,四周荒草丛生,窑火熄灭。零碎的陶片散落地面与尘埃为伍,装帧了岁月深处的模糊记忆。

  主人一家正在吃午饭,两个小外孙和老外公趴在三只脚的简陋木桌上,静静地啃着骨头。听说他们的小猪昨天得了瘟病死了,舍不得丢弃,拿来做了美餐,灶上还盛着半锅黑糊糊的瘟猪肉。我们的唐突显然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节奏,失去童真的眸子与老年的落寞眼神在一间昏暗屋子里同时凝固,倘不是惊惑之中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轻响,几乎就是一幅大师级别的静物画。太阳背着手,始终高高在上,正午的阳光走到屋檐下,就停止了踱步,只将一条黑白分明的线划在门外,仿佛是对现实做出的某种暗示。

  眼前这个委顿而昏迈、土不溜秋的老人,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土家烧陶人冷朝树师傅?似乎与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回想起刚才在路途中,询问几个小孩,居然不知道冷师傅的住处,村人的回答也均是“那边”。那么当然,这个“边”,确乎在向我们作出这样两层涵义的暗示:除了居住偏僻以外,当初赖以生存和扬名的陶艺以及他今天的处境已经确实走到了尴尬而落寞的边沿。是什么慢慢让这个世界变得失忆:时间?繁华?名利?

  大约半年前,一位搞摄影的朋友拿来一组照片,要我编点文字,说去参加一个什么大赛。那是一组反映土家人烧陶的生活照片,显然经过了艺术加工,很有感染力,给人极美的享受和联想。我欣然写了文字。三个月后,这组照片果真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民俗摄影协会联合举办的大奖。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土家烧陶人冷朝树成了我记忆中的一个亮点。

  在民间,陶通常被称作窑罐。其实这称谓不很准确,有些泛指的成分,比如坛和钵,就没有分开,是否暗示了它在乡间大俗一统的命运?土里土气。缺乏金属的色泽和亮度。老气横秋,粗劣的外表,简拙、平实、黯淡、不着任何色彩和修饰,就是这陶。

  一件普通的陶通常昭示了它命运的单薄:隐身底层,与泥尘和寂寞为伍。一只煨茶的陶罐在粗劣的泥灶上随遇而安,平平淡淡,默默终老,慢慢加深滋润的厚度。腌菜坛静静躺在灰暗角落,免不了蛛网密布。大肚子酒缸被埋进地窖,等待着时间的漫长煎熬,十年、百年之后,过滤出醇浓的酒香。一只碎裂的瓦罐隐身陋檐,以残缺而瘦小的手掌,捧住一部分生活的风风雨雨……

  我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农村老人,尤其是妇女,她们并不喜欢使用精致的瓷器。她们嫌那些东西价钱昂贵,过于花哨,距离于实的日子有些遥远。一双筋骨突兀老茧斑斑的手,端着粗糙而不失泥色的陶碗,内心才会感到踏实。

  泥色,泥味,泥香,与一双粘满泥尘的手,在生活中找到了某种割舍不断的默契。就是这陶。

  向前一步,就是瓷了。

  精致的瓷看上去总有些耀眼,美丽的花纹掩饰了内在的平庸。一件瓷器经过不断磨损,釉彩脱落,青春消逝,露出沧桑的面目,似乎比陶更加难看和难堪。

  天生丽质,瓷的向往似乎与民间无关。但在通往富贵和荣华的道路上,免不了被人挑剔和把玩。双手在反复挑选之后一无所获,幸运随着几声轻叹扬长而去,瓷,就此注定悲剧的一生。

  所谓的坚硬与坚强,其实是一种声势的虚张。有时禁不起生活轻轻一击,瓷,依旧碎了。

  步入冷师傅栖居的泥屋,我们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极低的能见度几乎隐去了屋子里的杂乱,从窗台上斜射进的一抹光仿佛来自于遥远世界。好一阵子,我们才勉强看清屋里到处堆着陶坯,大的缸、中的罐、小的碟,七零八落。这些陶坯已经堆放了好多年,静静等待一场窑火的煅烧。岁月落在上面,蒙着厚厚的尘埃。经过漫长的等待,梦想已经残碎。

  冷师傅领着我们在陶坯中间慢慢穿梭,当他弯曲着身子,默不做声地隐于其间,我仿佛看见一只黯淡的陶,在落寞的空间里梦游。那一时刻,我的心灵深处竟然涌现出了无限的悲凉和哀痛,就像一个人面对坠落的陶却无力伸出双手去捧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地粉碎。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可以算作冷师傅烧陶的黄金期。生意红火时供不应求,他也因此而远近闻名。那时,他烧的陶不仅走进了附近的村村寨寨,承载起人们各自不寻常的生活,而且幸运地坐船沿着乌江,顺流而下,一路抵达武汉、上海等大都市,成了土家人的一份荣耀和骄傲。风华正茂的冷师傅带着一帮徒弟在窑场忙碌,房后的窑孔整日燃起熊熊火光,每天前来背陶的人络绎不绝,场面极其宏大和壮观。

  山里不通公路,全靠人力运输。背负是土家人特有的一种运输方式,而装卸一个个光溜溜的陶则充分显示了他们化繁为简的智慧。他们用一根绳子将出窑冷却后的陶层层叠叠捆绑在简陋的背架上,每只背架多则十几个,少则七八个,紧紧地捆在一起,任你走多长多艰难的路也丝毫不会松动。

  静静的陶无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站在当年那条无数背陶人走过的山路上,我的耳边依稀萦响着他们背负时苍劲缠绵的歌谣:

  太阳出来照白岩

  白岩脚下晒花鞋

  妹的花鞋瓣瓣香

  哥的大脚走四海

  哎嗨哟,哎嗨哟……

  但那段辉煌的历史只将他的生活擦亮了一部分。十年前妻子去世后,原本要将烧陶的手艺传继给相依为命的儿子,可是儿子却嫌这活土气,费力而不挣钱,最后去了广东打工。屋里堆放的这些陶坯,就是当年留下的,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烧窑。言谈间。老人充满了淡淡的失意和忧伤。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一心一意留恋着外面的光鲜世界,已经没有几个人把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放在眼里啦!

  事实确实如此。我感觉一种民间文化在曾经滋养它的土地上逐渐衰落,而且速度之快令人惊讶。

  和所有民间手艺一样,烧窑前也要敬奉祖师,据说这样烧出的陶才少有废品。冷师傅的屋子里也供奉着祖师牌位,尽管多年未曾开窑,但逢年过节依旧要烧香祷告。当问起烧陶的渊源时,老人一直黯淡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亮色,仿佛曾经亮堂的窑火,精神为之一振,一扫先前的颓废。

  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人们吃饭还是用手抓,那时也没有碗。一次,皇帝得了一种怪病,御医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济于事。外出寻医的宫廷卫士遇到一位正在种田的土家老人,老人用田里的湿土捏成一个碗状的泥器,放进几棵草药熬水,竟将皇帝的怪病治好。皇帝很高兴,诏令人人必须用烧制的泥器吃饭,以示对老人的纪念。后来,这位神奇的土家老人就成了烧陶人的祖师。

  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在历史发展的漫漫长河中,正是那些普通劳动者闪光的思索和顿悟,打开了智慧的天窗,才使得人类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向现代文明一步步过渡和迈进。

  昏暗的屋子中央,静静摆着两架坯床,已是蛛网密布,显然好久没有转动过。冷师傅笨拙地转动坯床,想给我们作

  些演示,可他毕竟上了年纪,有些力不从心,始终无法掀动那根曾经得心应手的车轴,便停了手,在一边傻傻地站着,很失落的样子。

  最后,当他察觉我们要离去,就有些相送的意思。只是依旧默默跟在身后,步子有些零碎和杂沓。但他终究没有出门,倚在门墙上看着我们。他的嘴里还咬着一截旱烟,一张饱经沧桑的脸隐藏在浓浓烟雾里,表情甚是模糊。

  狭窄而且低矮的门洞几乎吞掉了他的整个身子。

  那门洞,也几乎吞掉了他的一生。

  阳光顺着椭圆形的泥房斜照,将他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一张在时间深处存放太久的老照片,泛黄的背景是房后那一排熄火的窑孔。

  依照最初的打算,我是要将这次采访写成一篇美妙的文章,下笔时却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正如老人面对多年未曾转动过的坯床却力不从心一样,那些隐身暗处的陶坯以及残碎陶片,我也始终无法还原它们当初的美。不光如此,岁月中多少美好的故事,譬如一次痴痴的爱情,一段刎颈相交的友谊,一场生离死别,那些曾经爱过也哭过,痛过也怨过,悲过也欢过,笑过也泪过,恋过也恨过的记忆,当时间的尘埃纷纷落下,悲喜与哀愁散尽,一切均如这易碎的陶,一片片散落在时光中,零落成泥。

  只有香如故。

  匍匐

  我最初感觉到的冰凉,是那一声凄侧而嘶哑的吆喝,它穿过城市清寒的早晨和玻璃窗上冷漠的表情,直接抵达了我的内心。

  我的眼前是三块可以横推的铝合金玻璃窗,它们留出的空隙足够我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一丝玄想。每天,我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间狭促的屋子里读书、看报、抄稿,偶尔也会与同事闲聊一些与运气相关的事情。一杯热茶成了时间消逝的见证。在这里,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不远处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巷子,隐在城市的背阴处,连接着补丁似的老街。那些做小买卖的吆喝声时常在巷子里游来游去,仿佛一尾又一尾的鱼儿挣扎在缺氧的水面,溅起的几滴水花总是将城市表面的完美弄皱。

  推开窗,就看见一个老人瘦削的身影,紧贴着仄逼的巷路慢慢往前滚动,像一株匍匐在低处的矮丛植物,卑微的叶子沿着生活的边缘艰难延伸。

  其实,从一楼到七楼,顶多也就是从底层到高处的距离。但很少有人俯视,他们最多也就是撑开美丽的窗幔透过玻璃看一些正面的风景。仿佛暗喻的句子,一块玻璃总是隐藏着太深的秘密……多年以来,我已渐渐加深了对玻璃的认识:它似乎在努力彰显透明,却又隐匿着某种不可捉摸的隔膜;有时候,你对玻璃遮掩的世界一无所知,而一双眼睛却在暗处洞悉一切。

  当寒冷在午夜悄悄抵达,许多人却在温室里一无所知——幸福像一把温柔的刀子,渐渐剔掉了他们对灾难的警惕。清晨,在上班的途中,我看到了一些雍容华贵的人在大声诅咒冬天。穿着黄马褂的清洁工在默默清扫垃圾。民工单薄的身影被钉在路边的工地上。掉光了叶子的行道树更加挺拔,只有它们始终对生活保持缄默的态度。

  冬天到来——

  一些树自觉摒弃多余的思想。

  一些人却轻易交出了风度和矜持。

  事实上,我所栖居的这座小城,每天都被太多的吆喝声包围,充分彰显了它的喧嚣和浮躁。一些故作姿态和假大空的吆喝早已使我心生烦乱和警惕,更多的时候,我只能以沉默来表达内心的不满和不屑。

  但有一种吆喝却不同,它来自于匍匐者对生活的呐喊,似乎泄漏了一个人内心的全部期待和焦虑。隐隐让人产生一丝灼痛。它不像磨刀人走街串巷时慢三拍般的吟唱,拖着悠长的尾音,总带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似的慢闲;也不似修锁匠挑着电喇叭在房檐下重复的喊叫,急促而生猛,让人感到万般的枯烦;更不是满脸炭黑的年轻人沿街“蜂窝煤”的叫卖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喊回了冬天里的一丝温暖……那声音是一种独创,一种绝唱,嘶哑中总带着无尽的感伤和哀愁,凄切里又包含了无法隐忍的痛楚,仿佛全是慢板敲出的忧伤,长一声似吁,短一声如叹,高一声是呼,低一声像喊,绵绵地飘在城市的巷尾街头。

  有一回,忍不住跑去问院子里的邻居。知道她的家离我们其实不远,就在我们的住处后面,中间隔着几条巷子。邻居说她年过七十,老伴已经去世,唯一的儿子正在服刑,媳妇却有些懒惰,又不怎么尽孝,整天和一帮人打麻将,家务活全部由她一个人承担,每天都得起早摸黑满街巷吆喝,靠做小买卖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造孽呀!”

  邻居说起时语意里有些深意,她也许不仅要表达同情,而且还要表达内心的谴责。

  我也深受一些感染。似乎从那时开始,心头就有了一种冲动,总想沿着某条道路去探寻那生活背后的隐秘。

  一个周末的黄昏,独自沿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往里走。逼仄的巷子很肮脏,裸露的排水沟里哗哗流着腐臭的污水,两边破旧的住房大都很低矮,零乱地搭建在一起。巷子里很幽静,没有路灯,显得十分昏暗。媚俗的路灯大都跑到宽阔的街上,锦上添花,去装饰了别人的梦想和一个个迷醉的夜晚,而弃下这一片偏隅的角落,独自在幽暗里落寞。

  在一间矮小而破旧的棚子屋前,终于找到了老人的住处。但是门却锁着。向邻居打听,说她出去做买卖还没回来。又打听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对方敏感起来,似乎起了疑心,担心我怀有某种不良的意图,便缄口不言了。于是只好放弃,独自往前走,想去那幽暗的巷子深处继续寻找。

  当然了,这样极不熟悉地走下去,又能够达到什么目的呢?这条路本来就走的人少,数不清的转弯抹角更是让人觉得有些意味深长。有时隐隐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巷子的深处逼过来,紧张的心刚开始升起一丝期待,可是待那黑影一阵风似的从你身边溜过去,才知道那只不过是迟到的孩子跑去上晚学。有时也听到一种喊声,远远地隔着夜色在吆喝,但仔细聆听也不是,那声音里满是轻狂和张扬,没有半分熟悉的凄侧和嘶哑……

  以后的岁月也一如继往。

  正如在那个充满期待的夜晚,我未能够坚持着走下去一样,在又一个寒冷的冬天下午,我也没有帮一个失去双腿的残疾人捡起滚落在水沟里的苹果。

  那天是2004年的最后一天,天气很冷,单位照例要请职工及家属吃一餐团圆饭,以示对旧年的纪念和新年的预祝。在通往一餐美好生活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双腿被截肢的残疾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仰倒在地上,他挣扎着试图翻起来,可是就像我们无数次看到过的被人掀翻的螃蟹一样,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这时,从他的怀里蹦出来两只苹果,沿着斜斜的坡面滚进了路边的水沟。他的手只好长长地伸着,一双眼睛无奈地望着苹果滚动的方向。幸好一位过路的小工发现后,及时将他扶了起来。

  当时,路边围着一大群人,他们的脸上挂着看客惯有的漠然。

  也许,一个残疾人所追求的幸福,就是一只苹果抵达他的距离,但是没有一个围观的人主动愿意为他捡起。

  “你为什么不过去扶起他呢?”没料到身边的女儿会这样问我。

  面对女儿天真的眼光,我心里生出一丝惭愧,但我不想绕开问题。

  “我同情他们的遭遇,可我有时也缺乏扶起他们的足够勇气。”

  “爸爸,你这句话说得真好,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是个诚实的人么?可是我感觉自己离那只滚落的苹果好远好远……

  我感觉我们这些四肢健全而幸运的人,离那只滚落的苹果好远好远……

  只是有时候,当我一个人呆在譬如七楼这样的高度,阅读一大堆铺天盖地的温暖的词汇,依旧会听见嘶哑而凄切的吆喝从底层的那些巷子深处传来,将我一时涌现的感动击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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