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主义文学的主要特征是以原始批判现代文明。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文坛,沈从文的小说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具有原始主义倾向的湘西世界,提供了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沈从文小说的原始主义倾向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崇尚自然的原始主义倾向,二是张扬野性的原始主义倾向,三是彰显神话色彩的原始主义倾向。
原始主义,是文学批评中的一个常用术语,它可以指人们追怀往古,也可以指对文明的怀疑,还可以指回归自然的文化心态和文学思潮。方克强先生在《文学人类学批评》一书中认为:“广义而言,原始主义是指一种尚古的文化现象和文化思潮,反映人性的一种基本情感和特征;狭义而言,原始主义是一种文学思潮和创作倾向,以原始批判现代为主要特征,它或者重新塑出原始人的心态和情操,或者运用神话的想象方式表现原始主题”。从这一理论来看,沈从文的许多小说正体现了这种原始主义的倾向。
纵观沈从文的小说,它的原始主义倾向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崇尚自然的原始主义倾向,二是张扬野性的原始主义倾向,三是彰显神话色彩的原始主义倾向。
一、崇尚自然的原始主义倾向
崇尚自然,向往古朴,怀念传统是沈从文小说原始主义风格的基石。沈从文小说的原始主义倾向主要表现在讴歌湘西自然景物,追忆古朴民风以及张扬苗族文化传统上,这是作家原始心态的流露,是对原始生命力的追寻。《边城》是沈从文的代表作之一,故事是这样开始的:“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西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纯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文章一开始便为读者营造出了一种古朴、原始,如同世外桃源般美丽、悠远的中国传统山水意境,其后的情节就在此意境中舒缓地展开。这是湘西人生活的“桃源世界”,也是沈从文理想中的天堂。对自然环境的描写就可以看出小说的原始主义倾向,一种皈依自然,远离尘世的情怀。
原始主义的内涵是多方面的,即包括刚性原始主义,又包括柔性原始主义。《边城》中的翠翠就具有柔性美的特点,翠翠是沈从文刻画的最有生命力、最能体现作者人性美思想的人物,她是沈从文人性观、美学思想的形象化。在作者笔下,翠翠的柔性美是这样体现的:端午节看龙舟时,翠翠与爷爷进程,她站在河边看龙舟,这时,冒昧的傩送突然来到翠翠身边,邀请她到家里等爷爷,翠翠因为刚听到旁人说了一些不尊重女人的话,误解了傩送的意思,就脱口便骂“你个悖时砍脑壳的!”,多么幼稚和直率。但是这一契机却成了翠翠和傩送爱情萌生的原由;后来他们的爱情有了慢慢进展,傩送通过歌声打动了翠翠,她“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的歌声浮起来了”;她对傩送越来越有好感并拒绝了天保托媒说亲的事,这就是一种柔性美的体现。小说中刚性原始主义体现在对原始古朴生活的认同和在爱情的态度上,如船总的两个儿子天保和傩送都爱上了翠翠,虽然他们心中并不快活,但绝不会剑拔弩张,互相争斗。著名评论家刘西渭曾说:“他(沈从文)热情地崇拜美。在他艺术制作里,他表现一段具体的生命,而这生命是美化了的,经过了他热情再现的”,“沈从文先生是热情的,然而他不说教;是抒情的,然而更是诗的……《边城》是一首诗,是二老唱给翠翠的情歌。”对人性美讴歌,对纯真爱情礼赞,并以此表达对城市文明的抗拒和排斥,这就是沈从文原始主义美学观的体现。
二、张扬野性的原始主义倾向
沈从文的大部分湘西作品,着重体现了湘西世界的蛮荒状态和原始民众的强力和野性,处在湘西世界里的人物处处彰显着自由不羁的个性和雄强野性的生命力。在沈从文看来,生命力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创作力,自然健全的生命形态是生命力最恰当完美的呈现形式;生活是充满野性的,最有野性的东西往往是最有活力最有生命力的东西。他坦率地表白:“我崇尚朝气,欢喜自由,赞美胆量大的,精力强的。一个人行为或精神上有朝气,不在小利小害上打算计较,不拘于物质攫取与人世毁誉……我爱这种人也尊敬这种人。”《柏子》中的水手柏子,是一个憨厚壮实的船夫虽然劳累但自得其乐,每次送货回来,他都要上岸找他喜欢的妓女共度良宵。他们在一块寻欢作乐,爱的大胆,也很“粗俗’,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很有阳刚和质朴的气质,他们的行动也具有原始思维的特征,作者是这样描述柏子和妓女在一起的对话的:
“悖时的!我以为到被婊子尿冲你到洞庭湖底了!”
“老子把你舌子咬断!”
“我才要咬断你……”
从这些对话可以看出柏子和妓女的野性,他们的生命力旺盛,他们真实自然的活着,这也是人的本能的体现。所以柏子愿意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为妓女买衣物、食物,把钱花完,在这些事上,他是不会吝啬的。作者这样描写柏子的人生态度:“花了钱,得到些什么,他是不去追究的。钱是在什么情形下得来,又在什么情形下失去,柏子不能拿这个来比较,总之比较有时象也比较过了,但结果不消说还是“合算”,这就是柏子原始主义心态的体现。
三、彰显神话色彩的原始主义倾向
原始主义是一种文学创作倾向,它以返归神话的超现实想象方式及表现形式为其艺术追求。神话是远古流传,经文人加工而成的口传和叙事文本,它实际是一种人类“文明”的源头,具有延续性和传承性,也可以说是艺术前的艺术。沈从文“湘西世界”中有很多是对人物原始心态、神话思维的现代描绘。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生产力不发达,远离现代文明,湘西人过着传统的农耕生活和捕猎行动,维系种族的繁衍。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就养成了善于幻想的习惯,通过神话的传授表达着民族的意象,而这种表达方式就有原始思维特征,而原始思维“只是关心事物和现象之间的神秘的互渗,并受这互渗的指导。”在沈从文湘西系列小说中,像《月下小景》、《神巫之爱》、《媚金、豹子与那羊》、《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等就体现了这种原始的神秘色彩。《月下小景》是一篇优美的具有“宗教”色彩的诗化小说,也是一段人性的悲歌。债主的儿子傩佑与他所爱的女子经过一段情爱的表达,决心以“殉情”的方式证实他们对爱情的忠贞。因为当地有一种风俗,“女人同第一个男子恋爱,却只需同第二个男子结婚.一扇小石磨捆到背上,或者沉入潭里,或者抛到地窟窿里”。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思维若违反了这种规矩,常常把女子用一扇小石磨捆到背上,或者沉入潭里,或者抛到地窟窿里”。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思维。这里的习俗认为“处女有一种邪气的东西,地方族长既较开明,巫师又因为多在节欲生活中生活,故执行初夜权的义务,就转为第一个男子的恋爱。第一个男子可以得到女人的贞洁,但因此就不能够永远得到她的爱情。若第一个男子娶了这女人,似乎对于男子也十分不幸”。从这就能看出原始人的神秘互渗律的体现,主客观相混淆,理想和现实相交织,是一种原始的思维方式,具有强烈的神秘色彩。在这种情况下,两个青年男女为了第一次爱情不愿分离,又为了不顺从习俗就选好在月明星稀之时吞下毒药,共赴天堂,以死殉情。
综上所述,沈从文的小说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具有原始主义倾向的湘西世界,提供了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1]方可强.文学人类学批评[M].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2]沈从文.《篱下集》题记[M].花城出版社,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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