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希腊神庙的祭祀,到印度宗教的引用,再到中国戏剧的衍生,戏剧从来都是关注天与地,也关注人与神的世界。
在中国,从勾栏瓦舍的最早民间戏剧表演,到徽班进京的宫廷式辉煌,中国戏剧一直驻足于人的心灵,强烈地关注着人的真实生活。即使,在最早出现的神的形象的故事里,它依然是爱憎分明的好神战胜无恶不作的恶鬼的故事。在中国,从“才子佳人”到“英雄爱美人”,戏剧建立在普通百姓做梦的快乐情感体验中。早在元杂剧关汉卿的《窦娥冤》里,故事情节的设置都与普通人的生活有关。当剧情发展到六月飞雪的悲怆时,窦娥的哭诉能让每一个大字不识的普通百姓哭泣信服。到了抗战时期的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更是把百姓的生死与苦难推到人们面前。一出歌剧《白毛女》更使看戏的战士有愤然开枪的冲动,此时的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看戏,而自己好像就是喜儿的伙伴,他恨死了可恶的黄世仁,他想一枪打死舞台上那个黄世仁。这归功于黄世仁的扮演者那出神入化的表演,他极具张力的表演完全征服了观众,让观众相信他就是黄世仁,这就是戏剧表演的巨大魅力。
一
舞台戏剧不同于今天发达的影视艺术,戏剧的最大特点就是集体情感的集中体验和集中释放。把集体情感体验推向高潮的除了伟大剧作的成就,很大一部分需要表演者本身的舞台表演张力。新中国诞生后,中国戏剧是世界上最具关注现实、关注普通人成长的戏剧。中国戏剧清晰地划分了门类,但其实其中又互相穿插了更多的元素,这在世界戏剧发展历史中,似乎比较少见。但是,无论戏剧门类如何发展,西方戏剧如何进步,中国戏剧如何飞越,最集中的展现模式还是表演者本身。而舞台表演却是更加地讲究捕捉舞台上人物的性格、塑造人物的重要表现手段,是需要强烈感染力的,这需要真实的情感体验和集中释放的表演手段。
前面提过,在中国戏剧中,可谓分类精确,有戏曲和话剧之分。中国戏曲在吸收了来自西方的戏剧形式,又完美地嫁接了印度戏剧的表演形式,却又有着自我的独立改变方式,使之与两者截然不同。当梅兰芳征服俄罗斯人的时候,世界为中国戏剧中那些更多写意的表现方式叹为观止。而来自西方的舞台艺术“话剧”却是一个完全的舶来品,话剧形式在中国发挥了最大的能动作用。中国人极大地还原了这门艺术的原汁原味,从最早的《黑奴呼天录》我们看到了中国人对话剧的尊重。
话剧在今天又有了环境话剧、舞台话剧、小剧场话剧等之分,但归根结底在老套的镜框式的舞台上,话剧才是根本。在中国话剧发展历史中,不乏曹禺写就的《雷雨》这样的大剧作,其完美程度完全可以和著名的《娜拉出走》相媲美。而更多如老舍这样的作家,因为新中国的力量,也诞生了现实的剧作,为中国话剧提供了更为现实意义的剧作,《茶馆》就是一部经典之作。《茶馆》的经典除了它巨大的剧作影响,更多了一个为表演者提供宽阔表演空间的最大舞台,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部剧的诞生,为中国舞台话剧的最大展现、舞台的表演者提供了一个最具张力表现的舞台。
二
规定情景下,在有限的范围内,集中展现人物的全貌,这是话剧表演的根本。而形体、台词、表演都需要最大能量的释放,这是人物复杂的心理所需要的外部表现形式。而不同环境下,不同人物复杂的情感,需要表演者深入体验人物的内心世界。综观北京人艺的话剧《茶馆》,从开场时,人物年轻的状态,到三个老头儿行将朽木时给自己撒纸钱儿的过度,可称话剧表演的典范。舞台上,时代已经有了巨大的变迁,而人物已经从年轻过度到了凄凉的晚年。作者老舍精确地浓缩了这个时代的印迹,而表现的手法随着情节的变化,让人物也不断改变。年轻时,人物意气风发,快言快语,健步如飞;中年时,人物沉稳永健,说话含沙射影;晚年时,兔死狐悲,嘴巴都已经不利索了,而行走也已经是走一步缓三缓了。
在剧作者老舍的文字提示中,在著名导演焦菊隐的要求下,一批年轻的演员从此开始了舞台戏剧表演关于张力的神话。无论《茶馆》写得多么优秀,导演的要求多么精确,但最后的表演者必须落实到表演行动上。正如前面提到的例子,人物变了,台词就要变,形体更要变,就是脸上的表情都要变,一句话,你的张力就在这其中。而如何把握张力,需要你的设计。声调的抑扬顿挫,形体的走走停停,表情的夸张需要肢体的配合等等,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艺术细胞来集中帮助体现。好的人物需要好的演员来体现,而《茶馆》就做到了这一点,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小堂客报个菜单都有着丰富的设计和展现。张力必然是有张有弛的表现,而好的演员也必然是为了人物而独特设计和表现的。
好的表演者,能通过那传神的眼神传递出人物的内心变化,但是,他还必须借助形体的改变,借助台词的不断变化。剧本提示和舞台提示从没有改变过,规定情景也从没改变,改变的只有你表现的张力。于是之这个中国话剧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一部《茶馆》使他蜚声中外,在中国的话剧表演艺术上堪称大家,他的成功已经被公认,其表演艺术不输当年的梅兰芳。如果说梅兰芳的张力在那顾盼生辉的写意表演中,而于是之所代表的中国话剧艺术的表演却在那扎实的、带着完全写实的生活表演中。
三
“张力”是考验一个表演者功力的最大体现。如何体现张力?台词功夫恐不可没,而形体表现更需要更上一层楼,还需要我们想办法为人物而设计。作为新一代的表演者,在吸取前辈表演艺术家的精华时,需要打好基础,还需要研究和学习。
舞台表演不同于影视表演,一切虚化的规定情景需要我们真实地再现,营造真实生活的氛围,把握与观众的距离,带动所有在场的演员、观众的情感体验,这都需要我们准确地表现。而张力的把握就是根本。但有一点还不能忘记的是,舞台上从没有孤独的表演者,与对手的交流才能形成一个环境,而一环扣一环地展现,才是整个剧的完成,正如“红花还需绿叶扶”,再美的红花,没有了绿叶的衬托,就是一只不惹人欣赏的枯枝。
演出前的多次排练,是演员和演员之间相互配合、沟通的过程。而每次演出是征服自己、征服对手、征服观众的情感过程,你必须相信,此时此刻的你就是你扮演的人物,而你与他已经同生死、同欢乐。无论你演的是全剧的灵魂还是全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你都是现在的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就是说角色无论大小,你只要给予人物灵魂,你就是舞台上最好的那朵红花。
伟大的剧作毕竟是伟大的,而作为一名普通的演员,更多的工作是具体的、实际演出的锻炼。比如在我们2006年排演的儿童剧《冲出迷网》中,本人就实际体会到了表演张力的体现方式。剧作故事很简单,讲述了中小学生迷恋网络后造成的各种失衡。我们所面对的观众大部分是中小学生,而不同于普通成年观众。在这部戏里,本人扮演了一名迷恋网络的失足少年——马尾辫,如何展现这个与本人实际年龄相差悬殊的人物,着实让我费了脑筋。根据剧中设定,我们又和导演再次商量,决定用舞蹈和魔术来展现这个人物。这恰好适合我本人的特长,没想到,这样的表演的确帮助我成功塑造了这个人物的独特形象。在一群孩子当中,只有“马尾辫”会玩魔术,于是,他就利用自己的魔法来拉拢其他人,使之与己同流合污。当大家一起迷恋网络,吃住网吧、夜不归宿时,马尾辫成了神奇的人,许多不善言谈的人和他成了好朋友,他们一起误入网络,在虚幻的世界里信马由缰。
在演出中,我“马尾辫”伸手从空中抓来一枝玫瑰花送给他的网友,顿时,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这就是魔术带来的魅力,也是我赋予这个人物的张力。当马尾辫空手从空中抓来一张张扑克牌,甩开双手,漫天飞舞的扑克像一只只蝴蝶翩翩起舞时,这个人物就具备了魅力。因为马尾辫利用漫天飞舞的扑克来施展自己的魔法,召唤其他伙伴同自己一起进入所谓的美好世界——网络世界。从这个人物的塑造上,我深切地感受到了那原本摸不着、想不出的所谓舞台戏剧中表演的张力。
在仅有的舞台空间里,人物的悲欢离合,故事的生生死死都是完整透彻地展现。心灵的感受和投入需要借助外部动作调动一切表现手段,这样的张力才能使你自己相信自己,也使观众相信你,并爱上你。无论我们需要展现的手段是歌舞、魔术、声乐还是其他,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张力,而好的张力需要真功夫,而真功夫需要锤炼。有了起码的最基础的锻炼,从接到剧本分析开始,从长达数次的排练直到搬上舞台与观众见面和与观众直接交流,表演者时刻都在揣摩人物。而每一次的演出都有新的感受,曾有一位老前辈说过:“话剧搬上舞台正式演出,才是新的修改和调整情绪的开始。”也就是说每一场的感受,都有新的改变,每天都在创作,每天都有收获,使人物愈发地精益求精。而伟大的张力将始终贯穿其中,成为表演者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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