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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琼:花与诗词的关系是一部审美的历史

时间:2023/11/9 作者: 美文 热度: 13710
刘琼 李旭光

  李旭光? 文娛评论人、活动策划人,多年混迹于文化传媒领域,作品散见于《北京晚报》《新京报》《中国教育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代表《美文》采访刘琼。

  《花间词外》是学者、作家刘琼新近推出的一部散文集,收入了《兰生幽谷无人识》《落梅横笛已三更》《春入平原荠菜花》《却道海棠依旧》《紫樱桃熟麦风凉》《正见榴花出短垣》《七月芙蓉生翠水》《忙踏槐花犹入梦》《去年岩桂花香里》《采菊东篱下》《丁香空结雨中愁》《不作天仙作水仙》等12篇散文作品。作者以“花”为媒,串联起现实生活和古典诗词,探讨了中国文化中影响国人几千年的内在审美方式。

  2019年年末的时候,当时《雨花》的主编朱辉约我写个专栏,因为《雨花》是月刊,我就想也行,十二个月每个月写一种花,跟时序对起来,大概齐让花跟节气有一定的对应关系。

  为什么想到写花呢?

  这些年出版界有很多关于植物的图谱类书籍,比如诗经草木图一类的书,甚至还有出版社出了鲁迅的植物图谱。我肯定不是写一本完全植物学意义上的书,植物学是科学,有很多的科学家和植物学家的书写、阐释,这些书籍的专业知识足够丰富。我写的是一本与众不同的与植物有关的书。

  开在《雨花》上的是一个散文专栏。散文是创作性写作,因此,我在写植物、写花的时候,主要写花和人的关系,写花是怎么进到人创作的诗词里并被人们歌咏、鉴赏、传播。我这个专栏,每一篇都有一个由花入词的词句来作为题目,比如说第一篇兰花,题目就是《兰生幽谷无人识》。为什么第一篇要选择兰花?兰花在阳春三月开花,预示着春天的到来,所以我第一篇选兰花。我用了与中国传统节气相对应的顺序来编这本书。

  其实写专栏的时候,第一篇写的是菊花,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入题。编入这本书的时候,《采菊东篱下》放在第十篇了,让它进入秋天了。这是从专栏到成书的一个变化。

  至于书名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从我们老祖宗开始,花就进入诗词了。写到花和词,必然写到植物和人的关系。花和词是两个明确的范畴,花、词和人的关系,是一个打开的面向。我们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形成了集体意识、集体记忆,比如日常生活习惯、审美习惯,以及在这种大的背景或者坐标系下面发生的人的故事和人的命运。通过我的视角,用散文的形式,把与花有关的词的集体记忆和“我”的个体的记忆勾连起来。所以,这是一棵大树,这个树有两个主要枝干,一个是花,一个是词,枝枝叶叶相连。它们之间的勾连特别重要、格外有意思。

  枝枝叶叶相连,才会形成有面积、有体量、有故事的立体空间。书名叫《花间词外》,其实也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名字。一开始还有点顾虑,害怕被误解为写“花间词”。“花间词派”和《花间集》是专有名词,广泛流传,《花间词外》从内容上看与它们没有关系。

  《花间词外》实实在在地写花和词的关系。所以好多人问我《花间词外》这个书名,结构是“花间+词外”还是“花间词+外”?我说,是“花间+词+外”,里面有三个关键词。我觉得《花间词外》这个书名还是比较能够准确地表达书的内容。感谢这个书名,因为有“外”这一图谋,写作的时候我的笔自由了。恰好,我也希望借写这组文章表达自己对于散文写作的一些想法。

  散文写作要有创造性,无论是内容,还是文体,我们要能摆脱模式化写作。《花间词外》既不是一组标准的诗词鉴赏文章——有鉴赏但不是全部,也不完全是植物学栽培学文章——虽然写到一些植物学方面常识,也不完全是一个随笔感悟,还有很多学术和知识融入其间。我给自己提供了自由腾挪的空间。

从古诗词写花的文字里面读出人和历史

今天上午他们还跟我讨论这个问题。我写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下笔比较晚。写专栏,我一般都是到截稿前三四天开始动笔。虽然没动笔,但我会一直在“酝酿”。跟写评论不一样,这种“酝酿”不是具体的思考。这本书出版后,很多人说读起来感觉有意思、爱读,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跟评论文章不一样,充满了意想不到、感性和跳跃的火花。

  这里面是创造性的文字,写的时候没有主题先行。比如说,写菊花,写之前会一直在思考,9月份了,按节气,菊花开了,关于菊花的诗词,最打动我的是哪一句?这个诗词不一定是最有名的,但一定是最打动我的。关键是诗词如何选择,包含了我的诗词鉴赏口味、标准,也还有伦理和道德的一点考量。这句诗词背后有没有故事,也是选择的一个潜在标准。除了写菊花的诗词之外,喜欢写菊花,跟菊花有故事的诗人还有谁?

  当然,大家都会想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我自然也会想到这一句,所以,当我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时,并没有一个基本结构,比如第一段写什么,写谁,第二段写什么,写谁,也没有一定要用到哪些诗人的哪些词句。那样的话,在我看来,是设计好的写作,模式化。我的写作习惯是,写之前阅读和消化大量的资料,打开电脑开始写的时候,旁边是基本不放任何书籍,让自己心无挂碍地往下写。我认为,写作是记忆的唤醒、知识的唤醒。比如,我开始写“采菊东篱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我的大脑里立刻想到的就是陶渊明、五柳先生和“不为五斗米折腰”,想到桑落洲。所以,我就从桑落洲开始写。陶渊明当时写“采菊东篱下”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境?他为什么能够写出这样的一首诗?过去读了很多关于这首诗的名家赏析,这些赏析文字都会储存在我的记忆中,成为知识点。一旦点燃引信,并急不可耐地往外窜,劈里啪啦,成为闪光点。

  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对这些知识点,我会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我会想,我们一直把陶渊明作为一个隐者来看,这首诗也表达了隐者之生趣。但是后面那一句“悠然见南山”更吸引我。“隐”也有很多种,比如说“大隐隐于市”,隐在繁华当中,也是一种隐。还有一种归隐,陶渊明就是回到田园,回到桑落洲。这种“隐”既是价值观的选择,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桑落洲位于湖北、安徽和江西三省交界之地,是魏晋时的军事要地。可以想见它的自然环境,人烟稀少,各种植被丰茂。南山就是庐山。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写到桑落洲,写到在桑落洲练书法的王羲之,写到与菊花有关的诗词和人事。

  写得这么杂,可能跟我爱读杂书有关。我的阅读杂七杂八,不只读本专业的书,而会花大量时间来读历史类的、科学类的书。这种阅读会对我有帮助。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对非虚构写作感兴趣,也是这样的读书习惯所造成。正史里面的知识,野史里面的趣闻轶事,会选择性地记住。这些记忆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大脑皮层里某个地方,一旦开始写作,比如写到“桑落洲”这个关键词时,一个引信引爆了,那些记忆就全燃烧起来了,自然就会有各种的创作性的联想。这个引信是写作的魂。

  比如说菊花跟隐士文化有关,那么,由此还可以联想到更多类似植物,比如说“四君子”。中国人把梅花、兰花、竹子、菊花看作四君子,画成画,挂在家里最重要的位置。植物怎么就成了君子?

  这是一个长期沿袭的命名。植物本身,按科学解释,就是一个有生命的客观物象。我们给它赋予“君子”之称,实际上是我们作为审美主体对它的一个情感投射。这个“我们”是谁?是中国人。那么这种长期沿袭的命名是怎么回事?追溯到流传过程,诗词起到重要作用。我们的老祖宗,从先秦开始,在唐宋的时候,诗词文化里面,都会有“君子”之吟。我们又是一个诗教大国,大家通过吟诵诗词,学习诗词,使君子文化成为集体认知。君子文化自然而然传承至今,沉潜到血液里,甚至已经成为一种价值追求。在此过程中,许多人都参与了这种流传,不断地添加内容,赋予信息。我写的时候,虽然没有想一定要写到什么人,但随着文字的流动,那些人自然就出现在笔下了。我要特别感谢编辑对我的包容,他们没有给我提出什么规范,所以,我能够有这样一种实验性写法。

  比较有意思的是,开新书发布会时,李敬泽老师说他在里面发现了很多过去没有读到的诗。这也是这本书的特点。“立足之本”当然是诗词,我用我的眼光,提出一些人们平常不大注意的诗词。比如辛弃疾的词那么多,我们过去都读过,但是“春入平原荠菜花”,大家可能关注的就不是很多。而他写荠菜,还不止这一首。这就有对比,有联想了。

  也有人跟我讲,这是一本可以推荐给中小学生看的书,因为里面有很多古诗词,像工具书一样。在这本书里,很多诗词被重新发现。这些诗词都打动了我,感染过我,有审美和流传价值。比如说关于梅花的诗词,有名或有流传价值的词句,我基本上都检索了一遍。

  对,一方面要创新,你不能还谈大家都谈腻了的话。可以讲“采菊东篱下”,但要讲出不一样的东西。这一系列文章跟普通鉴赏文章不一样。鉴赏文章只在文本上做文章。但这一系列文章,除了鉴赏之外,还有跳出鉴赏范围的写作。比如《采菊东篱下》,就从文字跳到文化,又从文化的角度写审美气质的由来。

  说到创新,一个是对诗词本身的新发现。比如“去年岩桂花香里”,把“岩桂”打捞出来。又比如 “春入平原荠菜花”,把著名诗人的一些不常被人提起的诗词挖掘出来,但又不是故意猎奇。

  另一个是对植物的新发现。荠菜花本身打动了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荠菜花。在平原上,在田间河边,都能看见白色的荠菜花,蹲下去看一看,会发现荠菜花跟苔花一样,非常之小。有点植物知识的人都知道,荠菜开花就不能吃了,就老了,所以去田野里采摘荠菜的时候,不能挑已经开花了的荠菜。我们经常说花季少女,花代表着一个人最有光泽的时代,是充满生命力的美好时期,甚至有“青春”这样的寓意在里面。但荠菜开花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年。这正是中年辛弃疾在诗词里的自况。

  历史上的辛弃疾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他领兵打仗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一生最大的志愿,就是收复失地。自从金兵南下,过了黄河,南宋朝廷只能偏安一隅,辛弃疾也落户江西,被朝廷冷落。实际上,他的内心一直渴望着带兵打仗报效国家,但没有机会。他的诗词,也就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惆怅。

  他后来基本上就生活在江西了,当然也写过田园风格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但这两首荠菜的诗,绝不是偶然所为。到了春天,野菜花满地开,包括田间和河边都有荠菜花,是生活给他启发,用的是比兴手法。我们讲“诗言志”,诗是用来抒情表意的,像辛弃疾这样的诗词家,实际上写作的时候一定是寄予着深沉的情感。这两首写荠菜花的詞,相隔时间并不长,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作者的心境已经有所变化。

  写人,写词和人的关系,写人的命运,这些《花间词外》的“外”是我笔墨用力之处。

  再拿《去年岩桂花香里》来说,我们大家都喜欢桂花,一到满城桂花香的时候,大家都愿意去南方。在中国古典诗词里面,关于桂花的诗词特别多,有一点大家可能没注意到,就是当时用的“岩桂”跟我们平常说的“桂花”是不是一回事。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这一篇里,植物学也是重点之一。谈到植物的变化,谈到迟桂花,都是一种“格物”。

  在这个格物当中,我们也要学会辨析。比如说,为什么我们古人会写那么多关于桂花的诗词?他们写的桂花是不是同一种桂花?为什么喜欢桂花,也有一个传承习惯。是不是同一种,怎么判断?我怎么看?

  写到桂花的种类,写到迟桂花,就必然要勾连到郁达夫的一篇短篇小说《迟桂花》。由此就可以从古代写到现代,写到今天。《迟桂花》的故事发生在杭州城。文章里面涉及的事物之间,由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我们都会有这样的训练。刚才说,我们中国是诗教大国,自古就提倡诗教。孔子说“不读诗,无以言”,所以从春秋战国时期,孔子和他的弟子编《诗经》的时候,诗歌就已经融入人的生活了。后来到唐代,李白五六岁能够诵诗,到七八岁、十几岁就能写诗,写得很好。像我上学的时候,在开蒙时期也就是五六岁的时候,大人会有意识地让我去背《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千家诗》等等。那个时候是作为一种功课完成,我也不知道背诵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每天早晨一首,渐渐地就养成了读古诗词的习惯。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住的是一个套院,有四五户人家。我们家对门有一个老先生,每天早晨起得很早。早晨大概六点左右,我拿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大声背诵时,对门的老先生每次都特别赞赏地点头。他跟我父母夸奖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五六岁小孩不懂,只是挑选那些好玩、字简单易懂的诗先背诵,难的诗放在后面。我有点小虚荣心,对面的老先生一表扬,就更有动力。慢慢地,就会形成背诵习惯。这个从小养成的读诗背诗习惯,对我影响很大。

  我一直都提倡晨读。十几岁的时候,搬家了,新家也在一个大院里面,宿舍楼和办公楼紧挨着,我就爬到办公楼的楼顶上——那是一个特别大的平台——大声朗诵。因为是清晨,声音会穿得很远,所以我们大院的家长都把我作为学习榜样。当时自己根本没意识到会打扰别人的生活,也不知羞耻(笑)。

  对,我确实比较特殊,也可能跟家庭环境有一点关系。我的祖父受过特别严格的私塾教育,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比如我对历史比较感兴趣,就跟他有关系。还有《百家姓》《千字文》,这些知识都是他教我的。我在不认识什么字的时候,就开始对《西游记》《三国演义》,特别是《三国演义》有很浓厚的兴趣,里面的回目,当年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很多都发生在我的家乡。祖父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就很容易勾连到生活实际当中。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对孙吴、对刘备的故事谙熟。当然黄河以北的故事,曹操的故事,就不太感兴趣了。

  我有英雄情结,对阳刚的东西是天然的喜爱,包括写李清照的时候,我也会讲到她后期词风由柔到刚的变化。我恰恰不那么喜欢花间词派的词,而更喜欢辛弃疾的词风,喜欢边塞诗。我开玩笑说,我以后要写一组边塞诗赏读。这就是口味。这种口味,可能跟生活背景有关。

  我祖父是老革命出身,当过兵,打过日本侵略者,打过解放战争,所以他讲故事的时候,讲的都是怎么带兵打仗的细节。讲《隋唐演义》,讲李元霸怎么战胜宇文化及。讲杨家将怎么打仗。在我还不认识字的时候,祖父的这种讲述是一种语言训练,对我有很大的影响。

  再有就是,我外祖父家是几代读书人,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大舅舅,我现在手头的几本古典诗集还是他当年送我的。大舅舅出国很多年了,是一个老华侨。不像现在有手机,可以发微信,过去都是写信联络。大舅舅写信,最爱引用老杜的诗。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就问我喜欢李白还是喜欢杜甫。一开始我喜欢李白,因为李白充满了想象力,而杜甫的诗涉及政治经济比较多。大舅舅是老杜迷,我当时不太理解,后来我就能理解了,因为他离开祖国,在外面生活很多年,那种怀乡思乡情感,对杜甫的很多诗能够产生共鸣。我早年听的一些歌曲,几乎都是他那个时候给我寄的,像台湾蔡琴的《出塞曲》,唱的就是思乡,太好听了,我是翻来覆去地听。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灵,诗人离开故土,无论是进京赶考,还是出塞打仗,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怀乡思乡。出塞曲里体现出了这样的人在征途气象,必然能够打动很多人,包括我。

  对,兴趣要引导。事实上,我后来就对杜甫的诗,越来越喜欢。在学习的期间,你很容易被比你年长的人影响。

  我没那么悲观,这是个见仁见智的话题,就看你怎么去看了。就拿网络文学来说,这 二十年来很多人开始写网络文学,出现了一些不错的作品,影响也很大,我看了一些很好的网络小说,里面用到的一些诗词,让我很惊讶,有些写得非常周正,我觉得文字功夫非常深,作者一定是热爱诗词。这种广泛传播的网络写作对传承古典文化,有很大的帮助。

  也许有人会问,我们今天都在讲白話,为什么还要学古典诗词?这恰恰是认识上的误区。

  从语言自身来讲,也需要不断地丰富、发展。这个丰富、发展的过程,有突变,比如从文言文到白话文。白话文完成突变后,恰恰需要各种营养不断使之更加丰富。各种营养中,经历千百年而传承至今的古典诗词,愈发证明其强大的生命力。中西方历史上经历的多次“文艺复兴”运动,都是通过向老祖宗学习,革除时弊,让文化文学行走得更远。何况,仅仅从教育的角度,古典诗词那种微妙、丰富、美好的内蕴,让我们的语言更加富有表现力。正如孔子所说,“不读诗,无以言”。

  有段时间,叶圣陶他们当年编的语文课本广受追捧,我去台北的时候也买过台湾的语文课本。文化这条大河不能断,语言是其中一条重要支流,语言的河有深沉的文化背景在里面。所以,学习古典诗词,最起码可以对一个人的语言本身进行训练,训练语言的雅致、贴切和表意。

  学习古典诗词,并不是说每天都要“之乎者也”,而是一种思维训练,训练一个人了解世界、认识事物的思维方式。我们常常遗憾很多美好的传统断代了。我们需要重新接续文化传统,光大中华审美精神。千百年来,老祖宗通过生活实践和生产实践积累下来的各种习俗、习惯、技艺、认知,有内在的规律内含其间。这种规律,已经被时间证明是有意思的、有意义的、有价值的,也是家喻户晓的。学习古典诗词,也是对这种规律的了解和学习。

  我有时候看短视频,看网络直播,有的小广告用那种强制性的、充满感叹号的、简单直白的话不停地说,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排斥感。语言是交流、交际的桥梁,实际应用要讲究修辞、技巧,在传达的时候才能激发人的共鸣、同情。

  人类发展的历史表明,在解决基本生存问题以后,人这种高级生物对美感的需求就会不断地激发,甚至成为最重要的需求之一。

  各种考古发掘里,陶器、铁器或者青铜器会让人喜欢,并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来自一万多年前,而是因为这些器皿的形狀做工是出人意料的完美。有曲线美、对称美,有各种花纹,细致、丰富,妙不可言,是先民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和表现力的确证。有一年去希腊雅典娜神庙,博物馆里的展品让我特别震撼,先人的工艺水平,特别是美学水平,达到了高峰。今天的很多创作还是从中获得灵感。在甘肃参观马家窑博物馆,我就开玩笑说,那陶罐上的花纹跟LV、爱马仕几乎一样,难道设计师是受马家窑影响?你看人类的审美有高度的一致性。马家窑陶罐上的纹样可能在其他大陆早期文明中也出现过。为什么?我想,最高级的艺术都是师法自然,而自然都是共有的。

  艺术创作的这个现象,肯定有客观对象的影响,也就是外部世界的影响。比如陶器上的陶纹,有很多是画的水的波纹,水对东方人和西方人来说都是一样的,阳光下都是波光粼粼,水纹样式差不多。

  这是一个特别大的话题了。写作中如何处理个人经验,首先是历史观的问题。我因为做副刊,经常有人投稿给我,为什么有的人总认为自己写的东西很感人,但投稿的时候往往不会被录用? 我们过去老讲,每个人跟父亲母亲的关系都不一样,都有独特的经验,那是不是每个人书写的父亲母亲就能打动别人?为什么有的稿子能用有的不能用?这就涉及到写作处理个人经验的方式方法了。

  第一,个人经验的独特性。比如说我爱我的父亲母亲,这是正常人都具备的情感,如果都写这种情感,写母亲生病了,我的那种痛苦,母亲去世了,我的那种怀念,那么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情况,可能你会痛苦、会怀念,但在书面上很难成为打动人的一种公共经验和情感。

  一个人跟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里面,细节能不能打动人?这个细节有没有跟别人不一样的经验,这个经验对别人有没有启发性?高级不高级?一旦作品要发表或者出版,成为一个公共阅读品,个人经验是不是对别人有帮助特别重要。如果只是一个极端私人性的表达,缺乏共情力,不一定被读者认可。

  第二,能不能写出历史感特别重要。个人经验能不能在这个时间的长河里流传出去?能够作为这段时间坐标里的一个经验成为一段历史生活的血肉?能不能融入到整体性经验里面?这些是历史感。历史感不是历史知识的罗列。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或者个人觉得特别重大但它融入不进生活大潮,那么就很容易在传播中淘汰掉。有的作家跟我说,他写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客观发生过的事,他写到小说里面或者写到文章里面,冲突剧烈,矛盾尖锐,让阅读者感觉戏剧性太强。这说明真实的事未必就能产生真实感。个人经验并未构筑一个真实有力的逻辑,就没有真实感,很难引起共鸣。

  真实的东西未必就可信。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有极大的偶然性,或者超越常态,非规律性。写作的时候,最关键是要让这些偶然性成为一种可信经验。

  写作处理个人经验,处理生活日常,像拔萝卜,把泥和萝卜要分离处理。生活气息或者说泥土气息需要,但不能拔起萝卜后只看到泥,看不见萝卜,或者很难看到萝卜。

  真正的创作,必然是处理完泥土后的萝卜,依然保鲜。写作中,他已经把生活经验不着痕迹地重构了。我写《花间词外》,有些经验其实也重构了。我经常打的比方是,戴着滤镜看以往,比如说处理童年的经验,已经过了四十多年,是用一个四十年加持的滤镜来重构童年经验。

  比如写兰花。我中学同桌的父亲曾经搞过谍报工作,因此,他给两个女儿取名,一个叫云燕,一个叫鸿雁。这是文革期间,他被关押,在监狱里给女儿起的名字。我写的时候没有直接写,而是用了倒叙手法,写她父亲种花种得很好,种过映山红,也种过其他很多名贵花,但种兰花没成功。就把这个故事带出来了,是远景“他者”写法。

  什么时候近景写,什么时候远景写,这是一个处理技巧。取哪一个部分,舍哪一个部分,不能够混沌,不加取舍就把它堆积上来,那样的话,主题就被淹没了,萝卜就看不到了。

  阅读《花间词外》,仿佛面对着一盘精美的珍馐大快朵颐。作家刘琼化身技法娴熟的庖人,十二篇错落雅致的文字,“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以深厚的文学素养和诗词修养为主,辅之以多年的阅读、生活经验,杂之以植物学、物候学、时令节气等,再以正史、野史等点缀其间,让人欲罢不能。

  通读全书,最大的感受是作者空灵的笔法。她从一朵花、一首诗词出发,行云流水的文字里娓娓道来一个故事、详加阐述一个观点或者细心考证一段历史,花和词是触媒,引出的是每朵花背后的人文景观,勾连着每句诗隐藏着的历史传奇。《去年岩桂花香里》以赵长卿的《采桑子》落笔,写到作者的身世,说到岩桂、月桂和桂花的植物学知识,然后又从桂花与杭州的关系,引出了大作家郁达夫及其作品《迟桂花》,再以小说取景地烟霞寺为起点,探讨了宗教和人文的关系,顺手交待了发生在烟霞寺的胡适与曹诚英的爱情八卦和国共合作“西湖会谈”的大历史。当我们以为可能就此打住的时候,作者又猛地宕开一笔,讲起了杭州的人文历史,谈到了梅花、苏小小、鉴湖女侠、林和靖、白居易等历史符号,中间还回忆了作者当年踏雪赏梅、披星戴月查资料的经历,古人和今人在花的指引下,成了“时空伴随者”。全篇“知识点”密集却不散,作为读者还能读出对自然、对历史的敬意和温情,不得不感嘆一句蔚为大观。

  “不说前人已经说过的话”,《花间词外》虽然是一本散文著作,但却充满颇有分量的见解。在《春入平原荠菜花》中,刘琼撷取了辛弃疾两首写荠菜花的《鹧鸪天》,以荠菜花的植物学特性,与诗人写作“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和“春入平原荠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鸦”的心绪来映照,“春雨绵绵,桃李零落,有经验的农人看到荠菜开花,知道荠菜老了,将退出食物舞台。……人到中年,又被免官闲置,抗击金兵收复家园的壮志实在难酬,睹物伤怀。”读到这里,那个空有一身武艺却难以施展的辛弃疾的形象也生动了起来,让人不禁在荠菜的鲜嫩美味和诗人的壮志难酬之间黯然神伤一把。

  《却道海棠依旧》里,作者对李清照“婚变公案”进行了一番考据。人们通常认为李清照和赵明诚是神仙眷侣,宋室南渡后,遭逢离乱的李清照嫁给张汝舟是受骗上当,“好白菜被猪拱了”。但刘琼读出了不同。“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传统社会,一个没有孩子、娘家还有‘政治问题’的女人,与丈夫以及丈夫家族的关系,其实很不容易相处。”父权社会在李清照身上投射了沉重的压力。“这个丈夫,还是个天生公子哥,先是严重缺乏家庭责任感,后在与金兵对峙中临阵逃跑。知识分子的李易安,既无面子,也无里子,内心的孤独由来已久。”后来遇到殷勤的张汝舟,体会到了人间温情,李清照大为感动,以身相许。但后来发现“想得简单了,一旦结婚,进入具体生活,文化差异包括生长背景差异产生的矛盾必然难解”。后来不惜一切代价离婚,是及时止损,显示出李清照的过人之处。颇为现实的解读,显示了作者笔锋之老辣。

  独到高明的见解之外,刘琼对现实生活也有着深入的思考。首当其冲的,是对“诗教”的思考。“诗教传统,今天看来是断了。今天的中小学课本,往往把诗词歌赋教成了识字课,诗词歌赋里最美的东西比如音韵节奏被误读,最有价值的精神气质被忽略。”

  “诗教”最早出现在《礼记》中,“温柔敦厚,诗教也 ”,意思是要用诗歌来开化民性,实现天下大治。将“诗教”发扬光大的,是孔子,他提倡“不读诗,无以言”。他对于诗歌的功能有一个创造性的阐释,说诗歌可以 “兴、观、群、怨”,所谓“兴”是抒发意志,“观”是了解社会表达抱负,“群”是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怨”是讽谏批评不良的现象。他编订《诗经》,将其确定为六经之首,树立为最为权威的教材之一,并要求弟子和儿子孔鲤对诗勤加研习。圣人以下,历朝历代,诗都是重要的文学体裁,实用、审美皆有重要用处,作诗成为文人的标配,靠一首诗飞黄腾达者有之,郁郁不得志寄情于诗歌者更众。

  几千年积累的文化遗产传承下来,诗教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弱。白话文改革的大背景下,诗歌的实用功能不断退化,伴随的是审美功能也在加速度消退。教育在各个时代都是社会话题的最大公约数之一,特别是近年来教改的大背景下,语文教学改革不断深入,部编版教科书的统一应用,课本中古诗词数量的大为增加,更有甚者喊出了“得语文者得天下”,诗教的话题热度再次上升。众说纷纭,难有定论。

  也许我们应该回到源头探讨诗教的出路。我们不再是培养诗人,而是靠诗歌的传统和美感,来醇化灵魂、训练思维。以《花间词外》来说,这本书就是作者多年诗歌熏陶的产物。按书中所言,从牙牙学语开始,刘琼就搬着小板凳在院中每天诵读诗词,对门的老爷爷、老革命出身的祖父、侨居海外的舅舅,都是她诗教路上的指路人。一个鼓励的眼神、一节精彩的故事、一段细致的探讨,都是诗词学习的推手。更主要的还是个人兴趣建立以后的长期坚持,读诗、莳花、工作生活都能与诗词时时互动,既能建立对世界的信心,还能找寻到一份私人的精神乐趣。

  (责任编辑:孙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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