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曰春?

　　论长相和身材，谁都会把他当成邻家大男孩，可他偏偏是武汉市公安局硚口区分局荣华街派出所的一个民警，而且竟然被犯罪嫌疑人喊成了“小兰妹妹”。

　　他叫兰亭序，瞧这名字，很让人意外。他为此有过不少苦恼，上学那会儿，老师觉得名字好玩，没少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自然跟爱好书法的父亲闹过别扭。

　　这不，兰亭序此时烦得要命，刚跟父母顶撞了几句。起因很简单，疫情当前，远在家乡的二老放心不下，非让他说说正在干什么。公安是讲纪律的队伍，一旦涉及案件就必须保守秘密，更何况他也不想让老两口担心。

　　事实上，兰亭序是个十足的乐天派，平常也是俏皮话不离口。比方说，他最爱吃红烧肉，就编了个顺口溜——来盘红烧肉，撑死单身狗。

　　眼下他根本乐不起来。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疫情发生后，公安民警都是在各处设卡，开展执勤工作，殊不知，这期间的重头戏仍然是打击犯罪，确保大局稳定。

　　派出所地处老城区，熟悉公安业务的人知道，凡是这样的地界，治安情况复杂，工作中会碰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这不，所有民警都在为疫情忙得焦头烂额，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是发生了一起恶性刑事案件。

　　在分局的指挥下，全所上下齐心协力，很快固定了犯罪证据，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张某和杨某夫妇。就等着收网了，鉴于杨某腹中怀有6个月的胎儿，他们反复调整抓捕方案。杨某犯了罪，但肚子里的孩子无罪，得确保胎儿的安全。

　　万万没想到，眼瞅着就要抓捕了，负责蹲守的民警发现，犯罪嫌疑人张某开了煤气，想要畏罪自杀。得亏警方出动及时，把这对嫌疑人送进医院，紧急抢救，总算保住了这两口子的性命。

　　叫人痛心的是，受到煤气的毒害，杨某小产了。这下麻烦可大了，杨某本来就心怀抵触，又赶上这么一出，苏醒过来之后死活不肯配合治疗。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杨某才安稳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始料未及，经过一番闹腾，她高烧39℃，被紧急转到湖北省第三人民医院。

　　很快，杨某被诊断得了肺炎，需要隔离观察。人命关天，不是儿戏。更何况她是在押嫌疑人，保证其自身安全是首要任务。可眼下的疫情越来越严重，一个萝卜一个坑儿，猛然间多出这么个任务，让警力更加吃紧。

　　谁上？所领导正在合计人选，兰亭序和几位年轻人主动请缨。

　　疫情来临之初，跟全国公安机关一样，武汉市公安局就喊响了“党员干部带头冲”的口号。作为市局团委“青年汉警”工程的一员，他生怕领导不同意，眨巴了几下眼，又耍起了嘴皮子：我是团员，我操练，上了前线，就为万家圆。

　　好家伙，合辙押韵，跟说快板似的。“操练”是他们的口头语，平日里管訓练、执勤，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叫“操练”。可兰亭序太年轻了，他万万没想到，紧跟着会遭遇一场“攻心战”。

　　彼此年龄相仿，兰亭序寻思着总能打开杨某的心结，进而将其感化。

　　他板板正正地坐在病床前，依照预先设想的话题开聊了。那都是同龄人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热播的电视剧、追捧的小鲜肉、流行的网络游戏，甚至扯到了让人垂涎千尺的美食。

　　在兰亭序的潜意识里，江城人热衷于各种美味，就连遍布大街小巷的热干面，都被人们赋予了灵动的生命。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能够吊起杨某的胃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就能成功大半。

　　提到过早儿时，杨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得，有门儿，兰亭序窃喜。他赶忙拿出手机，问道：喜欢什么，我帮你点外卖。

　　他清楚眼下的形势，满大街也找不到几个送外卖的。兰亭序打好了谱，只要是杨某肯张嘴，再稀奇古怪的吃食儿，也得想方设法搞到。

　　让兰亭序尴尬的是，杨某只是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指着他说，别猫哭耗子，我不会说的。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心想真是邪门，莫非杨某把这当成了审讯？嗐，难怪她会犯罪，半点法律意识都没有，真要审讯的话，要严格按程序来，至少得两位民警以上在场，容不得任何马虎，也不敢出任何纰漏。

　　刚想解释，对方扯下输液的针头，用极端的方式终止了谈话。兰亭序傻眼了，带着哀求的口气说，姑奶奶哟，人是铁饭是钢，你这还生着病，身子骨重要。

　　杨某忽然冷笑，咬牙切齿地说，别演戏啦，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姓张的就是个送外卖的……

　　闹了半天，杨某先前“不会说”所指的是同案犯罪嫌疑人张某。他暗自责骂：兰亭序啊兰亭序，脑子让驴给踢了，不该犯这种低级失误。

　　没错，在侦办案子的时候，他们早就把夫妻二人的信息了如指掌了，张某是外卖员，杨某无业，这不等于往人家心口窝戳刀子吗。

　　事已至此，兰亭序又开始琢磨如何让杨某宽心。他天生爱讲笑话，碰到合适的场合，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毫无关联，细寻思却让人乐得直不起腰来。

　　他有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良好的心理暗示才能使人愉悦，反之将恶性循环。那就逗杨某开心呗。

　　他摇身一变，成了段子手，忙活好大一阵子，兰亭序脑门子上都冒出了汗，杨某还是痴痴呆呆地望着他。还真难为了兰亭序，他已经被折腾得进退两难。

　　到后来更是令人哭笑不得，杨某还真掉泪了，这一哭可不得了，把护士招来了。护士把兰亭序埋怨一顿，说病人需要休息。

　　他闹了个大红脸，不情愿地坐在角落里，不断打量病床上的杨某。杨某蜷缩在那里，哭着哭着睡着了。

　　杨某把觉睡足了，精神头也来了。用她本人的话讲，还了魂，就会阴魂不散。

　　庆幸的是，这一天上级配发的防护物资到位了，兰亭序全副武装守护在隔离区，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某。

　　虽然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杨某会变得如此暴躁。看着她病恹恹的，却死命拽住了护士，一副拼命的架势。鉴于杨某情况特殊，警方必须把实情通报给院方。

　　让兰亭序动容的是，那位护士没有惧怕杨某的纠缠。按说碰到犯罪嫌疑人，一般人会避之不及。护士试图稳住杨某，杨某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然把人家摁在了床头。

　　眼瞅着就要扯下护目镜了，兰亭序赶忙过去保护护士，他下手不能太重，怕弄伤杨某。护士好不容易被解了围，他自然而然地成为杨某的攻击对象。

　　杨某撒泼，要脱掉身上的病号服，兰亭序把脑袋扭向别处，伸手抓起被子，盖上。他哪儿见过这种阵势，正犹豫着如何处置，杨某扯住他的防护服。

　　兰亭序一回头，杨某的口水已经吐到了他的身上。唾沫不断，兰亭序感到恶心，也没法撒手。

　　直到再也吐不出来，杨某才恶狠狠地说，老娘不想活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有本事你就把我毙了。

　　接下来的话更难听，杨某把兰亭序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还诅咒他和他的父母不得好死。医院的一位保洁阿姨实在看不下去，说这种祸害人的玩意儿，让她自生自灭吧。

　　兰亭序说，哪儿能啊，犯再大的罪过也是个人，是人就得为她保太平。

　　可惜啊，受了保洁阿姨那些话的刺激，杨某还真就一心寻死了，而且是煞费心机，根本不给兰亭序喘气歇息的工夫。

　　保洁阿姨是为数不多留在医院上班的工作人员，她是医院的老人了，对医学专业也略知一二。她向护士建议，给杨某注射镇定剂。

　　护士拒绝了，上前给兰亭序打帮手。他心生感动，这弱不禁风的女护士还挺勇敢。

　　兰亭序有些抓瞎，他满打满算才24岁，在他眼里，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美好的。否则，他不会保持理智，反过头去开导杨某。那边破罐子破摔，抱着必死的念想，可以说是软硬不吃。

　　他思前想后，死看硬守不行，关键得解开杨某心里的疙瘩。好不容易稳住了对方的情绪，兰亭序开始跟杨某拉家常。

　　哪儿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杨某的情绪反复无常，心情好的时候称呼他“小兰妹妹”，状态差的时候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兰亭序心想，咋还雌雄不分呢，管你喊我什么，只要能迈过心里那道坎儿，主动接受治疗，比什么都好。

　　凡事都往好处想。兰亭序安慰道。

　　杨某神色忧郁地说，我已经犯了罪，也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解脱了。

　　兰亭序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半天，杨某油盐不进，反反复复还是那么一套说辞。实在没办法，他只好身着笨重的防护服，用夸张的肢体动作，一个劲儿给对方卖萌。

　　杨某的态度终于有了好转，兰亭序瞅准机会，对她说，我可是吉祥宝宝，你得好好活着。

　　杨某眼泪汪汪地说：你这耐心劲儿，比我自家亲戚还要亲，你说说，姓张的那个畜生啊……

　　兰亭序心知她说的是同案犯罪嫌疑人、自己的丈夫，赶忙打断他的话：感觉我亲吧，那就喊我弟弟。

　　不，我就喊你妹妹。杨某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他也跟着笑了。不过，护目镜和口罩遮挡了兰亭序的表情，他只能为杨某竖起大拇指。再一转身，他吓了一跳，护士也在给他点赞。

　　事后，战友对他说，别人是认贼作父，你是认贼当姐。兰亭序还想把气氛搞得活跃些，可他实在没气力了。看护杨某是几组人轮班，每组都是12个小时。

　　他心知肚明，帮助杨某不是靠他一个人的功劳，比方说，杨某每次深夜噩梦之后，就是师兄李存祥、涂先成、任寰和师弟胡锦耀分别靠上去做工作。

　　不幸中的万幸，杨某只是普通的肺炎，正在接受后续治疗。让兰亭序难受的是，李存祥因为劳累过度，发烧住进了医院，可他没法去探望。

　　还有，他终归是转过了弯儿，不能跟父母说工作上的事儿，那就聊聊其他的吧。兰亭序打开微信视频，模仿说评书的腔调，眉飞色舞地给两位老人讲起了笑话——

　　话说，有位大将军，身穿铠甲，一家伙进了医院隔离区，嘿，真是不凑巧，早晨吃了凉饭，又喝了罐冰镇饮料，这倒霉孩子，拉稀了，可他得忍着……

　　卖弄了半天，父母也没笑。兰亭序讲不下去了，他心想好在没说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糗事儿。他颓然关闭视频，也忽然发现，自己还很不成熟，因為只有过于紧张，他才会去喝冰镇饮料。

　　兰亭序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分分钟又转移了注意力。他忽然想起个事儿，得给一个人送去问候，就是那位给杨某治疗却未曾见到真面目的女护士。

　　在他心目里，这支抗疫大军中，白衣天使才是最美的人。他甚至寻思，待到春暖花开，就约那位女护士去武大看樱花;假若年龄恰当，再托人帮忙给牵个红线。

　　正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又得出警。兰亭序戴上口罩，检查了防护措施，急匆匆地去开车。

　　很显然，属于他以及“青年汉警”，乃至大江南北那些藏蓝警察们的战斗，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