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我走来。我向她走去。村路覆满积雪,两边的田野覆满积雪,高高低低的树丛覆满积雪。阳光一晃动,我的棉衣红,她的棉衣红,都给晃到雪光里去了。她的父亲赶忙上来握住我的手,满脸满眼泛出火红的雪光。
她成绩很好。高中都这么好,小学、初中肯定更好。成绩好,一好百好。这是老师和家长一贯的认知。估计没有老师家访过她。教书这么多年,我很少家访,更没有在年头年尾走访学生家庭的习惯,除非学生犯严重错误,家长无法联系到,才会走一遭。这些年,不管城里还是农村,家长对孩子的教育越来越重视,当老师的更不敢放松。寒假到来,我们学校响应党的群众路线,建议老师走下去,到学生家里看看问问、交流交流。
学校地处杨凌城市中心,被家访的学生基本散居在周围农村。杨凌是狭长地貌,东西跨度大,我不是当地人,没有自东向西全部走过,不知道学生留的村址具体在什么位置,房宅具体在哪条街道,更不知道走访完十个学生需要多长时间,学生和家长只能在家里等着。待我去后,坐一阵子,说一程话,吃一碗茶,再继续赶往另一个学生家。
鹏是我家访的第一个学生。鹏的父亲不到八点就给我打电话,告知我行走的路线。快到除张村时,远远看见鹏和他的父亲站在路口的雪地里等我。鹏的鼻头冻得通红,他的父亲也在不停地跺脚。上车后,过了好几条街道,才拐进他们家。鹏个头很高,母亲却瘦小。鹏的父亲领我们坐进房间的火炕,母亲转身要去做饭,我劝住了她。
父亲站到鹏旁边,看一眼儿子,告一通状。他说鹏一放假就玩,不写作业,晚上不睡觉,早上不起来,家里生活全被他打乱了。母亲说,鹏小的时候,他们两口子都在外地打工,顾不上照管,是爷爷奶奶帮着照看的,等他们回来,鹏长大了,咋说都不听话,马上要考大学的人,还跟碎娃(陕西方言,指小孩子)一样爱四处逛。
鹏智商高,学习靠悟性,看起来不怎么下功夫,成绩却不低,考上重点大学应该没有问题。鹏很贪玩,走出学校后,手機就不离身,尤其是周末回家,几乎不怎么跟父母说话,整天抱着手机玩游戏。鹏的父母满肚子意见,却没办法让他收心,好好写作业。马上要开学了,练习题才写了几页。我一看鹏,鹏就低下头,忙说:“我能做完,能做完,保证几天就做完了。”
我相信鹏的话,也理解他父母的期待。农村孩子没有深厚的家庭背景,靠什么走出黄土地?好在国家有高考政策,公平竞争,考出好成绩就能走出去,去打拼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鹏是个热心的孩子。他听我说对杨凌一带不熟悉,马上答应帮我带路。思敏家在杨凌最西边的曹堡。鹏坐在我身边,不停地给思敏打电话,寻问路线。思敏听说我们已经出发,就跑出几里远来接我们。路面雪积得很厚,田野上白茫茫一片。她骑着一辆电动车,穿着厚厚的棉衣,脸上捂着大口罩,说话时舌头都不灵便。她骑车在前面带路,我们开车在后面跟着。三拐两拐,才拐到她家。思敏的父母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了,赶紧跑过来,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家里坐。
思敏乖巧。家长会上,她读自己写给父母的一封信,声泪俱下,字字皆为体恤之情,句句皆有反省之意。她是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好,信写得情浓意浓,深深地打动了在座的每位家长和学生,教室里一片呜咽。思敏理化成绩稍弱,心里着急,父母知道了也替她担忧。思敏的父母在外打工,经过好多年艰苦打拼,才把家里房屋翻盖一新,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不再过风吹雨淋,看人家眉高眼低的日子。
芸的家更难找。芸说不清楚,鹏就给芸的父亲打电话。芸的父亲说他在镇上一个小区干活,让我们先到镇上,他放下手头的活儿,骑摩托车过来接我们。去往芸的家,路面没有修好,雪坑、雪水、滑溜溜的冰层让汽车颠来拐去,行进缓慢。芸的父亲走一段,等一会儿,看我们的车赶上来了,他再继续往前走。进了村子,芸在门口扫地,红彤彤的棉袄让雪光衬得格外耀眼。
芸的母亲干练从容,走路利利索索。她拉着我走进大门,把我让进最里头的房间。芸的家很整洁,没有高楼洋房,家具摆放却很是讲究,高低错落,井然有序,大炕东墙头贴满芸和弟弟的奖状。芸的父亲极少言语,站了几分钟就出去了。芸在班上不怎么爱说话,恐怕是随了父亲的性格。芸把我让进屋子,转出转进的,有点慌乱。芸的弟弟坐在房间一角的木凳上,静静地读《水浒传》。
芸是个情感丰富细腻的女孩,考试常常会受到情绪的影响。期末考试时,有天晚上凌晨一点,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那时睡着了,没有及时回复芸。第二天看到短信时,芸已经坐进考场。那门课她考得很差。成绩出来,芸一看到分数就哭。芸的母亲说,这孩子打小就爱哭,没考好就哭,要是什么时候不哭了,她就不担心了。
正说话间,芸的父亲过来叫吃饭。抬眼一看,外面的圆桌上摆满了汤汤面。芸说,先一天家里都在准备,就等老师来。热腾腾的面条吃得我心里暖乎乎的。吃过饭,芸和她的父母送我们出门,我这才发现,芸一直没有露面的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出了芸的家,我赶紧朝敏的家赶去。鹏说,这两家相隔比较远。村与村之间的小路上,积雪更厚,几乎见不到几个行人,车不敢加速开,只能慢慢向前滑。每个村子都会见着三五个闲人,顶着雪光,围成一堆,聊天或是搓麻将。鹏说,他们是赶回来过年的,正月十五一过就都走了。
沿着公交线路,右拐一里路,看见敏和几个人站在站牌下,偏着头朝我们这边看。敏的母亲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站在雪天里,亮晃晃的。她拉着我,反复说“辛苦”。其实,我真没觉得辛苦,反而是满心的欣慰。大过年的,没有哪个家长埋怨我叨扰他们,我心里很是感激。
敏的父母很能干,经营着一辆大卡车,家里房屋修得很满,布局也雅致,取暖的煤炉烧得火旺。敏坐在我斜对面,笑吟吟地看着我。敏的父亲说,敏肯定是脑子笨,理化才学不好。敏也不生气,还是笑笑地回答我的问话。敏说作业写完了,就等开学。敏的母亲说:“是不是孩子学习方法不对路,才会没多大长进?”我点点头。敏的确很踏实,但学习成绩不是仅靠踏实就能提高的。
建国的家离敏的家很近,所以去他家没怎么费事。建国穿了件红色运动衣,站在街巷口等我。他的母亲急火火地走出来,父亲也跟在后面。母亲说,姐姐去年考上了西北大学,家里人都盼着建国也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改善家里的生活境况。建国家的沙发不知坐了多少年,或是买人家的旧沙发,弹簧坏了,沙发皮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母亲说,连着三四年,两位老人去世,女儿读大学,儿子读高中,家里经济紧张,房屋盖了空架子,也没钱装修,不过能把两个孩子供出来,他们就知足了。
建国是个好班长,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放手让他去做。他的组织管理能力很强,悟性也高。上学期末,颁发班级“优秀学生奖”时,他忽然大发奇想,给我颁发了“优秀班主任”的奖状,还用红笔画了一枚班级的印章,签上高二一班的集体名号,让我既惊叹又感动。
建国的父亲说,年前老人去世,前前后后,找人帮忙,都是建国在奔波。家里人不担心他的办事能力,就是盼他能念一所好大学,找一份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建国不吭声,站在一边直挠头,额头爬满红红的青春痘。其实我早已发现,他把我唠叨了半个学期的蘑菇头剪短了。
乐没有填家访记录单。鹏说,乐跟建国住在同一个村子,我就让建国联系,去他家看看。期末考试,乐考了班级倒数第一,神情沮丧。起初,我以为他要被调到别的班,后来综合成绩一算,他还不是最低的。放假前,乐不知道这个情况,估计年也没怎么过好。我想去看一下,不知道过完春节的乐,情绪状态调整得怎样,新学年有什么打算。
乐个头高,快一米八了,瘦得却跟树条子一般。他的父母个头都不高,估计好吃的全让给儿子了。乐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闲时也出去打零工。乐有个哥哥,学的装修手艺,自家的房子都是大哥粉刷的。乐的母亲说,她一心盼着乐考出去,要不然两个男孩在农村娶媳妇都成问题。乐很有主见,善于察言观色,说话能说到人心坎里去,我很欣赏。刚看到成绩那会儿,我也挺难过,舍不得把乐调出我的班级。我问乐为啥考砸了,他说选择题的答案没涂到答题纸上。“慌里慌张的,会惹事。”我们走时,乐的父亲说。
洒使劲地跑。她看到我们的车驶过他们家那条街道时,就使劲往路上跑。洒是个文静的女孩,楞是让我训练得学会撒腿跑了。她高中三个学期,大多数考年级第一,偶尔考第二。洒平日里不爱闲聊,就愛读书、做题。我很少见到她跟同学们一起玩。在人面前说话,还没张嘴,洒白白的脸蛋先红了起来。有一次,她被班长逼着当主持人,说话磕磕绊绊,坐在下面的我真替她着急。洒的父亲说,这孩子像他,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有时是好事,有时也会耽误事。这方面,洒的母亲懂。她是个文雅的女人,说话慢声细语,自诉对孩子的要求不高,学习上的事,孩子努力就行。而女儿的交际能力确实要好好锻炼锻炼。她希望学校能给洒提供更多锻炼的机会。
洒家里的客厅小且安静。圆桌上摆着糖果,没有煤炉,也没有空调,冷到刚一坐下就浑身发抖。我不知道平日里洒在哪里学习,在哪里吃饭。洒家里的宅院不是很宽大,不过她家离城近,估计过不了多久,房屋就会被拆迁。
晨光有点儿不高兴,他说等了一早上,都没等到我。我才想起来,出发前忘记告诉晨光家访的路线。晨光的成绩波动起伏很大,母亲很焦急,总在后面催。晨光的情绪是四月的天,说变就变。他爱胡思乱想,对社会对前途认识不深刻,爱瞎想,学习没有底气,也没有动力。
晨光的父亲在韩城上班,一年回来的次数很少,跟孩子接触的时间更少,沟通起来难度很大。孩子不认同父亲,父亲看不惯孩子,说不到几句就会吵嘴,甚至动粗。母亲爱唠叨,叛逆期的孩子又不愿听。她说,孩子想要买电脑,就给买了,现在又想连网,爸爸怕耽误学习,就没答应。她征询我的意见。晨光自制力较差,我建议母亲暂时不要办理连网业务。
晨光家的房子是我家访的学生中最旧的老房。父亲说,怕要拆迁,不想再盖了。家里两个男孩,负担很重,现在只想晨光能考个好学校,走出去,扬眉吐气的,给弟弟树个好榜样。晨光能不能实现父母的愿望,我不知道。我走时给他提了新学年的两个要求,如果能达到,他离自己的目标也就近了。
萌双手插在红棉衣口袋里,站在公路边。路面宽阔,雪野莹白,阳光退回去了,冷寂寂的,连个鸟影也没见到。萌就木桩一般站在那里,傻傻地在等我们。他站立的样子真让人心疼!萌上个学期总是失眠,不知吃了多少中药才调整过来,大幅度下滑的成绩最终窜上来了,他才露出久违的笑容。萌是个性情中人,知书达理,热情无私,开家长会时,几次哽咽到不能把那封给父母的信读完。萌的父亲坐在下面,老泪纵横。那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看到孩子懂事时的欣慰之泪。
萌的父母是我家访中见到的年龄最大的家长。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已经上班。萌的母亲说,他们四十岁才有了萌。这个小家伙真是懂事,前日里还嘟囔说,他姐对爸爸说话的口气太过分,应该批评才对。萌的父母自我进门,就没说过儿子一处不对的地方。这种人前人后都以鼓励和赞扬教育孩子的方式,不是一般农村家庭的父母能做到的。萌的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就是健康成长。他们说,自从孩子睡不着觉后,他们再也不会给孩子施加压力,能考上什么大学就念什么大学,只要有个好身体。
雨是我家访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是唯一住在城里的女孩。雨的妈妈是老师,父亲不知干什么工作。他们都跟我一样参加过高考,从农村考出来,尝到了读书的甜头,所以对孩子考大学的期望值更高。雨家里的茶几上摆满苹果、香蕉、猕猴桃、冰糖橘子等水果,家境明显比农村孩子好很多。雨的母亲却说,孩子要去学校住。实际上,雨的家离学校很近,十分钟便能走到。
雨不说,我也知道原因。她厌烦了妈妈的唠叨。高二是孩子的叛逆期,特别是做母亲的,要想和女儿和平共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话还没出口,孩子就跟你翻白眼。我告诉雨的母亲,等过了这段日子,孩子就会明白,妈妈才是自己一生最贴心的朋友,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雨的理化成绩不好,母亲很着急,给她请了大学生家教,但有没有效果,下次考试才能看到。
雨说要住到苗的宿舍,可以跟苗请教理化问题。一说到苗,我就想起那个穿着鲜艳的红棉袄,踏着雪路向我走来的短发女孩儿。她不爱说话,理科成绩却出奇地好。来到她家里,父母都说,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跟他们说话,有时回来,怎么问都不吭声。父母尝试着问苗。一问,女儿总是简单几个字就回答完毕。奶奶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吱声。不过,苗在学校里好像没这么严重的社交问题。她是副班长,经常跟同学沟通协调很多事,还时不时地给我送根棒棒糖。这样的苗在家里怎么不愿意说话呢?
我理解父母的心愿。按苗目前的成绩来看,她考上一所好大学没有任何悬念,可是做父母的岂止是希望孩子仅仅考个好大学呢?他们也想女儿走向社会,风风光光地干一番事业。
傍晚时分,雪花又飘起来了。我仿佛看到苗穿着红红的新棉袄,童心大起,攥出一把雪团子,使劲朝我扔过来。那里面裹着她火红火红的梦想。雨也跟着来了,洒也跟着来了,敏也跟着来了……他们都跟着来了。孩子后面,一群群家长站在雪地里,高举着中国农民红红的大学梦,手携着手,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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