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镇,听一辈子故事
我很久不见四下无人的空巷,从脚下延伸到很远,一旁邻水,一旁是门内人的笑声与歌声。眼前漂浮了梅干菜的夹着涩的香,溜着圈儿揉进檐下的狗的毛发里。像是痒了,它也翻了个身。
这样的景点我不太常见。这些年,经过的古镇多是熙熙攘攘地挤满人,会有穿长衫摇扇子,像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先生小姐,也拥在人群里,急躁而好笑地嚷:“快些走,不要误了后头。”画面多是不太和谐。这天,天气太热,沿街的小铺也就任性地闭门不开,留下中间宽宽的走道,和石板一点点惬意的歪斜。
镇子的气质很随意,墙上挂的画掉了一个角,门里展出的石羊缺两只耳朵,介绍说能镇惶百兽的老虎狮子只两个拳头大,排一圈到眼前,像幼儿园里的小孩排队领糖果,都不愿人多看两眼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别过脸去,蜷在阳光里,睡着了一样。乌篷船横在河道中央,那些连着江南浅浅河道里尖头细尾,艺术品一样的小舟,在这里也成一条条野渡,安于无人来管,倒也真是自在啊!
我出门旅游不爱说话,不喜欢当地人都把我当客人看,客气又生分,还不免推销些自己的土特产,应付起来煞是尴尬。在这里,这样的人也很少,都仿佛懒得搭理你,正午前还愿意邀你进屋坐坐喝茶,过了这个点,再从他们门前路过的时候,就全在你的目光里闭着眼,享受这七月过半的热空气,享受生活了。如此景象,倒也有一种超乎意料的平静。
这儿和生活贴得太近,乍一看,懒散得好像有点儿过了,但又确实是很少见,很能让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感觉。声音很少很少,一点儿也不在意游人的眼光,小镇的故事在游人面前毫无保留。
这是一个很亲水的镇子,蹲下来,绿水就与我几厘米远,看得清里面游动的草鱼,还有一丛一丛的头发样的水草。河水的味道很特别,像从泥土里扭着腰身摇荡着出来,凉凉的,稍有腥气,离得近些就闻得到,与人们烧菜的油的甜香交替着——生活也不过就是这个味道。
坐在这样的味道里,听对面的人讲故事,能听上一辈子。
细而微的生命,也有自己的故事
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模糊的故事。
我家临一条河,秋天一来,水总是松松地挂在河床上,或是在两岸的花草里像一条许久不熨烫的旧被子,多含一点儿人身上的温甜。河道向左平铺,向右拢紧,拐进一片鸟鸣声中,最后大约是隐没到尖尖如削好的竹棒和百草繁花中去了,不过我还尚未到过那样远的地方。我总是在河道旁的小石子路上打滚,临着水湿润的泥地里跌跤,听虫鸣和鸟唱歌,再尝试把它们收进一只小玻璃瓶里。我常去的小医院临着右边尚还有水处,在十多年前的那里,笼着袖子静静地站着,张着一双浅而小的门。
登记处是一张长长的圆木桌,恰能睡下我,右手边小玻璃碗里装了绿皮的薄荷糖,碗口折射出柜臺后面人的眉毛或眼睛。他们总是很低地坐着,仿佛和我差不多高。我便站起来平视他们,向他们说我今天又如何淋了雨而感冒,或是在玩耍时跌倒,扬一扬手中提着紧扎的装满餐巾纸的塑料袋,撩起裤管,露出沾留着小石子的斑斑血迹。一开始还很窘迫,后来渐渐变得坦然。他们总是笑,笑意飘飘荡荡地揉动斑白的鬓角,抚弄相当长的一段岁月。我于温暖里被浮抱起来,有时痛着痛着也能睡过去,醒来通常是一个转身掉地下了,爬起来就又朝着外面欢欢喜喜跑过去。
这大约是我生命里最早而真的医者。他们大我六七十岁,从不斥责我的贪玩。数年之前有这样的一天,大雨过后的河道黯淡阴湿,墙壁上的牵牛花受罢那不讲理的先生的斥责,颜色灰冷得将要钻进墙缝里去。我在这样的一天里生病发烧——现在想来约是摸爬滚打积攒久了寒气,体温计中的水银柱在辗转两家医院后仍不肯妥协地落下来。小医院的门这时正浅浅地张,药水的味道带着风,竟有一点点的祥和,迎着被抱进去的我。我正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圆木桌里的人忙站起来,迎着小小的球露出的那双眼睛,接住她所有的恐惧与无助。
医生为我又扎一针,过后将糖丸塞在我的手里,叫我拿好。小零食吃起来,很是快慰。
水银柱神奇地掉下来,停在红色的数字旁,晃了一晃,有种动人又可爱的神气。两鬓斑白的医生说:“你可千万别担心,不久你就好起来了,还要出去看花看鸟,待在家里可真是无聊。”
我坐在长凳上,晃荡一双腿脚,圆木桌后的医生抚弄着我的手掌,纹路一根一根地契合。他告诉我,他真是愿意做一个医生,看着像我这般可爱的小姑娘在他那儿不一会儿能好起来,又充满精神地跑到大自然里去,被生命的灵性包裹环绕着,研究草木或者虫鱼。他说的时候,脸上笑意正晃动,夕阳明亮地落满他的眼睛。万物总可以化归为一个点,叫作生,谓之命。“它们听着赞歌降生,乘着兴致而来——我为医为人三十年,平生最爱。等你过些天身体好了,也还请回到你的大自然中。听说河水旁的牵牛花将开了,紫粉色若东风情味,不知你见过没有?”
我踏出院门,夕阳正顺着亘古不变的道路走远,万丈余晖留在身后,向左右两侧好奇地张望。一朵牵牛花四处溜达着飘落下来,喇叭口朝向充满光亮的方向,花间里泛动着可爱的余香。我将它拾起来,凑近了才看得见它紫粉的颜色,朝着花心蔓延流动,有盛大的歌舞在其中永恒地上演着。我非常地确信,颜色显得这样好看的话,它的魂魄就一定还在。我托起它回到那扇小门里——它业已被夕阳染成朱门了,圆桌后的人正倚万里晴空。我将牵牛花添缀到那副图景上去,让它泛衍生命化归而成的安静与温暖,在落日里,余晖中,竟有一种蓬勃的朝气,看了煞是感动。
生命真是太可爱了!从一朵花、一棵草,到一个活泼泼的小姑娘。它需要我们的珍视喜爱,然后选择或长或短的时间,为我们恰到好处地述说一个温暖而惊人的故事。我们坐在那里,尽量安静地听河水的波光与百草繁花的低吟,低吟里响彻的虫鸣,虫鸣中平静安坐的迟暮医者,医者眼里若河水样的波光。它们总是在应该存在的长河畔、大道前,一步一转一留恋,一字一顿一沉吟。于是,我很愿意将自己视作一个鲜明又可爱的个体,走路的时候,脚步总是欢快地颠动,还会唱起一两支儿歌。
我多么希望你们也这么想,也请你们都这么想吧——
将生命开成可以紧握在手里的牵牛花,或是濯人眼目的一条河水,再不然,就做一棵树木好了,根真诚地扎在土里。总之,让它清清楚楚、好好地说一个将说的故事。
那以后再去看病,我会携上一朵小牵牛花。这其中有一点带有象征意义的幸福和温暖,而究竟清晰地来说,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大可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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