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智化寺里的守望者

时间:2023/11/9 作者: 美文 热度: 10002
贾沁蕾

  我在杂乱无章的小胡同里寻到这座寺院。红墙褪了色,像是洗过无数次的旧衣物,干巴巴的涂料凝固成薄片,弯出卷儿,悬在墙上,似乎轻轻一碰便会化成齑粉,消散在空气中。起风了,我裹紧大衣,悄声踱进这间院子。

  今天,我采访的是智化寺京音乐的第二十七代传人——胡先生。在等待他的时间里,我漫无目的地览着这里的一切,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审视。天气阴凉,肥大的云团压在寺顶,灰蒙蒙一片,未蒸发的积水淤在砖地上,载着簌簌辞柯的黄叶,从相异的角度看到相异的倒影——一边是银河SOHO,一边是大智殿的高檐,风把倒影吹出皱褶,看不真切,我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这座城市的镜像。

  身后有人呼喊,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胡先生早已到了。

  步入西厢房,也是他的办公室,他草草收拾了零落的杂物,请我们坐下。空间本就不大,可用的板凳两三把而已。我只得抱着书包站在一旁,不时动一动酸痛的脚。

  一切就绪,采访以稍轻松些的方式切入主题。我边听边打量这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他衣冠朴素,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没一点我脑海中那种“国家级传承人”的腔调和形象。我们聊京音乐的历史,聊它的音乐性,聊它的情怀,却终究不可避免地谈及它的现状。

  胡先生指指窗台上放置着的那幅裱起来的字——师父留给他的打油诗。“拙笙巧管波浪笛,难学易忘少人知,历经五百二十载,二十七代得传人。”他熟稔地背诵道。“我1991年12月4日到这座寺里来跟师父学习京音乐,中途从事过其他工作,等到2004年再回到这里,师父已经……”

  长久的沉默,这个中年男人说至动情处落了泪,这样激烈的情绪是我未曾料想到的。“他就一直等着我,1991年到2004年,整整十三年。”

  “那您呢?您等到您的第二十八代传人了吗?”

  又是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还没有,中途有几个徒弟跟着我学,后来都走了。”

  是的,这份工作正如同他的徒弟所讲,“没法养家”,就连身为传承人的他,每月工资也不过两千元而已。基本生活尚且没有着落,谈何传承?谈何推广?

  “‘申遗之后,国家给了两万的经费,”他补充道,“可是我还要收藏京音乐的乐器,你们看看上面那些云锣,都是清代的,还有……”他一一列举着,“都够开博物馆了。”“我以后就想开一间京音乐的博物馆。”末了,他充满希望地说道。

  他有远大的理想,想传播京音乐文化,想开博物馆。但是从他描述的现状来看,理想遥遥无期。

  等到一个传承人,首先需要传播京音乐文化,使它的所有魅力展现在公众面前,才能吸引人,才能引导真正有兴趣者深入研究学习,进而才会有人愿意兢兢业业地为京音乐奉献一辈子。“然而事實却是,我给老师们上课,希望他们学会后能教给学生们,可有些老师在听课时睡觉。”胡先生无奈地说道。

  “有没有想过从主流媒体入手,把京音乐文化融入影视剧中?或者是通过公众人物的影响力来宣传京音乐?”

  “我当然欢迎有这样的合作机会啊!”

  他用的是“欢迎”二字,为什么不是主动联系呢?没有渠道,所以只能守望。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他自认为走不通传媒宣传这条路,于是便从教育入手,认为这是最佳的对外宣传方式,但将此要作为教学任务,强迫学生学习,我深知这种方式的不可操作性。

  初三时,教科书上写满了“发扬中国传统文化”,什么样的作文能得高分?写中国传统文化的。发下来的范文卷,一篇篇全是“茶道”“陶艺”“诗赋”“琴筝”,主旨无非都是传承。我也跟风写,写“胡同”,写“汉服”,无一例外得了高分,但我们真的深入研究过吗?真的像写出来的那般“痴迷”吗?

  和我们共同来到智化寺里的还有一群六七岁的稚童,他们听了京音乐的表演,于是我特地采访了他们。

  “你喜欢听吗?”

  “还行,就是有点儿刺耳。”这是委婉的表达。

  “不喜欢。”这是我料想中的最不拐弯抹角的答案。

  我又问他们:“你们知道刚刚听的是什么吗?”

  摇头,摇头,摇头。

  我不忍心把这样的现实转达给胡先生。现实太残酷了。

  或许,胡先生能够隐隐感觉到当中的无可奈何,但他不敢也不愿多想。

  我转身绕过一座座斑驳的大殿,向门口走去。太阳终是拨开了云层,天气渐暖,那滩水终将慢慢蒸发。银河SOHO的倒影不见了,大智殿高檐的倒影也不见了,这座寺院留不住它们,就像留不住我们一样。

  胡先生骑着单车,奔赴一场又一场教育宣传,拐出寺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仍是抱着最美好的希望和祝愿,愿这位智化寺里的守望者终有一天能够等到自己的,也是京音乐的下一代传承人。endprint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