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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溜神

时间:2023/11/9 作者: 美文 热度: 14083

神态度



  虽然国人自古所重“民、食、丧、祭”,但大多朝代却轻“民”重“祭”,轻活人重死人,轻万家重一家,这不,闹鬼亡了殷朝,封禅伤了秦朝,寻仙误了汉朝,佞佛荒了唐朝,设醮毁了明朝。当然,他们都不是真心崇佛信道,都做不到“敬神如神在”,他们不想也不敢恭恭敬敬祭祀文王周公太公召公,因为他们与之格格不入,生怕真神显形。

  在推广普通话为荣、说土语为耻的今下,“阴溜神”一词可能活不下几天了,但它所含蕴的文化色彩,却红火得如陇县血社火中的冒失鬼,质朴得如凤翔泥塑中的泥虎头。而土语的消失,就像乡村的消失一样,我们很难再找到属于自己的“原创”。

  天下有龙脉乎?长安作了十三朝古都,金陵玩了六朝金粉,北京闹了金元明清数百年社火,但没有一个不从龙背上跌落下来。如果有龙,龙也有疲劳,也会愤怒;如果有龙脉,脉气也有盛有衰,迟早会风水不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那一帮穷光蛋才不信这个邪!大舜是黄帝后裔,却出身低微,耕地、捕鱼、做陶、贩卖;周祖后稷名弃,曾被母亲姜嫄圣母抛弃街巷,徙置山林,迁之冰雪,栽麻、种豆、相地、育种;刘邦是个浑球,曹操年少狂荡,朱元璋当叫花子、和尚;孙中山也非贵族后裔,而毛泽东纯粹是农民出身。

  惜乎!惜乎!虽然国人自古所重“民、食、丧、祭”,但大多朝代却轻“民”重“祭”,轻活人重死人,轻万家重一家,这不,闹鬼亡了殷朝,封禅伤了秦朝,寻仙误了汉朝,佞佛荒了唐朝,设醮毁了明朝。当然,他们都不是真心崇佛信道,都做不到“敬神如神在”,他们不想也不敢恭恭敬敬祭祀文王周公太公召公,因为他们与之格格不入,生怕真神显形。他们总是把所有的不可告人的东西,都寄托在包裹在冥冥幽灵。他们心中有鬼!

  鬼是人的影子。秦始皇身子歪了,齐人徐福就成了他的影子,徐福说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居其间,于是秦始皇派遣徐大师率领数千童男童女,舟船踏浪进军大海。秦始皇颈椎偏了,能结交羡门、高誓这两个仙人的卢生,就成了他的影子。秦始皇腰椎扭了,能得不死之药的韩终、侯公、石生就成了他的影子。他讨厌“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刻石,愤恨“今年祖龙死”的谣传,但求来算去,却逃不过与一石鲍鱼为伍的命运,更预料不到最恶的豺狼就是次子胡亥、宦官赵高,有了“祸害”和“糟糕”这两个玩货,“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并不奇怪。

  鬼是人的脚印。一篇《史记·孝武本纪第十二》,从头到尾都是汉武帝“尤敬鬼神之祀”的实录。他第一次到今天的西府,不拜炎黄不敬文武,却给“五畤”叩响头。他的脚崴了,擅长不吃五谷而能长生,又能串弄化沙为金的灶神的李少君,就成了他的脚印。他的脑瓜胀了,神通太一天神,能使唤恶兽枭鸟,熟知用神羊、红牛、牡马、干鱼祭祀天神的亳人薄诱忌,就成了他的脚印。他的睡梦多了,会倒腾死人露脸、牛肚子生书的齐人少翁成了他的脚印。他的欲望杂了,一个长得英俊、敢说大话的胶东栾大,就被他拜为治理黄河决口的五利将军。他在蓝田县病了,一个河南信阳叫游水发根的乘虚而入,是故“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他也在不停地玩吉祥玩数字,打猎时获得一只独角兽,他兴奋得又是郊祭又是焚烧活牛祭天;他马不停蹄地改元应命,什么建元、元光、元狩、元鼎、元封等,都是他装神弄鬼的年号。他信神信傻了,一个叫公孙卿的方士好像听说神仙“想见到天子”,他就驾临河南缑氏城,并封公孙卿为中大夫;攻陷南越时,东瓯王敬鬼自言寿至160岁,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并下令鸡骨头也可作占卜之物。他求神求疯了,在未央宫修建凤阙高20余丈,在太液池修建的神明台,井干楼高50余丈。他拜神拜惨了,在他晚年的征和二年,用木头人害人的“巫蛊之祸”,终于传染到了皇宫内室,武帝命宠臣江充为使者治巫蛊,七月,太子刘据因“巫蛊案”被陷害不能自明,杀江充,被迫起兵,卫子夫在汉武帝派人收皇后绶印时自杀;八月,太子自杀,其妻妾子女皆被害,唯襁褓之中的孙子刘病已幸免。汉武帝开创的史无前例的造神运动,以为己开始,以害己结束,否则,他怎么会在白发苍苍的暮年修建“思子宫” “归来望思之台”以寄托哀思呢?好在他迷途知返,于征和四年三月下了自我反省的“罪己诏”,痛言“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

  说到神仙事,宝鸡人不会遗忘了开辟金台观、造福一方的一代大师张三丰。他有什么点石成金、呼风唤雨之术暂且不说,只说这位神人,成了明朝几百年的魂灵,明朝17任皇帝,父传子,子传孙,踏破铁鞋、上天入地寻寻觅觅,朱元璋曾两度诏请入京,朱棣又命侍读学士胡广十余年诏访,明英宗赐他为“通微显化真人”,明世宗赠封他为“清虚元妙真君”。如今的金台观,有一方所谓的御碑还在日夜诉说着当年的求仙热。正是这位当了45年皇帝的昏君明世宗,从嘉靖二年起,便在乾清宫、坤宁宫先后建立道场,请来龙虎山道士邵元节,封他为“靖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让他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每年宫中用去黄蜡20多万斤、白蜡10多万斤、香料几十万斤,整个紫禁城内天天红烛高烧,夜夜香烟缭绕,老道士手执法器,念念有词,小道士击鼓敲钟,装模作样,皇家禁地成了跳神弄鬼的大道观。后来又请来道士陶仲文,连续赐封为少保、少傅、少师。他唆使皇帝用童女初至的经血制“元性纯红丹”,言称服后“青春永驻、金枪不倒”,于是三年之内数千民女被拉进宫内,充当采血炼丹的“母羊羔”。明代诗人王世贞为此写诗道:“两角鸦青双结红,灵犀一点未曾通。只缘身作延年药,憔悴春风雨露中。”到了嘉靖十八年,他专心修道去了,竟让四岁的太子来监国,且给自己起了道号叫“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后来又嫌道号太短,加号为“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再加号为“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嚯!这40多年不大上朝的天子,却充当着举国仰望的太阳!

  看官们莫嫌在下啰唆,之所以列举如此冗杂的史实,只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神、没眉没眼的神、没心没肺的神——阴溜神!阴者阴阳怪气,溜者溜神尻子,溜来溜去溜失了江山!

  皇帝老儿绝种了,方士仙女化为泥土,但阴溜神没有走远!乡间人把装神弄鬼的神汉巫婆称作阴溜神,把表面答应得欢天喜地、背后却按兵不动的阴阳人亦称阴溜神,也把爱耍嘴皮子的“油嘴疯”、爱耍小聪明的“空空颡”称阴溜神。在乡间,谁如果成了阴溜神,谁就阴气缠身、路断人稀。乡间骂人像錾子錾石、镢头挖地,而骂人最多的词语要数阴溜神。“ 人是个阴溜神,说过的话像放屁!”“那人是个阴溜神,念咒念得房倒屋塌,表面光得像驴粪蛋,心里像蝎子像毒蛇!”“口念阿弥陀佛,怀揣水牛犄角!”可见,阴溜神是关中人最爱犯的贱、最易得的病。所以,在推广普通话为荣、说土语为耻的今下,“阴溜神”一词可能活不下几天了,但它所含蕴的文化色彩,却红火得如陇县血社火中的冒失鬼,质朴得如凤翔泥塑中的泥虎头。而土语的消失,就像乡村的消失一样,我们很难再找到属于自己的“原创”。

  上世纪70年代,关中乡间大多未通上电,一到夜晚,杨树拍巴掌,桐树哗啦啦,加上荒坟磷火,猫头鹰啼叫,娃娃们就赶紧蒙上被子蜷缩一团。有天麻眼黑,忽然来锁他娘敲开了我家的门,急切切地对我祖母说:“黑狗他娘‘伐神哩,快去看看!”我早就听说乡间这一装神弄鬼的表演很热闹,便跟着祖母进了黑狗家院门。

  油灯下,昔日慈眉善目的黑狗娘,眼下口吐白沫,眼皮上翻,手舞足蹈,浑身抖噜,俨然一副凶神恶煞状,时而说三霄娘娘“睬”上了她,非让她管村上的事;时而把邻家的家长里短、谁是谁非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我的村子正北方就是西观山,供奉着三霄娘娘,过庙会时煞是热闹,烧香叩头的络绎不绝。黑狗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指着祖母的鼻子说:“你家猪让狼叼走了,是因为西观山庙会时,你把蒸好的一笼白馍留下了三个,得罪了神!”祖母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回话:“有这事,我错了!”原来,祖母拜三霄娘娘时,一锅馍刚蒸出来,几个娃娃围着案板打转转,她也不愿让孙子数落她,就随手抓出了三个,没想这事传到了黑狗娘耳朵!祖母要赎罪,慌忙回家挖了一斗麦,将一家人一月口粮倒进了黑狗家麦囤。黑狗娘一连数落了几家人,人们提着米面消灾。当然,“伐神”的结果是黑狗家多赚了四五斗粮。黑狗娘死得很惨,死在晒死驴热死狗的三伏尖尖,一声晴天雷劈烂了棺材,尸臭惹得红头苍蝇赶会似的。乡亲们更加糊涂了:一辈子给旋风烧香、给蝴蝶叩头、给蚂蚁挂红的黑狗娘,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黑狗娘走了,但乡间的“伐马脚”“箩筐写字”等手艺从未消停,或许是为一夜脱贫,卖煤球的大妈一场大病就变成了神婆,刘二嫂挖出青铜器后40天不说话,之后就自称是仙姑,劁猪骟羊的大叔跌了个跟头就变成了半仙,而一夜涌出的气功大师、风水先生、测字神人,摇身变成了官员身边的“诸葛军师”、巨商的“智囊红人”、学者的“指路明灯”甚至明星的“政治顾问”。君不见,每遇中考高考、乔迁新居、婚典丧葬、升官上任的背后,都活跃着一批“仙”字号“神”字头的阴溜神,尤其是阴溜神正以前所未有的能耐甚嚣尘上。他们盘踞在首善之区、出入于楼堂馆所、依附于道观庙宇;他们放言中华世纪坛是他作的道场,香港回归是他算的阴晴,奥运会开幕日是他掐的分秒,神舟飞船上天是他定的吉日,汶川大地震他早有预言;天神给他说普京要再度出山,海神给他说印度洋有海啸,山神给他说南美洲要火山爆发……于是,他身边多了著名学者、影星影帝、大款美女、香车宝马、二奶三奶,社会上就风传着求仙法、求子法、求官法、求财法、辟邪法。某地一领导在风水大师指点下,将石膏山改为“仕高山”;某地一政要欲在官场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落马湖”改为“上马湖”。结果不几天,东窗事发,锒铛入狱,“上马湖”有湖无马,“仕高山”有山无士。

  当今中国,一夜暴富、一举成名的江湖骗子何其多矣!大师严新说过火森林面积达56万公顷的大兴安岭大火,是他隔着2000公里一口气扑灭的。假如有如此扑功,扑翻在钓鱼岛巡弋的日本战舰大概不费吹灰之力。“智慧女神”张香玉自称有特异功能,叽里呱啦说的是英语又是蒙语藏语日语,标榜自己的鸟语是“宇宙语”,她的功可以拯救人类;号称“神仙”的张宏堡,通过麒麟集团敛财无数,结果与情妇遇车祸身亡;“超人”张宝胜,耳朵识字、药片穿瓶,且成了国防科工委的科研人员,坐着直升机找火箭残骸。还有“当代华佗”胡万林,一把芒硝治百病,在长安太乙宫镇开办的终南山医院,引来了十万人“朝圣”,最终闹出了146条人命;“食疗第一人”张悟本,绿豆茄子能治百病;“当世仙道”李一,口嚼灯泡、手煎活鱼、全身过电;“香功传人”田瑞生,发气时芳香飘飞,超视距发放信息水、遥控针灸……近日又曝出 “掌劈砖块”“隔空来蛇”的神仙王林,他曾保佑刘志军平安无事,也曾在床上为几个当红演员开光贴符。他与县政府一墙之隔的别墅,富丽堂皇,他的资产已经上百亿,有三辆悍马、一辆劳斯莱斯。令人咋舌的是,这些阴溜神一律盯上了政治平台,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贪财如命内心空虚的官员追捧,这些害人精的光景恐怕连黑狗娘都不如。

  老友宋天泉打油诗曰:

  @ 大仙方士皆肉身,朱砂符咒血淋淋。

  @ 可怜秦皇遗笑柄,应说汉武悔悟深。

  @ 神仙若知人间事,何劳尔曹定乾坤。

  @ 十二怒封阴溜神,九两良心缺半斤。

  吕向阳 陕西岐山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协名誉主席。曾在《解放军文艺》《西北军事文学》等刊发表作品多篇,曾荣获中国新闻奖报纸副刊作品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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