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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精神

时间:2023/11/9 作者: 小品文选刊 热度: 6536
陆梅

  

鸡蛋花



  从无尽夏说到了鸡蛋花,一种热带的花,那么就从鸡蛋花说开去吧。

  ———所有的写作还都是一种纪念,我手机相册里存了大量没舍得删去的照片,竟然都和花和树有关,大多是行游中的惊鸿一瞥。2018年11月在海南博鳌看到的一树树鸡蛋花,开得静美清雅,暮霭细雨中,悄立在围绕海边宾馆蜿蜒开去的草坡上,雨滴落在粉红鹅黄和白净的花瓣上,少女般楚楚惹人爱。我从地上捡起一朵落花,又一朵,和在枝头上一样的洁净幽香。雨越发地密起来了,一抹抹鹅黄花心里蓄满了晶亮水钻,我确然转身……我知道,我和她,早已心意相通。

  也是在11月,2017年越南胡志明市,统一宫侧殿的墙外,我遇见了两棵修长端方的鸡蛋花树。第一次邂逅这么秀美这么舒展的花树,我呆立树前仰看,天空湛蓝,高墙白净,鸡蛋花树无论哪个角度看都美得舍生忘死。虬结的枝干弯折着,叶子快要落尽,一朵一朵的鸡蛋花停在枝头,竟然纯洁天真!明明虬枝沧桑,却映出少女一样的袅袅婷婷———胡志明市街头穿白纱长裙的美少女也这表情。

  在两棵花树下站久了,同行的友人觉得不可思议———竟然、竟然你无视更该知晓的他乡历史,却对花啊树的这般上心,可见你多没出息!唉,朋友可没这么说,只是我自己忍不住腹诽。实在,我对花树的喜欢也太缺少植物学家的博闻通识了,甚至还总记不住它们的科属学名。比如眼前的鸡蛋花树,我其实知道的并不比花下走过的旅人多,可是站在它面前,我忍不住要蹲下身,捡起一抹明黄色,脑海里翻出高更在大溪地岛爱过的那些女子,耳边总漫不经心插着这样的一朵朵鸡蛋花,很风情很热带,却又如少女般明媚鲜亮———我兀自过滤了热带岛屿那铺天盖地的丰沛葱茏和暑热难当。

  有个诗人说:“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气味。她嗅得出哪一个是刚进来的陌生人。”这个“她”,说的是城市吧?而我如果是那个陌生人,那一刻,站在花树前,我也嗅得出这座城市的气味。

  那天深夜从北京启程,六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胡志明市,当然我更愿意叫它西贡。机场出来,整座城市还在湿雾笼罩的晦暗里。我们就在机场外的廊道椅上稍坐,成排的椰子树姿影瞳瞳,感觉跟南宁民族大道和香港西贡街巷很相像,热雾的气息裹挟着东南亚的濡湿和植物蓊郁的绿扑面而来。没有鸡蛋花迎候,却有好大一捧斑斓夺目的热带兰。散文家刘亮程眼尖心密,说有六种颜色,正好对应我们此行的六人。入住西贡胜利酒店后,小说家葛水平将这大捧兰花分成六份。我手机里还能翻出我那一份插在玻璃水杯里的鲜嫩黄璨和朱红天青雪白,跟鸡蛋花一样的明亮。

  顺手微信拍照识花,原来这大捧花是七彩洋兰,竟也是“安静美少女”,花语为欢迎、祝福、吉祥和纯洁,是热带和亚热带花园里的精灵———嘿,说的不就是鸡蛋花吗?我莫名对一座城市的感应,竟在一朵花面前“昭然若揭”。手机里刚巧读到一句话:“城市空间里的两个基本地理坐标,除了树,就是路。一个用于经过,另一个也用于经过。路有多老,树就有多深。”能出此言者,是深度爱树人无疑了。可是,很叫人无奈的是,多少城市恐怕很少有树的身影了。树在城市里已是很瘦小很微弱很象征,庞大坚硬密集的建筑群却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呼应这建筑群的,是浩浩荡荡新架设的通衢大道,城市天际线苍茫成了挤挤挨挨的楼盘丛林。没有了树,路宽阔敞亮却也孤单寂寞,每一天的经过,等同于每一年的经过,路看着车来人往,兀自老去。

  然而2017年在西贡和河内的街头,我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风吹草木动的怡人景象,手机翻出拍下的越南行草木世界:

  罗勒,九层塔,青木瓜,番石榴,百香果,鳄梨,木薯,兰撒果,莲雾,青柠檬,朝鲜蓟———宝塔状莲花瓣的一个个堆叠在集贸市场的塑料桶内,起初以为是释迦,不知是怎么个吃法;一种虾球穿在香茅尖梗上,虾球肉有了草叶的清香;红曲米伴花生碎粒吃;木薯、番石榴和削成一条条脆青的芒果,酸中带甜;清汤牛肉米粉加香料自己调味,不知深浅添了两勺子辣酱,那股麻和辣直冲头顶,眼泪鼻涕瞬间奔涌,头皮都要炸开了……

  街上到处是摩托车大軍,密密匝匝,水泄不通,小汽车和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夹在其中穿行,绿灯亮起,轰鸣般的呼啸声带起团团焦烟弥散在路旁芒果树椰子树鸡蛋花树的绿荫里。一场暴雨说来就来,急促又盛大,摩托车风一样飘过,燠热昏沉的气息很快被大雨浇个透,雨水洗刷过的路面大开大阖,仿佛重生。眼前一切水亮生动,让人对前一刻的暑热难当既往不咎。

樱花树



  浙江龙泉的女孩金芷同看过我的书,还曾为我的散文集《辛夷花在摇晃》写过一个长长的读后感和“续集”,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她父亲通过博客找到我,发来女儿的作品。几年间,女孩跟着爸妈来上海看病拜访我,不记得在那幢延安中路老大楼我们文学报的寒舍见过几回了。这一次,女孩爸爸又带了女儿来上海六院复查,约了中午到我报社一见。我们已搬了新家,威海路报业集团的41楼,女孩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父亲相伴其后宽然而笑。

  忽而少女初长成,我眼前一亮,女孩个子拔高了变漂亮了,一袭粉色针织长衫套在粉色系花叶长裙外,简直就像一棵初开的樱花树,文文静静的月长脸,低眉颔首,依旧怯怯地喊我一声“陆老师”,但这小声音里有了亲切可信赖的表情———连声音也似樱花一样淡淡的轻轻的,一丝微风拂面的柔软和清甜。樱花也是少女树,晕染着梦幻般的表情。

  我带她在编辑部各处看,门墙上的作家题词、文学长廊,透过宽展敞亮玻璃窗看到的成片老洋房醒目屋瓦顶,难得一见晴朗日,眼前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大厦直插云霄。女孩在我的书架前驻足,我们聊起天来,感觉这个樱花一样的女孩真的是长大了,才念高一,却看过不少书,很多的作家她都会心。于是随她自己看,一盏茶的时间,她挑了迟子建的《北方的盐》,北岛的《青灯》,村上春树的我还没拆封的一本新小说。我又送她我们的作家周历和文创日记本子,她很悦然地接下。女孩爸爸说:“同同读书成绩很好,学校也是重点高中,只是现在学业太紧了,连看书时间都没有,同同很想课间看看,老师都急……”女孩听着,定然无谓的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表情也是樱花一样的。

  这天是三月八日,“女孩节”才过,“女神节”又热热闹闹地在手机里刷屏,而我却当真逢着了一个樱花一样的女孩。此刻她静立书架前,跟我说她其实更喜欢“社科”———我以为她会说“文学”或者“艺术”,问她为什么,她惜字如金并不多说……心里翻腾起一个念头,假以时日,这个樱花一样的女孩会长成什么样子呢?祝福她孱弱的身体尽快好起来,向着蓬勃郁绿、刷着阳光的夏天走去。

香豌豆和葡萄风信子



  同事办公桌上每日有鲜花。这一周是日本豌豆花和雀梅。浅紫皱瓣的豌豆花鲜嫩得可以直接入水粉画框,波浪形花瓣轻盈似蝴蝶,也像维多利亚时代女孩们的衣裙花边,我觉得它的花语就该是“少女的梦”。刹那照见,那感觉心仪已久的柔软。

  网上查了下,完全呼应我的感觉———豌豆花早就在欧洲有三百多年的栽培历史,很多古老的花卉图谱和经典画作里都有香豌豆的身影,而且总和女孩儿一起出现,当真是花仙子。香豌豆原产意大利,来自美丽的西西里岛,到了日本,也成了宫崎骏工作室中的花。在《千与千寻》里,少女千寻手中握的就是一束香豌豆花,成为离别和回忆的象征。香豌豆花虽纤细娇柔,却也要承受永远的别离。它的花语就是“永远的离别”。人生如果拉长了看,我们每一次的成长不就是一次次的别离,一次次和时间的告别吗?

  还有一种水蓝色的葡萄风信子,也是少女花。小小的花穗头,开出的风信子迷你得很,一串串葡萄籽粒大小的铃铛花,像是给拇指姑娘住的花房子。

  好看又清雅的花,都是童话里的美少女,梦幻般的表情,我见犹怜。所有和美有关的事物,都叫人一见倾心。因这一刹那的照见,会给我们美的一击,就像是唤醒和棒喝,接近于禅和哲学。精灵一样的葡萄风信子,是池塘的涟漪。这种水蓝色小铃铛,还有个有趣的名字,叫亚美尼亚蓝壶花,天门冬科下的一个属,广泛分布于欧洲、北美、西亚,早春开。

  选自《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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