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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生病的消息是九舅姜小九通知我的。
九舅在电话里柔声细语,就像报告他们那里的寻常天气。你外婆这回恐怕真的不行了,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九舅说。
外婆胡氏快九十岁了,活到这个年纪的外婆,日常只有两件事:一是坐在椅子上歪着脖子打盹儿。白天坐椅子上打盹儿,晚上也坐椅子上打盹儿,叫她躺床上去睡,她又说人老了没瞌睡。二是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发大水那年,她梦见过蛟,蟒蛇一样的身躯在水面上竖起了半截,却是一个女人的头,扎着白缎子头巾;她说姜外公每天黄昏都会过来陪她说话,就坐在门槛上,脸朝外坐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就是他。除此之外,外婆还喜欢絮叨我五舅康五贵和五舅妈张小红的种种不是,经她长年累月地絮叨,五舅夫妇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另外,外婆还喜欢说她的病痛,比如头痛、眼睛看不见、掉了一颗牙、手腕子抬不起来、膝盖痛、脚抬不起来、五天没有解大手等等等等,她希望所有的亲属都知晓。
外婆和九舅住隔壁,像天气预报一样报告她病况的人当然非九舅莫属。九舅有微信,但我们都不愿意加他,他只好在电话中通知所有亲属。这里说的所有亲属,事实上只有我母亲(他的四姐)和我。总之,九舅大多数情况下主动忽略了五舅一家。
外婆的身体,像一辆久经沧桑的旧自行车,所有的零件早已锈迹斑斑。只有她自己缺少自知之明,郑重其事地大惊小怪着。
既然这次情况特殊,那要通知五舅吧?我在电话中问九舅。
通知他干什么?何小河,你不要告诉五贵哦。你外婆早就当他死了,没他那样的儿子。
我只好沉默,腹诽着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通常情况下,兄弟姊妹之间闹矛盾,不是为了利益就是为了父母,五舅和九舅之间既有利益的关系又有外婆的关系,所以矛盾就格外深。
接到九舅的电话是周五,周六一早,我便带着妻子去看外婆。虽然对九舅的这类电话,我早已习以为常,但我知道外婆需要我们嘘病问痛,也需要找人絮叨絮叨。
我外婆和两个舅舅家都住在圩区东坝村。这里一百多户人家散落在坝埂上和坝坡下。村子后面是一条清水河,弯弯曲曲地直通长江。村庄前面,田地广阔无垠。水稻成熟或棉花绽放的季节,金黄或雪白一片,那气势很有震撼力。这次我和妻子开车来东坝时,油菜花虽然开得热烈,但早被白色的塑料大棚和青葱的苗圃切割得零零碎碎,乡村早已不是以前的乡村了。
东坝村东头平坦的田地间,矗立着十几栋别墅式的小洋楼,从东往西数,第七家就是九舅家。九舅家的小洋楼外,接了一间披厦似的平房,这便是外婆居住的地方。外婆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被九舅分开过了。外婆的房子夹在小洋楼之间,像华丽的外套上耷拉下来的一块补丁,但九舅却常拿它来炫耀,俺妈住的房子是俺一家给做的,五贵一块砖都没给。
我们到外婆家门口时,外婆正歪在躺椅上晒太阳。她穿着臃肿的藏青色羽绒服,远远看去就像九舅家院墙上坠下了一枚青葫芦。
外婆身材娇小,面貌却像男人有几分粗犷,鼻子大,嘴巴大,眉骨粗,连皱纹都是粗枝大叶的,瘦瘦的发髻松松垮垮地贴在脑后,稀疏的头顶上亮出黄黄的头皮。她眼睛不行了,但耳朵一点都不背,听到我们叫她,立即哼哼唧唧起来,说她已经病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来看看;说她昨晚只喝了点米汤,今早一粒米都没进。外婆逮住机会就要絮叨,仿佛说话成了她最迫切的需求。
我们把外婆搀回屋子里,让她在床上躺下,妻子给她挂营养液。外婆不愿意躺,说躺下躺下,恐怕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她就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处。
我妻子是妇产科医生,嫁给我后她学会了当护士,还得通晓外科、内科、五官科、皮肤科、营养科。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好在外婆对医院的分科不懂,九舅对我妻子的医术也没有过高要求。
你病了半个月了,为什么舅舅们不送你去医院?妻子把针推进了外婆青筋突起的手臂,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自己白皙的手指,一边不满地皱鼻子。
都巴不得俺早死呢。你九舅一天到晚忙生意,你九舅妈早上给我端来两块米粉粑粑,硬邦邦的,俺能咽得下去吗?嗯,俺也想早点咽气,免得活受罪……
外婆其实是怕死的。妻子给她挂上了吊瓶,说她没有什么大病,只要能吃,就能恢复。外婆很欣慰,指导我给她熬点粥,说要黑米,再加点小米,还要撂进三颗红枣。她说是我妈教她的,她米柜里的这些食材和架在米柜上面的电炖锅,都是我妈给买的。
不知道是营养液产生了效果,还是有人陪着说话增加了活力,外婆显然有了精神,外婆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的过去。
外婆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她的个性像她的外貌一样粗枝大叶,也像她的外貌一样强悍。外婆十七岁跟家人逃荒到了江北,她父母用她向一个麻脸男人换了一只南瓜,随后他们继续向他们向往的地方漂泊,留下她跟麻脸男人生儿育女。那男人为人敦厚,待她很好,她跟他生了四個儿子。麻脸男人后来得了伤寒,几个孩子也传染上了,不到半个月,父子相继离世。不是外婆命硬,而是桌上仅有的那么一点食物她都让给丈夫和孩子们吃,自己独自吃挖来的野菜,恰恰就是这份贤良使她没被传染上,幸存了下来。
外婆哭干了眼泪后,离开了伤心地,改嫁到了江南。
外婆改嫁的这家姓康,那时康外公刚刚把前妻打跑,我外婆便填了空缺,生了我妈和五舅。康外公是拿薪水的,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好,外婆想要好好和他过日子,但他爱喝酒,喝醉酒后就对外婆拳打脚踢。再后来,外婆遇到了姜外公,就携儿带女跟姜外公私奔到了东坝村。
外婆和姜外公私奔时,五舅还在吃奶,丢不下。我妈那时四岁,本来要被丢下的,但外婆走时被她发现了。哭哭啼啼地跟着外婆跑了好几里路,姜外公这才把我妈抱到他的架子车里。到东坝村后,外婆又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两个小女儿因为染天花夭折了,只剩下了九舅。
外婆一共生育了九个儿女,如果不是姜外公失踪了,外婆还会生第十个,第十一个乃至第十二个,这一点毋庸置疑。外婆像一棵生机盎然的果树,虽然硕果累累,收获却寥寥无几。最糟糕的是,她的两个儿子几十年不来往,路上见了面也不打招呼。那种浓于水的血脉亲情,都在无尽的争吵里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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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该来说说康五贵了。
康五贵五短身材,都五十出头了,远远看去还像个中学生,不仅个头像,走路也像,急急忙忙的,像一个快迟到的中学生。也许因为个头矮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当过兵的缘故,他的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举手投足从来不拖泥带水。
康五贵的长相跟他老娘胡氏相反,嘴唇薄,眼睛大,五官精致秀气,只有一对浓眉毛透出一股倔强坚韧的男人气。他对人挺温和,与人交流也是和风细雨的,但一和他老娘胡氏到一起,立即剑拔弩张,空气中都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仿佛点把火就能烧到天上去。胡氏好像从来没喊过他的大名,通常都喊他犟鬼。儿呀肉呀的,那是小儿子姜小九的专属称呼。如果康五贵惹胡氏不高兴,那胡氏张口闭口不是现世宝,就是砍头鬼,甚至骂他水胖子。水胖子是圩区最恶毒的一种咒骂,指人在水中溺死后泡发的尸体。有一天康五贵骂不肯帮他抬粪桶的小九水胖子时,胡氏一扫帚就打到了康五贵脸上。当时胡氏正用大竹扫帚扫场基上的鸡屎,竹梢差点戳瞎康五贵的眼睛。而姜小九张口闭口称呼康五贵小气鬼、水胖子时,胡氏却一律充耳不闻。
胡氏说五贵就是个戏子,在家是奸臣,唱白脸;在外是善人,唱红脸。在自己老娘面前是逆货,在外人面前却扮孝子。给自己嫡亲的弟弟挖坑,给不相干的外人铺路……
康五贵留给外甥何小河最早的印象,是他穿上黄军装欢天喜地地来到他家,和他母亲叽叽喳喳地在厨房说话。何小河那时大概已经有三四岁了,康五贵把他架到肩膀上,背着他站在村道上看火车。圩区没有火车道,康五贵和姜小九每次到四姐家,一听见火车呜地一叫,立即跑到屋外去看火车,津津有味地数着一列火车有多少车厢。
康五贵把何小河架在他肩膀上看火车时,来的正好是一列绿皮客车,小小的车窗里有模糊的人影。火车喷着白烟轰隆隆开远了,康五贵便背着何小河朝火车道上跑,希望还能看到火车的尾巴。
过几天我也要坐这样的火车去当兵了。康五贵说。
你要去哪里呀?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大海,反正是我们没见过的地方。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年纪的何小河问,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天边吗?什么是高楼呢?什么是大海呢?
康五贵说,高楼就是很高的房子,我们抬起脖子看房顶时,头上的帽子就会掉下来。至于大海,那就是非常非常宽阔的水域。江无底,海无边。江比海深,海比江宽。康五贵肚里那点可怜的见识,竟然成了何小河关于自然和建筑方面的启蒙。
康五贵是瞒着他老娘胡氏去應征的,那时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胡氏要指靠他挣工分养家。胡氏接到大队部敲锣打鼓送来的喜报时,气得恨不得一巴掌把康五贵打死。接下来她便号啕大哭,当然不是喜极而泣,她哭她前生没有做过好事,这辈子没得好报,哭她靠墙墙倒,靠人人跑……
任胡氏怎么哭怎么骂,康五贵最终还是穿上军装,被敲锣打鼓地送上了火车。两年后,康五贵就复员了。他一复员回来就当上了大队民兵营长。那时胡氏和姜小九都很欢喜,以为从此就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了。然而好景不长,康五贵一成家,各种矛盾便纷至沓来,一家人从此就不像一家人了。
康五贵的妻子张小红,过门第二天就被胡氏骂哭了。那天康五贵从大河里担了两桶水回来,就见老娘胡氏站在堂屋里朝他房间里嚷。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人,不就是一只洗脸盆吗?金子打的还是银子做的?洗个脸能把盆洗豁掉一块?胡氏系着一块黑平布围裙,双手拢在围裙里面,不准备烧早饭了。
张小红陪嫁过来的那只搪瓷花脸盆还抓在姜小九手上,地上湿了一大片,脸盆水淋淋的还在往地上滴水,两只红艳艳的鲤鱼弯着尾巴在脸盆底的荷叶间嬉戏,显然,姜小九要拿这只新脸盆洗脸,张小红不乐意,得罪了胡氏。张小红也不是为一只脸盆,只是婚礼过程中积攒的怨气被洗脸盆引爆了。
康五贵把两桶水倒进水缸,不准备再挑了,走过来说小九,你又不是没有脸盆洗脸,为什么非要用你嫂子的?十四五岁了,还这么不懂事?康五贵叫姜小九把脸盆放下,姜小九执拗地站在堂屋中间,就是不肯。
你这个砍头鬼!用一下都不能用吗?做嫂子的就是送小叔子一只脸盆又怎样?胡氏朝康五贵吼。
张小红在房间里接腔,边哭边嚷,没要你家拿一分钱彩礼,你给我们结婚准备什么了?床上的被子都是旧的……
嫌弃我家穷你别嫁过来啊。你自己没脸没皮地要往我儿子身上贴,现在就是一泡屎你也得往肚子里吞了……胡氏本来也不看好这个儿媳妇,她认为她儿子是当过兵的人,现在做了民兵营长,将来做个乡长也是有可能的,理应有个更好的女人来配。隔壁老刘家的女人就想把自己娘家当小学老师的侄女介绍过来,康五贵不同意,胡氏本来就一肚子恼火。
张小红听见婆婆这样讥嘲她,哐地一下拉开门,哭着就要往娘家跑,被康五贵一把抱住,连推带抱地送进了房间。胡氏一见儿子这样稀罕老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个现世宝,见个母猪都当宝,娶了媳妇忘了娘……
康五贵的火气突然上来了,他冲出房门,伸手就来抓姜小九手里的脸盆。平时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首先给姜小九享用,享受惯了特权的姜小九两手死死抓住脸盆不放,康五贵一使劲夺了过去,顺手咬着牙把脸盆狠狠朝门口石板上砸去。哐当!清脆的撞击声有多响,脸盆的损伤就有多重,屋子里几个人的心就有多痛。果然,张小红在屋子里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分贝。胡氏气得跳脚,你这个砍头鬼!你这个水胖子!把东西砸了都不给弟弟用,心肠坏得无药医了……
这场争吵过后,张小红就想和婆婆分开单过,胡氏和康五贵都不愿意。但婆媳之间一旦撕破脸,嫌隙便有了,彼此间说话即使没有带钩带绊,也会招惹对方揣摩思量。何况胡氏说话本来就不好听,婆媳间吵吵闹闹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姜小九直接给张小红送了个外号——吵嘴精。康五贵三面受气,只得选择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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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给外婆打营养液的这个周六,九舅妈吴悠梅一直没有露面,不知道是打麻将去了,还是看孙子去了。
炖锅里的小米粥已经袅绕出满屋的香气,香气把我们的饥饿感引逗了出来。今天我们去五舅家蹭饭?妻子低声说。我瞥了外婆一眼,见外婆正歪着脖子打盹儿,就朝妻微微点点头。我们去村中小超市买了点礼品,步行去五舅家。路上我指着不远处的坝埂对妻子说,九舅家原来住在那儿。看见了没有,那里有一个池塘,原来要比现在大得多,修动车路基时填了一部分。坡下的这些池塘,都是人工塘,是村民填地基或建房子取土留下的。
东坝村很多人家为了防洪水,把房子建在堤坝上。堤坝上的场基地小,住户与住户之间就挨挨挤挤的。也有不少人家把房子建到堤坝下面,这里相对开阔些,这些人家,多半是堤坝上的人家开枝散叶来的,或者像我外婆家一样属于势单力薄的外来户。以前,一到梅雨季节,无论是内涝还是河堤破口,堤坝下的人家就会遭受水灾。我妈说,姜外公把他们带到东坝村最初的十年里,有八年家里进过水。
五舅结婚后想分家单过,一间房子肯定是无法住的,五舅想把前面的池塘填掉一部分做间厨房,九舅不答应。九舅说这地基是他姜家的,姓康的要想占用他的领土那是乘飞机做梦?,是做梦吃星星,是吃星星变蝴蝶——想都别想,想了也白想。五舅本来兴致勃勃地借了板车,准备跟妻子奋斗一个正月,用河滩上的碎石泥土把门口的池塘填一块出来,听小九子这么说,一口气憋在心口,就在坝埂头搭了一间草棚,带着妻子搬出去了。
坝埂头离村庄有一里多路,是一块坟岗,大老远就能看到林立的墓碑。村子里的宅基地各有各主,五舅没有宅基地,只能住到这里来。五舅夫妇俩当年住到坝埂头,虽然孤单,却也因祸得福,那边荒草多,五舅妈便养了一大群鹅鸭。鹅放在荒丘上,鸭赶到河道里。等到鹅、鸭能生蛋了,五舅妈提一只竹篮,荒丘里走一趟,河滩上走一趟,竹篮中便盛满了鹅蛋鸭蛋。鹅鸭以及它们的蛋换来的钞票比种田种地来得快,来得多。夫妻俩起早摸黑,开荒种菜,又在门前屋后和附近的河坡上栽树,五舅还利用闲暇时间在荒丘边盘窑烧砖,两年后他们便在坝埂头做了新瓦房,后来又翻做了楼房,不过,他们的房子跟九舅家的比,那可就差远了。
我们到时,五舅妈张小红正从老式的旧楼房里走出来,和年龄不相称的皱纹以及青白驳杂的头发都很扎眼。五舅妈对我们的到访有点手足无措,手不断地在围裙上擦着,满脸憨笑。你五舅卖给村部了,平常中午他还会回家扒一口饭,今天中午回不来了,说要陪浙江来的什么老板吃饭。五舅妈一边忙着泡茶端点心,一边说着五舅。笑容柔柔的,语气柔柔的,看不出来埋怨的意思。
妻子陪五舅妈去厨房烧饭,我在客厅里喝茶。五舅家客厅连瓷砖都没铺,就是水泥地面。室内陈设也很简单,除了一张褐色的八仙桌和几把掉漆的靠背椅,只剩下农具了。客廳东西两面墙上贴的都是奖状,花花绿绿的,没能给人带来鲜活感,反而让人有种时光倒转的错觉。现在愿意把奖状贴在墙壁上的已经不多了,五舅家东边贴的是康顺的奖状,从小学到研究生,几乎每年都有。西边贴的是五舅的,五好家庭、模范党员、优秀工作者……不比康顺的少。
我转到厨房,想叫五舅妈不要烧许多菜,看见妻子拉着五舅妈的手在端详。漂亮的五舅妈却有一双丑陋的手,手指变形,骨节肿大,不像是一双女人的手。哟,舅妈,你这手是怎么了?
见我进来,五舅妈有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依旧在围裙上擦。风湿。生康顺时正逢腊月,你五舅带人去挑圩堤了,俺自己去河里给娃洗尿片,留下后遗症了。
为什么不烧热水洗啊?妻子问。
五舅妈未语先笑,嘿,那时烧的是稻草,做饭都不够用,谁舍得用来烧热水洗尿布?那时的日子不能想,想了泪水能落一大缸。你外婆不管俺们,多亏村里的五保户姚奶奶时常搭把手……俺家康顺多亏姚奶奶看管……
五舅妈热情,虽然我们一再拦着,她还是做了一桌子菜。腊肉炒大蒜、咸鸭焖黄豆、香肠蒸鹅胗、鸡蛋炒香椿头……五舅妈恨不得把家里好吃的全拿出招待我们。饭桌上,我问起康顺的婚事,五舅妈说,房子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他?叫他回来他不肯,非要留在上海。
普通人家要想在上海买一套房确实不容易。但康顺博士生毕业,你叫他离开他生活了多年的大都市,回到小县城来,他自然不甘心。
五舅妈又说,可气的是你五舅,和康顺一个鼻孔出气,说大都市平台不一样,贡献不一样。你五舅大概也后悔复员回来了。当年,部队上要留他,他说家里有老母小弟,还要靠他回家种田养家。哪个领他的情?俺们分家时,你外婆连个像样的碗都不肯给。五舅妈说,他们当年除了她娘家陪嫁的几只木箱,过日子是从筷子碗勺开始置起的,跟别人家的儿媳相比,她多奋斗了好多年。现在她一心一意想为康顺多攒点,她不想让她的儿媳吃她一样的苦,受她一样的委屈。但我五舅不跟她一条心,五舅一天到晚忙村里的事,把个芝麻粒大的村支书当作菩萨在做。
你嫁给五舅后悔了?妻子没大没小地跟五舅妈开玩笑。
五舅妈羞涩地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也后悔过,累得要死时,就恨不得跟他离。但你五舅除了脾气倔一点,爱认死理,其余都挺好。他还爱干净,比村子里哪个男人都爱干净,这都是在部队上学的。
五舅就是好啊,我以前寒暑假来这里,村里人都说我五舅好。你看,他从当初的民兵营长到现在的村支部书记,不是一直受大伙拥戴吗?
那当然,村里除了你外婆和九舅,谁都说俺男人好。五舅妈脸上的笑容虽然有几分羞涩,但也多少有点自得。
被九舅称为小气鬼和吵嘴精的五舅妈,其实是个既复杂又简单的人。她对五舅管束很严,不许他抽烟,不许他喝酒。但队里的母牛下崽后,五舅拿自家的黄豆给它下奶;村里排水的水泵坏了,五舅自己垫钱给修好,五舅的这些“败家”行为,五舅妈不仅不反对,还微笑着给予支持,顶多只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但逢年过节,五舅要是想提半斤红糖或者一瓶梨罐头去见外婆,在五舅妈面前那是葫芦藤上结南瓜——绝不可能。就是五舅空手去看看外婆,回家来五舅妈也要跟他吵上半天。
五舅夫妇和外婆、九舅之间的矛盾,就像国际上某些地区的局势,摩擦不断,停火短暂。他们分家后有好长一段日子互不来往,直到康顺上小学那年才打破坚冰。后来又因为房子的事搞僵了,以至于外婆竟然拦着县长“告御状”,想把五舅的官帽子给扯脱掉。如今,他们的关系不温不火,是冷战中的疲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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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是有家底的人。
关于那点家底,康五贵和姜小九有过一场争论。康五贵说,他老娘胡氏从康家跑出来时,是带了硬货出来的。但姜小九不服,姜小九说老娘的家底是他老姜家的。前面何小河说过,胡氏是和姜外公私奔到东坝村的,姜外公有一门手艺——打铁,他用一辆架子车拖着打铁的工具走村串寨,走进一个村子,歇下脚,总有人拿着家里锈迹斑斑的锄头或者豁了口的菜刀过来请他加工。姜外公只要拉開风箱,烧旺炉火,生意便会一桩接一桩地来,要打剪刀的,要打铁锹的,要打镰刀的……于是,丁丁当当的打铁声便在村庄的清晨一直响到黄昏。姜外公人高马大,一身的腱子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毋庸讳言,胡氏初到东坝村的日子是滋润而光鲜的。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好几年,自然是能攒下一点家底的。于是胡氏腰里便多了两样硬货:一副银耳环和两块袁大头。尽管后来谈起这两样东西姜小九总是嗤之以鼻,但那时整个村里谁家能既有一副银耳环又有两块袁大头?姜小九当年追求吴悠梅时,没少显摆他家曾有的辉煌。
康五贵说他才不稀罕什么银耳环和袁大头,他计较的是老娘待他的态度。他说老娘的心脏长到胳肢窝里去了,偏心偏得厉害。虽然老娘常说,惯儿不孝,肥田出瘪稻,但对姜小九就是溺爱成瘾。
康五贵没有那么豁达,心里多少有点小疙瘩。他记得家里偶尔炒了花生和盐豆,老娘全都留给姜小九。她以为装在姜小九的衣袋里康五贵就看不见,看不见还闻不到吗?寒冬腊月,康五贵光脚穿双草鞋在外放牛,她带着姜小九在家火箱里烤火。康五贵放牛回家了,她不让他进火箱烤火,叫他去烧饭,说烧饭一样能烤火。康五贵一年学都没上过,肚子里装的字都是当兵那两年识的,而姜小九却读到初中毕业。康五贵有时会想,世上有这样做妈的吗?那年俺如果不瞒着她去当兵,恐怕早就饿死了。
康五贵不在乎老娘的那点家底,不等于他妻子张小红不在乎。和婆婆分家时,张小红向婆婆要一些居家过日子的物件和农具,比如烧饭的铝锅、砍柴的铁刀、盛米装水的瓦缸。按照当地的习俗,儿子儿媳分家时,婆婆是要给儿媳一些生活必需品的。但胡氏不给,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有本事你们自己置办去。张小红便跟婆婆吵闹,说你还有银耳环和袁大头我都不要了,我只要点过日子的小用品你都不给?胡氏最后给了张小红一个瓦缸,盛米用。瓦缸搬出屋时,姜小九走路打了个趔趄撞上了瓦缸,瓦缸倒在门口的石板上摔成了瓦片。张小红一直认为姜小九是故意的,不仅不给她东西,还坏她彩头。
张小红临搬出婆婆家时,还在吵,说婆婆老了如果要他们负担的话,那婆婆的财产就应该有康五贵一半。张小红说的一半不仅指婆婆的银器,还有婆婆的房子和家当。
几年后,胡氏的房子被水泡趴下了,家里的物件几乎被砸了个精光。关于那年的洪水,有必要多写几句,胡氏和康五贵情感的死结就是这年落下的。那年,梅雨来得迟了点,来了就盘踞下来不肯走,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到九月中旬又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河内的水位已经比河外的平地高了两米多,河道也比往常宽了好几倍,浊浪滚滚。河外的稻田也成水乡泽国,快要成熟的中稻全都淹没在水中,去供销社那边的公路上已经能划船了。村里要求各村民小组派人上河堤巡逻,四人一组,日夜轮换。其余的劳力都用蛇皮袋装土,堆到河坡上,准备补给需要的河段。
白天有许多老人和小孩站在河堤上看水,各种猜测和谣言,弄得人心惶惶。河坡下的人家已经开始向河坡上的亲友家转移“贵重”物品,有的把孩子送到圩区外的亲戚家了。
胡氏下午在河堤上看水时,看见儿子五贵把姚老太婆的棉被用塑料纸包了,架在箩筐上,挑往他自己家里去了。坝埂头那边地势高,是最保险的地方。那担子不轻,压得五贵双脚步态不稳,显然不止两床被子。胡氏猜箩筐里还有粮食。那时胡氏已然不高兴,自家老娘你不管,却去给一个孤老婆子当孝子贤孙?
胡氏家门槛上已经码了两个装满泥土的蛇皮袋,人进进出出差不多要从门槛上翻过。胡氏以为五贵忙完姚老婆子的事,就会来帮她把东西转移走。她把衣物被子粮油等打包好了,连那把黑釉粗嘴的大茶壶都装进了竹篮中,可康五贵一直没有出现。胡氏叫小儿子姜小九挑走。姜小九不仅有些懒,还抱有侥幸心理,他问,挑?往哪儿挑?坝埂头那户人家欢迎俺们吗?胡氏也就不再说话,挑到坝埂上别的人家去,不怕人笑话吗?心里不怪小九指望不上,却怪五贵不该指望小九。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晚上,大堤出现了管涌。
这天晚上大雨依然稀里哗啦,人站在河堤上已经能感受到河堤的战栗,巡河的汉子们不禁头皮发麻。走到坝埂头时,站在屋檐下的康五贵叫住了他们,问他们手电是三节的吧?鬼火样,能照见什么?康五贵把自己手中一把五节电池的手电给了他们,叫他们回头跟队长说,巡河要配大手电,不要舍不得。巡河的汉子们连声说是。
康五贵泡了脚准备上床睡觉,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合眼了,河堤上搭了间草棚,成了村部临时指挥所,他之前一直在那儿值班。康五贵上床时,跟张小红说,你晚上睡觉警醒些,有情况随时叫俺。睡在隔壁房中的姚奶奶沙哑着嗓子说,你们都放心睡,俺老太婆瞌睡少,耳朵灵着哩。康五贵头刚挨着枕头,风就把哐哐哐的锣声卷了来,锣声沙哑而急促,吓得康五贵一下跳下了床,只穿条大裤衩,赤脚就跑到了门外。风中隐隐约约听到呼喊:管涌了!管涌了!
康五贵转身回屋,顾不得多想,顺手抱了床棉被就跑进了雨中。棉被是姚奶奶的,依然架在箩筐上,幸亏有塑料纸裹着吸不到雨水,否则康五贵也无法把它抱远。大水过后,康五贵送了姚奶奶一床新棉被,这是后话。
康五贵跑到现场时,一人已敲着锣跑向村里。三个巡逻汉子,正把一袋袋装满泥土的蛇皮袋往水柱处砸。昏黄的手电光下,只见涌起的水头被蛇皮袋砸散了,溅起一层浪花,又开始鼓起来,水头明显越来越粗。要是把大堤拱破了,那是要淹死人的。这样不行!得从正面堵!快,给俺照着。康五贵大喊。
康五贵带着这几个人跑到河内的坡上,灯光下河水翻卷,岸边明显有一个杯口大的漩涡,千钧一发。康五贵抖开棉被,抓住棉被的一角把它丢进漩涡。只一眨眼的工夫,康五贵也被带了下去。岸上一人吓得瘫倒在地,另外两人目瞪口呆。幸好水口离水面较近,几十秒后康五贵的脑袋又露了出来。快去搬蛇皮袋啊,还愣着干什么?装泥土的蛇皮袋拖到康五贵面前时,康五贵又抓住袋口沉入了水底。虽然圩区的男人没有不会游泳的,他们三四岁就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了,但拖着重物入水,跟投河自杀没有两样。康五贵在水里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冒出来了。冒出水面的康五贵再也无力划拉,顺水朝下游漂去。张小红撑了伞过来看险情,恰巧看到这一幕,吓得丢掉雨伞瘫坐到泥水里大哭。
幸好,那两个男人合力把康五贵拖上了岸。也就在那晚,河堤下游十几里处破了个口子,水倒灌过来,东坝村平原上的水位又抬高了一米多。因为水是从远处来的,水位抬升速度不是很快,坝埂下面的村民得以撤离,但房子都没有保住。坝埂下的这些房屋,墙体下部虽然都是用石块砌成,但墙体一米以上却都是泥巴墙,在水里一泡,整个房子很快就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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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我依然開车带妻子来给外婆打吊瓶。上午因为要送女儿上辅导班,我们午饭后才到东坝村。让我们意外的是,外婆的身体和精神都不比昨天好,我昨天给她炖的小米粥,她一口也没喝。我问妻子是不是治疗不得法?要不要把外婆带到医院去看看?妻子说,要征求九舅的意见才行。正说着,九舅就走过来了。
九舅是听到我们说话声才过来的,他站在外婆门外跟我们说话,问这问那,却不问外婆的身体状况。九舅的外貌跟五舅不同,他长得像外婆。大鼻子,大嘴巴,粗眉骨,个头比五舅要高出一头。五舅曾说过,他个头矮是饿的,是挑圩担子压的。他少年时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炎夏酷暑,每天天不亮就被外婆赶起来,挑着粪箕去捡猪粪。等他挑了一担猪粪回来,九舅还在床上睡大觉。好吃的都让给小九子,重担子从来不让他挑,他不长高能对得起谁?
和五舅的急忙急火不同,九舅做事永远是不慌不忙,外婆形容九舅的性格,说是老虎来了他还要看看公母,柔声细语。九舅热衷于做生意,所谓做生意,就是市场上缺什么他就倒卖什么。最早时他在圩区小集市上收购野生鱼和土鸡,然后骑着摩托车送到市区菜市场。后来他收购过棉花再倒卖给棉花加工厂,收购过油菜籽倒卖给油坊,赚到的钱又投到小信贷公司去放高利贷。前年,小信贷公司老板卷款潜逃,九舅的钱算打了水漂。现在他正四处寻找商机,试图再发点小财。
听说现在做微商赚钱,你可知道怎么操作?九舅跟我们寒暄了两句就转换了话题。
这个我们都不会。我在小报做编辑,妻子在医院做医生,我们都没有关注过这种事。
听说网络上搞直播也赚钱?九舅又问。妻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她紧绷的嘴唇憋住了笑。我横了她一眼,跟九舅说,问问姜健啊,他们应该知道。
姜健两口子开快递公司,忙得屁都没工夫放,哪肯教俺这个。
姜健是九舅的儿子,二十二三岁,已经成家了。他们放弃家里的大别墅不住,硬吵着在市区买了房子。九舅说的快递公司,其实就是小区快递站。话题转到姜健身上,九舅又说,姜健虽然没上大学,收入比大学毕业的人高多了,一个月有好几万。我知道他是拿姜健和五舅的儿子康顺比。他以前就喜欢拿姜健和康顺比,他们小时候,九舅总说康顺呆头呆脑,姜健比康顺聪明。康顺考上医学院后,九舅见到我们又说,考上大学有什么了不起?补习两年才考上大学,念书花了几稻箩票子,现在大学毕业还不是一样要去给人家打工?九舅也许永远都不能了解上过大学跟没有上过大学的区别。
九舅又说,俺家姜健都添小宝了,他家康顺对象还不知道在哪儿。九舅一脸的满足,那种满足的神色会给人一种错觉,在上海大医院做医生的康顺远远不及在快递站工作的姜健。妻子终于忍不住了,说大城市男女三十多岁没结婚正常,康顺将来要是讨老婆,恐怕是不会娶只有中学文化的女人的。九舅脸上便有些不快。我朝妻子使了个眼色,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九舅没有要进屋看看外婆的意思,他站在屋外跟我们闲话了一阵,说要去找刘大头一起到江北农户家收购生猪,现在猪肉涨得厉害,随后大声叫九舅妈吴悠梅给我们准备午餐。
外婆这身体不要送到医院去吗?我见他要走,赶忙问。
都这把年纪了,还送什么医院?九舅笑笑,不以为然。
午饭后,妻子又给外婆挂上了营养液,我不放心,想去找五舅商量给外婆治病的事。外婆靠在床头哼哼唧唧。你莫去五贵家啊,小九子说了,即使俺死了也不给五贵一家报信,俺只有小九子这一个儿子。
外婆肯定是老糊涂了,我朝妻子眨眨眼,叫她陪着外婆,我偷偷去见五舅。
五舅正蹲在屋檐下吃饭,谢顶的头上笼着一层热气,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脚上的解放鞋上沾满了黄泥。一只茶杯放在脚边的矮凳上。
五舅才吃?我问。
见了我,五舅赶忙站起来,让我进屋去坐,自己却依然站在屋檐下划拉碗中的饭菜。五舅妈放下筷子,从饭桌边站起来,说你五舅野外面才回来,可不是才吃。他回家讨口食就走,不想换鞋子耽误时间,不是俺虐待他。
别听她胡说,俺在苦菜岛栽桃树呢。
苦菜岛我知道的,就是芦苇荡中间的一块小洲,以前外婆和村妇们经常去那里采野菜。我中小学时期,跟九舅划着小木船上去过多次,上面长满了芦苇,还有成片的蒌蒿,能捡到野鸭蛋和鸟蛋,夏天上岛常常会遇到蛇。等到村民们能吃饱肚子了,就没人往那岛上跑了,岛就成了荒岛。
五舅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他们村要和浙江老板合伙开发苦菜岛,要把苦菜岛打造成桃花岛。等到桃花岛和芦苇荡旅游有了规模,村里的男男女女就不需要千里迢迢去外面挣钱了,坐在家里就能分红。五舅说得兴致勃勃,饭都忘了吃了。
我跟五舅说了外婆的身体状况。五舅还没有搭话,五舅妈就说了,你外婆的事归小九子管,俺们没管的份。五舅妈说的我懂,他们没有得到外婆的拆迁款,按乡俗他们在财务上确实可以不管外婆的事了。
我拿眼神问五舅,你说怎么办吧?五舅挥挥手中的筷子,她这几十年,身体什么时候好过?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大外甥,你要是没事俺就走了,俺还得去苦菜岛干活呢。五舅喝了两口茶水,让五舅妈把他茶杯添满水,把茶杯揣进外衣的口袋中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五舅妈说,都是那八十万赔偿款闹的,你五舅想在退休之前,利用那八十万,和浙江老板一起把芦苇荡和苦菜岛开发出来,搞旅游项目,还要搞什么生态农业。俺叫他先拿这八十万单个跟浙江老板合伙干,等俺们挣到钱了再双倍还钱给村部。他骂俺长头发短见识。大外甥,你有文化,你给俺劝劝你五舅。
五舅妈说起五舅的事,便像收音机拧开了开关。你五舅就是会瞎折腾,前几年他想利用俺圩区的水资源带领大家发家致富,一会儿养鱼,一会儿养蚌养珍珠,也挣了点钱,但挣钱的也就包水域的那几家,他自己落到个什么?现在他要开发芦苇荡和苦菜岛,开发芦苇荡和苦菜岛俺也不反对,带领乡亲们一同致富俺也支持,但他自己得致富吧?最起码,他跑来跑去的工夫钱得有吧?俺康顺在上海买房的钱八字还不见一撇呢……
开发芦苇荡和苦菜岛,真是个好主意,但需要的资金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有些事我不好跟五舅妈分析,分析了她也未必能听明白。五舅作为一村的掌门人,他这么做是应该的。但五舅也是外婆的儿子,外婆生病的事他不能不管。我又提到外婆生病的事,五舅妈便不快了,说她要死了就知道康五贵是她儿子了,那她拦着县长告状时怎么就忘了?
我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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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胡氏的房子被大水泡趴下,家里的东西几乎全都砸得稀巴烂。上级指示东坝小学暂时停课,把无家可归的受灾群众全部先安置到学校的教室里。校长特意安排了一户正规的住宅给胡氏和姜小九住,这当然是看康五贵的面子,那套房子原是娄老师的,娄老师得脑瘤去世了,他老婆领着孩子改嫁,房子便空了下来。
雨停水退,受灾的村民都自觉搬离学校,在自家宅基地上搭了草棚或者拉起篷布暂住,一面忙生产自救,一面筹款建房。但姜小九却没有要搬离学校的意思。学校借给他们居住的房子,雖然是平房,但都是按照城里住户的样子改建的,两室一厅,外带厨房,家具基本齐全,住着舒服省心。他知道,只要他不走,校长看在村支书康五贵的面子上,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学校恢复开学后,姜小九便叫老娘胡氏午餐多烧一个人的饭,中午要放学时,他故意等在教室外面,就等康顺放学后把他领家去吃饭。胡氏虽然不喜欢康五贵和张小红,但康顺毕竟是她的大孙子,哪有奶奶不稀罕孙子的?
康顺回家跟张小红说,奶奶给他煮了鸡蛋,奶奶说以后中午放学都不回家了,想吃什么好吃的,奶奶给他做。康顺说,九叔给他买了雪糕。康顺说,这是九叔给做的火柴枪,放几根火柴头就能打响……
胡氏和姜小九落难了,张小红本来就有些同情,见他们待康顺好,她多年咽不下的一口气终于也顺了,不仅让康顺上学给奶奶捎些菜和鸭蛋,她自己还扛了几次米给婆婆送去。
胡氏在学校住了一个月,校长和老师们还没有说什么呢,康五贵却亲自来学校找胡氏和姜小九,叫他们搬走。去哪儿?去你家啊?胡氏正坐在矮凳上摘韭菜,扭着脸看站在门口的五贵。她也知道这是公家的房子,她想住到五贵家去,五贵的房子新,三间一包厢,宽敞。
康五贵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要是让他们住过去,兄弟和婆媳间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不行。他说。我已经叫人帮忙给搭了个帐篷。
为什么不能去你家住啊?你是树上结的,还是地上冒的?老娘怀你十个月!胡氏火了,手上的一把韭菜朝康五贵脸上砸去。康五贵抖落衣服上的韭菜,转身去了校长办公室,叫校长把胡氏住的房子收回去,不好的头不能开。
校长找了一趟胡氏,委婉地说明了要收房子的意图。胡氏对校长充满感激,也知道没有理由还赖在学校,但她替儿子姜小九犯难,小九子虽然二十多岁了,但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啊。她无能力为姜小九造所新房,心里很愧疚,一想到姜小九将要跟着她回去住帐篷,心痛得咽不下饭。胡氏想逼五贵替她和小儿子建房,因为她知道小儿子没那能耐,还因为五贵会盘窑烧砖。但五贵不买她的账,来了一次叫她搬家就再也见不到鬼影了,这让她急火攻心,决定要惩罚这个不孝顺的儿子,去乡政府“告御状”。
还没等她去乡政府,县长和电视台的一帮人来东坝村了,查看抗灾自救的情况。胡氏便拄杖上了河堤,坐在河堤上等“青天大老爷”。远处来了一群人,夹在中间那个最矮的是康五贵。一群人走近了,胡氏哼哼唧唧地念叨:“俺老婆子命真苦,六个儿子死了五。前面几个俺不怪啊,阎王老子把他拽。第五个儿子黑心肠,娶了老婆忘了娘……”
这群人自然要停下脚步。县长关切地问,大妈,有什么困难你跟我们说啊,我们会帮助你。康五贵剧烈地咳嗽起来,用一只拳头抵了嘴,想控制夺口而出的噪音。胡氏看都不看五贵一眼,不慌不忙地列数她的五儿子如何如何不孝,不管她的吃,不管她的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上门。现在她房子倒了无处住,五儿子竟然不接纳她。青天大老爷,你们说这样的儿子该不该死?
县长问,原来你儿子没有死啊?他叫什么名字?
康五贵一脸的尴尬,急忙汇报,县长,这是俺妈。县长吓了一跳,端详了康五贵好半天。我说康五贵,你妈说的可是真?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俺老娘老糊涂了。
你骂俺老糊涂?你这个挡炮子、挨千刀的,自古以来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你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骂俺老糊涂?青天大老爷你们可都听见了?这样不孝顺的人还能让他当村干部?应该拉出去枪毙……胡氏抓住康五贵的衣袖,想拉到跟前来扇几巴掌。
陪同县长的乡长对康五贵还是有所了解的,见胡氏这样,也就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是什么意思了,劝胡氏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受灾的房子重建,政府是有拨款的,康五贵有什么不好,我们会批评教育他。胡氏对乡领导的劝说充耳不闻,她打定主意就是要出不孝儿子的洋相,拉着康五贵骂个不停。康五贵抗洪期间受了风寒,不仅咳嗽,肠胃也不好,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内急。妈,你放手,有事回家说,俺有急事要去办。
胡氏拉住他就是不放手,一边向人们控诉,康五贵这个水胖子,某年某月在路上看见她拎了一篮子菜就像没看见,没有伸手替她拎一截路;某年某月她生病了想让他送医院,他竟然说忙得没工夫……康五贵被胡氏缠住走不了,央求胡氏:“王母娘娘,你再拦着不让走,俺可要拉裤裆里了。”胡氏不管,依然嘚嘚地控诉,后来康五贵猛地挣脱了胡氏,忽地跳进路边的茅草丛中了。胡氏这才鸣锣收兵,掩住鼻子蹒跚离开。
等到康五贵拎着裤子从茅草丛里爬出来,县长忍住笑,用手指点康五贵说,康五贵呀康五贵,你屁股可揩干净喽?你老娘都照顾不好,还怎么去领导全村的老百姓嘛?回去给你老娘认个错。
不认。俺跟俺老娘讲不清理。
母子俩讲什么理?不都说家是讲情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吗?
俺老娘对俺没有情。
你这人怎么这样犟?乡领导生气,朝康五贵直眨眼睛。
乡领导生气,康五贵也是“令有所不受”。这样一来,不光乡长知道康五贵有倔脾气,连县长也知道了。后来,有人说康五贵本来可以升职,就是因为不听领导话才没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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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吊了几瓶营养液后,胃口渐渐好转了,不仅能吃饭,还能吃整只炖猪脚。外婆喜欢吃荤,不喜欢吃蔬菜,说以前没得吃,什么菜都吃够了,现在看见菜就反胃。外婆有习惯性便秘,妻子提议我给外婆多送点水果。
我开车把水果送到外婆家时,外婆说,三餐饭吃得饱饱的,还吃什么水果?不想吃,吃了也是浪费。一转手,她就把我送的水果给了九舅妈。没过半个月,九舅又打电话告诉我,说外婆解不下来大便,肚子胀得难受。我说九舅,你能不能自己送外婆去一趟医院,我们都在忙呢。我妻子去北京进修去了,要半年才能回哩,妈在我这里帮着照看我女儿。
去医院就没有必要了吧,她一大把年纪,经不起来回折腾。
九舅显然不想管,我妈急了,催促我赶紧给五舅打电话。我打电话给五舅,说外婆肚子痛得很厉害,听说好几天没有大解了。他说话声音小小的,说在开会呢,叫你九舅带她去村衛生院看看。
过了半个多小时,五舅的电话打过来了。俺问过康顺,他说用点开塞露试试,叫你外婆多吃蔬菜。村部卫生院没有这药,你下班后买点送过来,俺微信转账给你。
我给外婆送开塞露时,没忘记告诉她是五舅叫我买的。外婆一听这话,立即火了,说拿走拿走,俺稀罕他买药?俺就是要死了,也不吃他买的药!外婆把肚皮拍得嘭嘭响,声音里充满“贫贱不能移”的气节。我觉得好笑,将药放到了八仙桌上。要不要我把说明书给您念一遍?念你娘的头。俺叫你给拿走。外婆一抬胳膊,开塞露就飞到屋外去了。
你总说五舅不孝顺,他孝顺你时你又不领情。我把扔到外面的开塞露找了回来,拍去粘在包装盒外面的尘土和草屑,把它放到离外婆远一点的老式电视机上面。
俺不稀罕他孝顺,俺有小九孝顺就够了。
九舅不该把你分开来过呀,我对九舅的“孝顺”多少是有些不认同。我没有要挑拨外婆和九舅关系的意思,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一句话仿佛戳痛了外婆,沉默半天后她嘀咕,都是小梅子不懂事。小梅子就是五舅妈吴悠梅。孩子也不用俺带了,烧菜时油盐俺也拿不准了,嫌俺碍手碍脚了呗。你九舅比五舅好。你看,电视机是你九舅搬过来的,床上的电热毯也是他给的。你看,他怕俺冷,还给俺送了这个。
外婆急于证明小儿子对她的孝顺,勾腰脱了鞋,掏出一只鞋垫来。那垫子很特别,毛乎乎,灰突突。我问这是什么呀?外婆说,老鼠皮啊,很暖和呐。我哟了一声,外婆说,你大惊小怪干什么?你妹妹大衣上的毛领子还不是狐狸尾巴做的?
外婆又开始絮絮叨叨,说小九打了一只大老鼠,他拎过来给俺看,俺说少说也有半斤肉,扔掉多可惜。小九就把老鼠皮剥下了,肉俺腌了,正月你们来吃的咸肉就是老鼠肉……我惊叫一声,腾地站了起来。外婆瞥了我一眼,你假模假式的干什么?你没遇上荒年,遇到荒年树皮你都会啃。小九把老鼠皮拿回家处理成熟皮,自己舍不得用,又拿来给我做鞋垫。
就一只?
等下回再打到老鼠,再给我做一只,小九子说了……小九孝顺,不像五贵。
五舅也没那么坏吧,我想替五舅说说话,外婆立即打断我。好人?冬瓜花,南瓜花,别人不夸自己夸。
不是自己夸,是大伙夸。
哼,他在外面装好人,对他老娘和兄弟可好噻?其实外婆耿耿于怀的,就是五舅把别人当亲人。外婆说,钱老三娶媳妇,去向他借钱,他二话不说,掏了口袋就借了。王喜子买猪仔去借钱,他也爽快地答应了。小九做生意缺本钱,他怎么就不晓得拿几个钱来?分开家后,他没有给俺挑过水,却给姚老太婆挑了好几年水……
外婆说,第一次看见五贵挑了一担水爬上河坡时,她心里一暖,那时她正拎了一桶衣服和被罩翻坡去河里洗。五贵家住村庄西头的坝埂头,离村庄最西边的人家少说也有半里路,他要是给自家挑水的话,只会在他家屋后下河堤,不会到这里来。她断定五贵是给她挑水。等到她洗完衣服晾晒好了,揭开水缸盖一看,缸里还是浅浅的一脸盆水。她只好把小九叫起床,让他赶快去挑水。
起初,外婆以为五舅给哪个相好的女人挑水,心里既为五贵捏了一把汗,又暗暗有点幸灾乐祸。这个水胖子,也不怕被哪个男人打断腿?张小红不是能得很吗?连自己男人都套不住。
外婆说,她自此便多了一份心,竖起耳朵捕捉乡邻们的闲言碎语,想抓到有关五贵花花事的轮廓。她也开始观察五贵的行踪,直到有一天她看见张小红挑着一担水下坡了,摇摇晃晃地进了姚奶奶家,才知道这两口子把姚老太婆当娘了。
五贵那狗日的,就是没把俺当娘亲,叫俺在乡邻面前怎么抬头?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笑话死了。你看你看,胡老奶奶养了个儿子替姚老太婆养了……俺一口气憋在心口,差点憋出病来。那年年底,五贵来送赡养费,俺把那一叠票子撕掉,砸到他酱紫的脸上,心口才豁朗一些。可是那个水胖子,自此就不再送钱给俺。你说他好,好在哪儿?
我说,以前那栋房子,不是五舅给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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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家的房子最终还是大伙帮着建起来了,三间砖瓦房,阔门大窗,非常敞亮。建房的砖是儿子五贵自己烧制的,五贵想送给老娘,张小红不依,说借可以。胡氏说五贵是她儿子,儿子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借不借的没什么两样。建房子的木材,老房子里扒拉出一部分,屋前屋后的树木砍了几棵,又从张小红栽的树林里砍了几棵。瓦是女儿女婿拿钱买的。建房子的砖匠木匠师傅都是康五贵给找的,康五贵夫妇和四姐夫妇充当小工,村里的乡亲看在康五贵的面子上,也有十多个过来帮忙干活。
胡氏的那点家底也全数掏了出来,一对银耳环送到银器店里,打银器的老师傅说,现在谁还戴这个?送人都没人要了,都戴黄金铂金的了。所以只给了十块钱。两块袁大头从收旧贩子手中换了两百块人民币,还不抵姚老太婆的一个奁匣,那破烂盒子十年前还卖了两千。这让胡氏郁闷极了,差一点又闷出病来。
汛期破了圩,冬季水利兴修就加大了力度,各家各户分到的任务自然要比往年多。正月初二,何小河给外婆胡氏拜年,午饭桌上,姜小九跟胡氏闲聊。五贵这回要倒霉了。
怎么了?胡氏停了筷子。
这次挑圩堤,进度全乡倒数第一。腊月二十四,许多村劳动力都放假回家过小年去了,只有俺们村老百姓吭哧吭哧还在河堤上干。干到腊月二十九,进度还是全乡倒数第一。俺上午听刘大头讲,五贵被全乡通报批评了,搞不好还要罢官。今天一大早,五贵就带着康顺去工地上干活了。
康顺能挑圩堤?张小红干什么去了?胡氏不快。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两口子干架了,张小红不愿意干了呗。姜小九说,今年他们村挑堤取土的地方离河堤最远。土石方都是用抽签的方式分到各家各户的,等到干了半天活,刘大头气喘吁吁地走到五贵家分到的地面上来,他把铁锹插进土里,嬉皮笑脸地说,康书记,俺俩家换一换吧,你这块离坝堤近几步,俺身体不好,占你便宜了。张小红不肯换,五贵二话不说就扛了挖锄向刘大头分到的那块地走去了。刘大头抽到的那块地,不仅树根多,石子也多,出力却不能出活。五贵活该倒霉……
按说姜小九应该很感激康五贵才是,但他对康五贵偏偏还是有一肚子意见。一、五贵给老娘做房子天经地义,他自家烧的砖还说“借”;二、房子已建好几个月了,家里缺东少西,五贵没有伸手帮忙添置,五贵家可不缺钱。三、原指望过年时五贵能送半片猪来(张小红养了五六头猪,年前全出栏了),他就没有去街上采购,谁知五贵只叫康顺送了两只鸭;四、年前分水利工程任务时,姜小九跟五贵吵过嘴。姜小九不愿意领胡氏那份义务工,他认为他没有成家就没有赡养老人的义务。但他赡养了,所以胡氏的义务工应该康五贵领。
你没有成家还没有成年?康五贵火气很大,朝姜小九吼。是你养了老娘,还是她在养你?老娘不仅种菜种地,洗衣烧饭,还下田拔秧、割稻,你还好意思说?
姜小九跳起来,指着康五贵的鼻子骂,你个狗日的,老娘的田你为什么不种而丢给我?老子这几年出了多少冤枉工,干了多少冤枉活?
何小河暗暗为五舅抱不平,那天回家后他就写了一篇通讯《大年初二的挑河工地》,记叙大年初二康五贵带着家人去水利工地干活的事,在市报上刊登了出来。
过了年初七,四姐动员丈夫和儿子何小河一起去帮康五贵挑河堤。何小河那时已经上高一了,早就能干活了。工地上干活的人还不少,基本上都是康五贵村的。何小河一家到河堤上时,康五贵和张小红已经在那干了两个多小时了。康五贵张小红的方格子围巾早就解了,挂着附近的树枝上,旗子一样在风中飘动。康五贵的棉袄扔在地上,毛衣也卷到胸脯边,浑身热气腾腾。
何小河一家给康五贵家干半天活,得再到姜小九家干半天,否则姜小九会不高兴。给姜小九干活时,四姐负责把板结的泥土挖松,何小河和胡氏用锹把土上到粪箕里,四姐夫和姜小九负责把土挑到高高的河堤上。康五贵干活时,埋头吭哧吭哧。姜小九干活,常常把扁担横在两臂弯跟大家说话,当然大多是说康五贵的不是。一旁上土的胡氏催促他,不能学王木匠装耙,歇斧子说话。姜小九这才慢悠悠地蹲下身子,把扁担架到肩膀上。他挑不了几趟土,人就不见了,说是上茅厕去了。河堤上有临时搭起的茅厕,用稻草象征性地围着,四面透风。姜小九一上午要上五六次厕所,四姐夫便笑,说小九子也不怕屁股被冻掉。胡氏这时也没好气地骂一句,懒人屎尿多。然后又补一句:懒人有懒福。
康五贵那年没有因为工地上进度太慢而受批评,相反还得了一张奖状。因为市长看到了何小河写的那篇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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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外婆把心里憋屈的事说出来之后,经过我一番开导,对五舅的成见也就放下了。我又给九舅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给外婆买了开塞露,你晚上回家帮忙把说明书给外婆念一遍。
九舅再次给我打电话是在三天以后,说外婆肚子痛得受不了,他带她去镇医院看了,镇医院叫他赶紧把外婆送市医院。九舅说我老婆是医生,应该有办法找个好医生给看看。我说你赶紧搞车送过来,这边我来联系医院。
外婆到医院时,我和母亲早已等候在急诊室门口。外婆脸色苍白,无力地呻吟着。医生给外婆一检查,说是肠梗阻了。不知道外婆是没有用开塞露,还是开塞露对她没有用。
医生给外婆做完检查,说老人现在这情况需要立即做手术,但考虑到老人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做手术风险也很高。医生征求家属的意见,我母亲犹豫不定,九舅表示采用保守治疗。我说,这事还得征求五舅的意见,我不顾九舅反对,还是给五舅打了电话。
五舅十几分钟后就到医院了,原来他就在市内开会。九舅想赶他,被我母亲制止了。五舅走到病床上的外婆面前,叫了声妈,外婆没有答应,但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外婆瞟向五舅的目光中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原来她心里一直很明白,九舅不堪依靠,她能依靠的还是五舅。或者说,她心里一直想要依靠的是五舅。
五舅说,动手术吧。不动手术,要老人活活受这种折磨?俺了解俺妈,她的生命力强着呢。
兄弟俩在病房里吵了起来,意见相左,最后医生只好说,先保守治疗一两天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再跟家属商量做手术的事。
医生做出决定后,我们又商量,由九舅白天陪护外婆,我母亲负责他们的一日三餐。晚上由我陪護。五舅因为还要开会,我们叫他先走。五舅临走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到外婆的枕头边,说是给她买营养品的。
五舅一走,九舅就把五舅放下的钱拿起来,蘸了口水数起来。一共才一千二百块,医药费的零头都不够,九舅说。
这恐怕是张小红给他出门的脸面钱,医疗费不是有医保吗。我母亲有些心疼她的五弟。母亲说完,从包里掏出几千块钱递给了九舅,说是给外婆的医疗费。我见状,也拿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外婆买吃的。这些钱九舅都代为保管了。晚上我来陪护外婆时,外婆还是一个劲地哼哼着,说肚子胀得能当鼓敲了,说这样活受罪还不如死了好。说何小河,你不如给我买点老鼠药来。后来,她又问,五贵呢?那个挡炮子的,我都要死了,他都不来陪陪我?
外婆最终还是没有做手术,因为九舅坚决反对,也因为九舅的恐吓使外婆自己也加入到反对手术的行列中来。医生通过胃肠减压、吊点滴、灌肠等一系列的治疗以后,外婆终于放了几个响屁、挤出了几粒羊粪似的黑便之后,便出院了。扣除医保后的医疗费也就两千多元。
外婆不愿意去我家休养,她说从医院出来不能去我家,会把坏运气带给我家,我只好开车送她回她自己的家。我进外婆病房时,外婆正把亲戚们探病送的礼金往九舅口袋里塞。九舅看见我有点尴尬,说钱放在你外婆身上不行,她年纪大了保管不了,我帮她存到信用社去,还能赚几个利息。
她都这把年纪了,还存什么啊,让外婆拿着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妈,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买?。九舅不搭理我,转脸朝外婆微笑低语。
回去的车上,外婆絮絮不止,说她又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闯过了这一关,她起码还能活十年。我们都说,外婆活到一百岁没问题。
谁也想不到,外婆半个多月后就去世了。九舅说,外婆的去世是五舅惹的祸,如果五舅不收留姜外公,事情也许是另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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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九的福气似乎就是比康五贵好一点。政府修动车路的时候,有几根桥墩建在了东坝村,其中有一根桥墩就落在康五贵当初想建厨房的水塘里,姜小九因而获得了一笔“巨额”赔偿款。赔偿款下来时,康五贵的妻子张小红便上门来找姜小九的妻子吴悠梅要钱。张小红认为婆婆房子的拆迁款,兄弟俩应该一人一半。何况建房的砖是借她家的,至今一分钱没还。吴悠梅在家掌管财政大权,看上去也比姜小九讲道理些,所以张小红就直接找吴悠梅谈。
吴悠梅基本上不像张小红那样动不动就亲自披挂上阵,她更像是一个有涵养的女人,或者像一个被老公保护和宠爱的女人。她也从来不表达她对婆婆的不满和对伯子、妯娌的仇视,但她也绝对不是一个包容大度的女人,否则姜小九就不会老是跟康五贵斤斤计较了。吴悠梅要真有什么想法的话也是在背后跟姜小九说,把姜小九推到台面上来。吴悠梅说,你们康家和姜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知道根底,你和小九说。
姜小九瞥了张小红一眼,你算个屁?你叫五贵过来跟我掰扯。你说砖是你家的,你拿回去好了。五贵好歹也是村干部,也是一个党员,见到利益就上,还晓不晓得丑?哄骗了姚老太婆的房子还不满足?
张小红再泼辣强悍,也抵不过姜小九的理直气壮,何况婆婆还一边倒地帮小九说话。张小红铩羽而归,一口气难以咽下,只有追着康五贵吵。康五贵跺着脚吼,哪个叫你去要分账的?你怎么就争不了气?谁稀罕那个钱?谁稀罕?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谁还稀罕那个钱?张小红也许也不稀罕赔偿款,她跟四姐就是这样说的,她说灯草打人不疼,但气人,这世上还有个公理吗?张小红找四姐来评理,四姐能说什么呢?一方面她确实觉得小九这事做得不地道,老娘的东西子女应该人人有份;另一方面她也觉得弟媳张小红大张旗鼓地吵着要钱,有点丢人现眼。
姚奶奶的房子一度成了东坝村村民眼中的焦点。姚奶奶活着时,曾拄着拐杖去村部,当着全体村干部的面说,她死后房子和家当全留给康五贵,因为康五贵把她当娘待。这也算是一种公证了,至少是一种口头遗言。那时,大伙还笑话姚奶奶自作多情,谁稀罕那几间破房,谁能想到有一天那几间破房会被占用呢?当八十万的赔偿款信息出来后,大伙可就炸锅了,有人说,康书记目光远,早就算计了(说这话的主要是姜小九);有人说动车路线是村部出面干预的,铁道部没法才把线路往姚奶奶家这边稍微偏了偏;也有人说,是姚奶奶上天之灵要报答康五贵,在工程师的图纸上做了手脚。更多的人不说话,睁大了眼睛关注康五贵怎么处理那笔巨款,心里多少有点觊觎。
康五贵把补偿款交给了村部。说姚奶奶死后的安葬费用是村部出的,他虽然领了头,不是他对姚奶奶有多好,而是他必须领头,因为他是村支书。这笔款子归了村部,张小红也没有异议,不是她要夫唱妇随,她不是夫唱妇随的角色。虽然在姚奶奶发丧时、出殡后,宴请宾客的菜米油盐等消耗,基本上都是她拿钱买的,她也不是想得姚奶奶的家产,只是来感恩,因为康顺是姚奶奶带大的。
姜小九用自家的拆迁款给姜健在市区买了一套商品房,在政府划给的宅基地上造了一栋别墅式小洋楼,并且在小洋楼的屋山头给胡氏建了一间平房,趁机把胡氏分开过。一间平房,中间隔断开,里间给胡氏安了张床做卧室,外面半间兼做厨房和饭厅。这间房确实是姜小九一家独资建造,没有要康五贵出一分钱。
姜小九骂康五贵就是个孬子。胡氏也骂五贵是孬子,该要的钱不要,却偏偏眼红自己兄弟的。等到康五贵拒绝参选副乡长的消息传过来,姜小九就懒得骂康五贵孬子了,他已经开始鄙视康五贵的智商了。事情是这样的,这年下半年乡政府改选领导班子,改选会议上,乡人大主席介绍了四个候选人名单,然后请各位候选人上台做自我介绍,让广大代表熟悉一下,四个里面选三个出来。那四位参选人上台讲得热闹:文凭厉害的着重讲自己的文凭;没有过硬文凭的,大讲特讲个人业绩;没有什么业绩的着重设想当选后的作为。但投票唱票环节过后,人们发现推举的候选人,当选票数只有一人过半。乡人大主席说,不满意这几个候选人的,你们代表可以自己推选候选人,只要有十个代表联名推选就有效。接着便让大家中场休息,酝酿酝酿。此刻,除了原有的四位候选人在人群中竄来窜去,还有两位村支书也在找熟识的同僚活动。乡长派人把康五贵悄悄找到他的办公室,人家都在活动呢,你没有意愿吗?乡长的意思,是叫他找十个代表联名推荐一下。
嘿嘿,俺不行。
我说康五贵呀,怎么不自信呢?你平时工作做得扎实,市长都公开表扬过你,你我关系也不错,你找几个人联名推荐一下,机会难得啊。
哈,乡长高抬俺了。康五贵哈哈一笑。俺有几斤几两自个儿心里清楚,一个村交到俺手上,俺还没干出什么名堂呢,哪有能耐干副乡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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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姜外公不回来,外婆也许会活得长久些。
姜外公,也就是九舅的生父,九舅十岁那年突然失踪的姜铁匠。
要说“突然”失踪也不对。姜外公一年四季有三季在外面揽活,夏季回来参加生产队双抢,忙农活挣工分,大概能在家待个把月。春节时在家小住十来天,其余的日子他都在外漂泊,食无定餐,居无定所。在外婆这头,姜外公是生是死她全无所知,全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她和他的婚姻。
九舅十岁那年,到了吃新米的季节,姜外公还没有回来。外婆每日晨昏都要爬上河堤,驻足朝河堤的两头张望,希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她熟悉的架子车,吱吱呀呀地朝她走过来。但是直到立秋过后,晚稻苗已经在水田里活了棵,还不见他的身影。外婆先是担心他病了,后又担心他被哪个寡妇、小妹给勾了魂魄。虽然背着别人,外婆也哭过也咒骂过,但到过年时,她还是盼他回来。过年没有盼回要盼的人,第二年双抢临近时,外婆早晚得空还是爬上河坡,朝河堤两头张望。后来她就不再盼望了,知道盼头没有了,只能咬了牙一门心思带着孩子过日子。
五舅当兵的第二年,田地分包到户,外婆体力越来越差,九舅干农活也不是强手,外婆的日子简直撑不下去了。那时有人给她介绍一个男人,外婆说她这辈子被男人坑苦了,不再相信男人了,一口就拒绝了媒人的好意。白天她一边干活,一边咒骂姜铁匠和康五贵,晚上就躲在被窝里淌眼泪。
外婆在心里把姜铁匠埋了,一锹一锹地埋,和着泪和着血地埋,那个过程有多长,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十多年了,就是一个铁疙瘩埋进土里也锈了,烂了。当他在她心里终于像烟云一样飘散后,他偏偏又回来了。
那天下着雨,是江南惯常的梅雨,雨不大,细蒙蒙的,但云层很厚,半下午屋里就要开灯了。外婆准备给自己煮点粥喝,把小米抓进电饭锅刚直起腰,就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杖靠在她的门框上,直喘气。
这大年纪怎么还出来要饭呢?现在不作兴要饭了。外婆说。
荞麦,是俺。
没有人能叫出外婆的名字了,荞麦,外婆有几十年没听见有人这样叫她了。她一下明白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在她心里已经死掉几十年那个人。外婆很惊恐,手上的电饭锅不知道放哪儿好。她听人说过,人要死之前,已经入土的亲人会前来接引。俺不想死,俺的阳寿还没有过完,俺还要看俺的孙子康顺结婚生子……
荞麦,你不认识俺啦?俺找不着家门,刚才村里一个妹子把俺领过来的。俺没有死……
外婆定了神再看站在门口的人,头发全白了,两腮也凹下去了,身子单薄得像一片树叶,但还呼哧呼哧地喘气呢,是活人。不用问外婆也明白,姜铁匠这些年是和另外一个女人一起过日子了,现在他老了,不能动了,被人嫌弃了,或者他自己想叶落归根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需要你的时候,你一甩手自个儿在外面逍遥去了,你需要别人的时候就能贴过来?外婆当然不干,她把电饭锅当啷一声蹾到饭桌上,便来推姜铁匠,让他从哪里来还滚到哪里去,有多远滚多远……
外婆的哭骂声招来了九舅,当九舅明白眼前这个摇摇欲倒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生父时,他没有一丝激动,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九舅自然也不乐意收留眼前这个老头,他不能忘记他母亲当年的泪水,不能忘记他自己因为没有父亲受过的欺侮。少年时因为父亲的缺失,他没有安全感,一直都没有。但九舅不能像胡氏那样爆发自己的恶劣情绪,左邻右舍的人都看着呢。九舅只是淡淡地发问,你现在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姜外公慢慢坐到了地上,低着头垂泪。后来是五舅来把他接走了。
姜外公回來时已经是癌症晚期,加上路上受了累,雨地里受了凉,当天晚上就去世了。五舅像发送姚奶奶一样发送了姜外公。五舅说,他养过俺小,俺为他送终是应该的。
外婆对姜铁匠的一腔愤恨,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五舅身上。她整天骂五舅砍头鬼,水胖子,投人胎就是来跟俺作对的。骂了几天,哭了几天,外婆自己又倒下了。
外婆弥留之际,五舅还在山东烟台。苦菜岛要栽几万棵桃树苗,春天才栽了七千来棵,因为周边苗圃没有苗了。后来在淘宝上发现山东烟台那边还有,但已经过了最好的植树期。现在梅雨季节到了,五舅觉得这个时期也是种桃树的好时节,如果今年能全部种下去,明年春天苦菜岛就有点桃花岛的气象了。所以,他就亲自带队去烟台挑桃树苗了。
外婆死了,鞭炮都放了,人却又活了过来,目光在身边一圈人脸上慢慢移动,像要认领什么东西似的,甚是瘆人。我妈推了九舅一把,带着哭腔说,你快给五贵打电话,问他到哪里了,妈在等他。九舅便给五舅打电话。几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家兄弟打电话。
五舅是晚上七点多到外婆床边的,胡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下老了十岁。外婆的目光僵硬地停留在九舅脸上,好半天才耷拉下去。五舅坐在外婆床边,沉默了一阵,把外婆一只布满褐斑的手握到了自己的掌心里。外婆似闭非闭眼睛又睁开了,看着五舅弱弱地说,你的倔脾气随俺。外婆的声音哑得几乎无声无音,但我们都听见了。五舅闭了闭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儿子不孝。年轻时俺不懂事,计较你待俺没有待小九好。后来懂你不容易,一辈子坎坎坷坷,积怨淤积,那么多怨气憋成火气不往俺身上发往哪儿发呢?但俺这倔脾气你是知道的,不肯轻易低头,再加上工作太忙,没顾上你。本来打算,等我退休了,把你接到坝埂头和我们一起住……五舅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外婆点点头,又点点头,出了一口长气。
外婆去世后,亲属们表现各异。五舅没有哭,也不说话,机械地跪下、站起,又跪下、又站起,用大礼来回敬前来吊唁的亲朋。有几次他跪下后不肯站起,是客人托着他的双腋把他拽了起来。有几次站起时他摇摇晃晃,好像要倒下的样子,是客人一把抱住了他,扶他在椅子上坐下。九舅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像孩子在野地里迷了路那样慌张。舅妈张小红和吴悠梅表演似的哭了一阵,就开始为丧葬费的问题发生争吵了。外婆的孙子辈们,玩手机,说新闻,逗孩子,让一场本该肃穆的葬礼平添了许多生气。
我母亲应该哭得伤心些才对,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儿。但母亲已过花甲,对生命的运程领悟得比我们透彻,何况她的情感已经转移到孙子辈上。她嚎了一阵,开始关注外婆丧事的种种细节,比如给我们的鞋子上缝上白布条,我女儿应该戴红色的孝帽,站棺的大公鸡是白羽毛的好还是红羽毛的好。母亲还希望借助这个切点,让五舅和九舅握手言和,他们的亲人少了,活着的应该格外珍惜。事实上这不大可能,联系他们之间的血脉纽带断了,他们之间只会越飘越远。
几天后,坝埂头那块绿油油的荒地里,竖起了一块漆黑的墓碑,上面镶嵌着我外婆胡氏的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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