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不可救药地迷上了扬州周边星罗棋布的古镇,沉潜,幽旷,岁月稠,滋味长,魅惑神秘。
古镇的风情、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有字的志书和无字的志书收藏、封存了的曾经的鲜活,和同样鲜活的当下,酿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莫名其妙地纠缠着我的生活和工作。每次从古镇踏访回来,我都会有很长时间处于发呆状态,不看书,不思考,不高声说话,甚至不参加朋友的聚会。
陈年的风霜,繁复的记忆,遥远的疼痛,从厚积的蒙尘里倔强地斜刺出来的光华,非常契合我中年以后的心怀,让我不由自主懵懂着,混沌着,类似于行尸走肉。
这是一层魅惑得让人迷失了方向的外壳,我住在里头,获得了暂时的逃避、自足,享受着故乡般的温暖和慰藉。
谁没有产生过逃避的念头呢?只不过有的人明朗些,有的人暧昧些。
这一次,我逃向了江边的名镇瓜洲。
女子的传奇
话说明万历年间的一天,雪晨,寒气从江面上、两岸上、萧瑟的芦花上咄咄生出,而从一位女子内心生出的凛冽之气、绝情寒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直逼两个男人不能见光的龌龊内里。这位浑身雅艳、遍体娇香,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的绝色佳人,傲立船首,手捧宝匣,将其中的翠羽明珰、瑶簪宝珥、玉箫金管、古玉紫金,以及祖母绿、猫儿眼一一抛入滔滔江流,然后纵身一跃,慨赴波涛。
这是明末落泊的悲愤文人冯梦龙笔下著名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故事的情节尽人皆知,在此不再赘述。
故事发生在瓜洲。
我一直在思考的是:为什么是瓜洲?
瓜洲是什么地方?“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那个年代的上海还是一个小渔村,否则史书上还会加上“控沪门”三个字。冯梦龙将一个小人物的凄苦故事放在这样宏大的舞台上,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冲击力。冯梦龙的审美手段、审美造诣可见一斑。
这样的场合,同样也是推动悲剧力量升级到顶点的最好幕景。
再从诗的角度来说说这则小说。先撇开本土诗人张若虚不说,我们看看瓜洲吸附了多少诗人的激情。骆宾王怀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遗恨,匆匆南逃,留下豪气冲天的“捧檄辞幽径,鸣榔下贵洲”的《渡瓜步江》;李白以他一贯的天马行空,呈现了瓜洲的宏大气象:“吴关倚此固,天险自兹设。海水落斗门,潮平见沙汭”(《题瓜洲新河饯族叔舍人贲》);白居易《长相思》里,“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又将瓜洲带入了千回百转愁肠百结的缠绵之境;张祜则对着瓜洲,抒写了怅然不已的羁旅之苦:“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题金陵渡》);倒霉王朝的李煜,到哪里也丢不下他那支写诗的笔,在被俘押赴汴京(今河南开封)途中,经过瓜洲,念念不忘他的石城,潸然泪下,写下了《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当然,流传最为广泛的当是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在冯梦龙之前,还有刘禹锡、苏东坡、陆游、杨万里、李好古、萨都剌……这个名单太长了,他们都给瓜洲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行。
到了晚明,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冯梦龙,他的家乡距离瓜洲不算太远,即使他没到过瓜洲,未闻瓜洲之名是不可能的。瓜洲已经被前辈们写尽了,写绝了,写得不留缝隙了,“眼前有景道不得”。但想要跻身顶尖文人俱乐部,不写瓜洲显然是说不过去的。好在,他有他的强项——小说,于是他在小说中给瓜洲留下一笔,将小说中主人公的舞台放在瓜洲,使得自己不至于在瓜洲的文场缺席,应该是他的本意吧。
古渡公园竖了一块碑:沉箱亭。这是后人的善意。其实,杜媺并不是为了让后人怀想、凭吊、回望才那样做的,她拒绝任何意义上的赞美诗。她只是做她自己想做的,要做的,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仅此而已。
站在碑前,我估测,能够走到这里的人不是太多。往事没有被纷至沓来的脚印覆盖、遮蔽、篡改,作为在场的我,轻而易举地就可捕捉到已经飘逝得非常遥远的心迹和壮烈,进而大脑停滞,胸腔窒息。
冯梦龙最后让李甲“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也“卧床月余”“奄奄而逝”,这是传统的报应心理。年轻时读到这里,心中喊快。如今再读,我总是在思量着,如果我是李甲,怎么样做才是最合理的结局?我会立即葬身浊浪——因为除了羞愧,我或者李甲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他没有。
古渡的传奇
我不止一次走进瓜洲古渡公园。这一次看到的境况,和去年一样,公园正在修整。公园的纵深处,有两块碑,一块竖立,一块横躺。那块竖立的碑很多人见过,这块横着的碑见过的人不多,因为完全被杂草掩埋了。
杂草,古渡公园里满眼是草,葳蕤、恣意,充满了野趣。今天,如果这里还承担着渡口的职责,那些到长江那边去、从长江那边来的脚步,怎么会给这些草留下生长甚至疯长的余地呢?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靠街的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瓜不长毛。
世上所有的渡口,都不只是一个地理的存在,是情怀的,也是生计的;是向内的,也是向外的;是告别的,也是重逢的;是被动的,也是主动的;是进攻的,也是退守的;是被逼无奈的,也是华丽转身的。渡口,是生存意义上的,也是命運意义上的;是空间意义上的,更是心理意义上的。
“瓜洲古渡”四个字,包含的内容太多太多。
多少脚步,多少车辙;多少营生,多少银钿;多少送别,多少离愁;多少个家庭的希望,多少份人生的憧憬;多少战马的铁蹄,多少刀剑的寒光;还有江山万里,家国情怀……全在这四个字里,被极简地冷凝、概括。石碑上这四个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书写的人知道,这四个字蕴含的内容太丰厚太沉重,所以王右军体、褚遂良体、柳公权体、瘦金体都承担不了。我请教了我的同事、书画专业硕士吴娟,她告诉我这四个字有点颜真卿和苏东坡的味道,模仿了康乾二帝书体的构架,算得上大气、憨拙、厚重、沉浑,对得起繁复的岁月流转,江山沉浮。
古渡公园不远处,就是如今的瓜洲古镇。江口街,一个直接与长江对接的名字。讷言,古朴,迷糊,上了年纪的房子在阳光下显得落落寡欢。街的当中铺着长长短短的条石,一条接着一条接龙似的蜿蜒而去,条石两边是青灰条砖,挤挤挨挨。
虽然街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但是我的眼前却热闹得很,噪杂得很,简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这是一条通向渡口的街。挑着担子的,背着褡裢的,推着小车的,坐着轿子的,行军一般穿过大街。他们都是要赶早上最早的一班渡船,到对岸去,到对岸的京口去,再告别京口,到更广大的世界去,到更璀璨的前程去。渡口的小划子,大木船,承载着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梦,仕途的梦,财富的梦,当然还有家国天下。
是的,渡口承载着梦想,承载着前方,承载着未知,承载着所有的可能,别离是其中最隐秘最深沉的酸楚,凝聚、扩张、爆发为诗意。“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所有奔向渡口的脚步,都是兴致冲冲的,希望满满的,情怀勃勃的,恨不得一步跨过江去。然而,奇了怪了,等到望见渡口,踏上渡头,却又突然迟疑起来,停滞下来。渡口,和长亭、驿站一样,因为别离,成为深沉的疼痛,有质感的疼痛。直到今天,也是如此,席慕蓉咏叹的渡口,在蔡琴深沉的歌喉中,同样回荡着最为古典的肺腑之咏叹: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华年从此停顿/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而明日/明日又隔天涯。
古渡邊的杂草,覆盖了太多。我一直以为,人类的情感,亲情、爱情、友情,古今中外,其内核是共通的,是一致的,是稳定的,是不随时空而改变的。但是,站在瓜洲渡口,我心惆怅,世间已进入一个无须渡或无视渡的空旷之地,稀薄之境。古渡式微,书信萧条,别离之情也无处酝酿,千里之处,万里之外,都可以视频相见,90后、00后的孩子们,恐怕很难体验到什么是别离,什么是依依不舍,什么是迟迟吾行。
诗情是不应该迷失的。
好在有瓜洲古渡,导引着我们慢慢寻觅到回家的路。
从前的诗人们为瓜洲写下三千首诗词,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在华夏大地所有的古镇中,瓜洲应该是独占鳌头的。
瓜洲,有着一种特别的魔力,总是能照见诗人们心里最柔软最温情的部分。诗人们站在瓜洲的沙岸上,眼里的长江无论多么惊涛拍岸,多么雄壮豪迈,诗人的笔尖只要触碰到瓜洲,便无法昂扬,无法激越。那句家喻户晓的“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就不用说了。张辑,这位史书中都查不到出生年月的词人,文学史上却记住了他千回百转的哀怨:“英雄恨,古今泪,水东流。惟有渔竿、明月上瓜洲。”另一位同样名不见经传的文人朱湛卢称张辑“得诗法于姜尧章(姜夔)”(《东泽绮语债》序)。姜夔写战后的扬州:“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张辑是借瓜洲写故国:“几多愁?塞草连天,何处是神州?”从主旨到内容,从用词到感怀,多么的一脉相承!
这就难怪冯梦龙要将杜十娘的舞台布置在瓜洲了。
此刻,我的大脑里铺满了与瓜洲有关的诗和文。
我想起中学课本里读过的《指南录后序》。公元1276年,距离元成宗彻底消灭南宋为时只有三年了,孤忠大节的文天祥经过瓜洲,留下了一句话:“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他在《指南录后序》里用十七个“死”记录了九死一生的险象与恶遇。因为印象太深,我到现在还能背诵出来这一段。瓜洲,和许许多多他经过的要隘一起,谱写了一曲与日月同光的“正气歌”。
道光年间,又一位于风雨如晦之中挺身而出的巨人经过瓜洲,他要去扬州。他是魏源,中国近代史上“放眼看世界第一人”。此前他在镇江,受到了林则徐的宝贵馈赠——《四洲志》的全部资料。这是林则徐在南方禁烟时从外国报纸和书籍翻译汇编而成的。
魏源年轻时到过瓜洲,留下了《瓜洲归棹》二首七律:
去年风雪走燕关,今岁春明又报还。
见即有情横岸树,远来相迓隔江山。
涛吞北岸天无限,沙涨东头地有湾。
最是纤纤新月出,似知行客唱刀环。
霁色阴如欲晓天,乱峰青到酒尊前。
冰消淮水知家近,春入吴舠在客先。
柳岸倒翻千浪雨,鹭帆冲破一江烟。
船娃不识离人恨,但唱桃花锦浪篇。
写这两首诗的时候,魏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诗中的青春气息和缱绻情意,溢于言表。而此次再过瓜洲,是鸦片战争爆发的次年,他已经四十七八岁了。人到中年,世易时移,他所目睹到、感受到和经历到的,都不允许他掷怀赋诗了。他的目光更高远,胸怀更宽广,“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已经初步形成。他要赶紧完成林则徐交给他的任务,那部石破天惊的《海国图志》。也就是在此后不久,他告别官场,栖身扬州,买土地,建絜园,著《海国》。他在晦暗的清王朝上空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震惊朝野。瓜洲是一个重要的见证者。
水中的传奇
秋日阳光下的瓜洲,疏淡,静穆,甚至有些慵懒。我来来去去在老街上漫无目的地踱着,这里像我走过的所有小镇,像我认同的所有故乡:远处而来的气息在斑驳的树影上晃悠,石板小路边,小酒馆、杂货铺、成衣行、陆陈行、剃头挑子……不分先后,一一在我的身前或身后排布着。曾经作为交通要塞的瓜洲,今天,似一艘走过千江万河的大木船,倦了,乏了,累了,静静地泊在时光的港湾里。高处不胜寒的日子,瓜洲最有体会了。是的,瓜洲,这座江边小镇,经历了太多太多超出她体量的过往,她要好好歇歇了。
这里的人们回归了日常,表面上最底层骨子里却又最高贵的日常,最遵从于内心的日常。老人们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下棋,老奶奶坐在门口做着老虎鞋,抬起头对着亮光穿针引钱。水码头边,停泊着一排边的渔船。现在很多渔民在岸上都有家,但他们习惯了出没风波里,岸上那座低矮的房子让老人在留守着。以打渔为生的人,长江就是他们宿命般的伙伴,离开了长江,生活就会踏空。一般情况下,夫妻俩共同划着一条船,以船为家,在船板上劳作,在船头抽烟,在船舱里吃饭、睡觉、看电视,顺便思量着明天潮涨还是潮落,什么时辰出港,赶上水还是去下水。
住在江边的瓜洲人,上天赐给他们极好的口福。如果来到瓜洲正好赶上了季节,长江三鲜是必不可少的,鲥鱼、刀鱼、河豚鱼。还有鮰鱼、鳗鱼、江蟹,用老百姓的话讲,都是让你鲜得掉眉毛的。
如今这些江鲜已经越来越少了,空网上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与长江、与鱼类打交道五十多年的文成贵,经历过江鲜浩浩荡荡的壮丽,感慨如今的江鲜寥若晨星。“现在捕鱼越来越难,刀鱼、河豚鱼越来越少。”年近七十的文成贵轻叹一声。尽管惨淡,但是他依然不肯放下手中的网,不肯走下斑驳的船——江上的渔民都有一种不服气的心劲儿,与江涛搏击的乐趣,深深地刻在他的生命里。
即使如此,每到春天,瓜洲街上大大小小飯店门口,还是停满了各地牌照的小车。人们追逐美味的本性是永远不会丧失的。瓜洲,以微弱但坚挺的资源稍稍满足着远道而来的食客们。
中午的工作餐,坐在我旁边的镇党委副书记周如霞不停地往我碟子里搛虾子:“这是江虾,平时吃不到的。”那虾非常新鲜,新鲜得能闻见江水的味道。入得口中,更是嫩滑细润,酥香柔媚,恰似万种风情在口腔里宛转。这样的虾子,只要洗净放进水里煮透就行了,放一点盐,别的什么都不必撒了,本色,地道。周书记盛情,那一份虾,我差不多吃了三分之一。
名楼的传奇
从沈家场到陈家湾,从江口街到四里铺街,从古渡头到关下街……其实,现在的瓜洲并不是李太白笔下的瓜洲,不是白居易笔下的瓜洲,不是辛弃疾笔下的瓜洲,不是文天祥笔下的瓜洲,不是……这个从汉代开始在长江之中长出的沙碛之洲,与长江亲密相拥又屡生抵牾,岁月静好又纠缠扭打。到了清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终于有了一个终结,两千岁的瓜洲全城坍入江中。繁华街市,寻常屋舍,连村绿树,众多名园,堂皇佳构,连同春阳般安详的时日,一同成为江底永远封藏的秘密。
谁也对抗不了时间。时间是一个强大的保鲜系统,治愈系统,修复系统,可以归零,又可以重塑。任何人,都必须听从时间的安排,不管你愿不愿意。
现在的瓜洲,是民国初年重建的一座江边小镇。
瓜洲的过往,令人生出无限感慨。世间一切有形的事物,总是那么容易消失、泯灭、归于寂然,而最为坚挺的往往是这些无形的、意念的甚至梦幻的东西,比如瓜洲的名字。
在瓜洲,人们一直津津乐道着大观楼。这座在江水深处已经沉睡了一百多年的瓜洲第一楼,曾与滕王阁、黄鹤楼和岳阳楼一起构成了长江岸边的雄奇。
并不遥远啊,就在三百多年前,著名诗人、清顺治刑部尚书王士祯曾经登楼写记:“余与君以暇日登斯楼,俯江流,望南徐,北指广陵,西眺建康,山川秀色,如可揽撷,五洲之势,若指诸掌,不亦可乐而忘其忧乎。”
曹雪芹留下一部《红楼梦》,也留下了太多的谜。比如小说中的重要场景大观园,其原形至今未有定论,大抵有“北京说”“南京说”。持“北京说”者也各有说法,有说是恭王府的,有说是圆明园或圆明园中绮春园的。至于“南京说”,乾嘉时期文坛盟主袁子才言之凿凿:“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这样的争讼还会继续下去。鲁迅有这样一段话: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小说家塑造人物如此,写景状物也应该是如此。所以,我想,大观园博采众园之长,也不是不可能的。
倒是“大观园”这个名字,值得我来作一番臆测。
曹雪芹时代或他之前的时代,我在典籍里没有查到哪里有个叫作“大观园”的胜景。那么“大观园”这个名字从何而来?
《瓜洲镇志》里有这样一段话:“乾隆二十四年冬,曹雪芹路过瓜洲,大雪封江,留住瓜洲江口沈家。”乾隆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759年。
四十四五岁的曹雪芹此番过江,是应两江总督尹继善的邀请前去一晤。船过瓜洲,大雪有情,留住了这位当时还只是落泊文人后来才成为巨人的小说家的脚步,也为即将沉入江心的瓜洲留下了一笔风采。
走不了了,就到处看看吧。登大观楼是必须的,登楼远眺,扶栏骋怀,思接旷远。在大观楼上,曹雪芹邂逅了瓜洲富商沈觐宸。从前的富商大多是胸有文墨的,慷慨仗义者也不在少数。两人交谈下来,关于世事、命途、人间,在不少话题上产生了同频共振,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沈觐宸盛情邀请,曹雪芹在沈家住了十来天。“秀才人情纸半张”,临别,曹雪芹为沈家画了一幅《天官图》以示酬谢。画上的官人衣袂飘飘,须发毕现,眼神炯炯,气宇轩昂,真的是栩栩如生。据说,此画一直被沈家视为传家宝代代相传,只可惜在四五十年前被毁了。
这桩事一直成为美谈。
此时的曹公,他的那部红楼梦还躺在随行的书箧里。如果曹雪芹已成为文坛巨擘,沈老板的行为也许不值一说,但此时的曹公,外形的落泊和内心的落泊都难以掩人耳目——曹家的变故发生在雪芹童年时代,他现在过的是“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沈老板的义举洗刷了人们对商人重利轻义的成见。
《红楼梦》虽已成稿,但曹雪芹自述“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红楼梦》一直处于打磨之中。此刻,小说中的“大观园”,也许叫华芳园、毓秀园、汇丰园、蟾桂园之类的,曹雪芹也许对这些名字一直不太满意。瓜洲之行后,会不会从大观楼获得突然的灵感,将《红楼梦》主要场景唤作“大观园”?
雄立江畔,傲视两岸的大观楼,吸附了多少才华,丹阳诗人鲍皋登大观楼诗:“江防楼撸势全归,胜概等边末足希。雁背雨斜群嶂断,云东海静只帆飞。风流司李携凉瑟,谈笑中丞想袷衣。咫尺南徐屏障里,岚霏应湿故园薇。”我有幸见到过当今瓜洲人复制大观楼的效果图,高高的楼基,巍峨的楼身,飞檐翘角,画栋雕梁。尤其令我感到震撼的是,这座纸上的楼,体形庞硕,周遭宽围,敦实厚博,如山似岳,摆出了一副与惊涛骇浪永恒搏击的架势。四周各一座小楼主角更像是忠实卫士,烘托着主楼的非凡气势,护卫着主楼台的长久安稳。
如果此楼落成,将为瓜洲的重放光芒写上浓重的一笔。
诚可期也。
尾声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天地之悠悠,时光之忽忽;宇宙之浩浩,蝼蚁之渺渺;爱意之绵绵,飘零之戚戚;月华之朗朗,生年之惶惶……三十六句,写透了,写尽了。张若虚,瓜洲本土诗人,唐代还刚刚开始呢,中国诗歌的最高峰还没到来呢,他就弄出个“孤篇横绝”,“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逼得后来的李杜们硬着头皮闯荡诗的江湖。这应该是瓜洲最为宏大的传奇了。那个时候的瓜洲还在长江里,距离大海也并不遥远。江海相连的磅礴,吴风软雨的缠绵,再加上直冲云霄的才情,一起发酵,是多么的昂扬,多么的嚣张,又是多么的势不可挡。张若虚成就了一幅全景式大画,将后来的浩如烟海的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活生生地贬成了小品。李白有“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悲情长哭,杜甫有“风急天高猿啸哀”的悲秋浩叹,这些都可以称得上长卷了,但情绪和画面总归是单一了些,与《春江花月夜》的包罗天地、哲思雄博、神气汪洋、风流恣意相比,总不在同一层次上。
今年七月,我去江南,特地选择了渡轮。踏过缓缓的、斜斜的、漉漉的通道,登上水腥味、柴油味混杂的船甲板,等待着那一声预示着对岸的汽笛声响起。虽然不是小划子,不是舢板子,不是大木船,也没有传统的帆、橹、桨、篙,但毕竟江风在耳,怒涛逐远,迭宕沉浮,还是充满了仪式感、苍茫感和古意。这才是带着灵魂的远游。驾车从大桥上飞驰而过,根本无法体会这种美妙。我们的时代,过分膜拜效率和速度,已经把自己的脚步弄得潦草不堪了,浅薄不堪了。我靠着船舷,凝望滔滔江水,滚滚洪流,“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我也想到了岁月的更替,人生的无常,光阴的短促,活着的艰难。然而,纵使心里波涛翻涌,情绪难平,我却诌不出一句诗来。毕竟,我不是张若虚。
此情此景,属于张若虚。
今天的瓜洲,安静,沉默,甚至有些寂寞,惆怅。
我爱极了这样的况味。我非常愿意和瓜洲一道,静静地待在平实的时间里,吃饭,看戏,浇花,拉家常,做一些年代背景模糊不清的梦,享受着最长久也最稳妥的流年,掐指盘算着默默无闻的小日子。
杜媺,芬芳的杜媺,明媚的杜媺,不哭的杜媺,是你在唱吗:“我用时光等着你。你不来,我不老。”我来了,瓜洲,请接收这个出逃的灵魂。
责任编辑 苗秀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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