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杰
朱子杰攻打泰西城的这一天,正好是他二十八周岁的生日。其实,这个日子不是他特意选定的,是事情有了某种巧合。这天,他手下的两个弟兄知道今天是大哥的生日,就想偷偷下山踅摸点儿稀罕东西。这两个弟兄一个外号叫“八字钢”,另外一个叫“小钢炮”。八字钢只有八个手指,那两个手指是在一次火并中为了救他而没有的。小钢炮长得粗矮,但爆发力极强,跑起来就像从炮筒子里射出去的炮弹。他们两个原来都是朱子杰家的家丁,后来,随朱子杰一起上了大奉山。
中午开席的时候朱子杰发现这两个弟兄不见了,一圈追问下来,才从一早站岗的弟兄口中得知他们半夜就下了山,是顺着去泰西城的方向走的。朱子杰算了一下时辰,大奉山距泰西城有三十多华里,他们半夜下山,显然是想趁着天亮之前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如果把事情做成了,他们说什么也该回来了。这样一想,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朱子杰的心头。
已经就座的弟兄们正眼巴巴地看着眉头紧锁的朱子杰,弟兄们知道八字钢和小钢炮在朱子杰心目中的位置。
“听说,吉野纯一郎已领着大队的日本兵南下,城里只留下了七八个鬼子和周成武的警备队。”一个弟兄小心地说。
朱子杰继续沉默着,过了足足有五分钟,猛然问道:“这个消息确实吗?”
“昨天我进城采买,看到大批的鬼子出城,就问了一下警备队里的人,说是要南下参加什么会战。”说话的弟兄声音明显提高了些。
朱子杰脸上的肌肉有些放松,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端起眼前的酒杯,大声地说:“弟兄们,开席。大家要敞开肚皮吃喝,今晚咱们就去攻打泰西城活捉周成武。”说着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下面的弟兄们看朱子杰下了决心,都纷纷端起酒杯欢呼,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因为他们知道攻打泰西城活捉周成武是朱子杰的梦想。
朱子杰是被周成武逼上大奉山的。
十多年前,周成武和朱子杰的父亲朱公允都是泰西有名的乡绅,两家原本关系很好,过年过节还时常走动。有一年大年初一,周成武来给比自己年长的朱公允拜年,朱公允照例让孩子们出来回拜周成武,周成武笑呵呵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一个个给他磕头,桌子上放着早已准备好的赏钱。突然周成武的笑容凝固了,他张开的嘴巴好像顿时失去了知觉,就那么半张着,有一股亮亮的东西从嘴角溢了出来。他看到了朱家大小姐那张青春绽放的容颜。那一年,朱子杰的大姐十九岁,在济南读完女子中学刚刚毕业回家,周成武只听说过这位朱家大小姐生得貌美如花,一直没有见过,没想到是这样摄人魂魄。周成武惊呆了,他被朱家大小姐那超凡的气质和鲜嫩的活力熔化了。坐在旁边的朱公允注意到了他的失态,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周成武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下朱公允掩饰地说:“侄女长大了,长大了。”
朱公允笑了笑说:“我们都老了,孩子们还能不长大?”
周成武继续不自然地说:“是啊,是啊。”
朱子杰清楚地记得,那天周成武走了以后,大姐对父亲说,这个周叔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他看人的眼光怪怪的。父亲当时还呵斥了大姐。
过了不久,周成武就差媒人上门来提亲,朱公允没有料到周成武会这样无耻,当时就回绝了。此后,媒人又来了几次,许诺了很多条件,都被拒绝了。最后,周成武亲自上门,他和朱公允单独在屋里谈了半天。周成武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至于谈话的内容,朱公允一直没有对家人说,但从那以后,朱公允一个人的时候,就不停地叹气。
家里突发火灾的那一天,朱子杰没有在家,那天泰西城里的洋学放假,他和同学商量好要在城里玩一天,就没有回去。第二天一早他兴冲冲地往回赶,刚出城就被两个蒙面人架到了玉米地里。走到玉米地深处,那两个蒙面人解下面纱,朱子杰才看清绑架自己的是家里的家丁。他们就是八字钢和小钢炮,朱子杰从小的玩伴。朱子杰还没有明白过来,八字钢和小钢炮就跪在地上哭了。他们哭着告诉朱子杰,朱家昨天晚上被大火烧光了,大门被人锁上,外面还有人看守着,乡亲们想救火也不能靠前。朱公允朱老爷在一片火海中把他们两个找到,让他们一定想办法活着出去,找到少爷,告诉他记住周成武。他们趁人不备藏在水缸里,待外面的人撤走之后,才从阴沟里爬出来,化装以后躲在这个路口等少爷。
朱子杰一听就晕了过去,他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周成武拼命,却被八字钢和小钢炮硬生生地拽住了。他们给他分析情况,周成武既然下决心找人干下这样大的事儿,就是要不留活口,他这样贸然去报仇,正好是自投罗网。这巨大的变故一时把朱子杰打蒙了,他感觉到天塌了。
是八字钢提出来要去大奉山投土匪的,读过私塾又上过洋学的朱子杰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但在外面躲了几天之后,朱子杰很快就明白,他已经无路可走,周成武正在派人到处寻找他,要报仇只有去大奉山。下定决心后,朱子杰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自家的废墟前跪了一夜。他知道虽然自家的产业没有了,但父亲朱公允的英灵还在,他想告诉父亲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当时,大奉山上的土匪头子是一个叫李振三的豁子嘴,人称李三豁子。李三豁子是一个典型的土匪,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手段非常残忍,很多人都叫他李三阎王。李三豁子听说朱家的大少爷来投,高兴得不得了,他正需要这块招牌给自己造些影响,借此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他不仅毫无顾忌地接纳了他们三个,还封了朱子杰个小头目。
华诚一
来到泰西城下,远远地看到用石灰岩垒砌的城墙和在城墙上游动的伪军,华诚一才感觉到攻打泰西县城的决定是草率了些。华诚一所带的队伍成立还不到二十天。一个月前,华诚一受中共山东省委的委派,来泰西建立抗日地方武装,省委提供给他的唯一线索就是干沙河镇的地下党员阎兴五。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华诚一找到了阎兴五,阎兴五看到华诚一非常兴奋,有一种总算找到了组织的感觉。他向华诚一介绍,他已利用抗敌后援会的名义组织起了六七十人的自卫队。华诚一一听也感到非常高兴,但在仔细听完阎兴五的说明之后,不禁内心凉了半截。凭借经验他感觉到,像这样由社会闲散人员组成的队伍是一盘散沙,很多人加入队伍是为了好玩,纯粹是票友。
果然,在队伍准备拉出去的时候,能下决心跟着队伍走的只有十九人。
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深夜,在干沙河镇高级小学的院子里,华诚一站在这支参差不齐的队伍前宣布成立“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一阵寒风吹过,队伍中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微弱的马灯光下,华诚一感觉到整个队伍都震荡起来,像一支飘摇在海浪中的陈旧而破败的小船。
当天晚上,他们向西进发,准备穿过沿途的村庄直奔山势险峻的盘龙山,在那里做短暂的休整训练,然后再图抗日大计。阎兴五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这是他父亲闯天津卫时带回来的,车后座的金属架子上放着一个洋瓷盆,里面是华诚一的一些私人物品。走到一个较大的沟坎,阎兴五没有注意脚下,车子一下子蹦了起来,捆在后面的洋瓷盆撞击着金属架发出巨大的声响。这金属的撞击声在这冬日的深夜显得特别刺耳,队伍猛然就停了下来。不知谁喊了一句:“鬼子来了!”后面的队伍一下子就散了,大伙儿掉头就往回跑。华诚一看着那些慌乱消失的黑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行进到盘龙山的路途中,这支仅剩下十个人的抗日队伍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象中的礼遇。沿途村庄的老百姓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这支奇怪的队伍,他们太不像一支抗日队伍了。来到盘龙山下的盘龙村,天色已晚,阎兴五建议找家当地群众家住下,被华诚一阻止了,他解释说咱们革命队伍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不能给群众增添任何麻烦。他们找到一座破庙,门窗早已没有了,庙里的几座神像也东倒西歪的。他们找了些麦秸,准备在这里暂住一晚上,但刚铺好麦秸,盘龙村的村长就带着一部分群众赶来了,不让住在庙里。华诚一解释说他们是抗日队伍,村长说正因为是抗日队伍才不让他们住,因为他怕给整个村子引来灭顶之灾。无奈之下,熟悉地形的阎兴五提出,在盘龙山的山腰有一个叫鹁鸽洞的地方可以栖身,于是,他们只好来到鹁鸽洞。
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晚上就有人受不了了,鹁鸽洞虽然能遮风避寒,但里面潮湿阴暗,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觉。华诚一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连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抗日?
第二天,华诚一和阎兴五跑了周围的几个村,想从群众中获得些支持,可不但没有任何收获,还听到不少谣言,甚至有人说,华诚一是老毛子生的,他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还会抗日?投他还不如投日本人。这显然是干沙河镇的地主商人们散布的,只有他们知道华诚一是东北人。
说起来事情应该怪阎兴五,华诚一刚来的时候,看到阎兴五组织的这个自卫队不是红缨枪就是大刀片,就问阎兴五有没有枪,阎兴五说:“有!不过都在地主老财那里。”
华诚一说:“抗日没有枪就等于给敌人当射击的靶子,毛主席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枪是组织抗日队伍的前提。”
阎兴五说:“要搞到枪这还不好办?晚上咱就可以有枪。”
华诚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问:“真有把握晚上搞到枪?”
阎兴五肯定地说:“这还有假!只要你晚上给地主老财们讲一下抗日的严峻形势,我保准你晚上就能拿到枪。”
到了晚上,阎兴五以抗日后援会的名义把地主老财召集起来,华诚一按照阎兴五的安排,操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开始讲济南泰安已经陷落,韩复榘的第三路军全部溃退,抗日形势异常严峻。
华诚一讲到这里,阎兴五就接了过去,说:“华老师(华诚一的公开身份是干沙河镇高级小学的国文教师)的介绍大家都听到了,现在是韩复榘的溃兵再加上日本人,他们到哪里都是无恶不作民不聊生。为了防止他们对我们镇形成威胁,我想把咱们镇的枪拿出来配给自卫队,在村头站岗放哨。溃兵来了,见我们有所准备,也就不敢胡抢乱夺了。大家看看这个办法行不行?”
“站岗放哨,保家守田,这个办法行,就这么办!”众财主纷纷赞道。
阎兴五见财主们上了套,就进一步说:“大家既然同意这样办,就赶紧把枪扛出来,由我们自卫队站岗放哨,你们晚上送点小米来就行。”
众财主巴不得这样,以为阎兴五和自卫队都是当地人,枪在他们手里绝不会跑了,就欢天喜地地回家扛出了枪。当晚自卫队就武装了起来。
他们把队伍拉出来的那天,华诚一要跟财主们把枪的事解释一下,被阎兴五制止了,阎兴五说:“你要一解释,他们肯定不让把枪带走。”
华城一一想也对,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枪也是财主们的命根子,你要是和他们商量着带走,他们肯定不同意。但华城一还是给他们留了个字条,字条上写道:“诸位爱国人士们,我们暂时借走你们的枪,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抗日,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存亡。待抗日战争胜利后,我们一定加倍偿还。”
华诚一感到问题的严重,老百姓如果不支持,他们这支队伍根本就没有生存的可能。而要让老百姓支持,就必须有所动作。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得到消息说,泰西县城里的鬼子要南下,只留下警备队守城。华诚一和阎兴五商量了一下,决定亲自来探听虚实,真要如说的那样,他们就决定攻打泰西城,把“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的旗号打出去。
白新旖
几乎在一夜之间,北平就陷落了。街头巷尾到处是膏药旗和三五成群的日本兵,白新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跌落到了另一个世界。北京大学已经南迁,但白新旖没有跟着走。“五四”运动点燃的民主和科学的火焰继续照耀着这座中国的最高学府,像白新旖一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热血青年们认为,学校南迁就是逃跑,就是革命的退却,这是他们所不愿做和不屑做的。他们要留下来发动国民对日本人进行坚决的抵制,他们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太重了,他们要于水火之中拯救这个民族,李大钊虽然不在了,但李大钊精神却永存于未名湖畔。地下的抗日活动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大部分民众都沉浸在惊恐与麻木中。在他们这支地下组织中,不断有人被抓或者牺牲;也不断有人叛变或者南逃。白新旖和几个同学很快就和上级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但他们并没有失去勇气,继续进行着地下发动和宣传。在一个深夜,他们遭到了日本宪兵队的围捕,只有白新旖侥幸逃了出来。在一位爱国商人的帮助下,她先是跟着一辆运货的大车逃到了天津卫,然后坐上火车沿着津浦线向南打算到徐州,再想办法去自己心中的革命圣地——延安。
白新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小小的泰西城遭遇到麻烦。本来在她的想象中,像这样的小站会非常安全,正因为这个站小,她才决定下车来给自己买点儿给养,但她没有想到恰巧就碰到了周成武。
日本人给了周成武很多他想要的东西,现在他不仅是这个县城的维持会长,还是警备队长,真正成为这个县城的土皇帝。日本人还用他们的武器装备了周成武的部队,使部队的战斗力迅速增强,除了日本人,他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周成武在汉奸的岗位上干得兢兢业业,他像一条饿急了的疯狗,整天耸着鼻子四处寻找不利于日本人的气味。
周成武第一眼看到白新旖的时候眼前一亮,他没有想到她是位女共产党员。白新旖那清丽独特的气质让他猛然就想到了十年前的朱家大小姐,这让他有些魂不守舍,他立刻让人将正在包子铺前买包子的白新旖带回了警备队。
为了审讯白新旖,周成武颇下了一番功夫,他要让白新旖知道他在这个县城的地位与势力。于是在警备队司令部的大院里,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门口还如临大敌般架起了两挺歪把子机枪。
白新旖的脸上没有出现周成武预想中的胆怯与惊恐,相反周成武感觉到的是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镇静与从容。这种感觉让周成武有了一种莫名的慌乱,本来准备好的开场白也变得有些底气不足。
《所罗门之歌》以主人公奶娃的个体成长经历与感受为基点,以家庭、社会和个体为叙事符码,展现了奶娃的成长救赎过程以及他找寻家族历史渊源、建立伦理身份认同感的人生旅程(刘彬,2011)。家庭是一个依靠亲情维系和巩固的生活生存共同体,对个人成长起着重要的作用,小说中处处可见对亲子、夫妻、手足等家庭伦理关系的描写与探讨,通过分章节多场景跨越联系交融演进的方式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深刻揭示了当时美国历史环境下的家庭伦理现状。
“你是什么人?”
“中国人。”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我们大家都是中国人。”
“我看你就不是中国人。”
“谁说我不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为什么还做汉奸?”
周成武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美丽柔弱的小女子会这样,汗水从他那光秃秃的脑门上冒了出来。他偷眼看了一下白新旖,见她正用一种挑战的眼神看着他,那神情中明显包含着不屑。周成武知道自己低估了洋学生般的白新旖,另一种感觉从心底浮起。
周成武是从白新旖所带的一个笔记本中发现她是一名共产党员的。在火车站附近见到白新旖的时候,周成武认定她是一名洋学生。他检查了她随身带的箱子,发现除了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之外,就是一部分书籍。这些书籍有一部分是外文的,只有一本书周成武能看明白,书名是《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一个叫李大钊的人写的。李大钊是谁?周成武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叫毛泽东的人是共产党的头,所以周成武以为那些书是洋学生上学用的洋教材,根本就没有在意。那唯一的一本笔记本,周成武也只是简单地翻了一下。
在第一次对白新旖审讯失败之后,周成武就觉得白新旖有些问题。他重新找来了那些书籍,问了身边上过洋学的人,知道那些书籍是俄文的,李大钊是早期的共产党员。在白新旖的笔记本里,他居然看到了毛泽东的名字。那是白新旖写的一段话:“对于我们的祖国,谁能体会她,护惜她,寄予无限深情的爱?只有毛泽东,只有毛泽东带领的中国共产党。从这首词中我们感受到了毛主席那大海般的胸襟和气吞长虹的气魄,也使我深切地感受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毛主席才能打破旧世界。”
这个发现让周成武既痛惜又兴奋,痛惜的是这么一个美丽的尤物居然是共产党的人,假如她是一个流亡学生,一吓一哄就可能乖乖地变成自己的姨太太;而现在就是她想成为自己的姨太太,他也不敢要了,如果日本人知道他收了位女共产党员做姨太太,还不把他活剥了?与这样的艳福失之交臂,他不能不感到痛惜,但痛惜之余也多少有些兴奋,他终于有了个对日本人交代的机会。
就在他准备把白新旖交给留守泰西城的小队长正山次郎的这天早上,手下来报说在他的典当行里抓住了两个贼,看样子不是一般的贼,都带着短枪,而且枪法极好,为了抓他们,死伤了五六个弟兄。
这两个人正是从大奉山上下来的八字钢和小钢炮。本来他们已经得手,但翻墙的时候,小钢炮失足掉了下来,把脚跌伤了,八字钢只好驮着他跑,不想被巡逻的伪军碰上,一下就逮了个正着。尽管他们两个死不开口,周成武一看他们的那身打扮,就立刻断定他们是从大奉山上下来的。大奉山上的朱子杰一直是周成武的心腹大患,他知道朱子杰一定会来报这血海深仇。
周成武当初之所以对朱家下此狠手,不仅仅是因为朱家的大小姐,还看中了朱家在县城的几家店铺。这几家店铺都在县城的黄金位置,每年纯利润都在几千块大洋以上。朱家没有了,店铺当然也就不姓朱了,他用几张虚假的借据很快就让朱家的所有店铺都姓了周。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朱家唯一的儿子居然活了下来,而且还当了土匪。有几次,他花重金向李三豁子买朱子杰的人头,但李三豁子每次都是收下钱应下事就是不动手,这让周成武恨极了李三豁子,也怕极了朱子杰。
尤其是去年,李三豁子死于一次意外,朱子杰居然成了大奉山上的土匪头子,这让周成武更是又恨又怕。他知道朱子杰下山报仇的时间已经为时不远,但令他庆幸的是,日本人适时地来了,这对他来说,无疑多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所以,日本人一开进泰西县城,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他的自卫队投了降。
考虑再三,周成武决定把八字钢和小钢炮也当成共产党的人一块儿交给正山次郎,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想在日本人面前显示自己的成绩;再就是想制造朱子杰和日本人之间的矛盾,让日本人尽快出兵消灭朱子杰。他知道日本人自进入中国以来,一直以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来愚弄中国民众,他们认为土匪是可以利用的武装力量,所以对土匪是先拉后打。正山次郎如果听说八字钢和小钢炮是土匪,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处决他们的。假借日本人的手除去这两个人,朱子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就可以激化日本人和朱子杰之间的矛盾,用日本人的手除去朱子杰。这样一想,周成武不禁为自己的决定得意起来。
果然,正山次郎一听说周成武一下抓了三个共党分子,高兴地拍着周成武的肩膀说:“周桑,你的,对皇军的忠心大大的,共产党的死了死了的。”
周成武得到了日本人的夸奖,又领了日本人的“圣旨”,自然高兴得像花头狗一样,乐颠颠地去准备处决这三个人。他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越快越好,尤其是大奉山上的这两个人,如果朱子杰知道人在他手上,势必要下山来救人,所以要赶在山上还未得到消息以前把事情解决了。
朱子杰
对泰西城的城防力量,朱子杰是做过深入了解的,因为他一直在等待攻打泰西城的时机。刚来到大奉山的时候,朱子杰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李三豁子身上。但他很快就失望了,他发现李三豁子需要的仅仅是他朱家大少爷的招牌,这招牌能使李三豁子获利,而为朱家报仇则会使大奉山受很大的损失,显然,李三豁子是不会干这样的赔本买卖的。
朱子杰最终认识到,要想报仇,只有自己取代李三豁子。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朱子杰就开始了卧薪尝胆的历程。朱子杰知道在这种环境中要想实现自己的想法必须掩藏想法,所以他在放下书生的架子竭力讨好李三豁子的同时,迅速和其他土匪打成一片。但在背地里,他却苦练枪法和胆量。他先练左手打枪,然后又练右手打枪,两年之后就枪法如神左右开弓了。
几年之后,他已经成了李三豁子手下的得力干将,除了自己带出来的八字钢和小钢炮之外,还团结了相当一部分弟兄。八字钢和小钢炮就开始怂恿他尽快取代李三豁子,但朱子杰经过考虑之后觉得还是要等待时机。虽然李三豁子杀人不眨眼,对弟兄们喜怒无常,但他毕竟在大奉山上经营了多年,朱子杰知道人心的重要性,他在等待既不留什么痕迹地除掉李三豁子,又能稳住人心的时机,几年的历练已使他具有足够的耐心。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次探子探到,有一批贵重药材从东北过来,经过大奉山附近的交通要道运往江浙一带。据探子说,这批货不但有许多珍稀药材,还有人参鹿茸等高档补品,是专供国民党要员的。李三豁子听了就准备做下这桩买卖。朱子杰主动请缨,李三豁子却要亲自出马。现在的李三豁子已经不怀疑朱子杰完成任务的能力,他怀疑的是自己的能力,眼看朱子杰在山寨的地位蒸蒸日上,自己有必要做下几桩漂亮的买卖,进一步奠定在山寨的地位,以压制一下朱子杰。李三豁子决定自己带一半的弟兄们下山劫药材,朱子杰则带着剩下的弟兄守山寨,这下正中朱子杰的下怀。
这个晚上的战斗异常惨烈,大奉山上的人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顽强的抵抗,看来对方是早有防备,不仅有镖局剽悍的镖客,好像还有正规的国军护卫。大奉山上的乌合之众迅速被包围起来,眼看就要全军覆灭,李三豁子也开始仰天长叹准备投降。突然,在敌人的包围圈儿外响起爆豆一样的枪声,朱子杰接应来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使敌人的队伍大乱,朱子杰带来的人趁势打进包围圈。朱子杰一马当先,趁着混乱,一枪结果了李三豁子的性命,然后又抢回他的尸体,带着队伍突围了出来。
整个计划缜密而严谨,没有出半点纰漏,一切都是按照朱子杰的预谋按部就班地进行。事先他先是通过探子夸大了这批药材的价值。他知道久不出山的李三豁子早就想表现一下自己了,一说有大买卖,他肯定要下山。接着他又让小钢炮给运药材的商队通风报信。商队一听说有大股的土匪要劫药材非常紧张,不仅加强了戒备,还从泰西县城借了一个连的国军护送他们出境,这样李三豁子想活着回大奉山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山寨不可一日无主,虽然朱子杰接任寨主的位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朱子杰知道要想进一步收买人心,还要履行一定的江湖程序。
在李三豁子的供桌前,朱子杰带着弟兄们祭拜完毕。然后他开始过“三关”来完成江湖规矩。第一关是枪法,他于百步之外左右开弓,一气击灭了十根香头。第二关是喝血酒。一个弟兄倒了三碗白酒,一溜儿排开放在供桌上。他掏出匕首亮出胳膊割开了血口,殷红的鲜血如注般淌进透明的酒碗里,迅速把整个碗浸成血红色。他连续端起三个酒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个小头目用匕首插起一块肉,然后将那带肉的匕首抛向天空。他坦然走过去仰面张口一下接住了那肉,然后拔出匕首挥臂朝李三豁子的牌位射去。那匕首颤悠悠地扎在牌位上,众弟兄禁不住啧啧叫绝。接下来又有两个弟兄从烈火中挑出两个烧得通红通红的犁铧放在了他面前,他脱光鞋袜眼睛一闭就把犁铧踩在了脚下。他明显听到脚下发出“嗞嗞”的声响,感觉双脚已被人剥离不再属于自己。一股浑浊的青烟伴着刺鼻的气味弥漫上来,他一阵天旋地转。他强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世界逐渐变得模糊而迷离,周成武那血淋淋的人头像一个个飘飞的气球在眼前晃来晃去。
做了大奉山首领的朱子杰,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周成武报仇。十年了,朱子杰的仇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像燃烧在心中的火焰,越烧越烈。是周成武让他葬送了自己,他一想到自己被人称为土匪,就恨不得立刻把周成武撕碎。但他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周成武不再是十年前的周成武,为了保护自己,他建立了一支有一百多人的自卫队。
朱子杰用了半年的时间对队伍进行休整。李三豁子是用酒肉、金钱和女人来调动弟兄们的积极性的,朱子杰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队伍不堪一击;他制定了严明的纪律,实行军饷制,做到了赏罚分明,队伍的战斗力大增。就在他准备行动的时候,日本人来了,周成武的自卫队变成了日本人的警备队,朱子杰不得不暂时终止自己的计划。
现在机会来了,大批的鬼子南迁,朱子杰根本没把周成武的警备队放在眼里,警备队虽然有日本人的装备,却没有战斗力,何况这次的行动还是为了解救两个落入敌手的弟兄,这是真正的师出有名。尽管这样,朱子杰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决定晚上偷袭泰西城,打周成武个措手不及。
但下午得到的消息让朱子杰改变了计划,周成武要把八字钢和小钢炮当做共党分子进行公开处决。朱子杰当机立断,决定兵分两路,除留下少数弟兄守山寨以外,由他带领一部分弟兄混进城去劫法场,另有一部分人埋伏在城外,以枪响为号内外夹击,确保活捉周成武。
华诚一和阎兴五
华诚一和阎兴五这次是来泰西城打探虚实的。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他们的队伍增加了些力量,但他们知道以现在的力量硬打泰西城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要想取胜只能智取,而要智取首先要了解对方的情况。他们来到泰西县城的南门外,路边正好有三个进城卖白菜的老乡,把小推车支起来聚在一起抽烟拉呱。华诚一看那三辆小推车上的白菜装得满满的,不像进城摆摊卖菜的样子,估计是供大伙房的,而城里最大的伙房肯定是敌伪军的伙房,就和阎兴五嘀咕了一下凑了上来。
阎兴五是当地人,自然熟络,他从腰上掏出自己的旱烟包,一边把烟袋锅子伸进烟包里按着,一边拍着白菜问:“这白菜是去城里卖的吧?”
“是啊。”
“卖了几趟了?”
“好几趟了,城里的队伍有钱,不但收白菜还收肉呢!”
“那敢情好!我们就是卖肉的。”阎兴五顺着杆子往上爬,继续说:“只是不知道他们要什么肉?”
“什么肉都要!”
“要活羊吗?”
“这倒没有听说。”
阎兴五一听终于找到机会了,看了一下华诚一说:“兄弟,要不咱先不要给娘抓药了,先跟着几位哥哥去看看队伍上到底要什么肉,然后再去药房。”
华诚一很配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眼前晃了晃说:“我听你的,你就先把药单子掖起来吧!”
阎兴五接过华诚一递上来的纸揣到怀里,然后转身对那几位老乡说:“哥哥们也拉扯一把兄弟,领我们一起去看看老总们到底要什么肉,我们也赚几个钱。”说罢就走到车子前解开拉绳,要帮着老乡拉车子,华诚一也走到一辆车子前,学着阎兴五的样子。
几位老乡看到两个年轻人这样懂事,也就不好再推辞,在鞋底上磕掉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站起来说:“那就走吧!”
进得南门,有四个站岗的警备队员挨个检查出入的行人和车辆。阎兴五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别在衣服里面的短枪,回头看了看埋头推车的老乡,又向华诚一使了个眼色,顺手把枪塞在了白菜中。华诚一也会意地把枪藏了起来。
走到近前,阎兴五喊道:“老总,还看看俺推的白菜吗?是给你们伙房送的。”
最边上的一个斜背着三八大盖的伪军拧着身子走过来问:“噢,来过吗?”
“来过。”阎兴五爽快地回答。
“那走吧。”那伪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进了城,后面推车的老乡对阎兴五说:“一直往北走,见路口右拐就到伙房了。”阎兴五不禁加快了脚步。
走到路口就看到一个大门楼,门口有两个伪军站岗,大门右边挂着一个大白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黑体大字:大东亚泰西新民维持会。
门口的伪军好像认识这几个卖白菜的老乡,没怎么问就放他们进去了。来到后面的伙房,一个头戴毡帽身穿棉袍长着泡泡眼的中年人走出来,朝车子上的白菜扫了几眼说:“还是老价钱,要联合票三分一斤,老票五分一斤,卖吗?”
“卖!”老乡收拾着车子说。
阎兴五趁机走上前来问:“老总,羊肉多少钱一斤?买鸡吗?”
泡泡眼说:“一斤羊肉八千联合票;一只鸡一万两千联合票。”
说完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阎兴五说:“要有,最好下午就送来。”
阎兴五说:“有是有,就是下午来不及了。”
“下午来不及就得过几天了,周队长下午要慰劳弟兄们,现在正愁没有鸡呢!”
这句话引起了站在旁边的华诚一的警觉,就凑上来问:“慰劳弟兄们什么时候不行,为什么非得要在下午?”
“下午要处决三个共党分子,周队长得到了皇军的夸奖,高兴着呢,说要庆祝一下。”泡泡眼说着看了华诚一一眼,“你一个卖菜的,打听这么多干吗?”
华诚一听了心中一惊,自己的同志落入了敌手?华诚一来泰西之前,省委领导专门和他交代,泰西的地下党组织已经遭到严重的破坏,要求他在发动群众开展敌后抗日战争的同时,还要把党组织尽快建立起来。难道是原泰西县委的同志被敌人抓了?华诚一的内心焦急起来,但是看到泡泡眼已经在怀疑他不像个卖菜的,其他情况也就不好再打听,只好掩饰般地说:“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不是想给你们送鸡吗?”
阎兴五也附和着说:“我们随便问问,过几天再来给您送肉。”
“过几天再来吧!”泡泡眼朝他们挥了挥手说。
从维持会大院出来,华诚一和阎兴五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打听一下三位同志的下落,然后再见机行事,绝对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同志遭到敌人的毒手。
周成武
泰西城最繁华的地段在汪洋台附近,这里店铺商人比较集中,是整个县城的中心,也是物流和人流的集散地,因此周成武选择这里作为刑场。汪洋台实际上是个大戏台,是泰西县城里的乡绅为了方便乡亲们看戏共同出资修建的,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现在周成武正一脸得意地坐在汪洋台上,旁边是日本小队长正山次郎,两边是排列整齐的警备队员。戏台下面的空地上放着一口崭新的铡刀,周围被荷枪实弹的伪军圈起来,四周是看热闹的人群。
周成武看台下人群稀稀拉拉的,就命人继续敲锣,他需要借这个声势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他要杀一儆百,要让整个泰西县城都知道,谁要得罪了他周成武,就不会有好下场。
看到台下的人群逐渐密集起来,周成武挥了一下手,三名共党分子依次被推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白新旖,中间是八字钢,最后跟着小钢炮。三人都被五花大绑着,每人的身后都紧跟着一个身背三八大盖步枪的警备队员。
看到这三个人,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唏嘘声。周成武知道他们是在为白新旖唏嘘,他们不相信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会是共产党的人,但恰恰只有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周成武曾经和他们一样为白新旖唏嘘过,但她是共产党员却是确定无疑的。
尽管对这个小女子有些怵头,周成武还是又提审了白新旖一次。让周成武感到吃惊的是,当他亮出白新旖的笔记本问她是不是共产党员时,她竟然没有否认,这让原来有些不甘心的周成武彻底死了心。但毕竟对这么鲜嫩的女人下手有些于心不忍,他想探究一下共产党有什么魔力让眼前这个女孩变成这样。白新旖的回答在使他吃惊的同时,也使他彻底绝望了。
“你为什么要参加共产党?”
“因为像你这样骑在人民头上的坏人太多了。”
“你参加了共产党,我们这样的人就少了吗?”
“我们共产党人就是要消灭剥削,打倒恶霸,你们会越来越少的。”
“就凭你?”
“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但在我的身后有千千万万个劳苦大众,他们的力量是无穷的,所以你不会有好下场。”
……
现在坐在汪洋台上的周成武想起这句话还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眼前的这个柔弱的小女子有些敬畏,他总感觉在她身上有种看不见的力量,这是一种让他不敢正视的力量。
白新旖坦然地站在台上,尽管事情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尽管她有许多的不甘,但能够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世界,也算死而无憾了。她自从落入周成武的手中就有了某种预感,周成武那淫邪的目光,虚张的声势,使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毕竟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躺进铡刀的那一瞬间,白新旖流泪了,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里流淌出来,越过挺拔的鼻梁,滴落在暗红色的铡刀背上。她看了一下辽阔的天空,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使她的整个面容都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想到自己年轻的二十二岁的生命,这个世界虽然不可爱,但毕竟自己的生命之花刚刚盛开在这个世界。
那双举起铡刀的手在发抖,他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几乎站不住了。周成武看出了那位刽子手的胆怯,他的脸色有些异样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一个小头目会意,走下台去抬手给了那刽子手一巴掌,然后接过了铡刀。
早已混进人群中的朱子杰被白新旖深深震撼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优雅的死刑犯,看她那从容的神情,怎么也想不到这是站在刑场上的女人,她似乎更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或者是一个美丽的约会。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朱子杰知道一个人面对死亡时的感觉,而在她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死亡的气息。这个女人身上的独特气质深深迷醉了他,他决定要救下这个女人。
周成武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和旁边的正山次郎嘀咕了一下,准备行刑。他还没有把手举起来,就猛然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周成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震荡了一下,身子也随之弹了起来,台上台下的人群立刻一片混乱。混乱中早已准备好的朱子杰一个鹞子翻身扑向汪洋台,迅速伸出右手一下就叼住了正在下落的铡刀把,又趁机一枪结果了那个惊愕的小头目。
朱子杰、华诚一和阎兴五
朱子杰的枪声就是命令,从看热闹的群众中突然冒出许多大奉山上的人,他们手持短枪一边射击一边呐喊着向台上奔来,身边有警备队员倒下了。周成武慌了神,赶紧要往后跑,被正山次郎一下给拽住了。正山次郎判断出爆炸声正是从不远处的维持会大院里传出来的,命令周成武分一部分手下去回救维持会,然后组织队伍抵抗。但在密集的枪林弹雨面前,没有人听从这个日本人的命令。正山次郎连续打死了两个警备队员也没有能够控制住往后溃败的伪军,只有那几个日本兵端着已经上了刺刀的大盖步枪呜里哇啦地做出要拼命的样子。朱子杰已经从铡刀口下救起了白新旖,八字钢和小钢炮也被救了下来。这时,朱子杰注意到另有一股力量在收拾台下的伪军。他先是感到吃惊,但看到他们的人数和装备,心中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早就听说在泰西境内成立了一个共产党领导的抗日自卫团,看来他们也是来劫法场救人的,这个小女子还真是共产党的人。
城外的人也打了进来,他们很快就会合在一起。人马潮水般涌上台来,那几个负隅顽抗的鬼子很快就变成了枪下鬼。周围的伪军举着枪跪下一大片,但却不见了周成武。
那爆炸声本来是应该提前的,华诚一一直在等待着。上午他和阎兴五摸清了情况之后,就急急地赶回了鹁鸽洞,很快制定出作战方案。由于他们人单力薄,只有分散刑场上的兵力,才能集中力量救下自己的同志,因此他们决定在泰西城内制造一起爆炸事件,看准机会劫法场。
他们实施了分两步走的战略,先由阎兴五拿着早已集中起来的有限经费,从老乡手里买下一只活羊自己宰杀。在宰杀的时候,只是把羊的内脏掏出来,不从中间剖开。他们没有炸药,只能集中所有的手榴弹塞到羊肚子里,把手榴弹的后盖都打开,再把引线拴在一起,系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这些准备好后,由阎兴五带着一个同志推着羊肉给维持会的食堂送去,华诚一则带着剩余的同志去劫法场救人。他们算计着爆炸声一响,周成武必然要带着人马回救他的维持会,华诚一就带着人趁混乱把人救下。
阎兴五进到维持会的大院后,本来没有打算把羊往食堂里送,想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羊放下,然后再远远地把线引出来拉响手榴弹。但是不想迎头正碰上泡泡眼,泡泡眼看到阎兴五非常高兴,直夸阎兴五办事认真,上午说了要送肉,没想到下午就送了过来,说着就要把阎兴五往食堂里引。阎兴五正急得没有办法,忽然看到院子里的水井,就急中生智地说,由于来得急,这羊的内脏还没有掏洗,先到水井边上打水掏洗一下羊的内脏。泡泡眼听了掀开羊身上盖着的油布,果然看到车子上躺着一只剥了皮的羊,就又夸阎兴五仔细。
阎兴五他们两个来到水井边,一边装作打水的样子,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看周围四边不靠,要在这里引爆手榴弹,爆炸声是有了,但不会给敌人造成什么损失。这时,泡泡眼已经走了,院子里不断有伪军走来走去,阎兴五瞅准了机会向同伴一使眼色,两人推着羊肉就来到了食堂后面。这地方三面环墙,是一个死胡同,阎兴五踩在车子上往食堂后墙的窗子里看了一下,见食堂里烟气缭绕,几个没有吃上饭的伪军正在里面狼吞虎咽,还有几个大师傅穿梭在烟气中。阎兴五觉得这个地方要是响那么一下正好,于是就让同伴赶紧找几块石头把羊肉压住,把长长的线引出来,看着距离已经足够,就猛地一下拉响了手榴弹。
“轰”的一声,手榴弹的碎片伴着伪军的鬼哭狼嚎如闪亮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虽然这爆炸声晚了些时辰,但是威力还是很大的,整个维持会大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阎兴五趁乱跑出了维持会大院。
华诚一没有想到会有一支比自己手下更加强悍的队伍在关键时候接应出战。本来,他是要开第一枪的。白新旖出来的时候,他和台下的大多数人一样感到吃惊,凭感觉他断定白新旖不是老泰西县委的人,但白新旖那大义凛然的神态又使他感觉到她肯定是自己的同志。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华诚一不会见死不救。所以,在周成武下令行刑的关键时刻,华诚一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但是偏偏有人比他早半拍开了枪。
枪声使华诚一足足愣了有五秒钟,正是这五秒钟让他领略了朱子杰那敏捷的身手。他一开始以为在泰西境内还存有另一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但是从对方的呐喊声中,他很快明白这是一支土匪武装,这让他有些担心。但看到他们作战的状态,华诚一的心又稍稍安了些。朱子杰的这支队伍好像和其他的土匪队伍不一样,这是一支看起来训练有素的部队。
朱子杰带着他的队伍去搜捕周成武了,华诚一整理了一下自己只有二十来人的队伍,见自己的这支队伍竟无一伤亡,华诚一欣慰了不少。这时白新旖走了过来,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华诚一乘机把早已做好的“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红旗在汪洋台的最高处树了起来,然后一面命人清点缴获的俘虏和装备,一面派人去打探阎兴五的消息。
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走下汪洋台,华诚一就看到阎兴五和他的同伴手持短枪押着胖胖的周成武走来了。原来阎兴五从维持会大院跑出来,顺着向北的一条小巷准备往汪洋台方向来。这是他们上午探好的路线。但在接近汪洋台的时候,看到前面有几个手持武器的警备队员护卫着一个胖胖的人仓皇向城北方向跑。阎兴五虽然不认识周成武,但是看那架势,阎兴五觉得那个胖胖的人应该是伪军里面的重要人物。阎兴五当然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所以就不顾自己力量薄弱,和同伴一边喊着“站住”就追了下来。
经过汪洋台上的一劫,周成武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见后面有人追赶,摸不清对方的底细,拼命往前跑,试图从北门逃出城去。阎兴五在后面开枪打死了周成武的几个马弁,周成武吓得一下子就瘫在了那里,阎兴五顺势绑了他带到汪洋台来。
华诚一见阎兴五捉住了周成武非常高兴,对这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头子进行审判,比做什么宣传都强。华诚一准备借着打下泰西城的热乎劲,接着召开一次群众大会,公开对周成武进行宣判,藉此来扩大抗日队伍的影响,鼓动群众的抗日情绪,震慑敌对分子的嚣张气焰。
华诚一和同志们一商量,他们都非常赞同,都说趁热打出来的铁绝对是好铁。尤其是白新旖,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她已经不自觉地融入了这支抗日的队伍中,自告奋勇要给周成武写宣判词。
正在他们紧锣密鼓进行准备的时候,朱子杰带着人回来了,他远远地看到高高飘起的“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旗帜,心中老大的不痛快:是自己的部队率先打的第一枪,是自己的部队解除了泰西城里的主要武装,自卫团的人反而把牌子打了出去,这真是借腿搓麻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知道日本人是不会坐视泰西城沦入他人之手的,日本人如果知道是他大奉山上的人打下的泰西城,一定不会对他善罢甘休。他很清楚,现在以他的力量和日本人抗衡还差了些,共产党的队伍愿意顶这个名正好。何况,让他打出自己队伍的旗号他也没有,他曾经想给自己的队伍定个名分,但是,大奉山上的队伍是土匪这个概念一直以来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就像乌鸡黑在骨头里,任何名称都不能改变这种现状和实质。
华诚一满脸笑容地看着朱子杰,他对眼前的这个土匪头子有种天生的好感。朱子杰和他原来想象中的土匪太不一样了,朱子杰生得面孔白净,身材颀长,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江湖浊气和霸气,平和而纯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说什么华诚一也不相信朱子杰是大奉山上的首领。
朱子杰看到缴获的战利品整齐地摆放在汪洋台上,六挺崭新的歪把子机枪在西去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周成武被五花大绑着站在台上,白新旖神采飞扬地站在华诚一的背后,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烦躁。面对华诚一的笑脸,朱子杰没能笑出来。
他开门见山地说:“这战利品我们应该怎么分?”
华诚一仍然笑着说:“先请朱司令讲条件吧!”
朱子杰看了一下华诚一身后的那支破烂不堪的队伍说:“咱们按人头分,怎么样?”
华诚一也看了看朱子杰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估计怎么也得在两百人左右。他大度地笑了笑,然后平静地坚持道:“这样恐怕不合适吧?咱们两支队伍共同打下的泰西城。”
“按你的说法,我们得平分?”
“不是我的说法,是应该这样。”
“应该?应该的事情很多,哈哈……”朱子杰冷笑起来,“要说应该,我们就不应该这样和你们商量,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土匪,是专门巧取豪夺的。”
华诚一收敛了笑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我相信朱司令虽然在大奉山上,但你的人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来咱们泰西虽然时间不长,但听老百姓都说朱司令的队伍纪律严明,对老百姓秋毫无犯,劫富济贫,是一支仁义之师。”
朱子杰没有想到华诚一说出这番话来,他原想自己强硬起来,乘机向华诚一示一下威,让他知难而退。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与共产党的队伍发生什么冲突,他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中要想求得生存,就要多方迎合,尽量减少自己的敌人,虽然眼前的这支队伍不堪一击,但他绝对不能对他们下手。据他了解,共产党的队伍是很得民心的,与他们发生冲突无疑会给自己树立一个很大的对立面。
见朱子杰不语,华诚一继续说道:“朱司令,我们这支队伍成立不足一个月,在力量上和您的队伍相比是弱小的,但是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是人民的队伍。咱们都是中国人,现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正践踏着我们的国土,我们是专门为打鬼子而成立的,希望您能够多支持我们。”
朱子杰注意到白新旖正用那双亮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目光中包含了一种特殊的内容,有期待,有热望,也有……朱子杰低下了头,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就这么与这支不像部队的部队平分战利品,他有些不甘心,他决定难为他们一下。他迎着白新旖的目光对华诚一说:“咱们平分也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华诚一说:“什么条件?”
朱子杰说:“周成武是我的仇人,你们要把他交给我;那位女共产党是我救下的,我也要带走。”
华诚一有些吃惊,继而有些愤怒,但看到朱子杰那气宇轩昂的样子不像要把白新旖怎么样,就口气强硬地说:“周成武是叛国投敌的汉奸,他必须接受人民的审判;白新旖是我们自己的同志,我们不能把她交给你。”
“你们也是要周成武死,我也是要周成武死,你们可以把他审判完了再交给我;至于白新旖,”朱子杰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朝华诚一身后看了一下。白新旖仍然死死地注视着他,只不过目光中多了些愤慨,这使朱子杰突然有了某种快意。他收回目光,故意回避着白新旖,继续说:“她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也就是战利品,既然是战利品,有什么不可以分的呢?”
华诚一坚决地说:“白新旖不能跟你走!”
朱子杰见华诚一态度坚决,这正在他预料之中。他故意先引而不发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手中熟练地把玩着那支精巧的勃朗宁手枪,大脑却在急速地旋转着,他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出手。汪洋台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你放弃所有的战利品,我就跟你走!”白新旖忽然站出来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没有想到白新旖会这样。这更是出乎朱子杰的意料,他原来不过是拿白新旖当做筹码。你华诚一不是想多要战利品吗?我就要你的人,你肯定舍不得放,那就对不起,战利品就归我了。现在白新旖居然站出来要跟他走,朱子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能放弃所有的战利品吗?”白新旖紧逼过来,朱子杰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不!你不能跟他们走!”华诚一惊醒过来,上前大喊道。
“大哥,你就把这小娘们收了吧!弟兄们都支持你,你也该有个压寨夫人了!”朱子杰的身后,八字钢扯着嗓子喊出来。
“收了她吧!这小娘们看上我们大哥了。”
“你看这小娘们多水灵,就让她做我们的嫂子吧!”
“大哥,机会难得!这么漂亮的娘们可没处找去!”
……
众弟兄也都纷纷地说。
朱子杰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他现在真有些骑虎难下了。他躲避着白新旖,把目光投向了华诚一,他知道华诚一是不会同意白新旖跟自己走的。
“你不能跟他们走,战利品我们可以不要!”华诚一几乎哀求地对已走到前面的白新旖说。
白新旖慢慢地转回身子说:“华队长,我们的队伍太需要这批战利品了,你就让我去吧!刚才你不是还说朱司令的队伍是仁义之师吗?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大哥,看来这个小娘们是铁了心,咱们就带她走吧!咱们山上又不缺武器!”八字钢和小钢炮在朱子杰身后叫道。
朱子杰蹙了一下眉头,白新旖仍然盯着他,白皙的脸上布满了严峻的神情,近乎透明的眸子里充满不屈和挑战的意味,高耸的胸脯起伏着。
终于,朱子杰咬了咬牙说:“走吧!”
白新旖回头看了看华诚一和他身后那支破烂不堪的队伍,然后坚决地扭转身向朱子杰的队伍走去。
“站住!你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华诚一举起手中的枪,在白新旖身后叫道。
“华队长!我不相信我没有死在敌人的铡刀下,会死在自己同志的枪口下。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如果我的命能为咱们的部队做些贡献,也算死而无憾了。”白新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
在白新旖的身后,华诚一那只举枪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郁仁治
在龙山酒店一个雅致的房间里,国民党泰西地区专员郁仁治在等候一位重要的客人。龙山酒店是泰西城内档次最高的饭店,这里原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但最近好像生意不是太好。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但整个店面都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散客在楼下的大厅里不紧不慢地点着菜,几个店小二在旁边小心地伺候着,绽放着一样的笑容,好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郁仁治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已经超过十二点了,客人还没有到,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时,门帘一挑,店小二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问:“先生,开始点菜吗?”
郁仁治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叫你进来你再来,我还不知道点菜?”
店小二见客人突然发起火来,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噤声小心地退了出去。
郁仁治不能不心烦。他自从被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沈鸿烈派到泰西来之后,就没有碰到过一件顺心的事情。
实行国共合作后,共产党的红军被改编成第八路军,所以各地的国民党政府按照南京方面的指示,要收编整合各地武装,由国民党来统一指挥。郁仁治就是带着这样的任务来到泰西的,但这谈何容易,谁愿意把自己的枪杆子交给别人指挥?尽管他临来的时候带了足够多的委任状和经费,还是四处碰壁。
郁仁治分析了一下,觉得最难啃的骨头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抗日自卫团。这支队伍以抗日的旗号到处招兵买马,尤其是最近,居然把泰西城给打了下来,这使他们声威大振队伍迅速发展壮大,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聚集了三百多人,在当地有了广泛的影响力。只要把这支队伍拿下,其他的武装力量就好说了,为此郁仁治专程来到泰西城,和自卫团领导人华诚一进行了一次正面接触。
华诚一对郁仁治表现得非常尊重,一口一个“郁专员”,但说到正事,态度就变得强硬起来。
郁仁治拿出了南京政府下发的公文,说:“根据中央的指示精神,我的意见是我们泰西地区还是让各县保留自己的武装为好,把抗日自卫团的番号取消,队伍编入各县的保安队,这样更便于协调,也更有利于抗日。至于华队长的安排,兄弟我可以向上峰举荐一个更好的职位。”
华诚一认真地听郁仁治说完后开口说:“郁专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这自卫团是群众自发成立的一支抗日队伍,虽然大家推举我来负责,但我却没有权力取消。再说,我们这支队伍是为抗日成立的,还没有抗日就取消,好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郁仁治说:“为了抗日,国共两党进行了精诚合作,红军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全国上下形成了抗日的一盘棋,也希望华队长能够以抗日大局为重,响应南京国民政府号召,把队伍整合起来,积极配合抗日。”
华诚一说:“郁专员,我刚才说了,我们这支队伍是抗日的队伍,它不属于任何辖区,它的任务就是打鬼子,日本鬼子一天不滚出中国,它就一天不取消,这就是我理解的‘积极配合抗日’。”
郁仁治一看话不投机,只好灰溜溜地告辞出来了。
来到街上,郁仁治并不甘心,心想自己是堂堂国民党地方要员,竟然会栽在一个土八路手里。他悄悄地带着随从在泰西城里住了下来,等待时机,准备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郁仁治知道祸起萧墙的道理,他同时知道在华诚一的这支队伍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那就是阎兴五。阎兴五是当地人,早年还入过红枪会,如果把他争取过来,就不难瓦解这支队伍,然后为我所用。所以,他命令手下人千方百计地接近阎兴五。过了几天,手下人来报说已经接触上了,郁仁治就命人试探性地送去一百块大洋。阎兴五很痛快地留下了,这让郁仁治非常高兴,说明有机会通过阎兴五这个薄弱环节攻入自卫团的内部。接着郁仁治又趁热打铁请阎兴五吃饭,他也痛快地答应了。
已经过了十二点半,阎兴五还没有来,郁仁治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内心不免愤愤不平起来,以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在这种特殊时期,阎兴五给自己擦鞋都嫌他手粗,现在请他吃饭,他反倒端起架子来了。正坐在房间里生气,就听着外面有脚步声夹杂着店小二的吆喝声越来越近,郁仁治知道要请的客人来了,就调整了一下情绪。虽然是请阎兴五,但也不能太掉价,毕竟自己是被国民党政府正式委任的专员,而阎兴五不过是一个满头顶着高粱花子的老百姓。
门帘一掀,进来了两个人,正端坐在房间正中的郁仁治吃惊地站了起来,他看到阎兴五后面紧跟着华诚一。
华诚一看到郁仁治,热情地伸出手说:“听说郁专员要请客,我们再忙也得来,郁专员有什么事情吩咐就行,用不着这么客气。”
郁仁治脸都绿了,狠狠地瞪了阎兴五一眼,随口应付道:“知道你忙,没有敢直接打扰你。”
阎兴五笑哈哈地说:“是郁专员让我请的您。”
华诚一满脸笑容地坐下来,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郁专员了。”
阎兴五也坐下来说:“郁专员不但请我们吃饭,还支援了我们一百块大洋的经费,我已经交给供应部了。”
华诚一装作吃惊地说:“是吗?郁专员真是以实际行动来抗日,我们要给郁专员请功,今天还要好好敬郁专员一杯。”
郁仁治看二人表演双簧,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表面上应付着说:“这是兄弟应该做的。”心里却恨不得立即冲上去给阎兴五个大耳光。
朱子杰
大奉山上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从山下请来的戏班子一大早就锣鼓喧天地开了场,弟兄们一个个穿红挂绿忙得不亦乐乎,山寨各个出口都贴满了大红喜字,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呈现出一派浓浓的喜庆气氛。今天是朱子杰大喜的日子,朱子杰要和白新旖正式结婚了。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有附近村庄里的乡绅,也有得到过朱子杰帮助的平头百姓,还有些这会那会的地方武装。他们一个个带着贺礼满面红光地来到大奉山,准备一睹新娘子的风采,因为他们早就听说,大奉山上的头领朱子杰从泰西城里劫来一位女共产党员,也就是今天的新娘。本来,山上的头领从山下抢个小女子来做自己的压寨夫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白新旖这种特殊身份却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使整个婚礼充满了传奇色彩。
接近中午时,一个贺客的到来使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他就是郁仁治。当司仪喊出“国民政府泰西专员郁仁治,贺礼一千块现大洋”的时候,所有已经就座的宾客都站了起来,随着司仪的喊声往里引客人的弟兄也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领这位从天而降的贵人。
虽然朱子杰感到这位客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走出大厅迎接。这时郁仁治已经带着两个随从走进了二门,朱子杰断定中间那位留着中分头穿中山装的就是郁仁治,连忙迎了上去。朱子杰好认,长袍马褂斜披着一个大红花,一身的新郎官打扮。他们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相互寒暄着,好像是一对相识已久的老朋友。
大奉山上的婚礼可以说盛况空前,光前来贺喜的宾客就有一百多桌,贺礼填满了山上的几个大仓库。但也有一个致命的缺憾,就是新娘白新旖一直没有露面,婚礼上只有朱子杰出来进去支撑着。由于没有新娘,拜天地高堂等等烦琐的仪式也免了,本来有很多内容的婚礼就变成了纯粹的婚宴。
婚宴开始时,朱子杰首先简单致辞,代表自己和内人感谢诸位的光临,然后解释说内人乍到山上水土不服,身染沉疴卧床不起,但大喜的日子已经定下,婚礼就只好如期举行,今天新娘没法出来给大家敬酒,待新娘康复之后再回拜诸位。
朱子杰虽然说得有根有据,但并没有打消来客们的疑虑,几杯酒之后,很多带着想法来的宾客耐不住了,吵嚷着要见新娘。
“大哥,你结一次婚说什么也要让咱们见见嫂子。”
“新娘病了就不能见我们了?病西施不是更有味道吗?”
“听说新娘还是个女共产党,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这女共产党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同。”
……
一开始朱子杰还满脸堆笑竭力应付着,到后来宾客们渐渐发现朱子杰脸上布满了阴云,这让他们感觉到大奉山上的这场奇怪的婚礼,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喜庆而热闹。
送走客人已经是晚上,新郎官朱子杰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进入洞房,而是在大奉山上的一间密室里约见了郁仁治,他知道这个出手不凡的特殊客人一定是带着特殊的目的来的。
正如朱子杰所料,郁仁治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地亮出了盖着红彤彤大印章的委任状和一枚中正勋章。对郁仁治的举动,朱子杰一点儿都不感到吃惊,他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就盯着郁仁治那张期待的脸问道:“我想知道,我们这支队伍被收编以后去干什么?”
郁仁治正满心期待着朱子杰感恩戴德,没想到居然得到这样一句问话,这让郁仁治感到很不舒服,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匪首。
“党国正是用人之际,如果朱司令的队伍能够接受党国的收编,对朱司令这样的人才,党国一定会着力培养的,朱司令年轻才俊,前途一定不可限量。”郁仁治含糊地说道。
“我考虑的不是我自己,我是说我的部队以后会变成什么性质。”显然朱子杰不满意郁仁治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委任状上都已经写得非常明白,你被委任为泰西保安大队司令,你的部队当然就是来保护整个泰西境内的安全了。”
“那打不打日本人呢?”
“那要听从上峰的命令。”
朱子杰皱起了眉头,应该说一开始他对郁仁治开列的条件还是有些心动的,他顶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帽子,无论是替天行道还是杀富济贫,但永远都是土匪,再好的土匪也是土匪。当初投靠大奉山就是为了报仇,现在已经用周成武的心肝祭奠了祖上的英灵,也应该给自己和弟兄们找个出路了。他也曾经想过投靠国民党,虽然他对国民党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目前国民党毕竟是这个国家的正统,何况现在实行了国共合作,他们也开始抗日了。然而,现实让他不得不再次对国民党有个清醒的认识,韩复榘的第三路军还没有看到日本人的影子就望风而逃,这还不算,他溃散的部队比土匪更加土匪,弄得到处乌烟瘴气鸡飞狗叫,对这样的党派这样的部队,朱子杰心中充满了疑虑。
更让他不满的是眼前这个国民党专员郁仁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大奉山的人应该求着被他们收编,收编了就是上了天堂。还有他采取的这种方式,提前没有商谈就大摇大摆地以国民党要员的身份前来,还故意带来这么重的贺礼。这就等于单方面宣布你被我收买了,不管你卖方怎么想的,反正你就是我的了,这对朱子杰来说简直是不能容忍的。
本来郁仁治这次上大奉山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的,在泰西城碰壁之后,郁仁治对共产党的队伍彻底失望了,他迅速把目标瞄准了大奉山。对收编大奉山上的队伍,他还是有些把握的,因为他们是土匪,土匪最好的出路就是被招安,而且大多数土匪造反的目的就是为了被招安后混个一官半职。但郁仁治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对阎兴五收买的失败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因为价码不够,所以,他电请了一下省政府,委任状和中正勋章很快就给发过来了。
就在他寻找上山机会的时候,听说朱子杰从法场上劫回来个女共产党员做自己的压寨夫人,不日就要举行婚礼,郁仁治心中大喜,这真是天赐良机!他知道这一天来的贺客肯定不少,成分也会比较复杂,自己以国民党专员的身份在朱子杰婚礼上出现,不仅让人明白自己已经介入了大奉山,更重要的是借这个场合宣传了自己,进一步加强了国民党在泰西地区的影响力。
在见到朱子杰之前,郁仁治以为这些“准备”足够了,虽然都说朱子杰和其他土匪不一样,但再不一样的土匪也是土匪。现在看到朱子杰好像对收编并不热心,郁仁治的心中就涌起了老大的不快,看来这个朱子杰真是太不像个土匪了。
白新旖
大奉山上欢乐而喜庆的气氛似乎是一股流动的山泉水,流到白新旖单独居住的房间就绕道而行。这个时间朱子杰正在前厅里大宴宾朋庆贺他们的婚礼,而作为婚礼主角的白新旖却独自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旧书。书是朱子杰派人送过来的,线装本,书名叫《西湖佳话》,典型的明清小说,里面还有用铅笔写上去的批注,看那笔迹像是才写上去不久。显然,在这个山上只有朱子杰才看这样的书,真是难得!那欢闹的场面和锣鼓的声响都被白新旖隔绝在了门外,偶尔传来的嬉闹声使她的心情变得很糟,她想象着朱子杰独自在婚礼上的表现,心中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她明白,尽管她是婚礼上的新娘,但这个婚礼却与她无关,这是朱子杰自己导演的一场婚礼,是演给人们看的一场大戏。
白新旖上山的当天晚上,朱子杰手下的弟兄们就嚷嚷着要大哥和她圆房。当时,白新旖内心充满了恐慌,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但是听到朱子杰严厉地训斥自己的手下,她的心稍稍安了些。接下来的几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直在空中飘浮着,朱子杰命人把她单独安排在一个隐秘的房间,门口派了两个弟兄看守,除了当天晚上来看过她一次,就一直不再露面,只是定时派人送东西送饭。她猜不透这个朱子杰,他以这么大的代价把自己弄上大奉山到底为了什么?
白新旖当初之所以在瞬间决定跟着朱子杰上山,除了为自己的部队换取那来之不易的武器装备之外,还因为她感受到朱子杰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正是他身上的这种东西,让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尽管他是匪首,但白新旖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魔力,这种魔力让她放弃了对这个匪首应该有的戒备。这种心理连白新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她怎么会这样呢?对一个匪首。
到了第八天,朱子杰终于露面了。
朱子杰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要结婚!”
“什么时候?”白新旖没有吃惊。
“明天。”
“假如我不同意呢?”
“你没得选择。不,应该是我们没得选择。”
“那你还是把我送回铡刀下吧,我不会嫁给一个土匪的。”
朱子杰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地说:“我得对弟兄们有个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结婚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的洞房你可以不入,但是必须让人们知道我们有了洞房。”
朱子杰站起来就准备离开,白新旖忽然问道:“你想和我结婚仅仅是为了给弟兄们有个交代?”
朱子杰看着白新旖说:“你呢?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白新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迎着朱子杰说:“是,我很讨厌你!”
朱子杰转身离开,从他的身后飘出三个字:“我也是!”
看着朱子杰的背影,白新旖把手中的书恨恨地摔在了地上。
朱子杰又是连续几天不露面,白新旖实在搞不清楚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像一个谜一样诱惑着白新旖想探个究竟,她太想尽快看到一个结局或者是开始,但朱子杰就是不让她看到,她恨死这个在她面前故作深沉的朱子杰了。她让门口站岗的土匪去叫朱子杰,很快就回话说大哥很忙没有时间,白新旖听了心中直冷笑,一个土匪头子竟然会这样忙!
这天,她说要出去走走,出乎她的预料,看守她的土匪竟然没有拦她的意思,只是说大哥有交代,他们两个要跟着。跟着就跟着,反正她没有想逃走,这再次使她对自己奇怪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按说,她现在是身陷虎穴,应该有打算脱离虎口的想法,但是她却没有,从上山那一刻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意识,似乎她来到的不是一个土匪窝,而是一个她一直想要到达的驿站。这种想法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罪恶感。
正是春花烂漫的时节,蓝湛湛的天空像空阔安静的大海,没有一丝云彩。空气湿润润的,呼吸起来格外清新爽快。在和煦的阳光下,周围的山坡像洗过一样,青翠欲滴。脚下很多不知名的小花从平坦的地方铺展过来,像是一块块五彩斑斓的地毯没有规则地拼凑在一起,有鸟儿鸣啭着在不远处的树林中穿行。
看到这春日里美好的图画,白新旖的心情突然好转起来,她如痴如醉地感受着,旋转着,迷醉着,身后的世界彻底消失,眼前的清新和美好让她亢奋,她开始在开阔的山坡上奔跑。那两个看守她的土匪,显然知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囚犯,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追赶。
前面是一条小溪,蜿蜒曲折的溪水顺着山涧涓涓地流下来,清澈透明的河水泛起花纹般的微波,水下圆润的鹅卵石在波纹中被夸张,被变形。白新旖在小溪边停了下来,水银般的溪水中立刻映照出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庞。白新旖恶作剧般伸手一抓,那张秀美的脸庞就从中间破碎成了一圈圈的涟漪。涟漪逐渐散去,一个梳着中分头的脸庞在消散的波纹中映照出来。
白新旖吓了一跳,赶忙回身,见身后站了三个陌生的男子,领头的梳着一个中分头,正对着她笑。
“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国民党泰西地区专员郁仁治。”中分头彬彬有礼地介绍道,“你一定是朱子杰司令的新婚妻子朱夫人吧,果然是天生丽质!”
来人正是郁仁治。自从那晚和朱子杰接触之后,郁仁治就再也没有见到朱子杰。在大奉山上,每天都有好酒好菜招待他,但朱子杰就是不露面。郁仁治天天让人给朱子杰捎信,回话不是说大哥下山去了,就是大哥在陪着医生给夫人看病,反正就是不见人。这样待了几天,郁仁治明白了,朱子杰这样做不是在吊他的胃口以退为进,而是他根本就不想进。
这次郁仁治觉得自己真的是栽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匪首竟然也这么难对付。在上大奉山的时候,他志在必得,而且还在电报中向沈主席夸下了海口,一定要把这支队伍争取过来。现在,他等于打了自己一巴掌。他不甘心,自己的身后有堂堂的国民政府,为什么就不能成事呢?但不甘心也没有办法,这是在人家的大奉山,自己没有力量来对他们怎么样,他只好给朱子杰写了封信,准备绝望地离开。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走出山寨的大门不远,就看到了一个在山坡上奔跑嬉戏的女子,看装束和神态,郁仁治断定这应该是新婚不久的朱夫人。什么沉疴在身,骗鬼去吧!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朱子杰的话,不让新娘出面,无非因为新娘是个女共产党员,怕大家一时接受不了——贺客中在座的乡绅哪个不怕共产党?郁仁治一开始看见白新旖,还只是被她优美的身姿所吸引,后来脑海中就冒出个大胆的计划,他决定冒一下险,逼朱子杰就范。主意拿定,就和手下嘀咕了两声,走上前去。
白新旖看到郁仁治先是吃了一惊,一听说他是国民党专员,又见他那假仁假义的样子,顿时毫不客气地说:“我不认识什么专员鄙人的。”说着就要走开。
郁仁治拦住她说:“朱夫人能否给个面子下山一叙?”
白新旖气恼地说:“素不相识,我凭什么要跟你下山?”
郁仁治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朱夫人不要这样不友好嘛,我可是诚心诚意地邀请。”说着就对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个随从会意,架起白新旖就要往山下跑。白新旖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竭力挣扎着,嘴里开始大声地喊叫。郁仁治一看赶紧上来帮忙,用随身带的毛巾塞住了白新旖的嘴巴。那两个远远跟着的土匪听到白新旖的喊声,迅速跑过来,看到有人在绑架白新旖,果断地开了枪。最先倒下的是郁仁治,那两个随从一看郁仁治倒下了,放开白新旖就要跑,但是有一个没有跑过飞射的子弹,另一个则狂奔着跑开了。
华诚一
随着抗日队伍的迅速壮大,华诚一更加忙碌起来,但是他一直在关注着大奉山上的动静。这不仅仅是因为白新旖,还因为他对朱子杰的那种特殊感觉。他总感觉他和朱子杰会有故事,当初他之所以最后同意白新旖上山,也是由于这种感觉。他认为白新旖和他的感觉是相同的,这种感觉让他们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要把朱子杰争取过来。当听说朱子杰和白新旖举行婚礼的时候,阎兴五主张打上山去把白新旖抢回来,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有力量和大奉山抗衡了。
华诚一制止了阎兴五,阎兴五愤愤地说:“总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同志落入魔爪,嫁给一个土匪吧?”
华诚一平静地说:“朱子杰不是土匪。”
“那他是什么?”阎兴五不服气地问。
华诚一沉吟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郁仁治上山,华诚一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个郁仁治会这么快。他心中有些焦急,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朱子杰谈一次。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他决定赌一把,如果郁仁治说动了朱子杰,就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反过来说,朱子杰也就不值得他这么看重。从大奉山上传来的消息证实华诚一是对的,郁仁治不但没有说服朱子杰,还把自己的性命搭在了大奉山上。
华诚一这次上大奉山没有带一兵一卒,尽管他已经有了一支三百多人的抗日队伍,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朱子杰论什么武力。因为他知道朱子杰虽然在大奉山上,但土匪的称号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件不合身的披风,穿在身上却不能遮风挡寒,他就像一颗晒干了的核桃,外皮是黑的,砸开里面却是白色的果实。
“我知道你会来的。”这是朱子杰看到华诚一的第一句话。
“但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首先是我的新婚妻子是个女共产党,你们不会容忍她一直身陷火坑。”
“还有呢?”
“我不想说。”
面对这个清高的匪首,华诚一一时不知用什么方式把自己的意图表达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华诚一看着朱子杰说:“我们都是中国人,现在国家有难……”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我知道,我更想知道的是,面对强大的日本军队,国民党的军队一直在退却,你们为什么还坚持抗日?”朱子杰打断准备说教的华诚一。
华诚一意识到任何大道理都不会说动朱子杰,有些道理他甚至比自己还明白,对付朱子杰最有效的东西就是真诚。面对朱子杰这样的诘问,华诚一想了一下说:“我们坚持抗日是因为一种责任。”
“什么责任?”
“中国人的责任。”
朱子杰顿了一下,忽然直视着华诚一问:“我身上有这种责任吗?”
“你当然有。”华诚一脱口而出。
朱子杰遽然站起来看着华诚一,华诚一明确感受到了朱子杰情绪的波动,他的眼睛里正流淌着一种热辣辣的东西,这种东西让华诚一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感觉。
朱子杰重新坐下,然后淡淡地对华诚一说:“你还是先看看白新旖吧!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你来。”
白新旖见到华诚一,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
“是你自愿嫁给朱子杰的吗?”华诚一问。
“是。”白新旖迟疑了一下说。
“到底是不是?”华诚一不甘心地问。
“是!我嫁给这个匪首可以为你们换来那么多的武器装备,为什么不是?”白新旖忽然大声地说,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华诚一真正手足无措了,他感到女人真是奇怪,明明路是她自己自愿走下来的,却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看到白新旖平静下来,才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为了我们的队伍受了委屈。”
白新旖擦干眼泪昂起头,瀑布般的秀发随之向后摆动,她揉搓着手中的手帕说:“我没有受什么委屈,朱子杰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对!他要把你怎么样,我们也不会放过他。”
白新旖发现华诚一误解了她的意思,又接口说:“是他内心不允许自己对我怎么样。”这样说着又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说清楚,就叹了口气,“我已经嫁给他了,就是他对我怎么样也是应该的。”
华诚一多少明白了一点白新旖想要表达的意思,就重复了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朱子杰不是土匪。”
“他应该不是土匪,可他现在是土匪。”
“我这次来就是想让他不再当土匪。”
“你早就应该来了。”
这天晚上,在大奉山宽敞的前厅里,朱子杰把山上的所有头目都召集在一起,宣布接受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的收编,不愿跟着走的可以送十个月的军饷作为盘缠。朱子杰宣布完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愿跟着走,连站在旁边的华诚一都感到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心齐的土匪队伍。这个晚上朱子杰还宣布了他和华诚一谈妥的三个条件:第一,他要继续带大奉山上的队伍;第二,大奉山上的队伍要继续实行军饷制;第三,他暂不加入共产党。
展书堂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抗日形势更加严峻,日军已经占领了华北五省的大部和南京、上海、杭州三角地区,并且形成了南北夹击以徐州为中心的中国第五战区的战略态势。以李宗仁为司令长官的第五战区,根据战争形势确定了对津浦铁路北段的日军采取攻势、对津浦铁路南段的日军采取守势的作战方针,双方军队在山东南部的台儿庄地区集结,台儿庄会战由此拉开帷幕。台儿庄位于津浦铁路台(儿庄)枣(庄)支线及台潍公路交叉点,扼运河咽喉,是徐州的门户,日本人夺取它的目的显然是要打通津浦线,连接华北、华中战场。为了阻止日本人的阴谋,李宗仁决定派部队北上破坏津浦铁路。国民党第八十一师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泰西地区的。
本来,八十一师师长展书堂这次受命参加台儿庄会战是很不情愿的,他知道南京政府一向的做法是拿他们这些杂牌军做炮灰。但是上峰有命令又不敢违抗,正在寻思权宜之计,这时李宗仁长官要派一支队伍到泰西地区去破坏敌人的交通线。这真是老天有眼,去泰西没有比他的队伍更合适的了,八十一师曾经在泰西驻防,对地形非常熟悉,而且这个师是在一个工兵营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搞铁路破坏绝对是行家里手。他连夜拿着报告找到李宗仁长官,主动请缨要求去泰西,李宗仁详细看了他的报告,接着就批准了。
八十一师原隶属于韩复榘的第三路军,韩复榘被蒋介石以五大罪状在开封枪决之后,就划归了第五战区,展书堂一直被视为韩复榘的嫡系,自然也得不到蒋介石的待见。应该说展书堂对自己的任务还是非常明确的,就是想尽办法破坏津浦铁路的交通,切断运输线,让日本人的物资运不过去,以便有力地配合台儿庄会战。说起来,执行这样的任务相对不会有大规模的战斗,这也是他极力争取来泰西的重要原因。但是津浦铁路这条线对日本人极为重要,日本人也一定死盯着它,要切断它肯定会和日本人交手,一交手部队就会有损伤,展书堂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
展书堂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是有清醒认识的,随着韩主席的升天,他们这些人已经被放在了菜板上,就算日本人不把他们怎么样,蒋介石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展书堂心中有自己的算盘。在现在这样的乱世,枪杆子比什么都重要,从某种程度上说,保住队伍的实力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生命。
八十一师在离泰西城二十多华里的一个偏僻小村驻扎下来,这是展书堂特意选定的地方,是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他知道虽然日本人在积极准备台儿庄会战,泰西地区的军事力量相对薄弱,但这毕竟是在敌后,还是小心为妙。刚安顿好,就接到了山东省政府主席沈鸿烈的电报,说是他派到泰西的专员郁仁治被大奉山上的一股土匪杀了,要求他把这股土匪剿灭。
展书堂看到电报本不想搭理这个沈鸿烈,沈鸿烈原是青岛市市长,韩复榘被枪决后被陈诚直接举荐为山东省政府主席,展书堂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转而一想,自己毕竟还在山东地面上,如果置之不理难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大奉山上的土匪他知道,原来的头领是一个叫李三豁子的,这个人比较懂江湖规矩,他在这驻防的时候没少向他进贡,所以这么多年来这支土匪力量一直得以保全。现在李三豁子居然敢打死国民党专员,不如派人去吓唬吓唬他,借机揩他一把油。他知道李三豁子在大奉山上经营了多年,积累了不少浮财。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李三豁子已于去年死于乱枪之中,后来的首领换成了一个叫朱子杰的,而且现在大奉山上也没有土匪了,原先的土匪都被共产党的抗日自卫团收了编。展书堂一听虽有些不甘心,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实话实说地给沈鸿烈回了电,在电文里说打死郁仁治的那股土匪已经变成了共产党的部队。他知道现在国共合作的口号喊得这么响,沈鸿烈是不会让他去和共产党发生冲突的,至少在电报上不敢下这个令。
回复了沈鸿烈,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引起了展书堂的关注。听说由共产党领导的抗日自卫团发展很快,不仅夺取了泰西城,而且还采取游击战术,不断袭扰日本人的据点,令日本人非常头痛。这个消息令展书堂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自己正犯愁的事情有了解决的突破口;不安的是在这个地区,自己的队伍多了一个潜在的对手。
展书堂决定利用抗日自卫团的力量完成李宗仁长官交给八十一师的任务,他明白由共产党所领导的这支年轻的抗日队伍一定会有很高的抗日热情,这种热情是他和他的部队根本没有的,利用好他们的热情就能保证自己的队伍不损伤一兵一卒。
朱子杰
收编了大奉山上的队伍,山东西区人民抗日自卫团的力量得到了进一步的壮大。部队在泰西城再一次进行整编,重新确立了部队的一些称呼,抗日自卫团的名称没有改变,但现在部队越来越正规,称呼也要和正规部队接轨。司令员一职由朱子杰担任,华诚一任政治委员,阎兴五任副司令员。对司令员的职务,朱子杰一开始坚辞不受,说自己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又不是共产党员,怎么能领导共产党的队伍呢?华诚一解释说,对于部队来讲司令员是军事指挥员,不是共产党员也可以担任,朱子杰带兵带了这么多年,在治军上积累了很多经验,由他带这支队伍是再合适不过了,何况这也是省委的任命。为了任命朱子杰为司令员,华诚一专程向省委汇报了一次,省委的有关领导对任命一个原来的匪首为司令员有很大的疑虑,华诚一为了打消省委领导的疑虑费了很多口舌,当然,这些华诚一没有向朱子杰说。
把省委搬出来也没能说动朱子杰,最后,华诚一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在几个负责人中间进行一次小范围投票,谁得的票数多,谁就任司令员,朱子杰同意了这个做法。投票的结果是朱子杰胜出,这次朱子杰无话可说,只好就范。
就任司令员的朱子杰坚持在办公室里安了一张床,说是有时候晚上开会晚了就不回去了,但是人们却看到朱子杰天天睡在办公室里,这让周围的人大惑不解:让自己的新婚妻子独守空房,我们这位年轻的司令员是怎么了?
一从大奉山上下来,华诚一就给朱子杰和白新旖单独安排了一个小院。第一天晚上朱子杰回来了。两人在一个房间里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朱子杰说:“我可以向大家讲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你一个清白。”
白新旖说:“你以为清白是穿在身上的衣裳,说穿就穿,说脱就脱?”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在暗淡的灯影中,朱子杰感觉到白新旖那闪亮的眼睛中有一道灼人的光线向他射来,朱子杰有些慌乱,赶紧低下了头。
又是一阵沉默,少顷,朱子杰问:“你还去延安吗?”
“只要能抗日,在哪里都一样。”
白新旖的这句话给了朱子杰某种期望,他很想说自己今晚想留下来,但他试了几次都没有这样的勇气。白新旖在他的眼中太圣洁了,她身上的圣洁光环让朱子杰感到自身的卑微。土匪这个称呼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朱子杰一直挣扎在这个沉重的泥潭中,尽管现在上了岸,但浑身挂满的污泥仍然让他自惭形秽。
“你下山的时候为什么要提出暂不加入共产党的条件?”白新旖问。
“我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准备的过程。”
“准备什么?”
“应该是准备一种应对的力量,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这种力量。”
白新旖看到了朱子杰眼中的真诚,这种真诚让她感到欣慰,她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也没有跟错人。但是眼前这个懦弱的朱子杰又让她愤愤然起来,她有些气恼地问道:“我们就这样坐一夜吗?”
这话让朱子杰受惊吓般地站了起来,他显然理解错了白新旖的意思,以为她要撵他走,就说:“我已经叫人安排了其他房间,你休息吧!”说着退了出来。在他的身后,白新旖重重地关上了门,朱子杰感到那刺耳的声音似乎不是从门上发出来的,而是从白新旖的心中一跃而出。
走出来的朱子杰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失败,他感到自己在白新旖面前总是一败涂地,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白新旖,面对自己。白新旖似乎是他心中的一座山峰,那样高不可攀。
作为抗日自卫团司令员的朱子杰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任务,一是有效地打击日本鬼子,二是壮大队伍。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他了解到日寇军用列车从津浦线上日夜不停地向南行驶,汽车、马队载着军用物资也川流不息地往南运。他知道这是日寇在为进攻台儿庄做准备,就和华诚一、阎兴五商量要破坏敌人的交通,切断运输线,给参加会战的中国军队创造更为有利的条件。
八十一师展书堂部的到来,更是给他们增加了取得这次战斗胜利的信心。这支国民党的部队来到泰西之后,不仅主动和他们取得了联系,还支援了自卫团十八箱炸药、五千多发子弹。在这次战斗中,他们进行了明确的分工,由自卫团负责切断运输线,八十一师负责阻击前来增援的鬼子。这一切让自卫团士气大振,他们真正感受到了团结的力量。
白新旖
这天晚上的行动白新旖没有参加。她和华诚一带着少量队伍留守在泰西城。按照他们的计划,队伍就要撤离泰西城了,他们要做好群众的安抚工作,还要转移一部分革命群众。他们知道,切断了运输线,日本人肯定会报复,为了保存抗日力量,他们只好放弃泰西城。他们分别选定了津浦线上的两处地方作为目标,一处是万德大桥,另一处是黑虎泉地段。万德大桥全长三百多米,一旦炸毁,一时半会修不起来;黑虎泉地段地势险要,破坏后修整的物资很难运上去。选定地点之后,他们兵分两路,由朱子杰带人去炸毁万德大桥,阎兴五则带人去黑虎泉。
万德是日本人的一个重要据点,这里驻有一个中队的鬼子,还有两百多伪军。按照原来商定的方案,朱子杰在临行动前和八十一师进行了对接。展书堂满口答应派队伍阻击万德的敌人,朱子杰就放心地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行动。
朱子杰的行动比较顺利,按照侦察好的位置,趁着天黑深入桥梁下,把炸药放好,引出导火索,然后后撤隐蔽,点燃导火索,“轰”的一声巨响,万德大桥从中间断为两截。
按照计划,他们炸完大桥就开始撤退,但就在他们撤退的时候,与敌人遭遇了,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朱子杰一看敌人来势凶猛,迅速带着队伍撤离到一个小山包后,利用地势向敌人反击。这时,天色已经微明,队伍已不好隐蔽,朱子杰果断地决定,由他率领十来个同志留下来阻击敌人,其余大部由一个大队长带领着转移。
朱子杰留下了所有转移人员的手榴弹。日本人在遭到顽强抵抗之后,把迫击炮筒树了起来,连续对着小山包进行轰炸,轰炸过后就开始组织进攻。敌人越来越近,朱子杰身边同志们的枪声越来越稀落,眼看敌人就要突破他们的防线了,朱子杰看了看身边仅剩下的三个同志,叹了口气,然后就强令这三个同志抓紧撤退,自己则把手榴弹集中起来捆在腰上,向正在进攻的鬼子冲去,随即拉响了手榴弹。随着一声轰天的巨响,朱子杰像一只雄鹰振翅飞向了天空,顿时没有了踪影。
一名幸存的同志跑回来向白新旖讲述了朱子杰牺牲的过程,还没有说完,白新旖已经泪流满面。她想象着朱子杰最后飞翔的样子,想象着那个令人眩目的黎明。白新旖感到自己所有的幸福都在那一瞬间定格。
后 话
一个月后,台儿庄会战结束。中国军队取得了继平型关大捷之后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彻底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所有参加台儿庄会战的国民党将士都得到了国民党政府的嘉奖,在长长的嘉奖名单中,展书堂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还排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一九六九年秋天,泰西城内一个偏僻的小院落里,搬进来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到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各种传说:有说这位老太太原来身居要职,是犯了错误被发配到泰西来的;也有说这位老太太的丈夫原来是个土匪,后来被人揭发出来才被贬的。
老太太无儿无女孤身一人,生活极有规律,每天黎明时分起床,然后就迎着黎明散步,直到天色大亮才往回走。
一九八〇年春天的一个早上,老太太散步后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安详地睡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包旁。玫瑰色的晨光洒满老人那张安详的脸,周围几丛黄色的野菊花铺展在她的身下,霞光中天空有飞鸟掠过。在这个静谧的早上,在四十二年前朱子杰飞走的地方,白新旖追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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