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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梨树看去

时间:2023/11/9 作者: 清明 热度: 14520
李凯霆

  三月梨花开放时,一场黑鸦鸦的战争降临到了贝尔格莱德。战争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但梨树们没有听觉。当邪恶的弹片削飞了它的半边时,它剩下的一半,仍在绽放,像风中手持雪白蜡烛的人。许多塞尔维亚平民的尸体,还有被炸毁的难民车上,一个布娃娃倒悬着,比小小的尸体更尸体地突然凸现于文明史截肢般的断面上。我同样也听不见剧烈的爆炸声,这并非仅仅因为空间上的阻隔,文明的法则所磨利的悖谬,已先于爆炸声将我的耳膜击破。我无法想象我站在讲台上时,世界上会有另一间教室正在被摧毁,梨花般的孩子竟惨遭涂炭。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北约空袭前的贝尔格莱德,战云密布之下,一场足球赛照常进行。小小的足球在潮水般的声浪中旋转、怒射!观众冲着摄像机镜头大喊:快点来吧,别打不准。而连遭轰炸后的露天摇滚音乐会,更表现了斯拉夫民族对战争刽子手的极大蔑视。

  以前,我读过一些将足球很聪明地比作战争的妙文。当真的炸弹,而不是足球,在球门禁区爆炸时,这些把玩战争的巧克力式的文人,是否感到自己太轻佻太奶油了一点?现在,我想起这种巧喻,就不能不感到恶心。战争是什么,不妨听听<东史郎日记>在前言中是怎样说的:“‘战争二字就是残忍、悲惨、暴虐、放火、屠杀等等惨无人道的众恶之极的概括性代名词。所谓战争,就是包括了一切非人道的罪恶无比的巨大的恶魔口袋。”

  从更深的意义上说,战争是强权意志由无形转变成有形的暴力形式之一。在人类的隐秘的精神图景里,强权,对于任何有碍它的独立意志和个人思想,从来都是使用暴力的。奥斯维辛之后,谁还写诗?你能说奥斯维辛,仅仅是肉体意义上的灭绝吗?

  1914年4月2日,卡夫卡在他的日记中只写下了两个句子:“德国向俄宣战。——下午游泳。”这一大一小、毫不相关的两件事,被突接和定格在一起,成为卡夫卡表达他的无奈、蔑视,冷讽,以及荒诞感的独有方式。在世界陷入双重崩溃的图景下,“下午游泳”,这一平淡无奇的生活琐事,却显示出理性的,渺小的但尖锐的,私人性质的生存力量。有形无形的战争,所要摧毁的,正是它所恐惧的力量,即便那只是一棵孤零零的梨树,或者,一个人摘梨子的细小动作。

  战争对我而言,无论在空间上还是时间上,都似乎很遥远。我只能通过各种媒体了解正在发生的战争和历史上的战争。在一本侵华日本士兵写的回忆录里,我读到这样一件事:侵华日军在沿着长江向西猖狂进攻的途中,一天夜里,一伙日本兵听见村庄的废墟那边传来嘤嘤凄哭。他们昏昏欲睡,起初不想理会它,但那哭声在一片死静中显得无比尖厉、悲惨、摆脱不了,便派入借月光去察看。回来的日本兵报告说,是一个村妇在哭。这哭声断断续续,他们似乎忍受不了,为了报复这锥心的凄哭,他们竟残忍地把她杀害了。

  可以想见,在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兵面前,一个家国被毁的村妇弱小得不如地上的蚂蚁和牲畜。她除了悲泣,什么都没有了。她被剥夺得只剩下悲泣,因此这悲泣才具有最惨痛哀绝的人性的力量,令披着人皮的侵略军也感到了恐惧。他们可以杀死她,但他们无法杀死恐惧,也无法杀死恐惧的记忆!几十年后,其中的一个士兵依然被这种恐惧所包围,所震慑!

  一棵被炸焦的梨树依然站在地平线上!

  记得七十年代初,在我全家下放的那个小镇,几个孩子在河沟发现了一颗生锈的炸弹。他们挖出了它,很好奇,用石块反复敲击它,直到它突然爆炸。一个孩子被当场炸死。

  这是烙入大地深处的战争记忆吗,还是从这记忆中突然迸溅的现实的鲜血?一颗老炸弹,那恶魔的断爪,竟让过去的战争炸飞和平年代的血肉!而一只残损的手,同样会从过去的年代飞来,它攫住我,指甲嵌入肉里,然后它发出责问:你的一只手是用我另一只炸飞的血肉捏合的吗?

  我无言以答。但我吃过半边梨树结出的完整的梨子。

  米兰·昆德拉在<笑忘录>里写到一位母亲。她的视力似乎存在缺陷:在他们看来很大的东西在她眼里却显得很小,在他们眼里是石头,在她看来却是村庄。当庞大邻国的坦克野蛮地开进捷克时,人们除了这件事什么也不想,她请药剂师来帮忙摘梨子却无人理睬。后来人们发现,在她眼里,近景是一个大的梨子,远处才是一辆坦克。

  由此我们可以透视,坦克像瓢虫停满巨梨世界的画面景深。昆德拉认为,梨子是永恒的。而我认为摘梨子才是真正永恒的!真正有力的!当然,这摘梨子,也不妨替换成苹果,读书,游泳。或踢足球什么的。

  问题是,如果我吃到一个烂梨,甚至一筐烂梨,那么我能责怪谁?我能责怪或迁怒于梨树吗?

  责任编辑潘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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