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活在别处
里昂,并不是法国的城市里昂。当我夜里接到邱一民从一千公里以外的里昂打来的电话时,我开始想像它:一座南方以南的城市,一座说和我们不同语言的月光下的城市。
五年以前,当我和邱一民在车声和灯影里穿过夜生活非常丰富的南大街时,我们就像从池塘里被人扔到地面上的鱼,在一瞬间失去了体温和方向。鱼来到连月光也照不到的云鲤路上,我走在里面,邱一民在外面,旁边是金溪河,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邱一民忽然唱起歌来。他的歌时而高昂,时而忧伤,唱的是校园民谣,是关于青春爱情和流浪的歌曲。他唱歌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肮脏的河水。我知道他的心情不会比我好。我们找了一家小酒店。邱一民喝下第三瓶啤酒,对我说,他准备一个人到外面走走,“如果再呆下去,我会发疯的。”
临走的时候,他送给我一本自己打印的诗集,题目一看就知道是引自兰波的诗句《生活在别处》,共收集了他进大学到工作五年以来的三十首诗歌。他说,将来你会忘记它的。事实上,我一直在读他的诗,我读到他的孤独,他的忧伤。他走后的五年里,我的精神上少了一个朋友,而我的生活同千千万万人一样:工作、评职称、生儿育女。生命中充满了偶然、相识、告别和重逢。我发现我不能把两种生活统一起来,它们从不互相容忍,并容许一种共同的幸福,一个里面的最小的幸福成为另一个里面最大的不幸。
邱一民在电话里说这五年他活得很累,我说许多人在里昂发了,你没有吗?他嗤地一笑,里昂又不是黄金遍地的天堂。我一到那里就想回来了,一个和其他城市一样俗不可耐的城市。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瘦而高的背影,他走在里昂的大街上会不会显得依然单薄?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城市的梦境,还是城市走进了他的梦境?邱一民说他很想念在乐清的日子,虽然很贫穷,但还有穷的乐趣,至少还做着诗歌和艺术的神圣梦想。他问我还在写诗吗?我忽然一时语塞,我想如果我说是,他一定又会嗤地一笑。
我们谈到了爱情。邱一民笑了笑,里昂的女孩非常现实,她们看中你荷包里的东西而不是爱情本身,他说他曾和3个女孩拍拖过,最有戏的是和一个漂亮的外语系女生。他追了她一年多,尽管许多人都认为那女孩是和他不同类型的人,他们不会合适,他还是在这场恋爱里投了感情。“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爱。那一切,在我之前,也已经存在着,在那一切以前,原来也存在在那里。”他的声音从遥远的里昂传来,把我带回了写诗的那个年代。“后来呢?”他告诉我女孩投入了一个外商的怀抱,“我没有太不高兴,可能是因为我来不及难过。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真正的爱情将是想像中的物质与存在……”
我赶紧说,你如果想回来,就回来吧。那边传来嗡嗡的声音,电话挂了。
早上醒来之后,我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用一半的力气让自己半躺在床上,用一半的力气睁开还沉在睡梦之中的眼睛,并开始回忆昨天是不是有一个叫邱一民的半夜里打来电话——我是不会忘记他的,他是我五年前最好的一个朋友。我刚想起他的名字邱一民时,便觉得头微微地作痛,这倒不是昨晚睡的不好,相反,我睡得好极了,甚至连做梦都来不及——一个没有梦的夜晚!我想起小时候经常被梦吓醒,大人对我说,每个人都会做梦的,这很正常。后来,我看到有关梦的解析的书籍上说,梦是来纾解白天的心理负担和沉重压力的。昨晚我没有做梦!这是一个什么预兆?我倚着床头,用半睁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房间,看见了从窗帘后射进房间的微弱的光,随后我又看见了桌子上的台灯、几本散乱的杂志、沙发上几件女性的内衣。我庆幸昨晚睡得不错,虽然没有做梦,比起以往一夜通常只睡四五个小时,我该满足了。小媛背过身体脸朝里面睡着,我和小媛从来没有同时进入睡眠。有时候,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搭理谁。小媛拿起电视遥控器,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按来按去,从中央台换到省台再到地方有线台,最后停在一部好像从来也不会结束的港台电视剧,看累了,就脸朝里面睡着了。房间里充满了两种声音,电视机屏幕放出的雪花声和小媛轻匀缓和的鼾声。小媛的脸上很快流露出宁静,一种进入梦乡的宁静,而我躺着,等待巨大的梦魇的降临。我在梦里飘荡,像一根没有着落的芦苇。一个梦还没有结束,而另一个我强烈地意识到了梦已经开始出现。我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奔跑者,在梦与梦的边缘来回地奔跑。有时候,我也梦到她们,我不认识的女人,她们的脸孔是陌生的,身体却是小媛的,待我(强迫地)进入她们时,连那张脸孔也消失了,只留下一对乳房在空气中颤动。从梦魇中惊醒后,我听到身旁小媛低低的哭声:你……旎……我吓了一跳,小媛也在梦见我吗?静静地听了一会后,什么动静也没有,小媛打起鼾来,才长吁了一口气。再躺下去,却再也睡不着,一直醒到天亮。
“昨天晚上我没有做梦。”小媛起来穿着一件裸肩的睡衣坐在镜子前化妆的时候,我告诉她。
小媛抹了粉底霜,扑了粉,用眉笔画着眼睛,我看见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拿着话筒面对电视镜头的漂亮的女人,而此时是我的女友小媛。
“你说什么?”她继续拿着小刷很细致地刷去脸上多余的粉霜,对着镜子微微前倾,好像辨认镜中的容貌是不是她。
“昨天晚上我没有做梦。”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差不多从来没梦过。或许有,我也忘了,谁记得那些梦!”
“你没梦过是你忘记了,但我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做梦。”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昨晚我睡得很好,我有半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我提高嗓门,想把自己的兴奋传达给她。
“我看你有病,一早起来就大叫大嚷什么。”她从马桶上站起来,水哗哗地冲掉她的体外之物。她走到卧室里,把睡衣脱去,只穿胸罩和内裤站在我面前,她找到一件衣服,边穿边说:“说正经的吧,电视台的那份工作你到底还干不干?”
上个月,我辞去了在私人公司的工作,一个月以来我闲在家,我的生活费基本上是小媛补助的。我现在身无分文,连请她喝清咖啡的钱也没有了。小媛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给电视台自由撰稿,我满腔热情地干了三个星期,可我的稿件七篇中有四篇被新闻部主任给毙了,理由是我的文章过于感情,不符合新闻要求。你不要我?我还不愿干呢。
“是你们电视台先不要了我。我有什么选择余地?”我半躺在床上,一点儿也不想起来。
“人家可没说不要你呀。不干拉倒,你可别吃后悔药。”
“后悔?谁才稀罕那份工作。”我在心里说,其实小媛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我会改变初衷的。人有时候就为了莫名其妙的那点想法。我也没有坚持。
在这座城市里,当富有的人越来越富,穷人越穷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对艺术投去以一瞥了。我们就像卡夫卡小说《饥饿艺术家》中的那个被关进笼子里不吃不喝的表演
饥饿的艺术家一样,饥饿是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像一个流浪汉,整天在城市里东游西荡。这一整座城市里像莠草一样疯狂地生长起来的是各种豪华的别墅、购物中心、歌舞厅、星级宾馆、美容院。尤其是当夜晚来临,到青原路、民风路上走走,你会为人类的堕落而感到羞愧。街道的另一边是新造的商品房,里面居住着新移居到这个城市的居民。比这些商品房高大、豪华的是××银行大楼。银行大楼的另一功能实际上就是歌舞厅。白天,人们把流血流汗攒来的钱存进银行里,到了晚上,他们把钱送进另一个比洞穴更深的地方。各色漂亮的小轿车像一队夜游的甲虫泊在歌舞厅、美容院门口,从甲虫的肚子钻出妖冶的漂亮女子和挺胸突臀的男人。她们的口红很艳,仿佛滴着血,她们体内的鲜血。他们像互相散发腥味的鱼类,迫不及待地游进包厢、按摩室、沐香园,不到五分钟,像乙醚一样散发出来的精液的气息从包厢、按摩室、沐香园里飘浮到整座城市的上空,美好的情人的月夜被粘乎乎的从体内流出来的东西无情地解构掉。这座城市几乎变得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古老的阿姆斯特丹一样伟大,变得与米兰·昆德拉笔下的讥讽一样伟大:“妓女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之间,街道散发出尿的臭气,像一条河划分着两个王国。”
我有一年多时间没有去箫城了。箫城,是乐清老城区的一种叫法,它之所以叫箫城大概是与古代那个王子晋驾鹤吹箫的传说有关。箫城,是乐清在梦中对应的另一部分,犹如黑夜对应着白天,黄昏对应着黎明,废墟对应着完美,梦境对应着现实,生活在乐清的人们总有很长时间想念城市的另一半——箫城。在箫城,房屋是老式的,街道是老式的,居民一天的生活从店铺飞檐上滴落的宿雨中开始,以纠缠着黑暗的弄堂里传来的梆声中结束。箫城最漂亮的建筑是一座修建于光绪年间的天主教堂,每逢礼拜天,人们看见一炷香火般从教堂拱顶升起的宗教音乐。白天下过一场雪,雪并不大,却足够把街道两旁的梧桐银妆素裹起来。以前,这样的冬天会给箫城带来几天的兴奋,大人小孩涌进箫和广场互相扔雪球来庆贺下雪。现在,箫城出奇的安静,一排路灯向远方漆黑的天空延展开来,融入平庸的记忆力中——那些给漆黑的夜空提供盛大舞台的城市建筑,那些在箫河上空舒缓飘落的雪花和散发清辉的路灯,那些融进灰蓝色的雪夜里的遥远的山峦,……它们,给夜游者指出一条通向梦境的街道。
时间,没有发生的时间;生活,没有生活过的生活,这就是我这几年来体验的一切。由于没事情可做,也由于这个城市一天天的远离我,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每天接踵而来的贫穷和饥饿。女友小媛曾给我介绍三份工作,除了电视台那里还能引起我一点兴趣,其它的我只记下了他们的电话号码。小媛说,你还是没打的好,我想那工作也并不适合你做。但是我真的他妈的不想当什么饥饿艺术家,我不想挨饿。我想生活下去,从理论上说,生活是美好的;从理论上说,生活是美妙的。
每个人的身上存在两种时间:体外的时间和体内的时间。体外的时间是日常生活中那只走得很准确的钟表的时间。每天我们躺下休息,然后做梦,早上起来后,愉快投入工作,每天都如此。我们从出生那天起,就走入了一座循环往复的时间的迷宫,那里充满着偶然与重复,梦幻与真实,死亡与诞生。我们创造种种不同的形式战胜死亡,文学的形式、音乐的形式、舞蹈的形式、飞翔的形式、哲学的形式,而这些形式却最终被时间所销损。因此,我们即是自己的同盟,亦是自己的出卖者;即是自己的起点,也是自己的终点。我们毕生都在与时间抗争。我们本想执着地眷恋一个爱人、一位友人或某些信念;遗忘却从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没我们最美丽、最宝贵的记忆。与遗忘斗争实际上是与死亡斗争的另一种形式。追寻过去,追寻在我们记忆中逐渐失去的乐园,那唯一真实的乐园。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那个原来恋过、痛苦过的爱人身边,我呼吸着飘浮在空气里的椴木的香气,听到爱情无意间轻轻地叹息:少年披着白斗篷在花园的雨点中等待他的梦中情人。就像《追忆似水年华》中的马塞尔,当他吃到一块在椴花茶里泡软了“小玛德莱娜”甜点心时,一个被触动、震撼的拨撩起来的往昔的瞬间向他展开,“临街的灰楼、那个广场,我奔走过的街巷、贡布雷的市民”,一切都从他的茶杯中脱颖而出。过去的自我才是每个人身上某种永恒的东西。
我搭上了一辆开往箫城的夜班车。这种夜班车只在晚上六点到八点来往于箫城与乐清之间,平时坐车的人并不多,人们一般驾驶自己的摩托车或乘出租车。但晚上乘车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半,因为天冷的缘故,许多人改乘公共汽车。如果不是车上的人太多,使我错过了下车的站,我也不会遇见意映——我的好朋友邱一民五年以前在乐清的情人。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五年对人一生来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一届总统的更换、一届世界杯的开始、一座城市的堕落或升起、一条河流的干涸、一个少年从不知恋爱到情场老手,五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意映这五年怎么生活呢?她还时常记起五年前的那场恋情吗?或许她早已忘却了。她忘了他,就像忘了一支糟糕的歌曲。而我眼前的这个意映漂亮多了,一位姿色颇具的小妇人。我猜想站在她身后那个无形的男人一定是一位体贴、多情的丈夫。
“马华”。意映说。
“意映”。马华说。
“你也去箫城吗?”意映说。
“你也去箫城吗?”马华说。
“太巧了。”意映说。
“真的巧得很。”马华说。
“你到箫城干什么?”马华问。
“今晚箫城大剧院上演一场话剧,你没听说?”意映说。
“有这么巧的吗!我也是去看戏的。”马华说。马华看见意映是一个人来的,又问:“你先生没有和你一起来看吗?”
“他公司里事情多,越到年底,他越是忙,这几天他为了一桩生意,又跑了一趟香港。他一年到头也没在家睡过几夜。”女人的脸上露出抱怨的神色,但那幽怨的眼眸里还是有爱的——一种忠于家庭,忠于无形的男人的爱。五年以前她和邱一民恋爱的时候,他也见过这种幽怨。
“你结婚了吗?”
“没有。”其实我应该告诉她,我的未婚妻就是她也认识的小媛。当初我几乎同一时间认识这两个女人的。时间好像过去了很多年,又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五年了。”她不经意地说。
“五年了。”我说。我的手在黑暗的人群中碰到她的手。
我们走进箫城大剧院,戏剧已经开始。这是一出现代戏剧,剧名叫《只有一个女人》,是由箫城大学的学生剧团演出的。听说在首场演出时,连市里某位领导也到场看了,观众多达七百人,但是中途有很多离开。今晚是第三场演出,场内观众只有一百来人,大多数是箫城大学的学生,男男女女一对对坐在一起看。我和意映也像情侣一样坐在他们中间。
舞台上,一张桌上放着熨斗、收音机、一只脸盆和一把刷子——堆放得乱七八糟。一
个女人走进来,她拿着一只装满了要熨的衣服的篮子。她穿一件裁剪得很短的晨衣。收音机里放着刺耳的摇滚乐。突然她停住了,惊喜地发现对面那幢楼里有个人。
女人:……是啊,我就喜欢音乐。凡是音乐我都喜欢……大女儿已经长大,小儿子仍在我身边,我丈夫把我视为掌上明珠!我拥有了一切!我拥有了……我毕竟只是个女人。女人,她们又能做什么?洗衣服,抚养孩子,服侍丈夫。噢,不,不是因为我……(面露尴尬)那是我小叔子……我只知道他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他老是想那个……他很尊敬我!每次他碰我总要先求得我的允许!(电话铃又响了)喂?……什么?不要脸。(她砰地扔下电话)一个下流透顶的流氓……(电话铃又响了)喂你这头……啊,是我丈夫……
观众大笑。意映抿着嘴笑起来,她把手放在我们中间的扶手上。
戏剧继续下去。
观众又笑了两次,鼓掌三次。意映笑了两次,没有鼓掌。
戏剧中的女人爱上了比她小十几岁的一个小男孩,她在他的身上体验到在她丈夫那里得不到的快乐,他们的私情被丈夫发现了,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抓起刀片划血管。舞台上的女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电话铃响,叫门声,跑动声。观众席上有一个女生捂着脸哭了起来,几个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着响亮的唿哨。意映激动之中抓住了我的手臂。
意映有半个身子靠在我的肩膀上,低低地喘息,我伸过手,轻轻地将她的肩头搂住。我搂住的不是意映,只是一个幻影。她没有推开我的手,她心里清楚得很,我只是替代了她身后那个无形的男人,我知道这并不能使什么发生,它什么也改变不了。
舞台灯光熄灭。
音乐起。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手有多么的美妙,手出现在身体上的情形。我还记得,手在两人身体之间。瓮中倾倒出清水的那种声音。手指在背部滑动,每一块肌肤像水一样的柔,它们行驶在她的肉体上。我想起了白天里的道路。它们到了两股之间。一切似乎发生得太快。没有铺垫。不单单是她,这可能是我们都渴望的。无须等待。就像在车上我们偶然相遇。五年。几乎让人晕眩的分离。之后呢?又是分离。我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在恐惧中。在死亡中。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这副肉体。只有残缺的爱。在眩目、潮湿的河流里。我们像上帝遗弃下的婴儿。飘荡。飘荡。这一切是什么造成的?黑暗中,舒伯特的一支小小的旋律。它使我哭。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利器划过音乐,看见里面的流血。她也哭。她说她害怕看见过去。我们害怕互相失去。在无限柔情之后,我又一次进入了她的身体。
二屋顶上的飞翔
马华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出来以后,爬上架在墙头的一把竹制短梯,踏在房顶上,开始了他一生艰苦而美好的行走。他像猫一样地在房顶上移动,眼睛洞穿黑暗。在他的脚下,像鱼鳞一样排列着的瓦片,青色的瓦片,青色的月光,它们是比海洋更哀伤的水面!
他行走在屋顶上,行走在紫色雾霭的琴声里,盛开的苹果花已凋谢,那旧日的美人已迟暮,他在彻底的行走中体验孤独。从屋顶上向下看城市,白天正午下的街道、广场、大理石台阶、公园门口的石狮、树木、桥、河流、田野,在黑夜巨翅的庇护下悄然无声地安睡着。就像男人梦见女人,它们也有它们梦幻的方式,街道梦见另一条街道,石狮梦见另一对石狮,河流梦见另一条河流。马华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上,刚才他还站在云浦路的梦境里,一下子就来到了天海商都大理石台阶的梦中,他来到另外的梦,前一个梦被他抛在了脑后,就像他一次次被生活抛在后面一样。马华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那快乐是一次次无以复加的进入和逃离,是在口中咀嚼了上百次后噗地一声吐掉的口香糖。潇洒,这个平日里令马华顿生厌恶的词语,在屋顶上的行走时变得可亲起来,马华无法拒绝潇洒,就像他拒绝不了一个赤身走来的女人。
马华在箫城的上空行走了一百多个屋顶、十条街道、三条河流,最后他来到晚上早些时候和意映一起看话剧的大剧院屋顶上。从这里看下去,所有的街道成了一条条黑线,所有的树木都成了黑线的休止符。他在剧院房顶的最高点坐下来,城市在安睡,有那么多的人在他们的梦乡里,而他清醒着,孤独!即使他脱离了城市,他也无法摆脱无边无际的孤独。他想起了意映搂着他时说的一句话:把我抱紧一点,我怕被遗弃。两个人在相爱的时候也仍然是孤独的,哪怕我们进入得更深,爱得更疯狂,我们仍是孤独的一对!她的脸孔是陌生的,她的气息,她的腋下分泌的女香,连她的说话的声音都是陌生。和她只有分离得远一点,隔着五年或者十年的时间才会贴得更近。马华开始感到了孤独产生的疲惫,连同整个身心的疲惫,这种疲惫使他行动迟缓,他像一只折了羽翼的大鸟一样匍匐在屋顶上,耳朵贴着青瓦。他好像听见了一首送葬曲,那首在每个人的葬礼上都会奏响的哀乐。他隐隐地辨出哀乐是从和他身体底下的剧院隔了两三座房屋的一条小巷里传出来的,还有木鱼的敲击声。是哪一户人家的人老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将会出来,到那时,哀乐传遍箫城,马华就会看到八个汉子抬出的黑色灵柩,里面是一件和这哀乐一样触目惊心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做死!
哀乐忽然停止了,换上一支轻快的流行歌曲,在葬礼上放流行歌曲总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马华觉得音乐很熟,他想起来了,这支歌是邱一民和他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最爱唱的。有一次,大概是邱一民和一女孩恋爱告吹的时候,邱一民说,我死了,在我的葬礼上就放这只歌。马华吓了一跳,你有神经病啊,好端端的年纪说这些晦气话。邱一民(似乎红着眼睛)说,我太喜欢它了。
我本想开开玩笑,笑着说,谁给你放音乐啊?你。马华。他一点也不像说笑话。现在箫城居然也有一个和邱一民一样傻的人在自己的葬礼上放这支歌,可是死人才听不见在放什么音乐,人都死了,没了,音乐又有什么用呢?它最多让生着的人领受死人遗弃的哀痛。马华决定从剧院的房顶上爬下来,趁着月光,到死人的院子里看一看。
一小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棺木旁,他们身穿丧服,脸上竟无痛苦的表情,他们的眼睛像是嵌在黑暗中的梅子,很长时间才偶尔转动一下。马华站得离棺木很近,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人这么近,他眼睛盯着那件黑色的东西,一个用黄色油漆写在棺木前头的倒着的“禄”字使他心中一悚,仿佛自己已被死神拉到了地狱的门口。他赶紧转身逃离院子,到了大院门口,他看到一台四个喇叭的录音机,里面正播放着那只流行歌曲。也许是由于音乐的吸引,他停下来打听死者是谁。几个在烧纸钱的老太婆都说不知道。这时,他看到墙上有一张讣告,他走上前去,还没有念完一行字,他“啊”地一声惊讶地大喊出来。
讣告是这样写的:
吾子邱一民于一九九×年×月×日在里昂车祸身绝,英年二十晋八……
讣告上方正是邱一民的一张半身彩照!
马华如五雷轰顶般地怔在了那里。他好长时间竟怀疑是不是在梦里。他从头到尾将讣告又念了一遍,一行清泪从眼眶里打转着滴下来。灵柩在哐的锣声中从地面上启动,几个汉子抬着它飞快地挪动着脚步,他们不像在抬棺木,倒像在快速地赶上死亡。马华没有听到女人的痛哭,没有听到她们的叹息声,这似乎并不像一次葬礼。他甚至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直到送葬的人撞到身上他才醒过来,他跳出去加入了哀悼的人群。他们到了山上,两个彪形大汉将绳子置于棺木下,把它移到墓穴上方,然后慢慢下放。这时马华才听到妇女的啜泣声,她像是邱一民的母亲。棺木推到了穴底。默不作声的送葬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前,下跪、磕头,将泥土撒在灵柩上。马华也跟在队伍后面,抓起混杂着雪块的泥土扔在墓穴里,这是他给生前好友邱一民最好的礼物。
三爱情,那飘在风中的答案
在老骆家的晚餐不止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至少对我和邱一民来说是这样的,它在那个晚上促成了我和小媛,邱一民和意映的认识。有时候,种种机遇使人们相逢,在这之前,你是根本没想到她们将出现,更不用说两人相爱。可是,总是有一些无法预言的机遇,插上灵巧的翅膀,飞落在我们肩膀上。事后回想起来,我们一生中,后来注定要成为我们恋人的人的最初出现总带着预言的曙光。
Every time you leave the room
I feel Im fading like a flower
这是那天我们从老骆家的唱机里听到的英文歌词,它是瑞典著名的演唱小组罗克塞特演唱的,歌名叫《像鲜花般凋落》。在大学里,也就是邱一民热爱上诗歌的时候,他爱上了班里的一个女生。她总是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给人一种很用功的印象,其实在她的教科书下面总有一本小说。邱一民给她写情诗,在女生宿舍下面痴痴地等了十九个夜晚,在第二十个夜晚等到的是从窗户里像鲜花般洒落的情诗碎纸片。他像一个小孩子哭着向我倾诉,我听完他的恋爱经历之后平静地告诉他,爱情本身与我们对爱情的看法之间“判若天壤”。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但我的语言绝对像一个曾经沧海的老手。当然我没有告诉他那个女生把他的情诗大声朗诵给全体女生听。从这场恋爱中邱一民得到了缪斯的赏识,他用《像鲜花般凋落》这个题目写了一组情诗,献给他的××情人,并差一点步《二十首情诗和一只绝望的歌》的作者的后尘。
那是在1993年。
晚饭是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的。老骆拿出一罐家乡的自酿酒来招待我们,除了老骆夫人外,老骆、我、邱一民、小媛和意映,大家都喝了酒。
酒过三巡,面部开始酡红的邱一民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当然在意映身上停留最长),然后朗声说:
“诸位,我下面朗诵一首诗歌,请你们猜猜诗人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遭到老骆夫人的反对,“那么多的诗人,古今中外,你让我们猜哪一位?”
邱一民说:“不难猜,我先提示一下,是中世纪以前的外国诗人。”
接着,他用饱满的声音朗读起来:
我把苹果抛给你,
假如你真心爱我,就收下它,
并像情愿的少女,
献出你的贞洁。
但是我若不是你,
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也请收下这只苹果,
再想想青春将怎样枯萎。
邱一民朗诵得相当不错,我们都感动了,尤其是最后一句“再想想青春怎样枯萎”,听得在座的人沉思不语,只有时间从我们身上流淌。“诸位说话呀!”“我看是雪莱。”老骆夫人说。“雪莱是十九世纪的诗人,他说的是中世纪以前的诗人。”老骆在一旁纠正她。
“威廉·莎士比亚。”小媛说。
“不对,莎士比亚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邱一民摇摇头。
“荷马?”
“荷马只写过两部史诗。”
“柏——拉——图!”意映这时兴奋地拍掌说。
邱一民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时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她猜对了,就是那个plato!柏拉图式恋爱的柏拉图!也就是那个在两千年前提出将诗人逐出理想国的希腊哲学家。令我们惊讶的是,柏拉图竟写出这么好的情诗,且一点儿也不platonic!他在求爱中所表现出来的大胆和率真,更使人想起17世纪英国骑士派诗人的风采。我们简直不相信,此诗的作者就是那个精神恋爱的代名词,说不定那时的青年柏拉图正拿着诗歌跪倒在哪一位姑娘的石榴裙底下呢。”
我们大笑。
邱一民没有笑,表情严肃地继续说:“柏拉图提出把诗人驱出理想国,他的理由是诗人不如一个木匠,木匠可以打制一张床,诗人除了歌颂别的什么也不会。所以人们宁愿做诗人歌颂的英雄,不愿做歌颂英雄的诗人。在理想国中,把人分为九等,诗人被列为第六等,在医卜星相之下。看来,诗人地位之低下,并非现代,也并非吾国所有,古今中外,向来如此啊!”
他最后一个“啊”字似乎把他这几年来积在心底的郁闷全部吐了出来。我们都不再作声。邱一民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完,怔怔地举着空杯。忽然他的眼里滴下几颗清泪。我们连忙劝他到房间里躺下休息休息。
那一晚,邱一民宣布停止写诗。
那一晚,邱一民开始了他一生中与意映的恋爱。
他想不起下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究竟是第二天呢还是在下一个星期以后。他记不清她的容貌,只有她的声音回忆起来,像几朵浮在清水上的黑色花瓣。每天晚饭后,他都有散步的习惯。他总是选择同样的路线,穿过昏暗的北大街,沿箫河边行走,走过云浦桥,然后朝南面宽阔的田野走去。他经过天主教堂、镇卫生院、老供销社、春辉托儿所和作为娱乐场所的文昌阁。他对这条路线非常熟悉,闭上眼也能判断出他在哪里。傍晚河水的流动声,从田间稻谷上吹来的沙沙风声,几乎让他淡忘了忧伤。每次他都要在公路桥上停下,回头遥望离他很远的箫城。他靠在桥的栏杆上,他的目光越过河流,停留在箫城背后几座小山上。从夕阳沉落之前的紫色霞光里,他读出萧城的沉默、遥远和梦一般的荒凉。
他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遇见她,是在这座公路桥上吗?她在和他完全相同的时间出来散步,他几乎把她认为是和自己有相同爱好的人了。在桥上,她指着不远处一座白色的房屋对他说,那是她的家。那你带我去你家吧,带我去你的家吧,这句话不止一次在他的梦里响起。她拉起他的手,我们过桥吧,她对他说。他感觉她的手又小又温和,河水从下面流淌,他和她从河面上跨过去。他们只能过桥,他们不能回头。那天,河畔斑斓的霞光照在她的脸上,他停下来,对她说,这座大桥只在我生命中出现一次,但我记住了,还有身边的这个女人。
邱一民把她带到一家名叫龙悦的餐馆,在临街的座位上坐下,他点了几个菜,要了两杯可乐。
“为我们第二次见面干杯。”
她笑了,“第一次见面才干杯,哪有为第二次见面干杯的?”
他认真说:“第一次见面是我们的缘份,第二次相见就是命定如此了。”
“你相信它吗?”
“……有时候,你会不得不信。”
吃过饭,他们坐了一会。餐馆里的收音机正好在播放《像鲜花般凋落》,他们自然谈到了这首歌。
“你听懂歌词吗?”
他用中文演绎了一遍。
每一次遇见你,我总想躲避,
当我们又一次相遇,我就放你不下。
每次你离开房间,
我感觉像一朵鲜花般凋落。
“你相信吗?大学里我能背下罗克塞特所有的英文歌曲。”
“这有什么,”她不服气地说,“我能整段背诵《约翰·克里斯朵夫》。”
他们望着,哈哈大笑。
侍者拿来帐单,他们准备离席。
忽然餐馆里有许多人纷纷跑到外面去,穿着制服的侍者也丢下工作跑出去了,显然出了什么事。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跑回店里。
“卡车压死了人!”这句话传播开来。
邱一民从临街玻璃窗向外望去,一大群人围着马路中央的一辆大卡车,他看不见死者,地面一股鲜血从围观者的脚边流开。
几个从现场回来的顾客在谈论车祸。
“哎,真可怕!我亲眼看见卡车从她头上碾过去。”
“听说,是箫城最漂亮的三陪女……”
“她傍上一名大款,可惜……”
“这些三陪,她们可搅乱了我们的城市,”一个中年男子忿忿地说,“她死有余辜。”
“如果是你妈死了呢?”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另一张座位上升起来,男中音沉了下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他们离开餐馆上了一辆电车。在车上,邱一民看到意映的嘴唇在哆嗦,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
意映在邱一民生活中的出现像一道强烈的光,驱散了多年以来像梦一样飘荡在他心中的孤独。邱一民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恋爱中的男人。他变了,与从前大不一样了,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承认。他在朋友中一向沉默寡语,对一般的事少有发表意见,他总认为别人的日常言行没有什么价值,谁要是在他面前说工作上的事,总觉得没有意义,即使听也是心不在焉,觉得自己如果也加入这种话题就成了一个无聊的庸人。他现在发现,生活的全部幸福,生活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看到她,听听她的声音。如果有人在谈话中说到箫和中学,他会很感兴趣听下去,因为意映是那所学校的教师。即使她不在,每当他回忆起她的各种情景,回味着她的每一句话,一股强烈的激动从他的身体掠过。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子,大声地叫道意映意映,跑到她面前,才发现认错了人。都二十五岁的人了,恋爱起来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学生一样。
外面下着雨,他们就一直躺在床上。邱一民找来一叠电影画刊放在床上。他经常去电影院,每次都要花几元钱买下几期电影画刊,只买过期的,从来不买新画刊。他拿了一本90年出的画刊,放在她的膝盖上,让她看着电影剧照,然后闭上眼睛,整部电影从他脑子里像拉洋片一样重现出来。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和外面打在瓦片上的雨水一样清晰自然。当讲到主要男女角色时,他示意她用手指指着剧中照片,从头至尾向她讲述影片的故事情节,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与真实的电影相差无几。
他也带她去电影院,电影院不仅提供舒适温馨的座位,而且两人可以共同面对变化的画面。有一次上映《侏罗纪公园》,邱一民带她坐了雅座,两人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找到位置,坐下来之后发现双人座的包厢实在太小,刚好容下两人。他向四周张望,包厢很高,别人看不到他们,每一个包厢自成一个小小的两人世界。银幕上巨大的恐龙在追赶着男人和女人,邱一民低下头,借用银幕色彩的反光瞥见意映那由于激动而急促起伏的胸乳。
邱一民分别安排了耳朵和眼睛的双重活动:他把耳朵交给了电影声响,眼睛交给了意映的身体。他闻到了她身体的香味,闻到怦怦的心跳,闻到了自她骨头深处发出的极低极低的“啊”声。
有一次,意映打电话给他,说下午她没有课,让他过去。邱一民放下电话,兴冲冲地上了一辆电车。太阳把车辆烤得暖暖的,邱一民把头靠过来,阳光如温暖的琴声无声地洒在他脸上。电车在大街上摇摇晃晃地驶着,它绕过街心花园向左拐弯的时候,邱一民从反光镜里看见了架在空中电线上爆出来的火花。
“天气冷起来了。”坐在邱一民前面的一个女孩子说,看样子还在学校念书。
“嗯。”旁边的一个比她小的男孩说,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像一对小情侣。
“昨晚电影真好看,我很喜欢那女主角。”女孩说。
“……手法有点陈旧……”男孩说。
“……卡夫卡……”
邱一民听到他经常在书本中读到的作家的名字,大感兴趣,把头往前凑近了一点。
“……”
“……”
“你……不……要。”
“……”
从座位之间的缝隙里邱一民看见男孩子的手在女孩子的衣服里摸,女孩子咯咯咯地抿着嘴笑。车上的人把眼睛转过来,邱一民感到他们看的不是她而是自己,脸红了起来。下一站时他提前下了车。
意映住在学校的宿舍。邱一民在校园看到两个佩戴校徽的女学生,问她们宋老师住哪一楼?女学生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不知道。”她们笑嘻嘻着跑开了。跑了不远,其中一个女学生转过头大声告诉他在5楼。
刚举手敲门时,门开了,意映把他让进屋里,邱一民想她肯定早在楼上看见了自己。
意映让他坐在床上,问他肚子饿不饿。
他嗯了一声。
她很高兴,给他煮了一杯红枣莲子汤。
邱一民拿着调羹缓缓地搅动热气腾腾的莲汤,心中漾起无限的幸福。她俨然一位体贴的小媳妇一样端坐他面前,望着他吃莲子汤。这就是我苦苦寻觅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吗?这就是人人都追求的爱情吗?我寻找的就是一个关心你的肚子然后愉快地给你煮莲子汤喝的女人吗?他吃着莲子汤,眼睛几乎有些湿润了。他小声地问意映是否也吃一口,她微笑着说肚子很饱。两人便不说话了,调羹搅动时碰到玻璃器皿发出的声音便是房间里唯一声响。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尝它的魅力,就感到自己兴奋起来。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电车上调情的男孩和女孩,还有女孩子露出的白色身体。他被这种兴奋俘获了,愈是想摆脱它,愈是适得其反,禁不住身体也颤栗了。
“我去放音乐。”她说。
“不,不要。”
她还是放了音乐。
音乐很低。
《像鲜花般凋落》。
他愉快地吻着意映,感到自己快要融化了,和音乐融合在一起,和冬天的最后一个期待融合在一起。
爱情一旦产生,就像新鲜的空气一样离不开你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使你觉得芬芳和快乐。黑夜来临,当所有的人在月光下沉入睡梦中去的时候,邱一民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睁大了眼睛。他有点怀疑昨天是否真的发生
了什么,爱情,这人生的玉露琼浆,它是否和那一个吻同时到来?从前,他只有在写诗的时候才抬头仰望的这个词语和脸上泛起的红晕,和手心握着的紧张一起来到。他吻到了她微启的嘴唇,他的手碰触到乳房,她的热乎乎的身体!爱情?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男女私情?邱一民望着黑暗中的那堵墙,心中忽然涌上了无限的柔情,白天看起来洁白、高大而冷漠的墙壁,把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到了夜晚,墙似乎和黑夜融为一体,以至让他把那里想像成无数朵鲜花飘浮在半空。邱一民想,多么奇怪!难道这也和爱上一个人有关系吗?
和意映同住一个寝室的女教师从杭州回来了,他们把相会的地点改在了外面。通常在晚上九点钟以后,两人开始在箫城散步。他们一般不走大路,去箫城又小又长的巷子里走。邱一民对这些巷子不大熟悉,有时候从一条巷子进去,走了老半天还不见巷口。那个冬天,他们从许多亮着灯的温暖的窗户下走过,从他们正在做梦的枕边悄然而过。有时候,夜里下过雨,可以闻到墙壁上衰草重生的湿漉漉的气息。他们很少说话。天太黑了,他连她的手指都碰不到。有一次,从巷子的一扇门后闪出一条黑影来,意映捂住脸叫起来。他迅速赶上,朝黑影扑去,两人扭作一团。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朝对方砸去,那人啊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部落荒而逃。这件事以后,他再也不敢带她外出了,他们的关系似乎蒙上坏兆。
快放寒假的时候,意映和几个女友到杭州去玩。邱一民把她们送到汽车站,回来以后,他感到离别带来的是令人宽慰的轻松和自由。意映不在的那一周,他像解除了镣铐的囚徒,享受着无比自在的轻松。第四个晚上,他刚好躺下,意映从杭州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小,电话机里不时传来像火花在微微闪爆的声音。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他后来唯一想起的只有一句,她好像在抱怨杭州的天气太冷了,下了大雪。他放下电话,在黑暗中枯坐了一会,躺下一小时后又醒来,他想着刚才做的梦,黑暗中意映的脸、眼睛,仿佛一一在眼前重现。自从他们第一次在老骆家认识以来,在龙悦餐馆、电影院、箫和中学,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她留下的笑声、芬芳和遗憾,感觉到他们炽热的幸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从爱上一个人到不再相爱,从幸福到他不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幸福,他心里不禁咆哮起来:“当我准备把最伟大的爱情献给女人的时候,她们竟是一种想像中的物质与存在,真正的爱情将是它们的不存在。”
邱一民离开乐清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卡萨布兰卡酒吧里约了他,我、邱一民和小媛。卡萨布兰卡酒吧位于东浦桥边,河水的潺流声把它掩映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过去,我们在这里一起喝过酒,那时候是邱一民和意映关系最好的阶段。我和小媛进去时,邱一民已经坐在里面了,独自一人喝着酒。酒吧里的光线是昏暗的,一种人为的迷蒙和伤感。桌子上一只点燃的红烛更是把我们往黑暗的深处拉去。酒吧里永远是各类美酒的芬芳酿造成的飘流的孤岛,永远是情侣们在讲述某一个绝望的日子时低沉的声音,永远是那一首轻快而伤感的英文情歌《卡萨布兰卡》。
服务小姐送来菜单,邱一民让小媛点,小媛瞟了一下递给我。我就不托辞了,点了一份炸土豆、一份爆米花、一盘哈密瓜、四个炸鸡翅、三罐雁荡山干啤。三人低着头吃自己的东西,各自喝着啤酒,又似乎很专心地听那首英文歌。
邱一民放下酒杯,我看见他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眼睛周围有点发红,似乎给人一种哭过的感觉。
“我不明白,”他喝了一口啤酒,终于开口了,“我为什么会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初刚从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对生活怀抱着极大的热情和希望,世界对我来说是一朵巨大而美好的花朵,尽让我去采撷最芬芳的蜜源。后来,我逐渐认识到生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对周围那一切的看法何等肤浅。当我看到恶,特别是恶在我身边的一些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时候,这几乎给我一记闷棒!有多少人为善,就有多少人在作恶!”
“所以,你要离去吗?”
“是的。”
“你要到哪儿去呢?”
“里昂。”
“里昂会比乐清好吗?”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里昂会带给你什么希望,还不如呆在乐清。”
“呆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还不是在乐清吗?”
“至少说明你是在生活。”
“生活?你认为这也算是一种生活吗?”
“生活给我以慰藉,这已足够,但我从不希望它能给我更多的慰藉。里昂是什么呢?里昂是你想像中的一座城市,所以你只能在想像中才得以存在,在不存在中存在。”
“就像爱情仅存于情人的想象之中,里昂存在于我的想像中。我以多种方式想像这座不存在的城市。一座正午的城市?一座黄昏的城市?一座月光下繁华洒落的城市?在地图上形同米粒的里昂,不过是乐清的另一种可能的存在方式,是乐清的死去的梦想之树上夭折的黑树枝。里昂是靠人们短暂而不明晰的记忆活着的,它时而远离时而靠近,它远离是它最清晰的时候,它靠近却又是它离你最远。有一个下午,我梦见了里昂。在梦中我来到了大街上,我看见了房屋、从街道上低飞而过的燕子、广场、比冬天更黑的树木、男人和女人、喷泉、从琴房里流出来的圆舞曲、温热的墙角、湿的花瓣、被火烧焦后的乌黑的木头,我还看见了考究的大理石地砖、剧场、铜制的镜子、橱窗里的纸牌、日晷、雕刻在木核桃里的春宫图,我看见了最先抵达的河流、少女的身体、苹果里的刀片、空中飞翔的红鸟。我在一座庙宇的前面看见了一座雕像,它是活的,在颤动,它向我启示,说火是它在世界的名字。它曾在神庙里受过祭祀和崇拜,如今要魔术般地使我的梦成真。我凑上去,只听清了一个字,然后我就醒来了。里昂和乐清,其实就是梦幻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或者,更确切地说,里昂是乐清在镜子里产生的一系列幻想。”
“这么说,你离开乐清到里昂去,只不过从一个梦境逃离到另一个梦境里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邱一民的这种想法是来源于书本,还是最近几天产生的。我没有和他再争辩下去,我关心的是他去了里昂以后怎样生活。
邱一民笑了笑,“我有一双手,还有一个脑袋,”他指了指脑壳,“我会做生意,办公司。别人做到的事我同样也能做到。我会更富有的。”
我笑着举起酒杯,“来,为诗人——我们未来的老板干杯!”
四你在里昂做什么
我和小媛谈恋爱以来,我们享受爱情带来的欢乐和幸福。伴随着这段爱情的结束,是另一种比爱情更强烈的痛苦的开始。那是在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晚上,小媛含着泪水(喜悦的吗),搂住我的脖子说:“我们结婚吧。”我那时非常留恋她的身体,它在瞬间产生的一道极其强烈的亮光,映照了我的过去。我们进入到事物的内部,是为了忘记它们。我并不想那么快回到现实中。我以为这样做可以向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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