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过午饭,睡意朦胧。
胡三上了床。连窗帘也懒得去拉。
胡三住七楼,顶着天庭。太阳照在被褥上,暖融融的。被窝里头,七拱八拱地脱了衣服。睡觉再舒服不过了。
眼下,胡三正接手一件非同寻常的重要材料,从上床的时间下午一时起,要在24小时之内起草一份给中央首长的汇报材料。胡三从未接受过如此光荣而机密的重大任务。关键的关键在于,胡三这会儿没情绪。胡三倘若没有情绪,是断然不肯动笔的。上司只会使用而不会尊重胡三的情绪,胡三只好自己珍惜自己的情绪。
胡三本来是因为失去一次上佳的出差机会没情绪的。凭什么到桂林、昆明一线开会的美差又让科长争去了?祖国大好河山,凡是科长没去的,一旦有机会,科长从来不说,“胡三,这次你去吧。”科长背着胡三向办公室主任争取。主任经常说:“我怕家里没人搞材料。”科长立即说,“胡三,胡三能够独当一面!”
科长每次都把美差的机会装在口袋里自己带走了。他在厦门、青岛、北戴河、黄山、深圳、珠海、蓬莱、天山、吐鲁番、呼伦贝尔等等地方拍的风景照可以开办个家庭摄影展览了。科长每次走,都在科里轮流带一个人,科里人都轮遍了,却不敢轮到胡三。科长说,你在家,我放心。一句话,胡三能干。是能干的胡三培养了科长周游中国的旅游心。科长一出差,胡三就没有情绪。为什么领导要培养放开眼界的科长和坐井观天的副科长呢?这是领导方法吗?胡三想,还不如把自己装扮得窝窝囊囊的,把材料写成平平常常的,这样科长出差,就是轮,也该轮到自己一回了。但是胡三对什么都认真去做,对人、对事、对材料,一视同仁。他谨小慎微,不敢胡,怕胡出事情来。自己大学毕业分配,是科长从人事局挑来的。自己副科长的帽子,是科长向上推荐的。科长见人就夸胡三能干。能有一个赏识自己的上司,胡三也只好图个虚名了。他不与科长争出差,怕科长说他翅膀硬了,忘恩负义了。迫于无奈,胡三一次又一次地在家当个不想看家的守门人,把自己当作企业一样,自我约束、自我积累、自我发展、自负盈亏地经营着自己亏损的情绪。
没有情绪的胡三受到了市委书记、市长的亲自召见。召见时间是上午10点,同去的还有办公室主任。召见是很神秘的,布置任务时,一再声称要保密。要求胡三在明天下午上班之前,起草一份展现全市改革开放成果的闪光的汇报材料。这份材料三审,主任一审,书记市长二审,省委办公厅三审。中央首长要来过目。胡三感到责任重大,没有情绪的胡三就有了情绪了。
胡三认真收集好素材回家。回家之前,情绪还是个情绪。回家之后,胡三没想到与妻子接上了火。一旦与妻子接上了火,胡三的情绪就不是情绪了。
胡三中午一回家,妻就说,等你换酱油。
今天有特殊任务,我不想换酱油。
我在红烧猪蹄,没有酱油怎么红烧?
不能红烧就不红烧,我现在只要吃不必红烧的白米饭。没菜不要紧,要紧的是时间太紧。我只要填饱肚子就万事大吉了。
你什么时候时间不紧啦?为你烧猪蹄,反倒来噎我!
一进门就告诉你,今天非同往常,我有特别重要十万火急的任务,吃十万只猪蹄都不顶用!
你特别重要的任务多呢!换!到底换不换?
今天我就是不想换酱油!
妻将锅铲朝地上一掼,将煤气火关了,锅也掀了,动也不动地立着,任凭眼泪静静地流。
胡三知道妻子在流泪,也不劝。越劝越火上浇油不是?胡三认为妻子人不错,可脾气总爱出差错。妻子脾气差错的根本原因是生理上的而不是思想上的。算一算,妻子八成是来了例假。妻子一来例假,反应特别强烈,脑子顿时就要少根弦。比如说,红烧猪蹄本应买好酱油再下锅的,妻偏等猪蹄下锅后让他买酱油。说过多少回了,干家务,要学学统筹法,不能缺这少那干着急。倘若没有紧急重要任务,甭说换酱油,就是鱼下锅之前叫买生姜的事情,他都听从过安排。胡三认为,再怎么说,妻子是家庭领导,领导以身作则,做丈夫的理应配合配合,不能不闻不问,踢倒油瓶不扶。但胡三今天有紧急任务,没有特殊情况就不该打扰他。
换酱油能算特殊情况吗?今天真他妈背!
妻子流泪,站着流就能站一两小时,坐着流就能坐一两小时,只有睡着流才能结束战斗。让妻子站着流泪是一件残酷的事情,胡三只好去赔不是。
胡三赔不是从来不说废话。胡三赔不是的方式是先将生姜或是酱油弄回家来才开口。
于是胡三去换酱油。
换回酱油,胡三把煤气灶重新点着。
胡三把翻倒在煤气灶台上的隶属猪的胖脚瘦脚大脚小脚全都捡到菜盘里。
胡三将半瓶开水哗哗地砸在菜盘里。胡三又将第二瓶开水恶狠狠地倒下去,这才感到自己整个儿地被烫熟了,烫净了。胡三架上锅,放进该死的白生生的猪的白脚丫,将酱油瓶底朝天地往下咕咚咕咚哭了许多声。做完这一切,胡三就回到沙发上抽烟,闭目养神。
妻子这才不流酱油眼泪了。妻知道倘若继续为酱油而怄下去,胡三一辈子再也不会理她。
烧好了猪蹄子,吃饭。
妻子盛了半碗饭,什么菜也没动,吃完就走了。
妻子走了,胡三也盛了半碗饭,只吃了一口,就停了。
胡三不想吃猪蹄。干脆,亲自炒了两大碗蛋炒饭,噎得眼睛发直。
二
胡三办公,主要是写材料。写材料是门苦差事,想不完的心思,熬不完的夜。一个通宵到天亮,第二天该睡了吧,可材料没写完,还得撑着往下写。直至写完交差,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脚也不烫,三下五除二,剥了皮,躺倒便睡。须臾,便如死猪一般。
胡三写材料,总是优哉游哉地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他曾开玩笑对同事们说,写材料的准备工作如同做爱一样道理,准备工作越充分,干起来才越是得心应手,酣畅而不可阻挡,什么情绪都能调动起来。倘若仓促上阵,笔墨同你作对,纸张不听使唤,心里怎能快活?
胡三写材料,一般不在办公室里。他嫌办公室吵得慌。万儿八千字的材料,不管什么文种,快则一天,慢则天半,必然拿得出手。出手活计常得到领导口头夸奖。
而办公室里太吵,太烦,太呆板,太干不成正经事情了。胡三不愿意在办公室里浪费时间和情绪,不愿与同事们边开玩笑边胡差事。写材料比不得伟人毛泽东马背上哼诗赋词,写材料需要绝对的集中精力,深更半夜最好。
胡三就从深更半夜起家,孕育了儿子,也铺就了一篇篇算得上重要的稿子。在科长到桂林、昆明之前,他当上了写材料的副科长。但是写材料的办事员与写材料的副科长本质上一样,都要写材料。胡三还得要亲自彻夜不眠,冷落着娇妻幼子温床美梦,抽烟,喝很浓的茶,耳塞里传送着庞大乐队演奏的古典音乐,写写,停停,想想,吸烟,喝茶,再写。夜比他的笔头子走得快,一忽儿,天就泛了白。
在家里而不是在办公室里写材料,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写就写,想开小差就开小差,想干什么干什么,最自由。自由尽管是相对的,但却是写材料的人最需要的。
胡三三十有三,并没有成什么气候。他把写材料看作一种苦中有甜的差事。只有写材料的时候,胡三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人。材料写完了,胡三就成了不怕烫的死猪,要么说话吓人一跳,没个遮拦,要么一天无话,让人捉摸不透。
胡三睡了。
深秋的太阳抚爱着七楼被褥里的胡三。那张虽然年轻但鱼尾纹太多的脸庞,歪在枕头一边。
胡三一年四季累计要缺一个季度的睡眠。胡三小时候曾以睡觉谋生。父亲一九五七年遭厄运去了监狱,母亲生下他,排行老三,取三名之。一家五口人,自由的半自由的不自由的占全了。全靠母亲一人微薄的工资养活。没有吃的,就睡,睡觉不费力气。吃一顿睡两顿一天就过去了。发育的时候,胡三见母亲常常买两分钱一斤的猪骨头回来熬汤。胡三大碗大碗地喝那骨头汤,吮吸骨髓,营养自然很好。价廉物美的营养使胡三长成了高大魁伟的男子汉。下放农场,一担能挑二百多斤。白天出苦力,夜里学中文。上大学也极用功,以优异的成绩和党员的身份分到这座中等城市的首脑机关,操办文字秘书的角色。白天黑夜更是忙得经常不知今朝礼拜几。胡三的同学经常来信,北京、上海、沈阳、广州、武汉的信,月月有。尤其是春节前,贺年卡一天好几封,多以“胡三先生”尊称。弄得打字小姐们三天两头地将这几个字拖长了音节,左腔左调地,故意寻他开心。有的还故意在他名字中间加上一个“汉”字,味道就足了。潇洒美丽的打字员们几乎一致评价,胡三活得太累,好像欠了八百年的睡眠。有的骂胡三太老实,吹喇叭吹上去两三任领导,自己还在原地踏步,真是书呆子!胡三就笑:“怎么办呢?原地踏步也是要有人踏的嘛。大家都往上爬,谁来踏步呢?踏就踏吧,无所谓!”心里想,古往今来,历代文士,不都走着一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路吗?
胡三将旅行闹钟的闹笛拨到三点睡的。睡两小时足够了,不睡两小时就会遗憾一下午、一晚上甚至一通宵。以遗憾的情绪只能写始终遗憾的文章。有一年春天的一个中午,胡三临下班接到在两个小时内撰写两位领导在一个剪彩仪式上的讲话稿任务。胡三顾不得午餐,赶完了稿子,空着肚子到剪彩仪式上感受感受气氛和效果。没想到两篇稿子都揣在领导的口袋里。领导没有使用胡三中午加班赶写的讲话稿,而是发表了热情洋溢的即兴讲话,比胡三写的讲话稿更加奔放自然大方。胡三悄悄地退下,买了两只面包,就着一盒饮料,咽下了一条经验:领导的即兴讲话十有八九要比秘书写的讲话好,即兴讲话有一种动态的美,生动,直接,精短,吸引人。秘书写得再好,也逃脱不了规定的八股文情节,死板,教条,书生气,常常套话连篇,又臭又长。胡三希望自己失业,自己失业了领导就该是演说家了。那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可现实中的领导常常把自己约束得很规范,这回即兴演说,难得出了一点格。胡三既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假如每次都这样,不仅会可以少开,开短,而且材料可以不写,不发;市委市政府领导带了头,各级领导就不敢做官样文章,就都会训练成演说家,上上下下搞材料的人就解放了。悲哀的是自己像个二小似的,该吃饭的时候不敢吃饭,该睡午觉的时候没有时间睡午觉。以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这是列宁同志的谆谆教导。
胡三梦幻在太阳的怀抱里。很快就到了点,顿时响起了短促而尖厉的报时笛声。两大碗蛋炒饭胀在肚子里,就不想醒。胡三顺手停了闹笛,想再延长午休时间,便翻了一个身,让阳光照照后脑勺。
倘若夫人在家,闹笛一响,胡三是非起不可的。夫人知道,胡三把主观情绪看得太重,办事情也好,写材料也好,总是先松后紧,弄到最后觉也睡不成,饭都没功夫吃。妻说你要像现在流行工作方法那样,虎头蛇尾,前紧后松,就能把觉睡好了。胡三大手一挥,“你是外行,写材料一定要酝酿情绪的空间,情绪的空间!”
妻不同意,说:“你那个情绪就那么重要?就不能往前边赶一赶,给自己留点余地?”
胡三就笑:“写材料这玩艺从战略上讲应该给自己留余地,但从战术上讲,不留余地最好。把自己逼入绝境,到时间交稿子,死也得死出稿子来。”还解释说,按时交稿子比提前交稿子高明。你提前交稿,领导不一定按时审稿,打字员也未必就按时打印,给别人留的余地越多,自己的余地就越少。还是在稿子上多下一点功夫,把质量提高,这就会使审稿、打字、校对都少费周折。看起来,我赶稿子常常越往后越疲于奔命,但实际上我把时间省在了前边,有张有弛,劳逸结合,按时交稿,还听了音乐,从哪儿找这合算的买卖?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特点,这你就甭管了,亲爱的老婆。接下来胡三就依然故我,夫人只好任其自然。
胡三又睡了两个小时。
睁开眼睛,才发现一下午的好时光都泡在了床上。
唯一不遗憾的,是自己整整休息了四个小时。胡三感觉这个午觉,睡得万分充裕而潇洒。应该说,一下午将什么都耽误了,唯有睡觉不误。
胡三将公文包资料取出,摊在桌子上。这时楼下有人喊胡三的名字,打开门,来者说谁谁谁来了,晚上宴请,指名要胡三作陪。
胡三的任务应该比这陪吃重要一百倍。但胡三有胡三的哲学,他认为办公室里无小事,最不起眼的事情往往最重要,最重要的事情往往最不起眼。手头的任务固然是机密,甚至可以说是绝密,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他不便与人公开言说。而别人请你去,是看重你。看重你的人你不重视,下次人家就会看轻你一层,何必呢?因此,对轻如鸿毛的事体,胡三往往看得比泰山还重。再说人活着,谁重要,谁不重要?还不都是陪同的角色。陪吃,陪喝,陪听,陪唱,陪玩,陪乐,陪做,陪说,陪写,陪混,陪笑,陪哭。有的人想不开,大事陪不好,小事不愿陪,耽误了青春、事业和情绪。胡三不愿意采取这个活法。胡三总想活得好一点儿,认认真真地当好一个陪角、配角,做一个厚道人。没有忠厚,没有驯顺,没有配角意识,什么环境对你等于零。想干的事情偏不让你干,不想干的事叫你干个没完没了,那岂不活得更累?
更何况,陪吃省得自己做饭,吃得比自己做的好。在家也是吃,出去也是吃,横竖都是吃,出去吃比在家吃,从人际关系角度来讲更要值得一些。不就是写个材料吗,吃了饭再说。
三
入了座。
彬彬有礼的餐厅小姐挨个斟完酒,再斟饮料。
胡三对椰子汁感兴趣。秋冬之交,雪碧太凉,啤酒胀肚子,小口小口地饮,还是椰子汁好。
陪了一圈白酒,脸已放红。胡三的第一轮任务已经完成,就静下心来呷一口椰子汁,听别人说话,有时也陪着说上一两句。科长在家,应当是科长来陪的,胡三此刻顶缺作陪,
多少找回来一点点小小的平衡。
螃蟹上来了。正是菊黄蟹肥季节,即便公蟹,也有一块肥厚的蟹黄。江南秋色好,八条腿满地跑,民众买不起,宴会少不了,一二百元一斤,像这么大的螃蟹不过买两三只。买得起的人不愿买,买不起的人不敢买,吃螃蟹的人不用买。
舌尖剔着鲜嫩的玉丝,心里觉得也还平衡。不吃白不吃,此话当为真理。人的清高大多数时候,甚至一辈子,都是没有多少价值的。人活着各有各的活法,不为享乐的和舒适的人日渐稀少。胡三觉得自己就是这种为数极少的人。八年了,写了三百万字官样文章了,成天写着变来变去的文字,熬着变来变去的日子。自己的情绪只能靠自己珍惜。自己再亏待它,就不是个人了。胡三自我感觉,自己不算是个因循守旧的人,脑子里开放意识挺强。能够放得下清高的架子,说得出许多自己不愿说但却说得极漂亮的敬酒语言。甚至喝得摇晃起来也不在乎。必要的时候,他还能成为一桌的主角。胡三觉得,每个人,一生都在主角与配角的角色互换中表演,该当主角的时候,比如写材料,你得勇敢地往前走,别缩头缩脑地往后退,装孬。该当配角的时候,比如喝酒,不要往前攒劲,露脸。不要多说话,不要瞎掺乎。比如这时候,你就完完全全是一个配角,只管吃你的螃蟹就行了。
胡三脸已赤红,额头鼻尖渗出细汗点点。吃吃吃,喝喝喝,时间一分一秒在心尖上一锤一锤敲响。胡三心里有些犯急,材料还没有开张,这可是有生以来没碰过的大材料啊!连科长也没有碰过,市委书记、市长也没有碰过!想告退,又不忍,主要怕扫了客人的雅兴。雅兴是需要维护的。认真对待客人的雅兴是陪客的准则。喝酒也是办公,无论你想吃还是不想吃,想喝还是不想喝,都得服从工作需要。喝完了回家受罪,也是工作需要。写材料的人,尽管与笔墨纸张打交道,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角色,但贴着上层转,跟着领导的感觉走,上上下下,见多识广,三教九流,多有应酬差事。
胡三听到了精彩的介绍。说这螃蟹是出口的。出口的螃蟹质量检验很严,一块大平板磨砂玻璃,斜成75度角。爬上去的,出口;滑下来的,内销。螃蟹的力量不在外壳而在其内,肉肥者,力壮。今天的螃蟹都是战胜75度角的胜利者。听此一说,胡三好生一番感慨,仿佛自己也成了爬不过75度平板玻璃的失败者,就擒时一样表现出英雄气概,挣扎,咬人,但一律逃脱不了被人评说、品尝的命运,心中不免有些悲哀。胡三回家写材料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胡科长,电话!”
谁的电话找到这里来?胡三走出餐厅,纳闷不解。
接过话筒一听,原来是胡三的桥牌搭档,一个比他年长三岁、官高好几级、已经对他产生磁场的女人。
四
胡三打不起桥牌,主要是因为陪不起那时间。
打桥牌,要么半天,要么一晚上,打24副或32副,时间一晃就过去。没有三、四个小时,打不出牌味尽不了牌兴。桥牌又是一种算计的艺术,牌技再高明的人总有失误时,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赔了夫人又折兵。桥牌还是一门遗憾的艺术,牌技越是高明,所生遗憾往往越大。遗憾越大乃求胜野心越大所致。好胜心越强的人,干这件事情的瘾就越大。因此,胡三总结说,打桥牌就等于打瘾,过了瘾,还想干,干过了,还有瘾。只要有时间,有搭档,这瘾就过不完,没有底。遗憾的艺术是永远达不到最高境界的。人生如此,人的生存状态、心理状态何尝不是这种遗憾的状态呢?
本来要写大材料,时间相当紧。可越忙事越多。睡觉是大事,没有耽误;陪吃是大事,也没有耽误;打桥牌也应该是件大事,早就同她约好了的,没想到今天给忘了。二十几个人没开张,就等胡三一个,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陪也得陪,不陪也得陪。胡三历来守信用,凡是答应要办的事情,件件都认真对待。胡三不是那种胡大胡二的人。胡三对待胡大胡二这几个字,比别人敏感得多,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认为,大者,官也,二者,民也。胡大胡二即欺上瞒下也。人生在世,若想问心无愧,既不能胡大又不能胡二,而应当两头兼顾,谁也不得怠慢。待上不认真,有不尊重领导之嫌;待下不认真,又有狗眼看人低之虞。说穿了,人是贱骨头,只会攒钱,舍不得花钱。人际关系好比存款,待人越厚积蓄越丰,待人越薄支出越多,总想算计别人,损人利己,一时盈利,最终必然导致亏损,谁也帮不了你的忙。胡三给自己定下一条清规戒律,上下左右老婆孩子都不能亏待。谁也马虎不得,唯独可以马虎自己。自己苦一点、累一点,甚至人不人狗不狗地活着都没有关系。
胡三打桥牌,完全出于偶然。有一次,胡三因工作需要,参加了一次大型桥牌比赛的组织工作。这次比赛的核心人物之一就是她。她是高干子女,为了这座城市的发展建设与兴旺发达,她参与筹划了那场比赛。胡三的全部贡献,只是起草了一篇不足两千字的,用于比赛开幕式上的领导致词。但是得到的,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吃、住、行,全部达到生平最高档次。
胡三得到了一种很高的政治待遇,能够穿行于国家党政军老首长之间,请他们签名。她为胡三拍下了许多与大人物在一起的珍贵照片。尽管那会儿胡三还是一个芝麻一般微不足道的角色,但却尽得风流。
胡三看到党政军前辈打牌的风采。他们有父子对,夫妻对,战友对,有的请秘书在身旁作高参。他们有喜有忧有遗憾,父子之间也骂“臭牌”。有的为自己算计出一招“击落”或“飞张”而作出炫耀的出牌动作。老人在这里十分可爱、全没有官场的语言和作派,如同置身于故乡大家庭参加一场颇尽兴致的娱乐活动,非常平易近人。等他们谁打赢了一副牌,胡三就准备好签名簿,诚惶诚恐地递上去,笑请道:“请您老签个名,可以吗?”
签名的当口,她就摁下了快门。
胡三当时想,桥牌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人活着不会打桥牌才是真正的遗憾。无论对老少,无论对官民,无论对男女,无论对参赛者抑或旁观者,桥牌都是一种无比公平的竞争艺术。桥牌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明显居于劣势,必败无疑的一方仍然在算计,怎样损失最小?南北对东西,大家同打一副牌,损失最小的人得最高分。桥牌是一种伟大的竞争。桥牌的胜利不靠拥有天下一切好牌,而完全靠拥有别人所没有的那一点冒险精神、智慧与牌感。胡三迷上桥牌也并不是偶然的。他很早就立志走一条不靠别人靠自己的路。他也知道,中国人的路往往不是靠自己就能走出来的。而一路风尘走下去,磨砺自己坚定的意志和独立的人格,才更具有生存和竞争的价值。
她在楼下等胡三很久了。
胡三一路上车骑得快。浑身上下有些热。
“怎么,喝得多吗?”
“不多。没办法,应付几杯。”
“材料写得怎么样?真不好意思拉着你陪我。”
“哪里话。写材料是写材料,打桥牌是打桥牌。来迟了,怪我。”
楼道没有灯。
她拉住胡三的手。胡三没有避开,反倒逞
着几分酒劲,揽住她的腰,上了一层楼才松开。
“本来,我想用桑塔纳去接你……”
“别,你可别接,让人闲话。”
胡三同她,一前一后地进了桥牌场。胡三遭到了许多善意的攻击,只好掏出阿诗玛,一桌散一圈,将功赎罪。
桥牌娱乐赛这就开始了。胡三听到了一种高雅的古典音乐。这是她安排的。在京城组织那场高层次桥牌赛的时候,场上就轻风般徐徐荡漾着这种音乐。这不是靡靡之音,更不是威武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这是一种淡淡的让你置身于音乐世界而又感觉不出音乐存在的和谐的氛围。在那氛围里,她说:“胡三,咱们研究桥牌吧。”
“我不会。”
“不会学嘛。我也刚学,挺有意思的。”
于是,从算点到计墩,从一红星到七无将,他们开始介入桥牌天地。他们模拟叫牌。发牌的时候,她弯着腰,身子前倾得厉害。胡三分明地发现她的乳沟竟然那样深,那么诱惑人。胡三认真处理了自己的非分情感。他认为她的那些是属于她和她的丈夫的,自己偶尔看一眼,神魂颠倒是自然的,但也只能到此为止。有些东西很美,是只能看不能动的。有的东西是只能想不能做的,一做就白了,就失去了美的光泽和诱人的魅力。于是胡三就收敛了目光,二黑桃三梅花胡乱叫起牌来。
回到四星级宾馆里,胡三由她领着去玩保龄球,去游泳池。她请胡三当教练教她游泳。那一会儿,同去的人在一起消遣娱乐,她是核心。她对谁都热情大方,别的人可能感觉不到什么异常。胡三觉得她对自己格外特别一些,尤其是眼睛里多一层目光。胡三对她印象不错,也就任其自然。只是梦里边,开始出现了一道妻子以外的乳沟。胡三对自己的情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挺欣赏你的才气。大手笔。”她在饭后散步的时候曾当面称赞他。
“不过御用文人一个,为你们领导服务。”
“什么领导不领导,以后不许你这样看我。也不许你叫我什么‘秘书长。”
“那总不能叫你大姐吧?”
“为什么不能,就是大姐嘛。叫!”
胡三始终没有叫出那个“姐”字,却同她做起了桥牌搭档。
在回来的班机上,她A座,胡三B座。她硬是把A座让给了胡三。胡三第一次坐飞机,俯瞰大好河山,A座最佳。飞机降落那一刻,她的左手曾经紧紧地握住胡三的右手。她的手很热,他也是。那不是一般的接触,那是一种别样的情,别样的意。二人心中清楚,都没有言说。生活是个万花筒,想说透的事情说不透,不想说透的事情一捅就破。此后虽说在一个楼上办公,各忙各的事,接触就少,但桥牌为他和她搭起了桥梁。打晚了,她用她的车送他回家,座位上的亲昵就有些难免了。胡三感到自己很被动,既想爱一回,又不敢爱。这苦恼对谁都不能言说,就苦闷,心想自己也算七尺男子汉,怎么碰上这种好事还躲躲闪闪,这么虚伪?
胡三渐渐地已经难以摆脱婚外的感情了,就像他难于摆脱陪吃,陪打桥牌,操练写不完的材料,应酬数不清的人际关系一样。胡三与她交往,目前得到的只是一种感受和期待。胡三曾想,人不能太傻,该苦的时候就得苦够,该乐的时候别躲。她不是一个轻佻的女人,她需要一个有些才气的男人,尽管这个男人比她小三岁,但可以弥补她的那一位纨绔子弟造成的遗憾。如果胡三不是一个认真的人,那么也许她根本看不上他,抑或他早已俘虏了她。感情是互补的,胡三感到现在一天看不见她,心里就空荡荡的。但胡三又不能没有或失去妻子、儿子,所以胡三近日来矛盾得很。胡三对家庭很重视,对工作很认真,对她的感情既重视又认真。胡三什么都想顺其自然,偏偏只剩下自己不能够自然,就时时陷入苦恼思绪之中,难以自拔。
桥牌总还是要打的。打桥牌是高级享受。一个人不能老苦,老苦也没意思。也不能老想着非分的情爱,再美的情爱也有腻的时候。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亲亲疏疏,疏疏亲亲,如同桥牌,胜败在运筹帷幄之中,败中有胜,胜中有败。明白了桥牌的道理,胡三反将情爱推到至境而察之,亲中求疏,疏中求亲,分中求合,合中求分,还是克己复礼,不要发展非分之想。
桥牌打到10点多才散场。胡三玩得也还尽兴,没出多少臭牌,有两副牌坐庄家好像还得了最高分。
分手时,她说:“明晚10点。”
这是胡三和她的幽会暗语。他们的第一次幽会由于加班而告吹,那么明晚呢?
胡三激动得两眼放光,内心却很紧张。
五
回到家中已经11点钟,24小时已经混掉10个钟点。胡三觉得收获巨大,情绪亢奋。
妻子正在挑灯夜战,填写20份智力竞赛题。
胡三对妻子有愧,就说:“我帮你抄,还剩多少份?”
“你忙你的,你不是写十万火急的重要材料吗?鬼混到现在才回来,好意思。”妻子埋怨道。
“什么重要不重要?老婆身体最重要。来了例假,一晚上够辛苦的,睡去,不就这10多份吗?”
“那你,又要熬通宵了。”
胡三坐下来,开始抄。一边抄一边嘟囔:“他妈的,对邓小平的‘中特理论你们就这样糟蹋?还智力竞赛呢!什么智力竞赛,抄答案也叫智力竞赛?全是形式主义,愈演愈烈,坑人!深更半夜,闹得人家鸡犬不宁!”
妻子一边洗脸一边抢白:“还不是你在领导讲话中强调的?”
胡三哑然失笑:有关这个问题的一段讲话是科长审稿时特别要求加上的,唬人的,没想到坑害到自己头上来了。胡三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妻子睡了。
胡三点上烟,接着抄。妻子是工厂行车工,也是班组的“秘书”。现在企业里,办什么事情,干什么工作,都要落实到班组。班组建设图表满墙,各式各类记录20来本挂在墙上。于是就产生了妻子这样的班组秘书,专门应付上边的检查、汇报、开会和知识竞赛之类的东西。妻子多干这一份活,每月奖金可以提高几个百分点。其实妻子不愿干这活,可班组里就数她文化高,自学电大中文,还毕了业,拿到了大专文凭,仍然开行车。胡三早就想替妻子换个环境,免得经常回家补会议记录,写汇报材料,帮人抄智力竞赛题什么的。但是考虑到市委市政府领导身边人员尤其不能以权谋私的纪律要求,胡三暂时打消了替老婆调动工作的念头。妻为此与胡三交过火,说,“你们科长的老婆不是调到大机关坐办公室了吗?”胡三说,“人家是科长,我是谁?我是小八腊子一个,我没有权。”“没有权才更好办,你不能找你们领导?你一天到晚,一年到头加班加班加班,不顾家不顾孩子。我倒三班,这日子没法子过了。”胡三说,“怎么就没法过了?别人两口子倒三班,有的还双胞胎,俩孩子,不比咱们辛苦?,你不就丈夫在市里坐个办公室,写个材料吗?与工人拉操作把只是分工不同。你凭什么要搞特殊?要调,以后招聘。招聘是历史的大趋势,你参加那样的调动,我全力支持!”道理胡三是讲了,但是看到机关许多人以权谋私,就觉得自己亏得慌。尤其是现
在,帮妻抄‘中特理论,他就觉得更不是滋味。犯得着这样苦自己吗?
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了结了妻的“债务”。胡三摩拳擦掌,恨不得将竞赛考卷一把撕了,烧掉也不解恨。宝贵的时间用在这该死的形式主义考卷上,应当给《人民日报》“读者来信”专栏奏上一本,题目就叫《一个班组秘书的烦恼》。下次就是打死了我,再也不写什么照搬照套的形式主义废话了。谁爱加上谁加上,反正胡三我不写!
可毕竟是,搞形式主义省事啊。动真格的事情,伤筋骨的事情,谁愿意干呢?就拿写材料来说,换一套路子,提几个新观点,讨论来讨论去,还是不换为妥,不提为妙。中国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怎么样,胡三早就想到基层调查调查,可是没有时间。材料一个接一个,一年到头时间都泡在材料上,人都泡得迂腐不堪了。一觉醒来,还得振作精神,打肿脸充胖子,接手新的材料。不干吧,本职工作需要你干。干吧,从会议到会议,从简报到简报,从材料到材料,如法炮制有什么意思?
胡三从来不发牢骚,可满肚子都是牢骚,不敢说。说了也不管用。自己无力改变现状,那就按部就班吧。机关大院的官员们,别的本事不大,瞻前顾后,步子走得特别稳乃是共同特色。步步高升嘛。好在写材料于胡三已经是轻车熟路,混日子还不容易吗?认认真真地活下去,干下去,混下去,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不也是一种时髦?人活着要做许许多多铺垫的事。沉默也是一种铺垫。有些事是为他人铺垫,有些事是为自己铺垫。有些铺垫当时看起来很无聊,但日后忽然就派上了用场,展露出不可替代的风采。机关里的人,大多注重铺垫。最高明的铺垫,胡三以为就是引而不发,少说多做,哪怕天天做着无用功,尽管做下去,没人跟你过不去。谁的眼睛都清楚,没人拿你当呆子。
填肚子要紧。晚上吃了一匹螃蟹,喝了几杯酒,接到她的电话,匆匆离席饭也没有吃。胡三不愿动手,步行来到街口小摊上,要了一碗素饺,两个茶叶蛋,三块卤干,唏唏嘘嘘地暖和了肚子。想想她,想想妻,想想自己,想不通人间日怪的感情。已是凌晨2点,大材料尚未动工。理想与现实的剪刀差一剪一剪地剪切着胡三的时间和情绪。胡三颇有一番背水一战的英雄气概和死猪不怕烫的窝囊情结。
他妈的形式主义。他妈的螃蟹。他妈的桥牌。他妈的猪蹄子蛋炒饭和漫长的午休。十几个小时跑完龙套,坐下来还要认真抠字眼。活到如此窝囊境地,原来竟是在自己胡自己!看来,顺其自然的代价也是十分沉重的啊!
六
胡三用很热很热的水把脚烫得白里透红。
胡三用爪梳七七四十九下把头梳了一遍。
胡三用滚烫滚烫的开水沏了一杯浓得不能再浓的茶。
胡三戴上耳塞。自从与她做了桥牌搭档,自从在那次重大的桥牌比赛活动中胡三说这音乐很美,她就送他一盘那种很美的音乐磁带。此后胡三只有在乐曲声中才写材料,没有音乐便出不来情绪。倘若听着听着,电池没了电,磁带哼哼叽叽地停下来,胡三情绪就断了。非得续上电,按上键,让音乐重新响起,情绪才能恢复正常,字才写得有筋骨。往往越是重要的稿子,胡三越不喜欢打草稿。
胡三字写得快,秀气。能大能小,大满格,小如蚁。他写出来所有的字,连同标点符号,丑也好,俊也罢,一律生气勃勃,富有立体感。胡三从小学就练字,功底比较厚实。
胡三点燃一支长剑,深深吸一口,开始动笔。
一小时两千字是抄稿速度。快的时候,胡三一小时也能写出两千字左右的正稿。
胡三现在无稿可抄。提纲是有的,原来想很好地磨一磨,抠一抠,现在看来只能将就将就了。
原计划撰稿时间已经被周旋掉一多半。现在分分秒秒都珍贵。胡三想着那女人,笔力遒劲,思如泉涌。一边写,一边造气势,写稿关键在于创造性地发挥哩。一口气写到5点多钟,产生5000余字,自我感觉质量上乘。全市的伟大和光明,有史以来还从未有人表述得像自己笔下这般精彩。稿子尚未写完,胡三就感觉到了成功。
胡三写出成功的稿子,总是将得意藏在眼皮背后,不露声色。有人同他论及,他总是淡淡一笑,谈一点过程的辛酸苦,并不说稿子如何如何。而对于同事写出的稿子,胡三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埋怨:这小子,老毛病就是不改!怎么老不见长进?大凡一篇材料砌筑,逃不出五个环节:定路子,拎观点,找例子,磨句子,抠字眼儿。你的观点呢?空洞无物,自己也不难受?把台下听众当阿斗来胡么?要尊重群众!自己花工夫改改,就不会么?写稿,越往后越易,而改稿,则越往后越难。懂不懂?一句话,一个词,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不仅要表达意思,更要紧的是要写出气势,画龙点睛。人要忠心,火要空心,文章既不能太实,又不能太虚,要实里藏虚,虚里裹实,且虚且实。做不出这样的味道,谁看?谁听?胡三觉得,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一把剪刀,一瓶浆糊,未必做不出好文章。只是有的人乱剪而败坏了官样文章名声。该贴的段落不贴,不该贴的段落乱贴,眉毛胡子~把抓,没见得间架构筑和层次编排就操练起来,只能又臭又长,又平又肿,读来味同嚼蜡。干嘛同自己过不去,白费力气?胡三对这种作法不屑一顾。会抄者,找到文章的魂才肯下手,先破后立,破掉材料原有格局,进行创造性的编导,不动声色,更不露蛛丝马迹。菜再好,天天炒三鲜,必然令人倒胃口。写材料出文章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人云里雾里,摸不清你的底细。无论从哪弄来的文章和素材,只要精心挑选,精心编排,设计出自己喜欢的、能够调动自己动剪刀抹浆糊激情的样式,才出得好思想、好观点、大文章。让领导看了以后觉得新鲜,觉得够本事、够能耐。胡三认为,写材料是一门设计的艺术,建筑的艺术,导演的艺术,关键在情绪,没情绪甭同老婆亲热!
胡三望着自己挑灯夜战草出的5000多字,涂改甚少,竟无一处破绽,便奖赏自己5分钟休息。优哉游哉地想象着自己作为一名文秘人员的笔下辉煌。此刻,胡三情绪虽好,可就是眼皮越来越重。
现在熬夜可不同结婚以前啦!胡三想。三十三岁光景,正在爬坡中年。男人三十三,太阳刚出山,幌人的!男人一结婚,肚皮就扩圈,空喽!需要调节一下。胡三打开蜂皇浆,那是妻专门买来给他熬夜用的。见还剩下三支,一不做,二不休,一古脑儿全部切开喝尽。说一千,道一万,身体比什么都重要。玩命干工作,不值得。累垮了自己,妻儿倒楣。没你工作照常运转,没你家庭就得散架。像自己这般拼命三郎,至少减10年阳寿。难怪有人说我活得太累,应当潇洒一些才是啊。再休息5分钟。胡三续上一支烟,命令自己不能睡,千万不能睡。死也要把材料死出来!战场上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写材料脑溢血死在写字台上的也有。原先的老科长就这么死的。向老科长遗体告别回到家里,胡三对妻子冒昧了一句:“别看我身体好,文人志比天高,命比纸
薄,说不定我哪天也要命归写字台。”
“胡扯些什么!”妻说,“你身体再好,这么熬夜哪吃得消。以后身体第一,写材料第二。”
窗外,灯窗明亮几朵。
路上,晨练跑步声清晰传来。
天已有麻麻亮色。妻在屋里喊:“胡三,怎么不喊我?”
“喊你做什么?”“练功啊。”妻近日迷上了中国香功,喊香香就来,晚上十点钟还要接信息水,常常要胡三也喝一日她接来的圣水。胡三不敢不喝。胡三不愿意破坏妻子的雅兴。胡三感觉现在许多男女老少活得越来越邪乎:上班迟到早退,练功准时准点;工作马马虎虎,练功专心致志,办事拖三拉四,练功既出勤也出力。妻就是写照。问妻干嘛这样,妻说,一个人的活三个人干,你紧他不紧,还不如大家都轻松。工资不少拿,奖金不少给,现在谁不在混?胡三就很纳闷,为什么到处都能够胡、混,偏偏自己就胡也胡不过去,混也混不过去。是自己不会胡,不会混吗?还是自己胆子小,不敢胡,不敢混?自己为什么不敢胡,不敢混呢?这样下去又怎么样呢?认真了,昆明昆明不能去,桂林桂林不能去,谁又对这种情况有公道的评判呢?中国之大,无论政府,还是企业,多来多去,多的是人;缺来缺去,缺的是竞争激励机制啊!人都叫养懒了,情绪都叫惯娇了。
脏活、累活、苦活、险活,请农民工干。全民职工成了贵族工人。人的积极性、创造性都到哪里去了呢?胡三写材料,碰到这种地方就头痛。应当说,对这码事,上边比下边着急,但着急急不出招啊!没有招,就等于没治。有招,没钱,还得黄。城市的底子太薄啊!就这薄底子,败家的主有的是,超前的消费,豪华的餐厅,巍峨的门楼,大饭店大宾馆如雨后春笋,大检查大旅游遍地开花,花国家的钱怎么就不心疼?胡三感到自己纵有满腔热血也只能在体内循环,人的社会生态环境变了。其实,向中央首长写汇报材料,这才是最应该写的。汇报真实面,真实面不等于阴暗面。可写材料的人,谁都在寻找亮点来写,什么时候改变这种现状呢?以后上边要是能立一条规矩就好了,中央首长无论到哪里视察,亮点和暗点各看一半,成绩和问题各听一半,那该多好啊!中央首长难得听到真实的声音,危险啊!
“写好了吗?”
“快完了,还有一小半。”
“睡一会儿.不要命了吗?瞧你眼睛,尽是血丝。”
胡三照照台镜,并无多少血丝,但明显是红肿了。
胡三想,睡一会儿不是不可以,睡觉,时间紧是紧一点,但还是够用的。
“听你的,只睡一会儿,上班前喊醒我。练完功,给我带二两小笼汤包。”
七
妻刚走,胡三小舅子的“平方”就来了。
胡三一肚子不悦,淡淡地问:“什么事,这一大早。”
“昨天晚上来了三次,你都不在。”
“加班写材料,熬了一通宵。到现在还没睡呢!”
“实在对不起,昨天和我们主席吵翻了,我不想在他手下干了!喏,这是我的请调报告。”
胡三接过请调报告,扫了一眼,递回,问:“往哪儿调?”
“就是来请你帮忙的嘛。”
胡三感到特别的无聊,自己都兢兢业业忙成这样了,别人还来找他的麻烦。麻烦到打个盹儿的权力都被侵犯了。但发火也很无聊,便耐住性子,点燃一支烟,道:“你们工会主席是我老乡,你我的关系他知道。你同他吵架干什么呢?我把你调到他那儿去,又不是调你去吵架的。我早同你说过,机关里干工作,比不得车间里开机器干活,由不得自己的性子来。在机关里做事,怎么能和顶头上司吵架呢?机关里办事一环一环都有开关,按错了开关就出岔。顶头上司就是你的总开关!”
“可什么事都支派我去干,好处却让别人拿。分房子怎么就没有我的份?”
“我不还住着七楼吗?”
“昨天下午……”
“你别说了,先把请调报告收起来,隔天我再听你慢慢说。”
“可我,我一天也不想见到他!”
“别耍小孩脾气。你要真的把他得罪了,我可任何忙也帮不了你!”
胡三小舅子的小舅子见胡三满脸的埋怨、严肃和认真,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胡三说:“不管谁对谁错,你今天上班都得向你们主席认错赔个不是,态度一定要诚恳。这是我们隔天再谈的前提的前提!”
“真倒霉!”胡三小舅子的“平方”嘟嘟囔囔地走了。再说下去,胡三就要发火了。
胡三从不愿发火。但有些人、有些事逼你非火不行。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多。真应该下放农村吃点苦头才开窍。一天到晚不知混些什么,吃、穿、玩、赌,什么时髦攀什么。办事稀里马哈,说话没个分寸,哥们长,哥们短,一点儿不懂得机关的规矩,不考虑办事的程序,说话的场合,领导的意图。顶撞领导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所谓机关之道也即官场之道,所谓官场之道也即从属之道,所谓从属之道也即听话之道,你明白吗?听话是机关生存的前提呢!门还没摸着,就同主席争吵,真太狂妄!
胡三越想越觉得不该帮这小子调动。帮他调动成了,反倒给自己添了麻烦。小子!我父亲顶撞领导荒废了一辈子!坐过大牢!拉过板车!扫过大街!剥夺过二十年的政治权力!平反过后,去给审干科科长送礼,审干科长客气,说,“老胡,你请坐。”父亲说:“谢谢您,我靠边站了二十年了,站惯了,不坐。”说了五分钟感谢的话,父亲愣是没好意思坐。胡三站得难受,发现父亲已经彻底迂腐了,父亲的精神残废了。
胡三当时深受刺激,顶撞上司自此成了胡三的禁区。胡三认为领导即便说错了什么,也没有多大的关系。错了可以改正,今天不改明天不改,总有一天会改正过来。当时说错了以后总会正确的。时代更迭社会变化自有其内在的规律,犯不着你自作多情自作聪明。作为下级,按领导指令和意图办事永远安全,错了责任也不在你。有才能的人总还是比较危险的,有时候需要收敛一些限量使用才会增加保险系数。凡是领导布置的任务,不折不扣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是最大的本分。凡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有较大变化的东西,一定要汇报。得好好开导开导这小子,真是烦透了,越忙他越来添乱!
不想它了!下午得给他的上司挂个电话,请他多加包涵。都是他妈擦屁股的事。胡三恨不得给他小舅子的小舅子换一副小脑。
胡三心里想象把一个人脑壳撬开,把猪脑子塞进去的一些细节,气才渐渐消尽。
八
妻将早点买回来了。胡三一边吃早点,一边问儿子早晨的表现情况。
儿子等于在岳母家生活。本来回家就少,胡三每次加班,更是不准儿子回家。每天接送幼儿园,都是妻的事。若是儿子回家,胡三肯定要折腾儿子。胡三认为,父亲与自己儿子逗乐,尤其是逗得儿子哇哇大叫,简直是妙不可言的最高享受。胡三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一年去不了一两次公园,全身心地扑在工作上,真不应该。幼儿园老师搞教学测验,问儿子最
喜欢谁,儿子爱憎分明:“我最喜外婆,第二喜欢妈妈,第三喜欢小姨,第四喜欢姥爷,第五喜欢舅舅,第六喜欢爸爸。”
老师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儿子答:“我爸爸天天加班写文章。”
老师问:“你爸爸喜欢你吗?”
儿子答:“我爸爸虽然喜欢我,可他老折腾我。”
老师问:“你爸爸怎么折腾你?”
儿子答:“爸爸老爱抢我的东西玩。把我弄哭了,还说:笑什么,笑什么,好孩子只能哭不能笑。我说,偏笑,偏笑,气死你,胡汉三!”
“你爸叫胡汉三?”
儿子一个突愣也不打,“对,胡汉兰,我妈妈就叫他胡汉三!”
胡汉三的名字在幼儿园就飘扬起来。
胡三偶尔也接过孩子。妻有事,全家都有事,妻这时候就会从遥远的地方打来命令电话:“四点钟去接儿子!”胡三满口答应下来。可等到打字校对去红地忙下来,早已把儿子忘了。突然听见一群放学的孩子在大街上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这才慌里慌张急匆匆赶到幼儿园。儿子趴在窗口盼望,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孩子了,像监狱里的“小萝卜头”。胡三心里发酸,乖儿子,爸该死!五点半钟才来!
“爸爸——”见是爸爸来接他,儿子又惊又喜扑面飞奔而来。
“你等急了吧?”
“不急,我挺好的。”
老师教育得真好。明明儿子翘首相望,明明屋子里只剩下儿子孤单单一个孩子,却说不急。胡三心里很难受。
胡三向老师歉意地躬了躬腰。老师客气:“您好走。”
胡三被岳母、妻、小姨子狠狠埋怨了一个晚上。胡三不吭声,不辩解。胡三认为自己被骂一顾,心情反而好受一些。在这个大家庭里,儿子是第一位的,自己是倒数第一位的。家里所有的成员,统统是自己的领导。让家庭成员享受领导待遇,已成了胡三职业习惯的自然延伸。在家里,胡三家务做得极少,儿子管得极少,对妻子照顾极少,还想逞威风当领导,岂非不自量力?还是心甘情愿,做个从属的成员,从属于一切人之下,最省事。胡三认为自己在家庭中选择了第七位,不仅是正确的,而且是英明的。
妻子早晨已将儿子顺利送进幼儿园。胡三喝着妻冲好的麦乳精,吃着妻买来的小笼汤包,心想这一大早要是能见儿子一面就好了。一段本来应当延续下去的好情绪,让妻子弟弟的内弟给搅得支离破碎。又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儿子红嘟嘟的小脸、胖乎乎的拳头、老壳壳的语言表达方式了。
“爸爸,你为什么左手也能写字?”胡三有时候用左手教儿子写字,儿子好奇。
“爸爸小时候胳膊摔断了,右手不能做作业,怎么办呢?”
“用左手做作业,左手就会写字了,对吗?”
“完全正确。有的人两只手都没有了,就用脚写。有的人两只手两只脚全都没有了,怎么办?爸爸告诉过你的。”
儿子认真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大声回答:“用牙齿!用牙齿咬住笔,也能写的!”
“回答正确!加10分!以后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别怕,要动脑筋,想办法,去战胜它!有本事的人从来不被困难吓倒。爸爸小时候……”
儿子来了情绪,“爸爸,你再给我说一个你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
胡三不想扫儿子的兴,也不想多说自己小时候吃的那些儿子现在还不理解的苦。等儿子长大了,是应该很好地给儿子说一说自己的从前。从前像儿子这么大的时候就跟着哥捡树枝扫树叶。从前上初中星期天上山砍草,冬天上山打松果下雪天不知摔了多少跤。从前上高中的时候晚上打临工暑假卖冰棒。从前到乡下扳虾一网起过十六只大爪虾足有二两重,正在大喜过望时一只老狼逼了上来……如今比不得从前,胡三就将从前深深埋藏在心底。知苦才知足,知足才常乐,苦底子出身对自己一辈子都有益处。否则胡三现在如此这般玩命熬夜哪能挺住艰辛与重压?!胡三再苦再累,想想从前想想父亲,就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压,四不怕累,苦在乐中,随遇而后安。胡三感觉像自己这种年龄这种层次的人,很少有人像自己从前那样有过那么艰难的生存环境,承受过那么大的政治经济生活压力和负担,总好像拥有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这财富是用血和汗还有泪砌筑而成的永远摧不毁的坚固无比的堡垒,这堡垒就是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护身符,甚至就是自己生存的象征。胡三知道自己选择的文字职业在物欲横流的时尚中是最不起眼的。但是胡三相信,文字还是有价值的。他看过一份资料,一位大首长说过,所谓领导,就是文字领导,会议领导,现场领导。文字应当作为领导的外脑来用,施以重金、厚禄。可是眼下的领导把文字作为可以应付的差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全然不顾胡三已经两年没有出过差,五年住在七楼34平方米的房子里,不知道胡三写材料连间书房都没有,不知道夏日连洗澡都没有水,要等到深夜十一、二点以后才来水,不知道胡三的妻倒三班,后院常常起火,忧患重重,水深火热!不知道胡三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晚上在加班写领导需要的各种各样材料!一想到这些,胡三常常产生离心离德的情绪,浑身提不起来一点激情。还是向前看吧,胡三希望,等到儿子成长起来以后,一定能够选择到理想的职业。
九
也不知是三支蜂皇浆在作祟,还是自己疲劳过度,胡三辗转反侧,睡不着。
胡三说,蜂皇浆里有性激素。她问,谁说的?胡三说妻在书上看到的。她就笑。胡三问,你笑什么。她说,不笑什么。
不笑什么你笑了。
你呀,你傻的样子很可爱。
自我感觉是这么回事,妻也这样夸我。
胡三在她面前三句话不离妻子。她并不在意。只是她很少提及她的丈夫。胡三也不问她的丈夫。有一次陪同赴宴,多喝了两杯,又“卡拉”了一晚上,包厢里无人的时候,胡三仗着酒劲问,如果倒退八年,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她说,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倒退八年呢?胡三就有点紧张,但酒胆仍然不减,说,不倒退八年呢?她就笑,笑得胡三云里雾里。笑毕,拧了胡三一把,道,你敢吗?胡三也拧她一把,说,你敢我就敢。她叹了一口气,我舍不得儿子。胡三也说舍不得儿子。她说,那还胡思乱想什么,这样不挺好吗?胡三立即说,是挺好的,是挺好的。二人相拥着去舞池旋转,动作自然就有别于普通的亲近。胡三感觉那天晚上自己跳得很好,进入一种超脱凡世的仙境。
第二天早上胡三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喝醉了,床前吐得一塌糊涂,妻正在打扫。胡三很内疚。也很担心。生怕叫人窥视到他的心理,知道他的秘密。但他又认为这事不能怨谁,彼此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生发出这种情感,应该尊重而不应该拒绝,应该正常发展而不应该中途夭折。女人不在多少,不在美貌,而在知己。妻是知己,但有时候同自己过不去。她也是知己,她可以弥补情感生活中的那一部分缺口。一个男人不可迷恋女色,但可以寻求红颜知己。很认真、很专心、很虔诚地寻找到一位知己女人,男人就活得喧腾一些,亮
堂一些,除了死亡,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自己摧毁。一个丰满的男人应当从这种氛围里脱颖而出。胡三感觉自己快要脱颖而出了,尽管自己才三十三岁。
到目前为止,胡三仍然感到自己还很不成熟。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胡三感觉自己三十没有立,思想上却已届不惑之年,而心理和生理上还不够稳重。他命令自己不想她,可任怎么赶,她老是在他眼睛内幕里朝他微笑,向他走来。胡三感觉她的笑很迷人,很庄重,很性感,是一个熟透了的樱桃,很诱人。但她把自己维护得非常森严,除了丈夫,她只喜欢胡三一个人。她说这是命运中全部安排好了的。
“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她说。
胡三说了一样的话,真心诚意。
感情的旅程简直就是一个幻想的世界。胡三目前还把握不了它的发展规律。尤其是在可能遇到暴风雨袭击的时候,自己怎样才能应付自如,胡三心里还没有谱。
睡觉!胡三再一次给自己发出命令。
不该连喝三支蜂皇浆,蜂皇浆使人精神亢奋,思维活跃,正事不作,邪思有余。大材料到现在尚未完工,时间本已十分紧迫,可情绪就是难以集中。要想认真地生活24小时,谈何容易!大事小事,内政外交,上下左右,男女老少,磨磨擦擦的纠葛太多,方方面面的顾忌太多,不轻不重的问题太多,坛坛罐罐的内容太多。让你想干的事难干成,让你负荷沉重很难潇洒三五个小时。活得太累,也许就是人近中年的共同特征、共同烦恼和共同经历?
胡三看看钟,看看表,看看窗外鲜亮的蓝天。这一切都在召唤他快快起床,赶紧将材料竣工。
按照材料动工的程序,胡三照例洗了脸,将头梳理一遍,将脚烫红,将茶沏好,将烟点燃,将耳机戴上,让音乐舒缓地起步,送自己上路。
太阳的光线穿过白色的窗纱变得柔和起来,温馨地照在胡三疲倦不堪的脸上。
胡三伏案疾书。胡三大脑信息库里贮藏着数不清的好词、好句。这都是日常看报纸看书积累下来的。有许多词、许多字,只要胡三一用,这座城市的报纸上、广播里、电视新闻里就立竿见影,总要泛滥一阵子。跟着潮流走,顺着风向跑,流行性语言像四季时装一样覆盖着这座城市的公民们。胡三一开始还觉得自己了不起,日经月久,胡三就厌烦了。人们的创造意识全都淡化了。应当抓住每一次机会,写好每一篇文章,创造每一天生活,而不能重复。重复是枯燥的,毫无意义的。胡三偶尔看过美国电视系列片《夜鹰热线》。同事们都说不错,胡三一看果然有收获。胡三很欣赏片中主角杰克·给连的现场直播即兴台词。尤其是最后一集的片尾,给连的结束语耐人寻味。给连在制止了一场抢劫银行凶杀未遂案之后,对着播音话筒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人的生命很脆弱,当你刚做完一件事的时候,死就在眼前。(胡三理解为毛主席语录: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当你清晨起来,泡上一杯咖啡,喝完了它,上班迟到了,发现有一个人坐在你的办公桌子上。(胡三理解为将来的政府、企业的各类职业者被解雇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国际竞争就在每个人的身边发生,社会机器一定会像胡三这样高效运行的!除非商业目的,到昆明、桂林去游山玩水是必须自费的!否则则被解雇!)……抓住它,抓住每一次机会,因为……活着毕竟是好事。这里是AMST电台的夜鹰热线。晚安美国,各地的听众!
活着毕竟是好事!
死是容易的。混日子更容易。但认真就不那么容易了。认真地活着的人,不多。
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深秋的早晨。
早晨的阳光穿过七楼白色的窗纱映过来,贴在胡三疲惫不堪的苍白的脸上。没有情绪的胡三随着时间的减少,情绪也在机械地、电子化地增加。
十
24小时毕竟很短暂。
在儿子的卧室兼胡三的写字间里,胡三已经打开了情绪的空间,正忙得不亦乐乎。
胡三将他8年来写出的能够剪辑的好材料全部打开了。胡三将这些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沙发上;沙发上摆满了,又摊开在儿子的小床上;小床上摆满了,又摊开在茶几上;茶几上摆满了,又摊开在地上。整个屋子,到处铺展着白花花的材料。这些材料绝大部分是胡三生产的。胡三正在进行资产重组,将自己8年来生产的精品章节作最后的筛选……
闹钟嘀嘀嗒嗒响亮地前进着,胡三已经不再理它。他的眼前只有儿子卧室兼父亲写字间的小小的空间。胡三极其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空间虽小,但它装得下整个中国。
责任编辑邹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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