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和其他文体的不同在于,小说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虚构的,但我也是真实的。虚构不是说谎,小说要回到时代本身,回到人性本身,甚至要像鲁迅把生活撕开表现血淋淋的现实,而不是取悦读者或是某个阶层的文本。既然小说是虚构的,那么能够支撑虚构的力量是什么呢,既然你是虚构的,我为什么还要读呢?作为写作者,用扎实的语言书写扎实的细节,用绵密的细节推动情节,才能使虚构的文本自身逻辑自洽,这样才回到小说的本质。
之所以重谈小说的本质,是因为这个很重要的问题其实被忽略了。被忽略的原因有很多,有一个原因我把它归结为教育的问題,就是我们曾经的小学中学教材编写和教师讲授中把一种低级的细节当成了高级的细节。譬如,我记得老师反复给我们讲一个农民进城后花钱,他的掏、摸、攥、捏等动作,然后告诉学生每个动作表示了心理上的什么变化,这看起来很细节,其实很粗糙,因为把细节描写等同于动作描写或是心理表现,等同于照片写实主义。我和杨勇探讨过摄影,我说我很喜欢深濑昌久的作品,他有同感,那种大颗粒的表面的粗糙其实是很细节化的,它通过一种模糊的细节其实延展了想象上的空间,譬如小说中王小春第一次看到电视机时的样子。
“一个红色大铁盒,头上有两根锃亮的白铁杆儿分立着,像蚱蜢的胡须。王小春跪在大铁盒面前看,他从一块灰玻璃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摸着那些铁钮儿,一个一个地摆弄。突然,他惊喜地发现,灰玻璃亮了,灰玻璃里在下雪,嗞嗞地响。王小春看着雪花,用手去摸,是凉的,不湿也不融化。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王小春的眼睛里只有雪花。”
这段细节,调动了视觉、听觉、触觉,把一个孩子刚接触新鲜事物的神奇感觉描绘得淋漓尽致,它使我想起阅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一段情景。
“箱子里只有一块巨大的透明物体,中间有无数枚小针,落日的余晖照在小针上,撞出许多五彩缤纷的星星。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看蒙了,但他知道孩子们在等待他马上做出解释,于是他大胆地嘟哝了一声: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
不,吉普赛人纠正说,这是冰。
……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手放在冰上,可马上又缩了回来。在煮开着呢,他吓得喊叫起来。”
这种细节,是一种高级的细节,调动了想象力的细节,它像中国印章的布局,方寸之间,密不透风,同时疏可走马。
还有一种细节被忽略的原因是写作者技术太粗糙了。小说是需要经营的,虽然说在敲击键盘的过程中,主人公总想脱离作者的掌控,按照自身的逻辑发展,这是写作者经常遇到的问题,但是即使主人公的结局和作者预想的大相径庭。情节和文字也是需要拾掇的,就是中国画中所说的“大胆下笔,小心收拾”。写作者本身由于技术的不成熟,往往顾此失彼,而《锄禾》中,所有的收拾都干净利落,回味无穷。
譬如黄高丽给王小夏总要多块糖,“他对崔金枝说,妈,我今天去供销社买糖,黄叔又给了我十一块糖,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儿。王小夏看见崔金枝的肩膀在发抖。”
细节展现人物间的特殊关系和躲在文字后面的情节。
又如:“王小夏用手做成一支枪,在昏暗中四下瞄准,他瞄准玻璃,瞄准花盆。后来,他把枪口对准王小春,他想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细节表现人性的温暖,兄弟间平时打打闹闹,小矛盾不断,但是兄弟毕竟还是兄弟。
尤为难得的是,也就是这个文本和其他文本不同的是,两万多字的中篇都是由这种延绵不断的细节推动着行进,连绵的文字一直敲打着读者的神经,除了王小冬的死亡,没有什么惊奇而婉转的情节,没有传统的起承转合的所谓故事,有的只是铺陈的细节,细致的甚至是絮絮叨叨的不厌其烦的叙事。这种叙事风格具有强烈的先锋意识和现代感,区别于传统叙事风格。其实,描写此段时期的小说很难有新的路数了,从最早的《乔厂长上任记》到后来的《大厂》,几乎都是一脉相承的现实主义叙事风格。而《锄禾》这个文本的特殊性在于,所有的情节都是现实主义的,但是经过碎片化和拼接,就变成现代主义的,甚至有后现代主义的倾向。小说用一天的时间来描写四个兄弟姐妹的生活行为,王小夏逃学,王小冬偷生产队的东西卖,然后为了所谓保卫生产队的财产成为烈士,王小春给表姐婚礼押车,始终顽固地向父亲讨要五元钱后来获得了一把玩具手枪,王小秋情窦初开借着看电影的理由和情人幽会。一个又一个真实的细节经过作者不厌其烦的叙述在推动文本演绎,作者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也做足了功课,每个细节都不失真。供销社的布局,八十年代农村婚礼的运作,彼时流行的民谣俚语荤口,老师对当时课文的阐释,生产队对村民计算工分,彼时放电影的场景,这些细节的探究甚至上升到了博物学的高度,高度还原了当时的情景,使得每个情景都清晰可见历历在目。而这些细节经过线性时间无缝拼接在一起的时候,就产生了独特的胶片电影效果,所有的场景都是碎片化的,但是每个碎片又都是精致的,独立的不可分割的。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既相互挣扎分裂又彼此相容衔接,构成了奇特的效果。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下安迪·沃霍尔的《梦露》系列,用丝网印刷技术制作,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而且生动的,但是所有的生动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反而表现一种独特的呆板效果,它触到的是机械复制时代商业景观时代的特质。小说中,王小冬之死,随即东北土地承包开始,这也是那个生产队时代的挽歌。
《锄禾》作为一个独特的文本存在,有被反复阅读和研究的理由。作者不是从外在的形式感和通常的故事性入手,而是直接从小说最本质的东西入手,从文字表现的细节入手,由此,文本的力量感就尤为强大,深刻程度就更为附加,这同时也给了其他写作者一个启示,写作,归根结底还要回到小说本质的本身。
作者简介:孔广钊,1972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哈尔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曾被《小说月报》《中国文学》选载,出版长篇小说《和我一起荡秋千》,有作品被翻译为英文、法文。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