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文字长相厮守的人
——《创作评谭》文学杂志社主编王晓莉访谈录
◎王晓莉 闻 如
王晓莉: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现居南昌。1989年进入江西省文联《星火》文学杂志社工作。先后担任编辑、编辑部主任、副主编。2011年担任江西省文联《创作评谭》文学杂志社主编,江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驻会副主席。出版有个人散文集《双鱼》《红尘笔记》《笨拙的土豆》。八人合集《怀揣植物的人》《当代先锋散文十家》等。作品入选《21世纪散文典藏2000—2010》《21世纪2005年度散文选》《21世纪2006年度散文选》《2006中国散文年选》《新世纪散文选》《散文2007精选集》《散文2009精选集》等多种国家级选本。作品曾两次获江西省谷雨文学奖、《散文选刊》“2014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天津百花文学散文奖入围奖等。
闻 如:南昌大学中文系研究生。
闻 如:知道《小说林》“名刊名编访谈”这个栏目吗?有读过吗?
王晓莉:知道。我一直很关注文学编辑同行们的活动与思想。《小说林》这个栏目便成了一个了解的窗口。我所供职的杂志确实是江西省非常重要的文学阵地,但我也知道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著名名刊。之所以接受这个问答,是源于我编辑生涯中结下的一段文字友谊。因为最近还在生病中,有些回答也许并不准确,思考也许欠周全。抱歉得很。
闻 如:先说说怎么当上编辑的吧。据我所知,很少人做编辑是出于最初的理想。你呢?
王晓莉:理想可以天马行空,职业有时却由不得选择。特别是对一个年轻人而言。我起先做编辑,也是出于职业的选择。
由于从小嗜爱阅读,中学时代我的理想其实是做一名可以写作的图书管理员,以至报考武汉大学时第一志愿就是图书馆系(我以为图书馆系毕业出来就是做图书管理员)。结果我读了中文。大学毕业后,有几个月工作落实不下来。看到周围同学纷纷上班,我也很着急。在几家单位遭遇婉拒后(有一家行政单位说不需要女性),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托了个熟人带我去江西省文联求职。见了当时省文联机关文学刊物《星火》的主编。主编说,写几个字吧。于是写了几个字,主编看看说,嗯,字写得不错。这就留下个不错的印象了。过了一两个月,通知来了,说我可以去《星火》杂志上班了。于是,做梦般地成了一个文学编辑。说是“做梦般”,是因一时也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大学毕业,你不能总待在家里,总得有份工作生存。
闻 如:没想到的是,你这编辑一当就是二十六年。
王晓莉:是的,这就说明这职业还是适合我的。同时我与这职业还是有很深的缘分的。
《星火》文学月刊创办于1951年,是江西省最有名的老牌文学刊物,可以说江西每一代文学写作者都从这里起步、起飞。我起初分在诗歌散文组。跟着李耕、秦梦莺两位省内卓有声望的老编辑学习。李耕先生还是国内散文诗界居于金字塔尖的作家。那时还没有电脑化办公,我的任务是对来稿做最初的拆阅与筛选,觉得可行的稿子便提交给两位老编辑。不行的稿件,便一一给作者回复。这个“一一”的意思,就是“每稿必复”。工作量还是挺大的。虽然回信有的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是编者与作者之间这种文字的传递是非常重要的。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与非常多的作者建立了持续的、良好的联系,其中有许多发展成了后来的友谊。这个工作流程的美好与重要,是直到后来“无纸化办公”的逐渐推广,我才看清楚的。因为当我们打开电子信箱,电子“剪刀”一咔,一删除,那篇稿件就从你的眼前彻底消失,作者与你的联系也就彻底中断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1989年直到1990年前半段,对于我的编辑生涯虽然只是不长的一段时间,却极具意义。那时文学的黄金时代虽然已近尾声,却犹未结束。人们从内心深处热爱文学、追求哲理、拥抱理想。80年代的理想主义、人文主义仍焕发出熠熠光耀,人们的精神状态仍是明媚向上的。我有幸承接了这最后的照耀。可以说,这光泽也一直时隐时现在我的编辑生涯中,从未中止。它令我内心有一样标准,我知道最好的文学、最好的杂志、最好的编辑是怎样的。
闻 如:一直在《星火》杂志编诗歌散文吗?
王晓莉:没有。后来杂志有一段时间改版,于是编辑故事和小小说。2007后编辑中短篇小说。到了2011年,我又调到文联另一个文学杂志《创作评谭》,连文学评论也编。可以说,文学的所有体裁都编过。从责任编辑做起,我干过编辑部主任、副主编,直至主编。我甚至还画过版。杂志社所有的流程我都熟悉。截至目前,我没有从事过第二种职业。
闻 如:这算是一种遗憾吗?
王晓莉:算是宿命吧。而且也觉得这个职业对我而言正正好。安静、内在的丰富、与文字不厌的缘分。都在其中。
闻 如:那么你对编辑职业一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理解。请多谈谈。
王晓莉:1.我定义的编辑,是发现者,寻找者,他的工作有些像探矿队员,四处搜寻之后方有可能如获至宝。当编辑在纸堆中寻到一篇上好作品,他仿佛看见了这篇作品后面那个已经或即将属于文学的人,他的欣喜不言而喻。这时,他又成了受馈赠者。他接受到的,是一份文学的馈赠。
同时,我一直觉得编辑是作品的完成者之一。作品写成后,实际只完成了一半或一大半。它必得经过发表出来,与读者见面,才算最终地完成。而最后这一环,正是通过编辑实现的。编辑的重要不可小觑。很多文学爱好者津津乐道于雷蒙得·卡佛与他的编辑戈登·利什之间的恩怨。利什欣赏卡佛,但对卡佛的几乎每一篇作品都予以删修。现在公认的是,卡佛的“极简主义”文风是利什删出来的。某种程度上,利什成就了卡佛。但到了卡佛已功成名就的晚期,他试图反抗自己的编辑这样大刀阔斧的风格。他直到去世之前还在制止经过利什删修的自己的作品《新手》出版。
当然这个例子是一个极致。但我其实非常感动于这样的编辑与作家之间的关系。是恩是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成就了对方。
2.编辑应该像狗一样有个灵敏的鼻子。编辑的“嗅觉”很重要。
很多老编辑都有这样的体会,拿到稿子后,看上开头一段或是在中间随意挑选一节阅读之后,对这个作者的基本功、他的遣词造句风格,他字里行间是否有光泽是否潜伏才华等等,就会有个基本的判断。这就像一个服装师拿到一块布料,木工师傅瞄上几眼眼前的木料,就会心中有数一样,源于一种熟能生巧的职业“感觉”,大致是错不了的。同时,眼尖的师傅,往往还能从这一小截“料”上看到是否有制作成大作品的前途。具体到文学稿件,用我们文学编辑的行话来说,就是一看就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能写出来”还是根本“写不出来”。
从这个角度言,编辑必须是个极其敏锐的人。迟钝的、昏昏欲睡的人,当不了好编辑。
3.做一个编辑不必要求一定也要写作。但是对写作的理解却一定要与写作者同步。他对写作的理解必须尽量做到口味纯正、尽量接近最高的文学真理——这有点像传记文学作者与传主之间的关系。作者必须对传主达到最高的理解,好的传记作品才可能诞生。
编辑对于写作过程、写作者的状态是一定要了解、理解的。特别是相对成熟的写作者,他所写下的每一行字其实都是由于文章内在的需求所产生的,都有他的理由。因此,除非编辑有特别的画龙点睛式的建议贡献出来,我并不赞同很多编辑所提倡的亲自操刀为作者来稿进行大量修改。因为编辑的职责是披沙沥金,把大量差作品剔除出去,把好作品好作者推荐给读者。他并不是批改中学生作文,以提高学生普遍作文能力为己任的老师。所以,在编辑过程中,我觉得编辑一定要尽量融入作者营造的气场,体会这气场是否纯正、是否强大、是否动人。若是,则恭喜你,你遇到一篇好作品了。若是气场芜杂、微弱,这篇作品即使做再多的修改,也是接近于无意义的。
4.编辑和编辑有着不一样的使命。
我曾经与一名企业报纸副刊的编辑聊天。他的报纸副刊所选用的企业员工的作品,在我看来有些是不入流或是不太够发表水平的。但是他跟我说,阅读稿件时,我总是抱着希望看下去。这篇不行,也许下一篇就行了呢?而且偌大一个七八千人的企业,能写、会写的也就只有几十个吧。可得珍惜呀。
他的话令我触动,同时也有共鸣。植物生于江南,得天独厚,郁郁葱葱。而植物长于沙漠,却要经过无比的挣扎与努力,且依然瘦弱贫瘠。但它们的价值是同一的。甚至后者更有其存在的必要——只有一棵在沙漠中依然经久生存的草,才可证明生命是何其有力量。作为省级文学刊物的编辑,我也常常苦于看不到好稿件。当我翻阅《收获》《人民文学》时,很容易就感觉到这些刊物的好稿如云。而当下的省级杂志却明显好稿不足。加之经费、稿费也有限等等,这也是导致流失部分好稿件资源流失的原因。同为编辑,也许那些名刊大刊总是处于“被求”状态——被好作者好作品求着在刊物上发表。而我们乃至更低一层级的编辑,却往往是处于“求”稿状态——寻求好稿好作者成了最重要的任务。但这从未妨碍我们的工作。作为省级文学期刊编辑,任务就是发现、扶植省内文学新秀,为本省文学打个厚实广大的“底子”。当一茬一茬好作者成为省内文学中坚,并走向全国的时候,省级期刊编辑的价值就体现了出来。
所以,同为编辑,使命与价值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闻 如:啊,聊了这么多当编辑的体会。那么我们来到当下吧。当前文学杂志的生存普遍受到冲击或威胁。你怎么看?有忧虑或是仍然乐观吗?
王晓莉:我的信念就是,文学不死,文学杂志就不会死。但是在时代的前行中,科技的发达、人们精神的愈加丰富或说光怪陆离、以及体制的种种改革与变化,这一切一定会促使文学期刊走向一个新的整合或变化。比如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同人刊物的出现,小众的、但是更为专业与精致的。比如我也相信会有一小部分年轻时执著文学,而在中年后经商或从政的人,在有充盈的经济基础或是话语权之后,他们会用另一种形式回到文学,回到文学刊物。算是圆梦。
闻 如:你也写作多年。那么聊聊编辑与写作的关系吧。
王晓莉:我的编辑职业与写作生涯几乎是同步的。编了多少年,就写了多少年。两者绞缠一处。完全就是一个与文字做伴、乃至长相厮守的人。
一个自己也写作的编辑,在阅读他人稿件时有时想法是很有趣的。当看到好稿,我会想,自己也来上这么一篇该有多好;同时,当我看到坏稿件时,我本能的想法是,还不如我自己来写上一篇呢。所以,我相信编辑稿件的过程,是一个会不断刺激我的写作欲的过程。但是也是因为阅读了太多的作品,何为好作品何为滥文字我心里一清二楚得很,这也就很容易造成“眼高手低”“读远大于写”的毛病。往往会在这样的心理障碍前止步:你还是不要轻易下手吧。不要在过多的文章垃圾上制造出新的一堆来。
所以我一直是个低产写作者。但是我也并不着急。文字是生命陪伴,这就够了。慢慢来,好东西在后头。我常常这样跟自己的作者朋友和我自己说。
另一重体会是,通过日积月累的写作,我可以更为理解自己所编辑的那些稿件,作者们是如何在一盏灯下孜孜以求,达摩面壁般完成的。我也曾体验过自己的稿被其他编辑删到偏离本意或是消失了“原味”的时候,心里的那份不痛快。这使我本能地更为尊重每一篇来稿——我前面也说过,我不太愿意过多地删修来稿,也正是出于此——对于成熟的写作者而言,每行字,每个标点都是有它诞生的理由的。有时它貌似是不合语法规范的,但是从内在的情感的流露、从个人性情的释放上论,它又是极其合理的。这时,作为一个编辑,就必须支持这种“不规范”,保护这篇作品的完整与独特。因为从根子上来说,写作者正是通过这“独特”与他人区别开来的。
同时,通过编辑作品,我也认清了自己写作的边界。我知道什么是自己不可以碰的,什么是自己可以操刀的。有段时间我对农村留守儿童的状况非常关注,收集报纸、电视上关于留守儿童的故事与报道,心里念念不忘。但是后来我编辑了诸多这个题材的作品,其中有写的非常好的、打动我的东西。我发现,这些稿件写的好的作者全都是有农村生活经历,对农村生活深怀经验与感情的人。他们所截取的细节,很多是一般人的想象力难以企及的——它必是来源于亲历的生活。而我不仅未在农村生活过,甚至还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一个活生生的留守儿童。我渐渐打消写这个题材的念头。把关注、忧虑、悲悯留在自己身边所熟悉的那些小人物身上,甚至留在自己身上吧。仅仅有理性的部分,也许可以写论文或是哲学思想,但对文学而言,是下不了笔的。
可以说,我写作的边界篱笆墙,有一部分是在编辑工作中扎起来的。我在墙边眺望一会儿远处风景,然后低下头,干自己熟悉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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