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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沧桑

时间:2023/11/9 作者: 小说林 热度: 14533
◎戴洪龄

  昨日沧桑

  ◎戴洪龄

  我记事早。那年端午,我四周岁还不到,大弟弟出生了,因为第三胎生了个儿子,父亲自然是高兴的。他乐呵呵地忙进忙出,陶然于恭贺声中。可是,就在这种喜气洋洋的时刻,我却听到了一种恶意的嘀咕:

  “噫,神气啥呀,伊老底子是只黄皮狗呀!”

  另有声音应和:“是呀是呀,呶,斜对门里那位,还是只黑皮狗哩!”

  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好话。可我又不太明白,到底啥意思呢?什么黑皮狗、黄皮狗?

  我不知道该去问谁,如果在以前我会问爸爸,可是刚才,爸爸朝我脸上甩了一个巴掌。因为在一片“生儿子啦”的恭喜声中,我却跳着脚大喊:“妹妹!妹妹!我要妹妹,我要妹妹!”于是脸上就挨了一下。我才不问他!

  很快,我就弄明白了!黄皮狗,原来是指被打倒了的国民党反动派、蒋匪军!而黑皮狗,则是指旧社会里作威作福的坏警察。我并没有问任何人,我自己无师自通地从小人书上和到处张贴的宣传画上得知了的。黄皮狗与黑皮狗都被画得那么丑陋和猥琐,在一只无比巨大的拳头之下或一只同样无比巨大的脚掌之下,黄皮狗与黑皮狗们或被高高地拎起,或被死死地踩踏,它们瑟缩可怜地挣扎……

  可是爸爸……可是……我的……爸爸……

  尽管我还小,却已经能从大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后,从那些不经意间的撇嘴、挤咕眼之类的小表情、小动作里感受到一种压力与隐忧,父亲身上的政治胎记给了我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等我上了学,就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时,我们是半日制,即只上半天的学。而不上学的那半天,老师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温课小组,还指定我家为温课小组的点儿。父母当然支持。考虑到我家楼上安静,少打扰,光线还好,父母就让我们到楼上去做功课。我家住那种简易木板楼,一上一下两间房,各十六七平方。小孩子们绝无二话,高高兴兴脱鞋上楼。

  就在楼上,做功课的同学很快就发现了压在写字台玻璃板底下的照片,其中就有父亲在装甲坦克上的照片。记忆里,父亲那样的照片有四张,是过去120型的黑白照。四个小伙子位置交叉地站立在坦克上,很帅很酷的样子。温课组的同学们看到这些照片惊叹起来:“哇,你爸爸开坦克啊!哇,你爸爸当过解放军啊!”……我一听就窘了,父亲哪里是解放军呢。在那时,解放军是非常令人尊重和敬仰的,属于“最可爱的人”。许多小男孩的梦想就是:长大当个解放军!

  我支支吾吾。而那几个同学,嚷嚷了一通还嫌不够,又径直问到父亲本人头上:

  “阿叔,侬是解放军啊?

  “阿叔,侬开过坦克啊?

  “阿叔,侬打过坏人吧?”

  父亲也大为惊讶大为窘迫大为尴尬。他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遭遇到这样的提问,面对着仅仅七岁的稚童……

  这件事,让我的心忐忑了好些天,我生怕人家一次次地追问下去,更怕人家到处散布。还好,这些都没有发生。那时候,真正救了驾的,是孩子们一片纯正无忌的童心。事实上,照片上人的衣服上肯定有国民党的徽章,或许坦克上也有,但是照片很小,辨识不清,还隔着一层厚厚玻璃板;而孩子们更小,根本没想到要去辨识什么。事情算是过去了。

  但我的父母还是警觉起来,马上找了借口,不再让我们到楼上温习功课了,只让在楼下。随后,我把这件事情忘脑后了。有一次,我与同学跳猴皮筋,其中一位洋洋得意大讲她的当上飞行员的小叔叔,讲她的小叔叔穿上军装拍照,如何如何神气……她在那头眉飞色舞地讲,我在这头听着听着,就想起了爸爸的照片,心头一紧,把猴皮筋扔下不跳了,连忙朝家里奔去。奔上楼,奔到写字台边,却看到玻璃板底下,已然没有了父亲在坦克上的照片!玻璃板底下空空荡荡。

  记得当时,我竟然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些照片具体是怎样毁的我说不清了。只是现在,我们再也无法领略父亲当年在装甲坦克上的勃发英姿。

  紧接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就来了。

  与三面红旗一起来的,还有三年自然灾害三年挨饿的日子。

  与此同时,又有“忆苦思甜”“革命歌曲大家唱”等一系列抵御灾难的、高强度的政治思想教育相伴而来,那年我十岁。

  那时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是听“隔壁戏”。自己家没有收音机,就常常侧着耳朵趴在墙壁上,听邻居家的收音机。而且我只关注“每周一歌”,我就是从“隔壁戏”里,熟知了马玉涛、马国光、贾世俊、王昆、郭兰英、郭颂等一大批当时的著名歌手和歌曲。

  那时,我自以为学会了所有的革命歌曲,所有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十送红军》《黄河大合唱》《南泥湾》……

  每当我学会一首新歌,总不免拉开嗓子大唱特唱: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父亲听到了,他接口就来:“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爸爸,你也会唱啊?”

  爸爸笑了,脸上露出少有的得意之色。

  然后我唱:“红日照遍了东方——”

  父亲就接:“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父亲唱起歌来,字正腔圆,绝对有范儿。

  父亲压低了声音悄悄说:“我年轻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些歌曲嘛,我们部队上教的嘛。”

  我听了一怔:“他们”部队里,也唱这样的革命的歌曲?

  有一次父亲径自唱道:

  “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同胞被屠杀,土地被强占,我们再也不能忍受,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亡国的条件我们决不能接受。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同胞们,向前走,别退后,拿我们的血和肉,去拼掉敌人的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父亲唱得铿锵激越,而我却不会唱。我惊讶又着急地说:“这首歌挺好的啊,怎么我们老师没教?”

  直到2013年,我在第六期《收获》杂志上,读黄永玉的长篇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竟然看到了这段歌词。而这时,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以后才知道,当年老师没教我们的东西很多很多。

  当年,老师竭力向我们灌输:红军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嚼树皮,直至神奇的“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之胜利!校长说:“我们要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葆有信心!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

  校长还说:“我们不能菜篮子里看形势。‘菜篮子里看形势’,那是家庭妇女的短见!”

  那时候,各家各户的菜篮子委实是清汤寡水,每人每天仅仅二两蔬菜,一个月二两猪肉,一个家庭,每月只能购买半斤(三口之家的小户)到一斤(三口以上的大户)的鱼,而且全部都要凭票凭券。家庭主妇们怎能不怨气冲冲。

  

  主人公戴志奎夫妇年轻时代合影

  我对三年自然灾害有切肤的感受:先是我妹妹得了肾炎,每到她去医院问诊的日子,我就得早早起床,我要抢先一步,专程去医院为她排队挂号。其次妈的脸和腿浮肿了,因为她不吃早饭,轮到她盛粥的时候,锅已经空了,而我的弟弟一边咔咔响地刮着空锅,一边舔着勺子嚷嚷:“我还要吃的,我还要吃……”妈叹了口气,空着肚子走了。不到一年,她的脸和腿都肿了起来,一按一个坑。跟着,我爸则不再请客。本来,我爸每年元旦前后总会请一次客。主要是请一下与他搭班的几位同事。我父母双方在上海都是无亲无故的,平常家里几乎没有客人来往,爸爸请客,就成了我家盛大如同过节般的事情。每到爸爸请客的那天早上,母亲会为我们几个孩子换上干净衣服。爸爸请客那天,小孩子不能上大桌,会给我们碗里夹上许多的菜,让我们在一边的小桌上吃。我们当然愿意爸爸请客,因为请客之后的好几天里,饭桌上油水足足的。可是三年自然灾害一来,爸爸就不再请客。

  然而校长说,我们要把眼光放得高一些、远一些,要看到未来,看到共产主义的未来!

  共产主义好啊,共产主义我晓得的。二年级时,一天放学,猛地发现,家里的面貌陡然一新了!四壁贴满了锃锃亮、簇簇新的宣传画图片。父亲笑眯眯地说,来嘛,看看吧,共产主义就要来了!

  共产主义就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图片印入我脑中。共产主义一来,人人都会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而外面的世界亢奋着,全国人民正在“赶英超美”,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至于我们小孩子的任务,就是用课余时间拣废铜烂铁,为1070万吨钢铁而奋斗,还要为除四害讲卫生去拍苍蝇。赶上周末的话,则要到郊外,就是现在紧靠着内环线边缘的龙华一带,去那里割猪草。周一早上,再把猪草交到学校的养猪棚里。当时有一个口号:猪多、肥多,肥多、粮多……连我们小学校也养起了猪。

  就这么兴奋地跃进了一年光景,形势又陡然一变,闹起三年自然灾害了,市面上开始物资紧俏,吃的用的,样样不好买。买东西的地方总是排着长队。上头就发号召,要求全体人民勒紧裤腰带,跟党同心同德,共赴时艰。

  也因此,全校(也许是全区、全市,抑或是全国)开展了“革命歌曲大家唱”活动。唱红歌的历史于我,可以追溯至此。

  我学会了许许多多的抗战歌曲,像: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

  我们在太行山上……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黄河大合唱》里所有的歌曲,我都学会了。像《黄水谣》《黄河怨》,那是颇有难度的女高音独唱曲目,我也会了。只是爸爸唱的这首《向前走,别退后……》,我们老师怎么没教呢?

  父亲说,会唱这首歌的人很多的嘛,中国人普遍会唱的嘛。桂英,你也会唱吧?”父亲试图从妈那里得到一个印证。

  妈却说:“我不会。”

  当时,我妈正在摆弄一家人的午饭——一大锅面糊糊菜汤。锅里水已经哗哗大开,菜——所有昨天剩菜的碗底子,再加半棵切得细碎的卷心菜——已经下锅,我妈专心对付着她手上那一小碗面糊糊,她就是要把这一小碗面糊糊下到那一锅哗哗大开着的水里面,这样,一小碗生的面糊,就能煮成一大锅熟的面糊。

  父亲在抱怨:“唉,你这个人,怎么连个歌都不会唱嘛?”

  父亲说话归说话,手上可没闲着,通常他是在给我们补袜子。那时候,尼龙袜还属于较为高级的物品,还没有普及到我们的脚上。我们穿的纱袜线袜,时常一两天就露了口子,怎么办呢,扔是舍不得的,要穿呢,就只好把窟窿补上。而母亲太忙了,她要顾及一家六口的食物与衣服,同时也要上班,虽说生产组里每月工钱只有三十来元,但她看得很重。她每天夜里总要在灯下缝缝连连地直到深夜方才睡去。看到母亲饿得浮肿起来,父亲一改过去甩手掌柜的做派,也认真地过问起家里的衣食起居。恰好父亲被公司安排到郊区开车,后来还不让开车了,要他参与郊区农村的“打沼气”。初始,父亲对这个安排是有怨言的,我听到过他在枕头边上对着母亲抱怨:

  “娘锡屁,狗娘养的书记!狗娘养的车队长!凭什么要我去郊区啊?凭什么!”

  分明是一种发配啊。不过怨归怨,去还是要去,因为他绝不能再丢失每月八十来元的那一份薪水。但慢慢地,他不怨了,他发现去郊区可以从农民手上买回一些稀罕的农副产品。尚记得那时,我们几个小孩子,就盼着爸爸轮休回家的时刻,我们总是掐好了时间,眼巴巴地到弄堂口去接他,见到爸爸,我们就争着抢着,帮他把提包拎回家来,然后迫不及待“哗”地一倒,提包里总会有好东西滚将出来,比如:几只红薯,几只洋山芋(土豆),或是一块大手帕里包着的几斤黄豆。还有一次,提包里骨碌碌滚出来几只洋葱和若干大蒜。看到我们一脸失望,父亲就说,洋葱、大蒜是好东西哟,也就是上海人嫌弃,上海人嗲煞罗,说什么臭来兮臭来兮,臭什么臭,他们不要我要!母亲也说,有吃的就好,什么臭不臭的。然后父亲又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个鸡蛋,哇,我们的眼睛都亮了。还有几次,父亲竟从郊区拎回来一大串味道很冲的猪大肠。父亲用冷水、热水交替着把猪大肠冲洗了,又用盐和醋,再次地反复地搓揉。经过那样一番精心洗涤,猪大肠的异味确实少了许多,这才放进大锅里,加上葱姜料酒与桂皮八角一起炖了。那一锅猪大肠,让我们一家人吃得头上冒出汗珠子来了。

  父亲见母亲太过辛苦,还体贴地包揽下补袜子这宗粗活。他说,这个,我干得来。他自称,在部队里学过。在部队里还打过草鞋呢!这话让我很是疑惑,打草鞋,那似乎是红军、八路军的专长呀,怎么父亲也会?父亲还说,你们不懂,穿草鞋自有穿草鞋的好处,穿了草鞋不会烂脚丫子。父亲甚至说了一句经典话语:艺多不压身。一个孤身在外的人,会的越多越好。但父亲到底是男人家,补袜子的时候,他要将袜子穿在一只“袜托板”上,“袜托板”有似脚的模型,有了“袜托板”,父亲补起袜子来就有了依托。父亲行针运线也是一种大开大阖的样子,对于那些绵软的布帛,父亲实在是大力小用了。他的针线虽说整齐,却又有着向一边倾倒的趋势,不过,这等水平的针线,用来补个袜子倒也无妨。

  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我读到黄永玉写的歌词,就想起了当年,想起父亲边补袜子边唱歌的情状,想起那铿锵的节奏和旋律,还有父亲唱歌时流露出来的激昂神情,以及他带着浓厚川味的嗓音。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一一地涌上心来。

  父亲生于1920年7月。

  1938年初春,在老家四川成都,父亲应征入伍。

  而他一脚踏进的,却是国民党的王牌、蒋介石的嫡系、最为蒋介石倚重最牛气的全副美式装备的机械化部队。父亲对我说过他们部队的番号,但在当时,我感觉很是繁琐:什么第几战区、第几集团军、第几……怎么我们的历史书上,就没有“第几战区”这一说法呢?

  那时,我似乎很不情愿去记住关于国民党反动派的那些繁复的东西。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简单点吧,就说你是第几军、第几师的?军长、师长是谁?

  父亲回答:新五军,200师。军长嘛,最初是徐庭瑶,副军长杜聿明。师长就多了,彭壁生、郑洞国、邱清泉……

  我听了大骇。倒吸着一口口的凉气,战犯啊!不都是校长在大会上痛斥过的战犯吗!在我刚学过的一组沈亚威写的歌颂淮海战役胜况的歌曲:“追上去,追上去,不让敌人喘息……”在歌里,邱清泉们处处挨打,白痴一样,杜聿明则被毛主席点了名:《敦促杜聿明投降书》。再加上父亲后来还提到过的胡宗南、汤恩伯,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坏人!属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而且,三大战役之后,他们也大都没有好下场,不是惨死,就是被俘,就算侥幸逃掉的,也落了个“夹着尾巴逃跑了”的下场。

  父亲的青春年华,怎么是和那样的坏蛋们厮混在一起的呀?这也太不光彩啦。

  “爸爸,你为啥要参加国民党部队呢?”

  在我的心里,也曾经有过许许多多对于国民党反动派的好奇,他们住怎样的营房?他们吃怎样的伙食?他们怎样去打仗?我知道父亲是打过仗的。而我又很是忐忑,我的这种好奇,岂非大逆不道?

  而且在我内心,还有一层没说出来的意思:爸爸,当年你怎么就没去参加革命呢?怎么就没去参加共产党、参加八路军、参加新四军呢?

  父亲回答了:为啥?嘁,你以为我非要参军呀?那是去打仗,打仗懂不懂?娃儿啊,打仗谁不怕?掉脑袋的事情。问题是日本人打来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征兵站的人,站在大街上,手里拿着小喇叭,反反复复地就讲这句话。你们小孩子家哪里知道当时的局势。那个时候,抗战的呼声硬是相当高的嘛,不打走小日本,中国人就要当亡国奴!上头委员长,就是蒋介石,他有号召的嘛:“人无分男女,地无分南北”“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那时十八岁,正当年嘛。再说,找到你头上来了,你怎么能说我不去?我家里四个男丁,我年龄最合适。再说,歌里不是唱了嘛“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日本人打进来了呀!当然啰,也有不少人是躲起来了。有钱人家的少爷,一听到征兵就躲了起来了。人都是怕死的嘛。可是,我往哪里躲?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再说,我那时给人家当学徒,学得也忒没劲了!看看老板,就是我的堂伯,他对我也算不错,教我认字,教我打算盘;他一年到头,整天就是头上顶个瓜皮帽子,身上穿着长袍马褂,整天躬着个腰,这里晃晃,那里晃晃,手里还整天端个水烟袋,抽起来呼噜呼噜地响。就他那个样子,我真是看够了。我是至死也不想让自己活成他那个样子的!十八岁的时候,我是太想走出家门了。所以,当兵就当兵嘛,走就走嘛!

  父亲还说:“况且这个机械化部队,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是要经过考核。”那年月文盲多,机械化部队是不要文盲的。

  父亲并没有正式进过学堂,六岁那年,家庭发生了重大变故,我祖父因病过世。当时的父亲,被家里送进私塾,刚念了《三字经》《百家姓》等开蒙读物。由于祖父的过世,他便辍了学。祖父给祖母遗下五个孤儿,我父亲最小,他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几年后也去世了。仅祖母与他们哥几个活了下来。父亲曾被富有的亲戚收养过,但父亲到了别人家里,不吃不喝,直着喉咙嚎哭不休,生生把自己哭成一根藤藤,亲戚养不了他,只好再把他送回祖母身边。稍大一点,他就像他的哥哥们一样,去了亲戚家的书店、绸布店,在那里当学徒。父亲在文化上也算是有了一点儿长进,他能打算盘了,也能囫囵吞枣读下七侠五义一类的旧书。然后,赶上抗战爆发,他就参加了国军。

  令我奇怪的是,在父亲所唱的抗战歌曲中,竟也包括那首《延安颂》。一次我听他很动听地唱起: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河边的流萤,春风吹遍了平坦的原野,群山结起了坚固的围屏……

  我说,咦,这不是《延安颂》嘛,怎么你们也唱?

  父亲说,那时国共合作嘛。我们驻守华阴、临潼,还跟八路军办事处的人一起打篮球的嘛!父亲又说,同样的,他们来开会,也要唱我们的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先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那么,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去那边……

  哪边?

  那边,就是去延安那边嘛?

  没有。

  (哎呀呀,我在心里叹息。父亲真是没有觉悟啊)

  父亲又说:其实,他们那边的人倒是阴着找过我好几次,要我把战车开着,开到他们那边去!(在四川话里:‘阴着’即是偷偷的意思)

  那你怎么不去呢?

  那怎么可以呢!再说了,这可是要杀头的事情!

  (哎呀呀……)

  父亲说,当兵后,受了多半年的基本训练,战车才分到他们手上,多少人眼热啊。在华阴、临潼的时候,他也只是刚刚掌握了装甲车的基本操作要领,刚刚通过考核。

  父亲说,从我登上战车,长官们就在耳朵边一遍遍地叮咛: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你的战车!头可断、血可流(这话何其耳熟),战车不可丢!好家伙,我怎么可以把战车开过去!

  唉——(我在心里不停地哎呀呀)

  我又问父亲:那么,他们是怎么样来劝说(策反)你的呢?

  那时候我们一起开会,一起唱歌,一起打球,有一个挺年轻的人,经常坐到我的身边,他起先总是夸我歌唱得好,又东拉西拉地问了一些话,一来二去就熟了。有一次打球过后,看见周围没有人,他就悄悄问我,想不想去延安?

  那人还说,眼下看,那边是苦一些,不过以后会有大发展的。还说,只要你去了,肯定会特别地优待你!还说,那边官兵一致,非常平等,你去了会很有前途……

  那你呢?

  我哪能去呢。

  父亲讲:我也跟他说了,我们这边也是官兵平等的嘛,长官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嘛。我们的彭长官,爱唱京戏,看到我们学得荒腔走板,就笑着走到我们中间来,重新一句一句地教我们,直到把我们教会。一点儿架子不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我们军长老婆。她来部队看望我们军长,就穿一件蓝布旗袍,一点儿胭脂花粉不搽,看上去就像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她跟着军长一起视察我们训练,她倒是大方,就跟我们的军长胳膊挽着胳膊地一起走了过来。脸上笑盈盈的。我们一群当兵的,看着她,心里是好生的欢喜哟。她就像一个亲切的大姐姐嘛。到了晚上,她还来我们驻扎的营房里,就是她,教给了我们怎样发电报。信,我们都会写,但是打电报不会。她就教我们,怎样用几个字,或十来个字,简单扼要地表达一个意思。比方说,平安到达了某地,或者已经顺利到达,她说,只消发“安抵”就可以了。

  难怪呵,后来我下了乡,有了探亲假,父亲曾特地嘱咐我,要我用“安抵”两字给家里来个电报,道声平安。而我,压根就没给家里发过电报。因为父亲不知道,下乡时,想要发个电报,必须先请上一天假,去一次县城,要在虎林县的邮局里才能将电报发出去。这样的话,出一趟门,少到家了,也得花上个五元八元的,那可是我四分之一的月工资!再说,有这来回折腾的工夫,写封信,贴张八分钱的邮票,全解决了。

  只是,那位军长和他的夫人,现在无从问起了,父亲已经故去二十多年。很遗憾,当年听父亲讲述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要去细细探问,只顾在心里哎呀呀地抱怨,抱怨父亲没有觉悟,抱怨他怎么就没有去参加共产党、参加八路军、参加革命。

  后来我上了中学。重点中学。

  中学与小学是大大不同了,中学全日制,要带中午饭。那时,每天早上六点多,街头有一群疾走的十几岁孩子,他们斜背着书包(不像现在是双肩包),手里拎一只网兜,网兜里装一只饭盒,脚步匆匆往学校赶。这是六十年代上海早晨的一种街景。

  进中学后,我常常在家里的饭桌上报告学校里的见闻:

  我校干部子弟特多。他们的父母亲,都是社会各阶层的头头脑脑,有的甚至是这个城市的父母官。我校的干部子弟,一听他们说话就知道了。

  因为干部子弟是不说上海话的,他们说普通话。他们任何场合都说普通话。而他们的普通话,又是很怪的,是一口带着阿拉上海腔的普通话。在干部子弟集堆的地方,听上去就是一片‘巴啦巴啦’的声响,好像有谁往那里撒了一把炒蹦豆子似的,响得生生脆脆。只要听到‘巴啦巴啦’的腔调,你就可以确定,此人非干部子弟莫属。

  我校一位女生,她从来不戴红领巾,因为她没有入过队。她的胸前总是挂一个金质的十字项链。不过她的英文特别好,据说她从小就会说英文。(“文革”中有大字报揭发,她的妈妈当过马歇尔的秘书。马歇尔知道吧,就是被《毛选》点了名的美国人)还有,听说她没有爸爸。还有,她一直没写入团申请书……

  在我小的时候,老师和社会教导我们:人除了有一具肉体生命,还得有一个政治生命。这政治生命是比肉体生命更为重要的生命!没有政治生命的人是行尸走肉,活得毫无价值。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散发光彩,一个人,从小就应该抓紧人生的三件大事:入队、入团、入党。入队的问题,一般小学里二三年级就解决了。也有解决得晚的,比如我老公,他几乎是在小学毕业的前一天,才得以加入少年先锋队。之所以晚,纯是因为老师嫌他表现不好:上课爱睡觉,下课爱打闹,不爱参加集体活动;殊不知,凡集体活动,比如野游,那都是要花钱的,而凡要花钱的活动,我老公一律不参加,因为他家没钱。所以我老公他佩戴红领巾的历史仅仅一天。第二天,学校里放假了,而他们那班毕业生也都升入中学。这样,我老公的红领巾就被他撕成一条一条,拴在小竹竿上,用来招引鸽子。我老公入队,实质上是他老师恩赐的。他的这段光荣历史,现在已成他们班同学晚年闲谈的笑料。

  至于入团,那要等进了中学之后。一般中学里,入团早的人,总是与表现好、觉悟高、为人正派、受人推崇与拥戴等等的因素相关联。当你递交了入团申请书之后,就会期盼着团组织早早地来请你去听“团课”。说来惭愧,本人因为上学期间没有听过团课,所以现在也无法更详尽地说清楚“听团课”是怎么一回事。总之在那时,如果放学后,某位同学因为要去“听团课”而留下来,不能立马回家了,那是会招来一些“羡慕嫉妒恨”的。这说明,那个同学快要被吸纳到团组织里去了

  至于入党,总是要到走上工作岗位之后再说了吧。

  据说高中里也有个把党员学生,但那是少之又少、很特殊的个别人。一般人不作此想。如此,进了中学,入团的事情,就是功课之外一件关乎自己政治生命的大事。而不写“入团申请书”,那是什么意思?有谁胆敢藐视团组织呢?故此,那些不写入团申请的同学,对外通常宣称自己还差得远,不够条件。

  记得我曾在饭桌炫耀(真是好笑,你炫耀什么?那原本与你浑不搭界):我校某某,他爸是陈毅部下,现在是市委的XXX。解放南京的时候,就是他爸带领着部队,第一个冲进总统府……学校里开家长会,他的父母来不了,隔几天有人坐了一辆小轿子来到学校,是来找他班主任老师谈话的,据说来人只是他爸的一个秘书。当时,有许多同学围着小轿车,围了半天、议了半天……

  我还在饭桌上说:我校某某的作文,得了个特优!老师在他的作文本上画了许多许多红圈圈,老师的评语也写得特别好。这篇作文不但被贴在年级的语文园地上,老师还专门指定朗读好的同学,在学校广播室里朗读了这篇范文。尚记得作文里有这样的抒发:“我的爸爸,曾经跟着林彪元帅‘三下江南四保临江’,他们在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他们为新中国的解放浴血奋战……”这篇范文被朗读得声情并茂、气势磅礴,就像收音机里播放出来的一样!而且,两周之后,那位同学就被批准入团了。这件事,一时成为校园美谈。

  读初二时,社会上大搞忆苦思甜,让我们参观七十六号(汪伪)牢房,写家史、忆家史,成了一阵风潮。至于出身不好(资本家、地富反坏右)的同学,老师和团支部会频频找他们谈心,要在谈心中,帮助他们提高认识,并让他们做出明确表态:自己将怎样与家庭划清界线。

  许是我说过的话,有意无意地触动了父亲的神经,在有一天的饭桌上,父亲突然感慨起来:“那个时候,要是我真的把战车开了过去,那么现在,起码也弄个师级干部当当了吧。”不想母亲当即斥责:“别做梦了,要是吃了枪子儿死掉了呢,当个屁啊。”父亲的神情骤然间变得沮丧:“那个时候,朗个晓得后来的事嘛。”在那一瞬间,父亲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心里暗想,延安那边是艰苦的,以小米加步枪闻名天下。那父亲他们呢?我便问:“你们部队里吃的一定不错吧?伙食很好?”

  哪里!我到部队上,吃的第一顿饭,是菜饭,就是在米里面加上一点窝笋叶子的菜饭,一滴油水都没有。这狗日的!

  我们从成都上了军车,上车前发我们两块“锅盔”,说是路上填填饥。我们就靠着两块锅盔、一壶水,顶了大半天。下车来到湖南湘潭,部队上给我们吃的第一顿饭,硬是没有一滴油水的窝笋叶子烂菜饭!狗日的,至死我都不能忘记。这狗日的窝笋叶子烂菜饭!二十多年后,父亲说到那顿饭,依旧是愤愤不已。

  当然,后来也是要让我们打打牙祭的。十天半月的,会让我们打一次牙祭。打牙祭就是见荤腥了,有肉吃了。

  再后来,发我们军饷了,嘴巴馋不过的时候,就伙上几个弟兄,一起去下个小馆子,吃它一顿。不过,那也是要在平安无事的日子里,一旦有了战况,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天天就是行军打仗,到了晚上,倒头就睡。

  我问:你们那时住的营房,是什么样子的?

  父亲说:营房嘛,要听上头安排。军人嘛,一切行动听指挥。

  在湖南的时候,营房里还是有床铺的。后来,部队到东到西的不固定,经常就是住进一间空空的大屋子,也有时是庙、寺院什么的,在那样的屋子里,床铺就不会有了,被子就背在自己身上,到了屋里,打个地铺就睡下啦!好的时候,就到外面村子里抱来一大堆稻草或麦秸,然后就把被子铺在草上。那时候年轻啊,真是贪睡!也不在乎什么环境、条件,在露天地里睡觉,也是稀松平常的事。记得在河南乡下,天很晚了,我们去敲老乡家的门,人家硬是不给开,敲急了,里面传出女人颤巍巍的声音:“老总啊,俺家里没人啊。”

  “咦,她不是人嘛?”

  父亲笑了。他似乎早就料到我必定会有这么样的一问。

  “这就是当时当地的民俗风俗啊!只要男人不在家,家里就等于没人!死都不会给你开门。”

  “那你们怎么办?”

  “怎么办?首先一个不能扰民!这是军纪。就只好找个背风的地方,或是墙根底下,或是小土包子底下,就在露天地里,一个班十来个人,大伙儿裹着被子挤作一团,将将就就的,就是一宿啰。”

  父亲说:在部队里,一切行动要听从号令。睡觉前会吹军号,起床也吹军号,父亲的话给了我一番想象:野外,夜幕沉沉,晚息的军号此起彼落……

  父亲说,一把军号会吹出许多种意思来。父亲曾用嘴巴给我们模仿过各种号音,早晨出操,或是部队开拔,出发打仗,等等,所有的行动,都得听号令。在那个时候,军号一响,我们的神经就绷紧了,耳朵根马上就竖了起来。

  父亲还说:更有意思的是,吃了那顿狗日的没有油水的窝笋叶子烂菜饭之后的第二天,出了早操、点过名之后,一个教官站到我们面前,他竟是专门来教我们背诵古文的: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

  长官手里挥动着鞭子:“背出来!背出来!一定要好好地背出来!这里讲了怎样做人的道理。 ”

  我父亲这一生,会背三段古文,除了上面的这段,他还会背:“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也是孟子的。父亲说,长官对这段话的讲解是:照这三句话做,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父亲会背的第三段,却是文天祥的诗——《正气歌》。《正气歌》较长,父亲却能一口气背诵到底:“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我长大后读到这首诗,知道它强调做人的节操与忠贞。而父亲讲,他们教官说了,中国自古以来,最为尊贵的人都写进这首诗里了。

  小时候家里有一本《正气歌》字帖,中楷的。每当我们临帖写字,如果父亲恰巧就在边上,他瞄一眼我们正写着的字,常常就会不由自主地接口吟诵。

  犹记得父亲背诵古文和唱歌的时候,会有很隆重很庄严的神情,绝不是松松垮垮随随便便的样子,一般他会站立起来,即便不站立,他坐在那里,也会不期然地把双肩向后,用力地一抻。这样用力地一抻,胸就挺起来了,头也抬起来了,然后他的脖子就梗直了,然后开始他的歌唱或背诵。这双肩向后用力一抻的姿势,大约是他身上残留着的最后一点军人的姿势吧。

  稍大,我和妹妹睡楼下,却时常能听到楼上父母的枕边话。

  娘锡屁,公司里动不动开大会,我们书记一开口就革命革命……

  娘锡屁,当年部队上,我们长官训话,张嘴也是革命革命……说实在话,现在的书记硬是赶不上当年的长官,书记讲话就是照稿念,当年的长官,在部队千万人前面一站,张嘴就是:前五百年,后五百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我们听了硬是服气!

  我父亲成为上海人之后,操一口串了味儿的、夹杂许多上海腔的四川话。父亲的四川话,本就是接近于普通话的西南官话,没有什么难懂的。

  父亲还说,当兵第一天,长官训话第一句:“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革命军人了。不再是老百姓了。”

  娘锡屁,革命!反革命!又是革命阵营、又是反革命阵营……

  革命与反革命的问题,曾经在父亲心中纠结不已。父亲就这样纠结着,在嘟嘟囔囔中睡了过去。

  父亲很会唱歌,嗓子颇好。他不但会唱所有的抗战歌曲,还会唱《满江红》《苏武牧羊》,还有那首《送别》:长亭外、古道旁……此外,他也会唱一些当时的流行曲,像《桃花江是美人江》《毛毛雨》《特别快车》……他甚至会唱几首艺术歌曲,比如《渔光曲》《教我如何不想她》,还有一首歌,是最早版本的电影《夜半歌声》里的插曲,歌名我现在也说不清了,只记得开首一句是:“娘啊,我像小鸟回不了啊,回不了……”八十年代,费翔的一首《故乡的云》,竟让父亲老怀大开。父亲很久没有唱歌的兴致了,而那次,他嫌《故乡的云》没听够,让我弟弟又弄来磁带,在那个砖头块似的录音机里反复播放,没事的时候,他会用已经苍老的嗓音轻轻哼唱。事实上,父亲想家了啊。他自十八岁离家后,仅仅回过成都一次。那是1982年,是在他十八岁离开家乡整整三十四年之后。

  我后来多次去四川出差,每当父亲听说我是从四川那边过来的,他问这问那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回想,在父亲那里,唱抗战歌曲、背诵古文,都是作为父亲他这个人的整体的文化结构而存在着。这一切,不也都是当年的国民党部队、当年的新五军、当年的200师,给予父亲的一种思想文化的教育吗?平心而论,这样的教育,水准不低。

  父亲天生热心肠,母亲说他爱管闲事。父亲其实还有一种四川人的幽默和风趣,但在上海的弄堂里,却是无人领会。而家里人则害怕父亲乱说话。父亲是个炮仗脾气,点火就着。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嘴上少个把门的,我们都怕他因言惹祸。“文革”中,邻居家的国林和国英,他们读的是同一所中学,却分别参加了两个红卫兵组织,一派叫做“永远红”,另一派叫做“代代红”。这兄妹俩,即使在家里,也常常要为不同的观点争辩不休。一天傍晚,他们又在争辩,父亲就走了过去,拉着他们各自佩带的袖章,哈哈大笑地说:“滑稽唻嘛,你们这算是啥子两派嘛,你们明明就是一派的啰!你们看看嘛,这‘代代’不就是‘永远’?而‘永远’,正好就是‘代代’嘛!可是你们,硬是要分成两派啰!唉,你们朗个搞起的嘛!”

  国林、国英立刻窘了脸,嘴里则说:“啥人要侬管啦,侬讨厌煞啦!”一边还使劲儿地想甩脱被父亲拉着袖章的胳膊。

  幸好我妈在场,她一看苗头不对,虎起脸,推搡着把父亲弄进家门:现在什么形势,革命小将的天下!又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地向国林、国英赔不是:“你们不要理他,他是老糊涂。什么都不懂的!”这时国林国英的父亲出了面:“其实啊,人家老戴还真没说错!现在的小鬼,昏了头!在学堂里一天到晚瞎斗一气,老师也斗,校长也斗,书也不读了,搞什么名堂啊?”这番话由孩子们的父亲说出来,才算真正平息了争端解了围。

  那时,我家对门当过伪警察的“黑皮狗”,由其单位造反派监督,在狭窄的弄堂里给自己贴出一张大字报,大字报上赫然写着:认罪书。这让我父母很是紧张,难道“黄皮狗”也要来一张?

  还好没有。

  非但没有,不久后的某一日,父亲兴冲冲地向我们展示了一块红袖标,竟然是“工人造反派”!跟国林国英父亲的一样!

  父亲还说:单位里头头还表扬我了!我这几年里没请过一天假,没缺过一天班,硬是没出过一次纰漏!这两年街头乱哄哄,公司里纰漏出得胡天野地,桩桩件件人命关天!像我这样一点不肇事的有几个?我都没有报名申请,他们就让我参加了造反派。

  不过父亲还是心有不满:娘锡屁,不实惠、不实惠,现在就给个红袖标,弄得奖金都泡汤啰!

  那时,社会上斥骂蒋介石为“蒋该死”、“蒋光头”,父亲听了大不高兴,他在枕头边对母亲说:他该不该死也不是你们这么骂一骂就会死掉的嘛。

  这是什么话,我妈当即斥责了他:“这话可不能到外面说呀!想杀头啊!想让我们一家子陪你吃牢饭啊!”

  在我小的时候,社会上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宣传是漫画式的,蒋介石的头像画得像个骷髅头,在电影或连环画里,国民党蒋匪帮也画得青面獠牙,多半是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类,一副十恶不赦的丑态。父亲看了,竟有些生气,他把连环画一扔:“那不是我们部队。”父亲说,“我们的部队,军纪何等严明!”

  哎呀呀,这是什么话?爸爸也真是的。母亲曾悄悄叮嘱我:“要看紧你爸呀,他嘴不好。他这个人吃亏都在他那张嘴巴上。”

  他还对母亲说:老蒋字写得不比毛主席差。老蒋的字硬,很有力道,瘦瘦的,就像他那个人。

  父亲还说,我们军长是好人,非常好。

  “怎么个好?”母亲问。

  父亲想了想说:“有学问。一讲起话来,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听他讲一次话,就像上了一堂课。”

  顿了顿,父亲又说:“不娶姨太太。”

  我们家那种简易的木板楼是不隔音的,在我没有入睡前,父母在楼上的谈话都会一句句灌入我耳朵里。

  父亲曾盛赞宋氏三姐妹:三人都梳个巴巴头——父亲把女人脑后的发髻称作巴巴头,三人都穿旗袍,三人说起话来,都是上海腔,又软又糯。六十年代,王光美曾作为国家主席夫人陪同出访,她穿旗袍的照片上了报纸。“文革”中她也因此被斗得死去活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父亲偏要在那个时候说:宋美龄穿旗袍的样子最好看了,别人都比她不过。

  每当这个时候,我妈总要很严厉地警告他:不要到外面瞎讲!不要多管闲事!母亲特别强调:祸从口出。

  父亲喏喏称是:我晓得,我晓得。我不过是对你讲讲的嘛。

  父亲也痛骂国民党腐败:打老虎!打老虎!打得物价疯涨,拎几捆钱出去,也买不来半袋子米!

  父亲还说:新社会把妓女、烟馆、赌场,全部统统地铲除了!涤荡一切污泥浊水!好得很!国民党硬是不能比。

  父亲属于性格直爽脾气暴躁的人,他说话快、吃饭快、走路快,一切都是快快快。太快了未免毛糙。这一点我很受了他的影响,致使我此生与优雅无缘。

  父亲也骂人,也说脏话,但他却不会骂“草泥马”一类的标准国骂,他经常骂的是: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这狗日的!这狗娘养的。”还有就是:“格龟儿子!”

  父亲的骂人、说脏话,似乎还秉承了他的最高长官的风格,那句著名的“娘稀匹”,到他嘴里,是变了种的“娘锡屁”。再加上他重浊的四川乡音,让我家周边那些听惯了吴侬软语的江浙人的耳朵,感觉上是十分的硌涩和生猛。似乎整个弄堂里,就数我父亲的骂人是最恶毒、最难听、最讨厌的。而别的男人嘴里,那种三字经式的“国骂”或“沪骂”,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口头禅,大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是到了我父亲嘴里,一句“狗日的”和“龟儿子”就格外惹人厌恶,要遭到更多的白眼与侧目。很小的时候,我已留意到弄堂里人对父亲的排斥性的厌恶态度,我曾悄悄地拉着父亲的衣角:“爸爸,侬不要骂人呀。”父亲回头来,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没有骂人呀。我哪里骂人了!”

  唉——

  我后来下了乡。探亲回家不免要跟连队同仁聚会碰头,有一次聚在一起,说到了农场里的春播大会战、夏锄大会战等话题,同事走后,父亲问我:“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大会战?”我想了想:“噢,不就是春播大会战吗?”父亲又问:“什么大会战?”我说:“春播啊。”父亲问道:“什么叫春播大会战?”我就告诉他,在农场里,每年开了春,在播种之前,就要开一次动员大会,各班组都要在会上表态,连队甚至会杀几头猪,让全连聚餐一顿,猪肉也会卖一些给连队职工。然后,就要集中力量,大干一场。通常,这就叫春播大会战。到了夏天,要进行农田管理、要锄草了,就叫夏锄大会战,然后麦收,就叫麦收大会战,再来秋天收玉米,就叫秋收大会战!父亲听得瞪起眼睛,显出十分的惊讶:“这个,就叫大会战啊!”“是呀,你不信呀?”父亲呵呵地笑了:“不是不信,就是有点奇怪。你们的‘会战’就是这么个样子的‘会战’啊!一年四季的会战?”父亲还掰起了手指头,帮我历数了一遍农场里的各种会战,又问道:“那么,冬天有没有会战?”

  “有啊。冬天嘛,会有水利大会战、还有积肥大会战……”

  父亲听了,又是呵呵地一通大笑:“不就是种个地嘛,也弄出一个个‘大会战’来,想我们当年,那才叫真正的‘大会战’!”

  “你们是什么会战?”我问。

  我母亲听见,连忙打岔:“好了好了,又扯些陈年烂谷子。”

  因为是下乡探亲期间,时间太匆忙,当时没有顾得上去弄清父亲参加过什么会战。说老实话,我心里也有一些怕,怕去弄清。父亲的老底,我并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所以我怕去弄清楚。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他被公司关了半个多月,我怎么敢随意触碰那些伤疤。

  一直到近些年,两岸关系和缓了,对国民党的评价也渐渐公允。我已经能从网络上、从电视节目上,了解到父亲他们部队当年的作战经历和行动路线了。只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是进入历史的陈年往事。淮海战役曾经叫作“徐蚌大会战”,之前,还有过“武汉大会战”“长沙大会战”……而我的父亲,正是历史的亲历者,一个亲身经历、亲身参与了抗日战争的人。想当年,父亲竟是参加了赫赫有名的“昆仑关大会战”!

  

  昆仑关会战中的中国军队

  父亲没有正面跟我谈论过他参与的那场战役。而我却清楚记得,他在母亲的枕头边,无数次地谈起过“广西那一仗”。

  广西那一仗,打得苦啊,死了多多少少人哟!上面硬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下昆仑关!还要我们战车先行。我们的任务是正面攻打。

  命令一发,我们的战车就得开出去,不顾一切往前冲……

  日本人的火力太猛了!炮弹嗖嗖嗖地叫着,但我们也必须执行命令。军号一吹,我们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开足了马力向前冲!幸好我开着战车,我要是步兵,早翘辫子了!

  小日本够狠!他们装备硬是比我们好。打起仗来,装备顶重要!

  我们打得炮筒子发烫,都不敢摸,烫!打了十几个小时不能停下来,上面没有命令,你就必须打,一直打一直打,把所有的炮弹全部打光。

  参战前,我们都宣过誓:血战到底!不成功便成仁!

  成仁是什么?成仁就是去死。把你的命交出去,就是成仁。

  广西那个地方穷,没有公路,尽是山路。老百姓的住房都是竹子编的,那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竹子多、甘蔗多。那里的地名,叫得也怪,几塘几塘,我们的战车就从二塘出发、扫过四塘、五塘、一直开到九塘……

  我们战车的任务是开路,打头阵!步兵就跟在我们战车后面。即便跟在后面,有战车挡着,也死很多很多人啰!一发炮弹炸在你边上,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人被炸得稀碎,胳膊腿都飞上天啰!地面上,我们跟日本人是炮对炮地打,什么叫枪林弹雨,这就叫枪林弹雨。而上面,天空高头,也在打!飞机对飞机打!战车开过的地方,看到的都是死尸,一片一片的死尸。

  这一仗打过之后,那万把人的军团,打得只剩下二三百人了!凑起来一个营都不够。开庆功会的时候,我们这边又是喝酒又是猜拳行令,高兴得很。他们那边,一点气氛没有,那些活着的人,至死都不肯吃不肯喝,最后,他们鬼哭狼嚎抱成一团……那是男人的哭啊,听听就难受啰。

  广西一仗,来来回回打了半个多月。父亲第一次参战。他说怕死人啰,枪炮声就炸响在你耳朵边,声音大得吓死人啰!脚杆子打颤啰!后来几天,脚杆子不打颤了,豁出去了,听天由命啰。

  父亲说,幸好有一层钢铁壳子保着,要是没有那个车子,要是没有那层钢铁壳子,恐怕小命早就报销啰!

  就是开着战车,也是很难很难,因为路不好,路上尽是小石头子儿,车子开得不快,长官就发火了,长官一火,就是一顿痛骂,我们天天提心吊胆的。后来老蒋发了狠,命令我们:十天必须拿下!不拿下就要问罪……我们怎么办,只好拼了命地向前冲啰。

  父亲还说,我们连长也是个好人。有一天出发前,连长给他递上一支烟,连长说:抽嘛,抽一口定定神嘛。父亲说,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学会了抽烟。

  连长显然感觉到了新兵们的紧张与害怕,连长说,打仗这种事,开头都是要怕的。但是,又怕不得!在这种时候,越怕会越糟糕。仗一旦打开了,就必须勇敢!连长跺着脚说:是个男人,你就不能熊!不能做孬种!连长还说:事情往往是,你越熊就越孬!连长说,但是,勇敢也不是鲁莽。猛张飞还粗中有细呐!鲁莽只是匹夫之勇。所以,打起仗来还必须学会机敏!机敏,就是要学会随机应变、机敏,也就是要学会在艰难的境况下,顾好你自己的小命!父亲说,连长这番话,我至死不能忘记。

  但是子弹不长眼,那一天,小日本的一发炮弹就在父亲的战车边炸开了,一下子炸死好几个步兵,幸好,父亲的车子没有炸得粉碎,却也炸坏了后面的履轮,这下子坏事啰,车子抛锚啰,开不动啰!怎么办?几个人只好下车,战车后面几个没有炸死的、负了伤的步兵,也都慌了,他们商议着:总不能站在战车边上傻等吧,得找地方躲一躲啰。总算找到旁边山崖上的一个洞子,他们就往洞子里面钻,谁曾想,洞子里已经躲不少人了,都是当兵的。一问,有的已经在洞子里躲四五天了。

  这一躲,就到第二天下午了,没吃的没喝的,曾经想到外面庄稼地里踅摸点吃的来,哪怕是拔几根甘蔗来嚼嚼也好的嘛。可是,溜出去的人,一看到田地里横七竖八躺着的死尸,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恶臭的味道,还怎么吃?

  外面的枪炮声渐渐小了下来,不像先前那么猛烈了,就又出去探看,眼巴巴望了一阵子,终于看到远远的有一辆军车开了过来,车上就有我们的师长彭壁生!这才知道,仗已经打胜了,昆仑关拿下了!彭师长说,现在要清点战场了。

  乍一见到彭师长,有人竟害怕起来,那几个在洞子里躲得时间久的人,缩头缩脑,他们就怕长官问话。出发前,长官是讲了的:畏战者,杀!逃脱战场者,杀!……现在,开始害怕追究责任了。还好,彭师长也没有追问什么,他只是关注地问道:“战车怎么样了?”然后他就特别仔细地查看了我们那辆坏了的战车,查看之后,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幸好幸好,坏得不狠,可以修好。又看着他们说:你们活着就很好啰!这次的伤亡太厉害啰!以后,你们就是部队的种子啰!

  彭师长这番话,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彭师长还说,你们上我的车吧,车上有吃的,你们大伙儿分一下。

  现在,我从网上查阅到:昆仑关那一仗,是中国钢军对日本钢军的硬仗。日本中村正雄率领的是一支打趴过俄国人的钢军,但是,他们却被中国的新五军打趴下了。中国军队一举歼灭日本五千余人,而父亲他们自身也是伤亡惨重,死亡的人数是日本的三倍。

  然而,他们真正做到了:用自己的血和肉,去拼掉敌人的头!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我想,我也可以在作文里骄傲地写道:我的父亲也曾经出生入死,曾经跟日本鬼子枪对枪、刀对刀地拼过命!

  昆仑关一役,杜聿明官升一级。郑洞国和邱清泉,军功卓著。就是郑洞国的一发炮弹,炸死了日本的中村正雄,而邱清泉的嘴巴被打豁了,负了重伤,他们都是当时广为宣传的英雄人物。

  昆仑关一仗之后,父亲的200师被称为血战之师!但是,作为具体指挥这场战役的第38集团军的总司令徐庭瑶,竟还被蒋介石撤职查办了。表面上,是因为战车损坏过多,人员伤亡过大,指挥不力。实质的原因,却因徐庭瑶曾是桂系何应钦的手下。徐就成了国民党里派系斗争的牺牲品。然而当年的父亲,对于这些内情并不清楚,毕竟他才二十来岁,入伍才两年,大头兵一个。他所记得的是:仗打胜了,上面奖励他们,一下子发了三倍的军饷!“第一次有这么多钱啊!”父亲高兴极了,马上将钱全数寄给成都的老母亲。几十年后,我却从堂姐那里得知,祖母把父亲寄给她的钱,珍藏在枕头里,因为她吃过钱庄的亏,再不肯相信钱庄、银行,她只死死地把钱掖着藏着。她还说,这些钱是给她的小幺儿日后结婚成家用的。等到五十年代,当祖母把钱从枕头里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为过期失效的一张张废纸。

  父亲说,那些日子,他们吃到了许许多多的粽子。特别是肉粽子。那是广西人民的劳军之物。当时的父亲,他就知道广西人包的粽子真是好吃!扁扁长长,像个小枕头。小时候一到端午节,只要母亲包粽子,父亲就会挑剔粽子的形状,上海人包的粽子多是三角式的,也有人包一种小脚粽,前面一个尖脚,后面厚厚墩墩的一块,像极了过去女人的小脚,所以叫小脚粽,可是父亲偏就认定,粽子要包成枕头式的。他不断地提起广西人包的粽子:那粽子清香清香的,个头很大,肉粽里肉块也大,粽子就放在一个箩筐里,随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随后父亲所在战车团,先是驻扎在昆明附近,不久又开到中印边境的伽蓝姆基地。正是在伽蓝姆基地,父亲首次接触到满口“哈罗哈罗”的山姆大叔。父亲这才意识到:要是读过一点书就好了,要是会一点外语就好了。

  有一天,父亲正帮司务长搬菜,一个高个子美国大兵摇摇晃晃走了来。他双手拢起,抱着一堆罐头,嘴巴里唔喇唔喇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比画着,指指菜,又指指罐头,终于弄懂了,他是想用罐头交换一些蔬菜。这也挺好嘛,换就换嘛。成交之后,那个老美很是高兴,还弯下腰来与小个子的父亲贴贴脸,嘴里又说了一连串父亲听不懂的洋话。这种交换,后来又进行过多次。在那段时间,那个老美只要见到父亲,总会很亲切地扬起手臂“嗨”地招呼一声。

  父亲说,别看这些老美平时吊儿郎当,根本见不到他们有什么刻苦的操练,整天就是吹着口哨,快快乐乐地晃悠着。不过一旦有事了,他们是绝不含糊的。一次,他们一辆车子的引擎着火,只见一个老美,硬生生把自己的手直接伸进火里面,关闭了发动机。之后,那老美又用自己的左手扑灭了右手上的明火,他痛得双脚直跳,一边使劲儿地甩着那只右手,一边嘴里嗷嗷地喊叫着,还孩子气地朝着那只烧伤了的右手,大口大口地吹气,显然是痛极了。老美果敢的行为,给父亲留下难忘的印象。

  老美们物质丰富,许多罐头食品,吃不了的,就用来交换东西。他们换来的是些佛像、串珠、各式花哨的小饰物,等等。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军中的一些人,趁机做起了捣腾物资的买卖,像药品、柴油、汽油、甚至军火,都是当时的紧俏物资。

  那些人真是敢做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个金丝眼镜,却是专程赶了过来干走私的勾当。

  “那你们就没向上面反映吗?”我曾经这样问他。

  父亲说:“怎么没有反映!私底下,我们当兵的气得嗷嗷叫,吵吵得很凶啰!上面还专门派一个调查员,可是,结果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啰。我们接到一个命令,就有新的行动了,部队要马上开拔,怎么能知道结果呢?反正弄到最后,国民党完蛋了嘛,被共产党打倒啰!”

  我母亲在一旁还很英明地总结:“它这叫不打自倒。”

  国民党的腐败一发不可收拾。只不过,贪婪敛财的人恐怕没有想到,那其实是在往自己的头上套绞索呢。正是这种腐败,酝酿着日后的全体覆灭性的大灾难。

  父亲说,其实,见到人家弄钱,我们很眼红啊。我们当兵的,太穷了。一个个两手空空,但我们弄不来钱啊。首先一个,跟洋人说不上话,这就瘪茄子了。再一个,也没有权。没权就弄不出东西来,拿什么跟人家交换?父亲说,那个时候,整天就看着一些人,鬼鬼祟祟、神出鬼没,我们看着就生气,就骂娘!可是除了生气骂娘,我们又能拿他们怎么办?我们是作战部队,可是就连作战部队里,也有人跟着参与了走私!不过,那得是团级以上的人。都是偷偷摸摸的。被上面发现了可是不得了!据说也有给抓起来的,说要军法处置!要法办!但是,最后到底怎么办的?就不知道了。

  父亲还说,到了最后,我们也得到了一点点“好处”。

  是些什么好处呢?是几套老美们不想要了的军服。一件件又肥又大,简直要把我装下了。另外还发了一床新的军被和军毯。还有一只帆布的行军床。你们小时候不都睡过的吗。

  是的,那个行军床夏天就放在弄堂里乘凉,那上面有我家孩子的尿渍。

  之所以会发行军床,是因为滇西南一带非常的潮湿。在那里,是再不能睡到露天地里去了。况且蛇又多,蚊蝇虫蠓更是多得不可胜数。在那里的老美,都是每人一只行军床,外加一顶小蚊帐。发给父亲他们的行军床,显然是沾了老美的光。至于小蚊帐,免了罢。父亲说,我们一到晚上,就会点燃艾草,用烟熏。不过,就算有了行军床,父亲他们一个个都还是长了满身的疥癣。

  我小时候总要做一件事,就是拆衣服。所拆的衣服就是父亲过去的工作服,我当时把那种军服叫作工作服。父亲的那些衣服,都是牛仔式的,有的衣服反面还有USA的字样。不过料子很结实。但这种式样的衣服,拆起来很是费事,而且拆出来的布料,又都切割得零零碎碎,这是为牛仔式的剪裁特点决定了的。母亲还抱怨:好好的一块布,为什么要剪成七零八碎呀!她还说,一件衣服,做那么多的口袋作啥呢?横一只竖一只的,真是搞不懂。母亲哪里懂得什么牛仔式呢。她就知道,别人家长辈们不再穿了的长衫、大褂改成孩子们的衣服,长衫大褂拆出来,都是很整块的衣料,很合用,而父亲的牛仔式就麻烦了,拆起来费事不说,用起来又是拼又是接的……可是,我们又必拆。父亲说,抗战胜利了,老美们扔下那些累赘物,走人了。上头就一下子发给我们当兵的每人好几套服装,算是把仓库清空了。还发了一个大大的军用旅行包,也是美式的,让我们装行李用。那个美式旅行包后来也被拆了,给我们几个孩子做了书包,但为了掩人耳目,又将黄色的染成藏蓝色。

  父亲手头唯一积攒的一小笔钱,还是来自部队的奖励。不过那场仗的规模与激烈程度,与昆仑关不能相比。日本已是强弩之末。那一仗打胜后,他们又一次受到了嘉奖。父亲心里很是感激那次嘉奖,他说,那笔钱,再加上他后来赚到的钱,才使他得以付出在上海租房子时必须要预付的顶费。父亲觉得,他能够在上海滩租下那一楼一底的木屋,已经是很不错了。唯这样,他才得以从长江之头的成都,飘零到长江之末的淞沪之滨,在上海安顿下来,有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一个小家。

  1945年,抗战胜利了。

  当时,国内政局动荡、国共两党谈谈打打,关系很是微妙。像父亲这样的微末之流,自然不用去思考那些重大的、事关国家前途命运的问题。父亲当时的想法是,年岁不小了,该成家了。指望部队里提升,是不现实的,他倒也很希望尽快复员或退伍回家。但部队上不让,就只好继续随着部队流动。

  父亲他们经香港、广州、杭州,辗转于长江一线,内战已经越打越凶。1948年秋天,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伤寒。父亲之前就得过伤寒,这回,在一次风雨交加的急行军之后,又病倒了。在军医手上治疗了一阵子,算是很有些起色了。有一天,父亲去军医那儿拿药,军医却把他拉到了一旁:“戴志奎,你想不想跟我到上海去治病?”

  当然好啊。可是父亲说,那,该怎么去上海呢?

  军医说,请假的事我会替你办。不过到时候,你也要帮我一点小忙。我有些东西,你要帮我捎在车上。

  父亲说,还要开着车子过去?军医说,当然啰!

  父亲说,叫我上哪弄车子?

  军医拍拍父亲的肩膀:这个不用你操心,到时候,你只管开车,别的事就交给我了。还有,你自己也好生准备一下,把你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打点好,到时候,统统带走。父亲答应了。当时父亲尚没有想到,这将会是他一生中又一次重大的命运转折。

  第二天一大早,军医领着父亲去开来一辆旧的道奇车。又让父亲开着车去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在那里,军医让父亲帮他搬了许多东西上车。父亲说,他的东西真是非常非常的多呀!我都搬出一身汗来了。再傻我也知道,那都是些走私货嘛。但我已经应承他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父亲当时也曾摇着头嘟囔一句:“这下子,你有得大钱赚啰!”那军医心里有数,他拍拍父亲的肩膀,立马往他衣服口袋塞了一把钱,父亲就不好再说什么。随后,军医又叫上几个较重的病号,然后,父亲就把车子就开了出去。一路上,军医指挥着父亲,凡是有哨卡的地方,都是军医下车交涉,他会亮出他的蓝派司,哨卡的人看过之后,挥挥手,车子就通过了。这一下,父亲就把车子开进了大上海。

  到了上海,军医让父亲把车上的东西卸到某地某人的家里,然后,又把几个病号转交给上海北区水电路上的一个兵站。

  然后,军医请父亲吃了一顿饭。他问:志奎老弟,你个人今后有什么打算呢?父亲说,我能有什么打算呢?我最想的事情,就是快点成个家。奔三十的人啰,再不结婚,就王老五啰!军医点点头,又说,你难道不想给自己找份工作?

  父亲瞪起眼睛:想啊,怎么会不想?可是,上哪找工作?

  军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申报》,交与父亲。然后,军医拍拍父亲肩膀说:在这种时候,谁能不为自己做些打算呀!你在部队时间不短了吧?父亲说,整整十年零九个月啰。军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问:有军功么?父亲说,个人的没有,集体的有。军医说,这就难啰!你入伍时间够长,十一年啊!混到现在,不过是个上等兵或特等兵吧。其实老蒋对你们也够重视,他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前一阵就放在徐庭瑶身边,一个就是你们战车一团团长。可人家是德国留学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再说老蒋他自己,现在也是下野的人啰。唉,这年头真是乱啊。这么说来,我们就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啦。告诉你吧,我是要往香港去的。我看你就留在上海吧,像你这样的身手,在上海找个工作不难。你若想找工作,就要多多留意上海的《申报》,那上面会有招聘信息的。

  父亲说:那,那我们不回?我们这样——这样走了,部队那头怎么交代啊?要是被抓了起来,那是要法办的呀!

  军医哈哈大笑:你看看你看看,忒傻了吧!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我肯定会向部队方面有所交代。那一大堆的东西,你以为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么?不是,是好多人的。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是各个方面早早安排好了的!就连你这个人,也是你们连长、团长亲自向我推荐的,都说你忠诚可靠……总之,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志奎老弟,我可是一片好意啊,看你这人实诚,才跟你说了这么多。以后的一切,就要看你自己啦!首先一个,你要在上海找到工作,能把自己安顿下来。你自己安顿好了,找个对象成个家,那是不成问题的。不过这一切,我就帮不了你啦,要看你自己的啦。当然,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说罢,军医又往父亲手上塞了一卷钞票,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父亲明白了。

  其实,眼下这结果,曾经是父亲很想去做,却又不敢去想、不敢去做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事实。他自己都很惊讶,这是真的么?父亲就是这样进入了大上海的。

  父亲来到上海最初的半个月,就住在水电路的兵站里。当时国民党面临崩溃,真是太乱了,那个兵站,人来人往的,根本就没有严格的管理。

  几天之后,父亲果然在报上看到了招聘信息,他去参加了公交公司驾驶员的应聘,并且一举成功。从此,他就当上了一名开公交车的司机。

  纵观父亲的历史,也就只有两段经历,一段,是在国民党部队服役,差不多有十一年。此外,就是在上海公交公司当司机,开公交车,一直到1980年8月他年满六十岁退休。

  1949年初,蒋氏父子仓皇辞庙。

  与此同时,父亲所在的战车二团一营,也受命要从上海乘船去台湾。那时,徐庭瑶又被任命为淞沪警备区的司令官了。父亲的一帮弟兄们,都涌到了水电路上的兵站里,并且联系到了父亲。

  父亲说,真是前后脚啊,我前脚刚刚离开那里,住进了公交公司的宿舍,他们后脚就到了上海,也住到了水电路上。

  那帮兄弟们,听说父亲已经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已经是公交公司的司机了,他们是好生的羡慕和眼热啊!都说父亲交好运了,甚至还拜托父亲帮忙给找一份工作。但是,难了。一来,公交公司突然死死地关闭了招聘的大门,二来,国民党部队那头也下了严令,严禁下面的士兵们开小差溜号。这一下,父亲就只好与那些相处了十多年的老伙计们分手道别了。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他们之间有着在生死线上共同打滚的经历,可谓是交情匪浅!现在,怎么忍心说走就走呢?他们的亲人都还在老家眼巴巴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呢!这一走,势必又一次抛下家中的父老,何时才能再回来,何时才能再相见?

  如此的别离,如此的结局,都是当时的他们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啊。

  父亲是眼睁睁看着那艘轮船从黄浦江上开了出去。眼睁睁看着那些同生共死的弟兄们从他的视线里消失、远去。只不过在当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此一别,会是一次永诀,永远的生死离别。更没有想到,这海峡两岸,会一隔三四十年,老死不相往来。

  父亲七十二岁去世。

  清理遗物时,我发现了父亲用过的两个小本子。一个类似于通讯录。上面有几位亲戚的地址、工作单位、电话号码。但是,就在这个小本子的空白处,我发现了父亲写的几首诗。

  也许父亲觉得这些诗写得不好,他从来没有拿出来示过人。我们几个子女,谁也不知道,父亲还写过诗。

  笑问客从何处来

  漂泊游子把家还

  蹉跎四十眼前影

  蓉城新颜令我叹

  风雨送春

  落花有恨

  蹉跎怜我

  报国无门

  三十岁以后,父亲活得很不舒展,甚至有点窝囊。在国民党部队里,他好歹也是受了精忠报国的教育,解放后,共产党执政,对他来说是改换了门庭,但他仍然保持着一番报效国家的心愿。当时他三十来岁,精力正旺。然而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却是个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尽管那也是中国历史上,工人阶级最为扬眉吐气的年代,尽管父亲也是劳动人民,也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但他却因政治历史问题,活得像个残次品一般。五十年代唯一的一次涨工资,没有父亲;一旦需要支内支边了,公司就找到他:你不是四川人吗?二郎山不是你老家吗?怎么样?考虑考虑?父亲回家一说,我妈坚决反对。这事才算作罢。

  刚进公司,父亲还当过工会干事。不久,共产党接管了公司,领导层换了人马,他这个工会干事就不得当了。可父亲老天真,居然还报名参加工会小组长的竞选。

  父亲年轻时好玩,篮球、足球样样喜欢。总以为凭自己的能力与热情,参与一下工会工作,应该是绰绰有余。但他不知道,这个工会小组长,名义上让大家报名参选,实质上,名单早已由上级内定了,最后当上工会小组长的是一名复员军人,车队长在介绍他时说,该同志1946年参加新四军……父亲心里很不服气,气呼呼地对我妈说:比他早十多年,老子就抗战了。父亲终究是白热乎了一场。其实他是有所不知,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从抗战时期的精英沦落到社会边缘,没有把他归入到残渣余孽里面,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记得父亲曾有过一条白色镶红边的运动短裤,他珍藏着,用一张很干净的白纸包着,放在柜子,平时是不穿的。父亲大约是想留着,等待有机会登上运动场的时候,再来穿它的吧。可惜,那条镶红边的运动裤再没用武之地了。

  父亲酷爱足球,五十年代没有电视转播,看球赛要到江湾五角场去看现场。江湾在上海的东北角,我家住上海的西南角,整整一条大对角线。每到有比赛的时候,他必定早早买了门票。想来那时的门票不贵,而身为公交人,坐车也不用花钱。去看球赛那天,他又必定让母亲给他炒上一饭盒子蛋炒饭,他就是一边吃着自带的蛋炒饭,一边看球赛。这劲头绝对令现在的球迷自叹弗如!一直到三年自然灾害,这一爱好被迫中断。八十年代,年维泗当了国足教练,父亲在电视上见到,竟然像见到久违的老友一样:“喔,是他啊,他行的!他行的!”父亲竟然还能讲出当年他是怎么踢进的球!

  父亲因为年少丧父,一直没有享受过温暖和煦的家庭生活的照拂。待他自己成家后,似乎有一种信心与决心,他要把自己的小家庭搞好,要把自己的子女培养好。但是,就是这样一份普通人的微末的心愿,也未能尽如人意。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父亲曾亲手写过一副对联,上联的大意是:自立更生,下联则是:勤俭持家,横批:愤发图强。记得父亲还曾和我商量,是用“奋”字好呢?还是用“愤”字好?最后他决定用“愤”字。似乎“愤”字里更加多地包含了一种痛下决心的意味。因为对联是父亲自己亲手写的,父亲又远非书法家,对联上的毛笔字也许写得不是很好,因而招得邻居们都来我家门前观看一番,还指指点点的,我们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并埋怨父亲多事,要贴,买一副不就得了,写什么写啊。现在回想,在那副对联里,其实是有着父亲的一种“心气儿”!那时,父亲对自己的小家庭的建设,曾经抱有很多的憧憬啊!

  父亲一生中,也有过一段极短暂的快乐时光,那是在他刚刚进入上海尚没有成家的时候。那时他经济上没有负担,外界的社会压力也不大,初到上海,工作之余,除了打篮球踢足球,他看了不少电影。而他最喜爱的电影则是《太太万岁》。父亲说出《太太万岁》这个片名时,市面上根本就不上演。父亲并不知道文艺界发生过的种种事情,他只是随兴而发有感而发地说《太太万岁》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演员石挥是他最欣赏的明星。过去的舞厅、酒吧,父亲是不去的。赌场,也发誓不去。那么看电影,于父亲而言,就是一种贴切而又时髦的消遣。父亲只为了《太太万岁》里的市民趣味而喜欢。然而父亲这一生的经历,倒是极像写《太太万岁》的张爱玲总结出来的一句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结婚后的父亲,就是现下的新好男人。我还没满月,他就把我抱了出去,带着我坐车、兜风。还给我买来许多漂亮的衣服。这令我妈很不满意,嫌他买来的婴儿成衣太贵了,好看是好看的,但从价格上讲,太不划算。可是父亲执意要买,在当时,他觉得他买得起。他还带着我,去照相馆拍了许多的照片。

  尽管父亲是那么希望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可是“文革”一来,孩子们的学业全部中断,我和妹妹下乡到遥远的黑龙江。留在上海的,也只不过当了个小青工,后来也难逃下岗的命运。我父亲直到退休、直到去世,一直住在当年他亲自租下的那个一楼一底的房子里。这种房子在五十年代,还颇得蚂蚁族们的欢心,因为一家一户地住着,看起来很是清爽。但后来,各家各户的子女们都长大成人,住不开了,就纷纷加盖阁楼,又在大小弄堂里,搭出了许多违章建筑,把个原本清爽的弄堂,搞得十分杂乱。再加上那房子本身,在父亲租赁时,虽是新盖不久,现在经由四十多年的风雨剥蚀,完全颓败,成贫民窟了。但是在上海,当年分房的难度人所共知,我小弟一直到三十六岁上,才得以成家,个中缘由,就是房子。父亲非常难过,他临死之前,就是因为艰难地爬上楼梯,想去看一看我小弟正在改建收拾着的新房,因而导致了心力衰竭,然后就去世了。我妈说,父亲咽气之前,长长地叹了三口气。可见,他的心里有着多少的牵挂、多少的不甘啊!

  卅四离别各西东

  岁月催我为老翁

  入梦回回寻归途

  情牵扬子南北中

  秋届东篱菊紫红

  艇上彩蝶舞东风

  寂寂有谁把酒醉

  凭栏望断来去鸿

  我惊讶地看着父亲写的诗。

  真是没想到啊,父亲居然用这些诗,总结了自己的人生,抒写了自己的胸臆。

  我知道父亲之所以不把这些诗拿出来示人,因为他知道诗是一种高贵的东西,而他对自己的写诗,是没有什么自信的。父亲的诗虽然无甚文采,然而对于自己的人生,却是有着一番沉重的自省与思考。

  父亲的另一个本子,也很有意思。那上面写着一些名言警句,比如:“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的名言。我小的时候,就曾把它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把这句名言写进笔记本里的人一定有很多很多,而父亲也写了!这说明,父亲那时还正年轻,竟还有着用共产主义精神来砥砺自己,想过好社会主义的关,想接受一个共产主义的全新观念。这个本子,就记录下父亲苦心孤诣、孜孜以求试图改造自己的思想痕迹。

  那个本子里空白的地方很多,却有一处,父亲用笔很粗重地写了几个字: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前后都是空白的,翻过一页,在开首部位,只写了1970年11月16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看了很是奇怪,我似乎觉得,父亲在那个日子里,一定是想要写下点什么的,却又终于什么都没写。

  可是,那是个什么日子呢?在那个日子里,父亲又究竟怎么了呢?

  我问母亲。母亲看着本子终于想起,那年秋天,父亲公司里清理阶级队伍,父亲参加了学习班。开头是上半天班,还有半天去学习,听听文件,晚上尚可以回家。后来,就被关起来了,不让回家了。关了半个多月,才放他出来,对了,就是11月16日,那正是他被放出来的日子。

  啊?

  对着父亲的本子,我的心无法不沉重起来。父亲当时有多郁闷啊,他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文革”中,他们公司一个副总被批斗致死。所以他知道,一旦被关押起来,不让你回家,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好玩的——父亲的内心深处是恐惧的。可是,他又能对此说些什么呢?后来,父亲终于被释放回家,他心中除了大骇之余,竟仍然是感恩的!想想自己,被关了一场,居然还没有死掉!

  当然,他似乎也不知道应该去感恩谁了。不过,既然是感恩,就唯有颂圣罢。这“万岁”二字,看起来是颂圣,但“万岁”的背后,恰恰是他的恐惧啊。

  “文革”本身就是一场红色恐怖。1966年,一些干部子弟就曾经在学校里刷出“红色恐怖万岁”的大字标语。

  2014年《读书》第四期,《以本雅明的视线》一文写道:“优胜者的历史是一种典型的历史暴力,那些有生之年受压迫、被遗忘的人,在历史的‘凯歌’中再次被碾碎,人类所继承的现实,满载着不被表征、不被承认的灵魂。”本雅明还说:“纪念无名者比纪念名人更困难,历史的建构是献给无名者的记忆。”

  父亲就是无名者之一。就因为他籍籍无名,他的抗战打日本的经历,几乎是不被认可的。还因为国民党在内战中失败,国军为抗战所付出的一切,也在历史中沉默了很久。历史是不会安慰人的,历史也不会对无名者们说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之类的空话废话。历史把他们遗忘了。等到历史再度记起他们,他们又大都不在了。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许多的往事,往事许多的色彩,也大都消退在时光隧道里了。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现在,满大街响彻着强劲的摇滚,满大街晃动着旗袍和牛仔装,这种牛仔装,不就是小时候被我拆掉的父亲的工作服吗?现在,它们被冠以新潮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卷土重来。这世界真的变了,它越变越年轻,越变越新潮。

  人生易老天难老啊!

  

  主人公戴志奎晚年

  在《小说林》当了二十多年编辑,很喜欢文学编辑这个职业,因此深知想要做好一本刊物,实在是很不容易的。已发表作品四百多万字。为哈尔滨作家协会副主席。2011年退休。

  戴洪龄,1950年出生于上海。1968年上山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三十六团五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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