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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可乘坐高铁

时间:2023/11/9 作者: 小说林 热度: 14334
◎李治邦

  全程可乘坐高铁

  ◎李治邦

  一

  强中原在上北京交通大学时母亲去世,当时全家人都为强中原考上北京交通大学而欢呼跳跃,强中原所在的一中也贴出了喜报。强中原并不是很兴奋,因为他的分完全可以去上海的复旦大学,他的理想专业是新闻。但没有办法,他的父亲是一名火车司机,开了三十年火车的老司机,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他申报学校时被父亲强迫填写的北京交通大学,而且如果他不同意就断绝父子关系。母亲曾经出面调解,但父亲不同意,与他的母亲大闹一顿甚至举起了菜刀对准自己脖子。

  强中原屈服了,他知道父亲就是一个铁路学校的中专生,父亲当时的渴望就是能考上北京交通大学。定好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父亲高兴地告诉他,领导同意了,去北京的列车由他来驾驶,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了。母亲又阻拦,说你不能再开火车了,你最近常常恍惚走神,你不能把儿子这列火车出了轨道。父亲大发雷霆,说,去北京这列火车我闭着眼睛都能开,我开了三十年了。这次母亲举起了菜刀对准了自己脖子,父亲软下来。因为母亲前一年查出来得了胰腺癌,而且晚期,如果母亲要不是全身发黄还不知道。强中原把母亲送到了医院才知道没有办法再开刀,胰腺癌是难以治愈的,而且一旦发现超不过半年。结果,强中原推迟了去北京报道时间,两个月的时间,母亲撒手人寰。母亲去世前不断地打杜冷丁,因为疼痛难忍。幸亏强中原女朋友房丽娜的母亲是这所医院的肿瘤科主任,当时杜冷丁是控制使用的。房丽娜陪着强中原守候在母亲病榻前,母亲拉着房丽娜的手,颤抖地说,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了,他跟他父亲一样脾气都不太好,容易发火,但你不要怕,他发火你也发火。房丽娜觉得拉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强中原父亲也过来,母亲当着他父亲面说,我查了,胰腺癌就是爱生气,或者因为有气发泄不出来憋的。我就是总受你父亲的气,他气了我整整一辈子。他开火车压力大,回来就跟我撒气。他动不动就说自己拉着一千多人,开不好就把一千人开到地狱那。于是,咱家就成了地狱。我就想跟着他去北京,我没有去过北京,我说我想去看看天安门,去趟颐和园,爬爬长城。他答应我,但就不让我去。我说坐你开的火车去北京多骄傲啊,我会跟周边的人喊,这是我丈夫开的火车。可你父亲听完了就更不让我去坐他开的火车,他说怕出事,他死了我也死了,儿子强中原怎么办。这不是混蛋吗,火车有出事的吗。说着说着,母亲忽然一口气没上来,盖在她身上的床单中间一瘪,人就走了。

  强中原去北京是坐飞机去的,因为已经耽误报道半个月了。房丽娜送他去机场,他跟房丽娜是同班同学,所说的女朋友就是这么一说,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做。因为班上人都说他和房丽娜好,还有人说他和房丽娜亲过嘴,但两个人起初解释,后来就不再说了。因为强中原得知自己考上北京交通大学后真的亲了房丽娜,而且还抚摸了房丽娜像兔子般的乳房。他当时解开了房丽娜的乳罩,房丽娜的两只乳房就蹦了出来,白白鼓鼓的,真像是两只兔子,还有两粒兔子红红的眼睛。他其实不太喜欢房丽娜,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她太笨。这次高考成绩很一般,去了当地三本的一所大学。为了房丽娜的高考,强中原牺牲了自己复习,为她的英语辅导。他很恼火,因为房丽娜的英语说的都是本地英语,刚纠正完转头就忘了。有次,他骂房丽娜是猪脑子单细胞,房丽娜哭了,很伤心。

  当他走进机场候机厅时,不经意回头看见父亲远远站着冲着他挥手。瞬间,强中原的泪水扑簌簌掉下来。因为母亲去世前那番话,他很憎恨父亲,觉得母亲就这么一个愿望,坐你开的火车去北京,被残酷地扼杀了,而且找到了因为他的原因。强中原知道这是个借口,父亲就是怕母亲叨叨。因为母亲总是叨叨父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这个叨叨,父亲曾经站在四楼的阳台上说,那既然我不行我就跳楼死给你看,起码我死行吧。母亲也不拦着,强中原回顾母亲和父亲吵架,凡是父亲做出过火的事情都不阻拦。那天母亲说了一句话,你要证明你行你跳下去,父亲僵住了,最后唯唯诺诺地从阳台上下来,喃喃着,早晚我要跳下来给你看看。有一次,父亲给母亲炖排骨,剁肉的时候总是剁不断骨头,母亲叨叨着,你除了开火车还能做什么,就连排骨都剁不开。说着抢过父亲的菜刀,咣地一下就剁开了。然后母亲看着一旁的儿子说,幸亏儿子随我,要是跟你就成了一头猪。父亲脸色涨红,拿过母亲的菜刀朝自己手腕上狠狠剁了一刀,鲜血四溅,强中原当时就傻了。母亲冷静地用手掐住了血流的脉络,然后用布系紧,告诉强中原,你给房丽娜母亲打电话,我们随后就到。

  二

  2008年,在强中原上大四的时候,北京去天津的高铁开通了。列车最高运营速度将达到每小时350公里,北京到天津直达运行时间在半个小时以内。强中原告诉了父亲,因为父亲一直关心。父亲那年64岁了,兴致冲冲跑到了北京。他说,我一定要坐坐高铁,这是我开火车人的愿望。两个人从北京南站上了高铁,父亲坐上去就东瞅西看,一直在躁动。父亲对儿子说,我真不相信火车能一个小时开350公里,这不赶上坐飞机了吗。父亲从兜子里拿出来一个玻璃杯子,然后倒上满满的一杯矿泉水,他戳着杯子对儿子说,我看看,杯子里的水洒不洒。你知道我开火车吗,那倒上茶水就不能让水洒出来。我还有本事,把一个手电筒戳在桌子上,开车停车,手电筒不能歪一下。你父亲我能在七十二列火车里排第一,没有人能超过我知道吗。其实,母亲在医院住院的时候,曾经悄悄透露给他,说,别听你父亲瞎吹,我坐过你父亲开的火车去北京,我没有告诉他。那火车晃悠的差点儿把我从卧铺上摇下来知道吗。我没有告诉你父亲,我怕他再憋过气去。不是一次,回来时候,我掐好点也是你父亲开的火车,好几次我都坐不稳,什么放茶杯不晃,我人都晃得睁不开眼。父亲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就到了天津。父亲喊着,我还没有坐够呢。在天津逛了两个小时,吃了一次狗不理包子,父亲觉得不如家乡的烩面好吃,然后嚷着要坐高铁回来。那次,父亲就贪婪着看着窗外,觉得那么快,可是外边觉得没那么快。他说,我开火车的时速就是八十公里,怎么现在就能开到三百多公里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蓝屏,上边不断刷新着速度的数字。他咂着嘴说,不可思议,怎么这么快呢,而且不震动,不摇摆。父亲下了高铁对儿子说,我这辈子能开一次高铁的火车,死也瞑目了!

  父亲在北京待了两天,他说不准备在北京转了,因为来北京的次数太多了,太熟悉这里了。强中原带着父亲去看了大学的一个导师,他告诉父亲,准备考这个老师的研究生。父亲诧异地问,你还要上学吗,不就是学一个两条铁轨的科学吗,有什么必要再上学呢。强中原说不通父亲,就对父亲说,你跟我去一趟导师家,听听就明白了。在路上,父亲对儿子说起房丽娜,说她母亲找到他了,大学毕业后就得考虑结婚。人家对你母亲不错,本来你母亲就能活一个月,结果延长了一个月。强中原问,那是让我报恩啊?父亲恼怒了,混账,你跟人家是不是有关系了?强中原愕然地说,没有啊。父亲说,亲没亲过嘴?强中原笑了,那也算有关系了。父亲警惕地问,你是不是在学校有相好的了?强中原摇头,我就是上学,我准备研究生上完了去美国读博士。父亲说,你就知道上学,我呢,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天天在家就跟关在鸟笼子里一样。强中原说,你再找一个老伴儿。父亲瞪着他,我找谁,谁能跟我一个开火车的。强中原说,房丽娜的母亲也一个人,退休了,你们正好。父亲怔了怔,竟然没有说出话来,闷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他妈的神经病!

  强中原导师的住所在中关村一个高层,下午两点多钟,强中原带着父亲到了楼下。为了导师休息好,强中原是不忍去打搅,便和父亲在一个面馆吃了面条。父亲艰难地咽着,说这比咱们那的烩面差远了,就是喂猪。强中原脑海里还想着刚才问父亲的话题,其实房丽娜的母亲人不错,就是个头矮了些。父亲虽然年纪大了但仪表堂堂。父亲说,老家在黑龙江的牡丹江,村里人都是他这么高大英俊。房丽娜父亲出车祸去世很早,房丽娜就是由母亲带着长大的。

  房丽娜什么都听母亲的,这点儿跟强中原不同。有次大学放暑假,强中原要带着房丽娜去日本大阪,说要坐坐新干线到名古屋。房丽娜都同意了,母亲反对,说,你一个闺女家家的跟着他去日本,晚上住哪,这么早就把自己奉献给他了。房丽娜没有去,强中原自己去的大阪,他觉得坐了坐新干线也就那么回事。房丽娜偷偷跑到北京看过他,两个人在北京交通大学附近的动物园北门一家旅馆有过亲密接触。那天晚上,在一间逼仄的房子里,强中原本来不想发生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跟房丽娜有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天上的鸟去飞翔,不该这么早就在地上去觅食。可房丽娜那天很含羞,这种羞涩陡地打动了他。他只觉得眼前溢出一泓青白色,房丽娜把背心脱下来,窗外的月光把她装饰得如一条银鱼。强中原颤栗着解开她乳罩的扣子,说,你太热了。然后,捉住她颤抖的手,说,你摸摸我?房丽娜哆嗦着回应,我不敢。

  强中原在学院这几年真的没有见过房丽娜这么传统的女人,他周围的女人都是热情四射,他对这些女人说,你们都是太阳,我怕烤糊了。房丽娜软绵绵地说,你还是摸我吧。强中原斗胆摸她光滑的鳞,摸她透明的骨,摸她鲜红的脉,摸她生命的等式如此简单。房丽娜说,知道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总撕扯不开吗?知道为什么男人会这么宠爱我们女人吗?知道男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受女人的折磨吗?房丽娜竟然说了一大堆的为什么,然后重新穿好衣服。她亲吻了强中原一下,她的嘴唇发冷,尽管充满了两片红润。她突然问,什么是好女人和坏女人?强中原对房丽娜这么淡定的结束接触很是意外,于是慌乱地解释着,说,从历史上看,听话的是好女人,不听话的是坏女人,好女人是不会偷情的。房丽娜笑着,那男人偷的应该全是坏女人。我母亲就这么说,她让我一定和你结婚后才能发生关系,说你就找到好女人了。房丽娜穿着衣服,对强中原娇嗔地说,你给系好乳罩后的扣子,强中原只好慢慢系着。房丽娜说,你上完了大学准备干什么?强中原说,我准备研究高铁更加安全。房丽娜笑着,你开吗?强中原说,我不开火车,我是做研究的。房丽娜不说话了,两个人瞬间倒在床上,听见了隔壁动物园里传来的一阵阵狼嚎。房丽娜紧紧抱住了强中原,喃喃着,我母亲单身时间长了,你要理解她。

  

  插图/杨平凡

  三

  下午两点半了,初秋的太阳有些热辣辣的。

  估计导师该醒了,强中原跟父亲崇敬地走进楼栋,乘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父亲有些紧张,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我觉得这里太憋屈,我喜欢坐在火车头里看着两边风驰电掣的感觉。强中原笑了,父亲说了一句文学词儿。他看见随着电梯不断地攀升,父亲有些紧张。他的家就住在二楼,整个楼房才四层。父亲好像没怎么坐过电梯,他看见父亲搓着手。在二十四层时突然电梯停住了,强中原怎么按动开关也没有动静。电梯间的灯光在一闪一闪的,特别像是母亲去世前的眼睛,就这么眨动着。父亲焦灼地喊着,怎么不走了!强中原也有些害怕,他按动着那红色按钮,这是一个报警装置。也没有反应,强中原用手机报警,说在哪哪电梯卡住了。那边不紧不慢地问,你应该怎么着怎么着。父亲在旁边怒吼着,少废话,快救我们呀!电梯里一片黑暗,父亲狠劲儿敲着门山响,然后不断地喊叫着,有人吗!有人吗!外面寂静,强中原在黑暗中看见父亲用脑袋撞着门,慌忙把父亲抱住劝慰着,马上就有人来,你放心。时间就这么慢慢熬着,父亲喊不动了,他瘫在地上,然后就躺了下来,叨叨着,完了,憋死我了。强中原想起给导师打个电话,始终占线。他再打报警电话,问什么时候过来修理,我父亲要在里边憋死了。对方说,已经联络你那家物业,马上就到了。又过了半个小时,父亲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死死抠着门。继续黑暗,强中原觉得自己也透不过气,大口大口喘着。父亲浑身都是汗水,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死了,我就死在电梯里吧,这就跟你母亲见面。我知道她已经招我过去,托了好几次梦了。我在梦里见过你母亲还那么叨叨,他妈的真烦人。我去了也不跟你母亲一起过,烦透了,我要找一个不叨叨的女人。可你母亲走了以后,我又觉得离不开你母亲那叨叨。其实,我跟房丽娜的母亲见过面,她请我喝咖啡。我喝不惯那中药汤子味道,她倒不叨叨,总听我说,可我能说什么。我这么多年天天在火车上,就我一个人呆惯了。我在火车头上可以喊,我在那唱豫剧,就风听着我。我知道房丽娜的母亲要什么,她是要你和她闺女结婚,然后让你倒插门。他妈的,你走了,我就一个人在家里会疯的。父亲说累了,他绝望地说,再不开门我就立马撞死,我受不了,我怎么觉得空气都没了。就在父亲要准备起身撞死的时候,门被打开,电梯卡在了中间,只能看见一个修理工的脑袋。强中原质问,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修理啊?修理工笑了,才一个多小时,这算是最短的。父亲霍地站起身揪住修理工脖子,我掐死你王八蛋!

  本来说好了,强中原要带父亲去颐和园转转,结果父亲提前打道回府。父亲是坐火车走的,强中原准备买快车,父亲却买的是慢车,就是站站停的那种。父亲说,我要喘气,我一上火车就喘匀了。父亲回去没几天,房丽娜打来电话,告诉强中原,说,你父亲得了幽闭恐惧症,甚至还有些抑郁症。强中原惊讶地问,怎么会呢?房丽娜说,我们家搬到一座有电梯的房子,你父亲过来看我母亲,结果进了电梯就大哭大闹。后来,我母亲察觉出他有幽闭恐惧症,还有你父亲总睡不着觉,每天得吃四粒舒乐安定。一说你就唉声叹气,一说你母亲就哭。我母亲建议你父亲去医院,她找人,但这病必须住院治疗。强中原内疚,他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但他还是不甘心,就问,他这么大岁数怎么能得幽闭恐惧症和抑郁症呢?房丽娜没好气地,你父亲就得了,不能在狭小的空间生活。他必须呆在能看见外面的地方,看不见就会暴躁。强中原问,那怎么得了呢?房丽娜悻悻地说,他是你父亲,你问我,一准是开了一辈子火车,总在野地里开,看到的都是一马平川的庄稼地。

  四

  强中原按照自己的设计,在北京上完研究生后才回到家。

  那年已经是春天了,到处都是花的芳香和气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夜帐子迅速拉上来,空气都是骚动的。父亲一个人在屋子里来回转着,还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其实远处什么也看不见,都是水泥森林,顶多就是透过楼房的缝隙看到西边那一道晚霞。父亲做了烩面,很好吃的,搁了些炸辣椒香喷喷的。父亲对强中原说,你结婚就在我这,不去那有电梯的地方。强中原想说不结婚的,因为导师已经联系了美国斯坦福大学,专门有高铁的专业研究。但父亲梗着脖子看着他,他无法拒绝,因为只有父亲这么一个亲人。他看了有关幽闭恐惧症和抑郁症的书,自己要是甩了父亲,父亲就会更加孤独和悲伤。他点点头,看见父亲消瘦了许多,像是一根竹竿。他有些难过,父亲过去是一个撑家立业的男人。哪次父亲出车回来都带着好吃的,父亲开火车到外地回来都是给自己买好吃的。

  房丽娜和她母亲敲门进来,四个人围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房丽娜问,怎么结婚?强中原说,美国旅行结婚吧。房丽娜眼神一动,说,好啊,去哪儿?强中原说,旧金山吧,那地方风和日丽,好玩呢。房丽娜母亲不动声色地说,婚礼就不办了,我怎么跟医院同事们说。房丽娜说,办啊,办完了去美国旅行。房丽娜母亲说,我就存了三十万,只能给你们三万。强中原父亲开口了,不用你,三万我拿。房丽娜母亲说,你一个开火车的能有多少钱,在我面前不要逞能。一向倔强的父亲哑口了,强中原很纳闷。房丽娜母亲说,你是不是到美国还有别的想法,是不是考博士呀?强中原曾经跟房丽娜流露过去美国考博的想法,他点点头。房丽娜母亲说,不能去,你和丽娜结婚了拍拍屁股走了,生完孩子谁管呀。强中原低下头,父亲忽然抽泣起来,艰难地说,儿子,你不能再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现在活着就跟死了一样,出门进门就我一个人,感觉像是一只鸟关在笼子里。咱家在二楼,我知道跳下去也死不了!

  最终,强中原没有带房丽娜去美国,那边的考博已经录取,都是导师帮助做的。婚礼很简单,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摆了六桌,其中五桌是房丽娜母亲请来的。父亲家中只有两间房子,父亲倔强地要把大房子给儿子做婚房。强中原拗不过,房丽娜把这间房子收拾的很漂亮,特别是那张大床占了三分之二。强中原说,买这么大床干什么?房丽娜说,能让我们在上边折腾,这是我母亲说的。晚上,父亲敲开了新婚的房间,对儿子和房丽娜说,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可我必须得说,要不然我受不了。强中原问,怎么了?父亲支吾了半天才说,你们得开着房门,关上我受不了。房丽娜不高兴了,说,我们是夫妻,做一些事情就得关门呀。父亲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这个我懂,我也是过来的,可你们就不能关门,关门我就觉得憋死。强中原斡旋着,那我们先关门,然后再开门行吗?父亲实在说不出别的,勉强点头走了。房丽娜关上门,没好气地说,我可是好脾气的人,可你父亲也太过分了吧。我们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他愿意听呀!强中原敷衍着,你母亲不是说他是幽闭恐惧症吗,还有抑郁症呢。房丽娜关上屋里的灯,拉开了窗帘,看着外边的万家灯火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跟你结婚,你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我就是有些崇拜你。觉得你有学问,你是不是已经考取了美国的博士啊?强中原说,也就是三年,我就回来。房丽娜说,我守三年活寡?强中原说,我是上瘾了,回来就能在国内成为高铁研究的专家。你说我父亲开火车,我研究高铁,多么有意思的轮转呀。房丽娜坐在床上,你是博士,我还怎么当你的老婆,我可是三本大学生。强中原把窗帘拉上,慢慢给房丽娜脱着衣服,露出了一点点儿青色。他说,在男女两个人的爱情里,女人多少是有些崇拜的,如果连一点儿崇拜都没有,女人就算爱上了也不过就是感动和将就。男人也要多少有点儿宠爱欲,如果连一点儿宠爱欲也没有,就算是过日子了,也是自私和自满。所以,爱情有时候很简单,无非就是你崇拜我,我宠爱你而已。房丽娜断住强中原如章鱼般的手,问,我崇拜你,你宠爱我吗?强中原回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存折说,这是我在上研究生跟导师做的项目攒下的费用,一共是十三万全部给你。房丽娜接过来仔细地看着,扑哧笑了,这就是宠爱了?

  夜深了,月光撩人。

  强中原小心翼翼地和房丽娜做着爱,他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和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在美丽的八一湖畔初次做过。当时他被这个女同学的风情吸引,不能自持。那次是女同学手把手教他如何做,一边做一边讲解。他当时真的觉得很惬意,饥渴万分,可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同学教诲过好几个男人。他觉得和房丽娜做爱很费劲,因为她一直觉得疼痛难忍,脸上都是痛苦,最后把他推到一边。后半夜,强中原摇醒她继续做爱。费了很大劲才勉强进去,就觉得没有丝毫的快感。这时,父亲敲门央告着说,我都等了这么久可以开门了吧。强中原披着被子跑过去开开门,恍惚中看见父亲一脸的惊恐。早晨起来,房丽娜对强中原不情愿地说,你说做这玩意有意思吗?强中原没说话,房丽娜说,以后能不做吗?强中原摇摇头,为了孩子,你我也得凑合做。房丽娜想了想说,那就一个月做一次吧,你快点儿。有了孩子就不做了,这不是活受罪吗!

  五

  在强中原到美国旧金山的斯坦福大学上博士的第三年,也就是快要回来的这年秋天,一向不给他打电话的父亲打来电话,担忧地说,你走后房丽娜就回她母亲那住,半年也不回来一趟。强中原沉默着,父亲说,离婚吧。强中原本想告诉父亲,房丽娜早就提出离婚,理由很简单,因为晚上必须开门睡觉,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一个儿媳妇睡在公公家,丈夫不在还得开着门,这是一种侮辱。父亲说,我想你母亲了,我要死了,你就把我和你母亲运回我的老家牡丹江。那地界儿宽敞,有山有水,冬天都是雪,能看到很远。父亲说着就哭起来,强中原觉得拿手机的手在颤抖。强中原咨询过律师,说不回去也能办理离婚手续,他告诉了房丽娜。房丽娜说,其实我再等你几个月,你就从美国回来了,可我实在等不了。我不能进你们家了,进去我就害怕。还有,我到我母亲医院检查了,因为子宫壁太薄不能怀孕。你和你父亲都要孩子,我完成不了。还有我觉得你不会疼爱我,你只有你的高铁,太自私了!强中原说,那你委托一个人办理离婚手续吧。房丽娜说,你还记得你们班的同学雅风吗?强中原突然脑子堵塞了,这个雅风就是教自己如何做爱的那个女同学。他纳闷地问,记得呀,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房丽娜说,她开了一个律师事务所还挺火爆,就委托她吧。强中原脑子嗡嗡的,问,你们怎么来往了?房丽娜说,我孤独的时候都是她过来主动陪我。强中原说,她跟你说过我吗?房丽娜说,当然,你一直是她和我谈话的对象,好像她追求过你吗?强中原躲开话题,问,她丈夫不是开了一家红酒店吗。房丽娜说,对呀,很出名的,你也知道?

  强中原从北京回来时曾经去过那家红酒店,在那里邂逅了雅风。看见雅风比以前漂亮多了,穿着也讲究起来。花呢外袄,米色针织杉,深蓝色的牛仔裤,金色的长靴笔挺。强中原嗅了嗅,你换香水牌子了。雅风笑了,你恋旧了。强中原问,还喝卡布吉诺吗?雅风问,知道你和房丽娜好了,真是想不到呀,那么一个生涩的女人。强中原笑了,这个红酒店是你先生的?雅风说,已经开了十几家连锁店了,效益不错。两个人喝着红酒,雅风说,你研究高铁有意思吗?强中原说,你不想是一直想坐着高铁去广州,几个小时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把一个沉闷的旅行变得丰富多彩,然后就觉得自己风驰电掣了。雅风笑着,你比以前可爱,说话也生动了不少。强中原问了一句,当了阔太太有什么感觉?雅风美滋滋地回答,想花钱不再犹豫了。强中原看不了她的炫耀,追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雅风低下头,除了这个就没有什么了。强中原和雅风走出红酒吧,秋天的颜色把傍晚装点的很有层次感,但还是抵挡不住风的冷涩。强中原问雅风去哪儿?雅风说,能不能随便走走。强中原和雅风在一条树叶萧条的马路上走着,她不知道穿着单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发抖,强中原下意识搂她的腰。他搂着雅风腰肢的时候,发现自己很燥热,因为雅风的腰肢丰厚了许多。雅风问他,你是不是和房丽娜有了什么问题?强中原看见前面有卖糖葫芦的,就跑过去买了两串。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雅风爱吃冰糖葫芦,她说就爱吃那股子甜脆劲儿。雅风吃着,然后咯咯笑着,问,我们那次在八一湖后,你怎么躲着我呢。是不是你听到我的传言?强中原不好回复,雅风皱着眉头,我就是这么被人嚼来嚼去,但你就信。强中原笑了,我们什么时候坐动车到广州,你不是说没有去过广州吗?雅风不走了,像雕塑那样矗立着。强中原问,怎么了?雅风扑在强中原身上哭了,哽咽着,前几天,我求我先生坐动车去趟广州,他一直在打电话说生意,我什么风景也没有看到。

  六

  强中原和房丽娜的离婚彻底办利落,已经是深秋。强中原看着满树叶子都纷纷落下,觉得时光如梭,离开家乡三年就过去了,不免有些触景生情。他带着烫金的博士证书回来,北京的导师已经安排他去了一家有关动车研究的单位。父亲的幽闭恐惧症越发严重,房丽娜的母亲曾经打电话告诉他,你虽然和我闺女离婚,但我有责任告诉你父亲发展到了幽闭恐惧症和抑郁症并发,已经有了自杀意识。回到家,强中原看见父亲完全变化了,满头白发竖立着,风一吹过像是芦苇在摇曳。人不但瘦弱,而且目光呆滞。强中原抱住了父亲失声痛哭,哭得天崩地裂。

  转天,房丽娜过来了,强中原发现她变化很大,可能是做了整容,鼻子隆高了,皮肤也光洁如镜。他跟房丽娜说,我想带着父亲回趟黑龙家的老家,他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了。房丽娜说,你就满足他吧,我有次过来拿东西,见你父亲骑在阳台上准备跳下去,喊着不活了。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强中原觉得房丽娜焕发了一种什么,是什么也说不清楚。父亲在一旁嘟囔着,我要回老家,你给我买全程的高铁,我要坐高铁。如果坐我老单位的车,我就跟他们商量商量,我到前面看看,看看为什么这么快。

  三天后,房丽娜居然开车来送他们。强中原问,会开车了?房丽娜笑着,刚买的,三十多万呢。房丽娜转了一个弯儿,问,听说你跟雅风走的很近?强中原笑了,你开车那么好一定是有人教你。房丽娜摇开车窗,吹过来一阵风,说,有些人不知不觉就近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远了。有些人不再联系我了,不是忘记,只是想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强中原有兴趣地问,那你跟谁走近了呢?房丽娜看了看他说,跟你走远了,我母亲说得对,你对你父亲都这么无情无义,对我也好不了。强中原的心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把车窗摇上,因为风浸到骨子里冰凉。强中原搀扶着父亲走下楼房,秋天的味道嗅到鼻子里痒痒的,看到眼里就是金黄金黄的落叶,走在林荫道上就是嘎吱嘎吱。

  强中原确实买的是全程高铁,一直到哈尔滨,然后有朋友开车送他们去牡丹江。一路上父亲很兴奋,不住地和强中原讲他以前怎么开火车,他开过烧锅炉的还有内燃机的,他清楚地记得开到北京要经过多少个道岔,哪块地方危险,哪块地方的维修工人不负责。父亲就这么说着,说他曾经撞死过人,火车停下来,车轮里都是肠子碎胳膊烂脑袋的。那不是他的事,是有人不想活了就撞上来。他说还是烧锅炉时开火车过瘾,后边的人抡着铁锨扔煤块儿,那脊梁在冬天的时候暖烘烘的。他爱喝水,总是有茶缸子在摆着,里边都是花茶,他爱喝花茶的味道。六个小时就这么说着,强中原就这么听着。他看到父亲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眼神中冒出来的火花,觉得他的心脏都在蹦出来。他看见有列车长过来就拽住人家,说他以前是开火车的,能不能到前面去看看。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铁路工人退休证,上边真真写着火车司机。列车长带着他到了前边,强中原不能过去,就看见父亲回来笑着,笑声朗朗,全车厢都能听见。父亲说,真干净,比咱家的地板还干净。我开车的时候里边都是煤屑,就是内燃机了也是尘土铺满地。每次从火车上下来都得先洗澡,洗得干干净净换上衣服见你母亲。那时候洗完澡,水池里都飘着一层黑沫儿。你母亲爱吃烧猪脚,我都回去给她买,烧得很烂,到嘴里都能化了。你爱吃麻糖,我就给你一摞。父亲说着就哼上一段豫剧,说,我在火车上经常唱豫剧,高兴了能唱一出呢。一边唱一边开火车,风就在耳边和我一起喊着。说着,父亲晃着脑袋拍着巴掌唱起《大登殿》:“我一见老母亲跪金殿,折儿的阳寿有几年。开言来叫了声代公主,王宝钏把母亲往上搀王下殿。我只得撩袍端带一步一足下金銮,我把母亲拜见,老母亲在上儿拜见,孩儿有话听心间。征西凉我去够十八载,家撇下宝钏妻可是娘照管……”父亲又哭了,不断抹着涌出的泪水,说,我开火车时,你奶奶还活着,她老人家唱得比我好听!

  六个小时的高铁,父亲上了三次厕所都不让关门。强中原只得这么看着,对来往的旅客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父亲有幽闭恐惧症,不让关门,怕在里边憋死。到了哈尔滨,有大学同学过来接。三个半小时到了牡丹江附近的林口县的莲花镇,天气骤然冷起来,父亲穿上棉大衣还不断地喊着太冷。回到老家,远方的叔叔婶子都出来接父亲,说他气色还不错,走了这么多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不定在城里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父亲笑着说,你们吃啥我就吃啥,你们放屁我也放屁。乡亲们听完都乐了,远房叔叔羡慕地对父亲说,听说你开火车好多年了,开到北京中南海见过毛主席呢。父亲顿时红光满面,说,就是开到北京见过毛主席呢,我还坐过动车呢,一个小时三百多公里,就跟开飞机一样。很多乡亲为父亲鼓掌,围着他说说笑笑。父亲住下以后,吃的都是新鲜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稀粥,再有就是冻豆腐熬粉条大肉。强中原怕父亲吃不习惯,跑到镇里买了一兜子香肠酱牛肉熏鸡什么的。父亲看出儿子的孝心,对强中原说,儿子,我就爱吃这些,从小我就吃这个,吃这些我心里踏实。强中原不好意思地对父亲说,您在城里这么多年,开火车到处走,吃过见过,还能吃得了这个农村饭吗?父亲大声地笑笑,我是农村人,从小就吃这口,吃这个就蛮不错。强中原好奇地问父亲,您进城以后,有没有改变自己是个农民的想法?父亲叹口气,说,我就是总想改变我这个农民身份,谁对我说起来都不愿意提农村来历。提了怕人家看不起我,其实这里给我生活烙印太深刻了,你爷爷死的早,你奶奶拉扯我长大,哪个叔叔婶子们没给我吃的。小时候我特别怕冷,家里没钱买烧的,那屋子冷得跟冰窖一样。我跑到羊圈里抱着羊,倒身就呼呼大睡,羊拉屎就拉到我身上。后来你奶奶带着我去了中原投奔亲戚,为什么给你起名强中原,就是让你占领中原,给咱老强家争光。

  七

  转天傍晌,父亲借着清闲到村里走走,上年纪的人和他打招呼,爷爷叔叔这么叫着熟得很。父亲对强中原说,我小时候就爱热闹,谁家的闺女出阁了,谁和谁打起来了,都跑去掺和。村里修缮一个老寺庙,父亲走过去看着一个个佛像,村长跟过来开玩笑,说,把你也捏成泥人,在庙里摆着吧?也让我们给你的泥人烧烧香,你是开火车见过毛主席的。父亲摆摆手说,我算什么,不就是一个开火车的司机吗,又不是菩萨。村长继续开着玩笑,那就光给你摆上,不烧香行不?就算让老百姓们看看您,起码你是咱村开过大火车,进过北京城见过毛主席的,这可是村的荣耀!

  村长说着,父亲笑着,又围过来不少乡亲,其中有年轻的人问强中原,你是去美国读博士吗?没容强中原讲什么,父亲荣耀地说,美国大博士了,比我更有脸面呢。年轻人对父亲说,爷爷,您说能从中国开动车开到美国吗?大家都哈哈笑,可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当然能了,从北京开到美国不比飞机慢多少呢。大家诧异地看着滔滔不绝的父亲,父亲察觉出大家的不信,突然拽住对强中原说,你说,能不能。强中原看出父亲的尴尬,大声地说,我父亲说的对,这条铁路将从咱东北出发一路往北,经西伯利亚抵达白令海峡,以修建隧道方式穿过太平洋,抵达阿拉斯加,再从阿拉斯加去往加拿大,最终抵达美国。村长愣了半天说,真是能开到美国?我可去过美国,那跨洋过海的,铁路怎么走啊?村长这句话说得父亲直翻白眼,说,你去过美国,我儿子在美国好几年呢,那可是专门研究到美国坐火车的。大家迷惑的目光又转移到强中原脸上,强中原说,修建这条铁路需要穿过白令海峡,大约有二百公里的海底隧道,这一海底隧道技术在福建通往台湾的高铁隧道中也会应用,从技术上来说现在已经具备条件。这条铁路也仍将采取中方出技术、出资金建设,与途经国家置换资源的方式推进,目前这一规划正在商讨中。那个年轻人兴奋地插话,这得多远?强中原说,这一线路初步估算约一点三万公里,如果建成,中国到美国将可以不再必须乘坐飞机,乘坐高铁可以观看沿途多国风光,按照三百五十公里/小时的设计速度,旅客乘坐高铁有望不到两天即可抵达美国。大家使劲儿鼓掌,父亲陶醉了不断地说,你看我说的咋样,我是开过火车的,我到时候申请开这列从北京到美国的动车,你们都坐上去!

  天黑了,满天的星斗,强中原就默默陪父亲坐在院子里。秋风凉了,渗到骨子里疼疼的感觉。父亲不想回屋里,他说进了门就觉得像进了棺材。强中原想这就是幽闭恐惧症给父亲造成这么大的痛楚。父亲对强中原嘱咐,我死了你就把我和你母亲埋在这吧,同穴可以但不要放一个坑里,我自己一个坑。强中原说,您别死死的,死了就由不得您了。父亲说,你是喜欢哪个女人?强中原不禁一愣,忙问,什么意思?父亲笑了,说,房丽娜就算了,她跟你不是一条心,雅风怎么样啊?强中原说,怎么又有雅风什么事啊?父亲说,雅风来过咱家和我聊天,说的都是你。强中原说,那是给我和房丽娜办理离婚手续,您别瞎猜。父亲说,我能看出来她对你不错。强中原笑了,我在北京工作了,就在北京找,那么大北京,有这么多女人不是可劲让我挑呀。父亲摇头,然后叹口气说,北京女人靠不住呀,你还是在本地找一个吧。我看雅风不错,比房丽娜强多了,也能给咱家留个后啊。强中原觉得父亲说话的脸色很不好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抑制着他。父亲忽然伸出手牢牢攥住了强中原,说,我不是瞎吹,我真能北京开到美国,我就是喜欢开火车。现在不让开了,我就觉得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了!

  八

  风冷了,拍在脸上像是在插刀子。

  父亲和强中原走进房间,父亲对远房婶子说,我洗个澡行吗?远方婶子说,那咋不行,有大木盆。说着从外面拽过来一个,刚涂抹上薄薄的一层油漆,还渗透着香香的油漆味道。婶子热情地说,您要不嫌弃我给你洗,可干净呢。父亲看看远方叔叔,远方叔叔说,您看我啥,您就让她洗呗,我再让我弟媳妇也过来,两个人一起给您洗,洗个痛快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害什么臊?父亲哈哈大笑着,说,那我就洗。强中原走后,先听见父亲在里屋喊,好舒服,好舒服。他又听见两个婶子叽叽喳喳的笑声,好像是谁媳妇碰到了父亲身体的什么部位。夜里,从窗户缝隙里挤出来一缕缕的水汽像是炊烟在冒,在风中飘散着,扑在强中原脸上湿漉漉的。他记得小时候,到父亲房间里,总能看见母亲在给父亲洗脚,父亲闭着眼睛,嘴里喊着舒服舒服。

  凌晨,有人砸醒了熟睡的强中原,哭唧唧地说,你父亲从山顶上跳下来,让一个拾柴的发现了,现在村长房间里呢。强中原顿时脑袋嗡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到村长房间。看见父亲躺在床板上,身上蒙着一个白被单。强中原要撩开,被村长按住,说,不要看了,没有一块完整地方,都摔烂了。强中原执意要看,村长说,就看看脸吧。强中原看到的是父亲一张红扑扑的脸,村长说是被远房婶子涂上胭脂。父亲始终在微笑,像是精彩的告别演出。强中原抱着父亲骨灰盒要回来了,这时候村长悄悄对他说,你父亲死之前对我说,你是个孝子,如果你要是发生了什么难处,让我一定帮助你。强中原掉了一路的眼泪,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个孝子,真正对自己无私的还是父母。他想起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他对同学说,父母都是大忙人,母亲是公司高管,父亲是外轮的船长,一年有大半年呆在海上。每次父亲回来都要和母亲拥抱接吻,十分亲密。他给自己编造一个虚荣的梦,其实父亲真的总在开火车,每次回来都和母亲争吵,说母亲不管孩子。他记得在旧金山中国城买东西,看见一个长得很父亲的人,他一直跟到了渔夫码头。

  那天他哭了,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外边上学,不知道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如何煎熬地思念自己,退休后总是在外边瞎逛,不能回家。因为一回家就会想他,家就成了一个监狱。后来房丽娜母亲曾经对强中原说过,人家幽闭恐惧症是不能出屋,你父亲恰恰相反,不能在房子里呆着。其实,这就是你父亲得幽闭恐惧症和抑郁症的诱因,是你小子害了你父亲!

  九

  两年后的深秋,强中原和雅风在北京的南四环买到一所新居,房子不大,也就是七十平方。当晚,雅风告诉强中原,我准备把律师所搬过来,北京这好发展。强中原憧憬地,我不管你,我准备带着父亲的骨灰盒坐动车去趟欧洲的芬兰。雅风扑哧笑了,你神经呀,这么远坐火车,你怎么坐啊?强中原说,很简单,坐到俄罗斯的圣彼得堡,然后从圣彼得堡就到了芬兰。我准备坐飞机回来,不折腾父亲了。雅风歪着脑袋问,为什么呀?强中原说,父亲没有出过国,他一直想坐着火车出国,夙愿让我完成吧。雅风说,我陪着你,强中原说,你怀孕了,我不能折腾你了。因为怀孕,强中原不能和雅风做爱,两个人在新居的床上只是拥抱在一起,很快强中原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强中原去上卫生间,路过客厅时恍惚看见父亲在那儿坐着,他后脊梁骨生寒。揉了揉眼睛,依旧是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喝着水。他慢慢走过去,发现是父亲的遗像在那儿戳着,因为搬家太累没有放到柜子里。他站在那看着父亲,父亲微笑着瞅着他。父亲好像说,我就要跟你坐火车去欧洲了,我就是不甘心,不是全程的高铁。你说俄罗斯怎么没有高铁呢,从北京到美国才几天,从北京到俄罗斯得十天。开得太慢了,要是我就疯了,我就喜欢每小时三百多公里。父亲突然不笑了,强中原像泥一样瘫在了地上。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现在高铁在全国到处都有了,速度越来越快,可就是人跟人的感情也跟着高铁飞起来,越来越离开地面没有了沉淀。雅风迷迷怔怔走过来,说,你大半夜闹什么鬼呀。说着打开了客厅的灯,看见强中原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心中一热,她从后面抱住了浑身抖动的强中原。

  强中原说,你慢慢爱上我,别这么快。

  雅风说,为什么?

  强中原说,我有些害怕速度。

  雅风把强中原的脑袋转过来,亲吻着他,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你,爱你爱了很多年,你别以为我突然就想跟你好。

  强中原戏谑地说,你别说离婚因为我。

  雅风说,人的爱情就跟坐火车一样,应该是全程高铁,尽管中途总是有扳道岔的,但都是朝着一个目的地。

  残秋了,树上能掉的叶子都掉差不多了,原本丰满的道路两侧不知不觉消瘦了许多。早上起来,强中原就准备开车去上班,他在车窗里看见行人有了萧瑟感,不能把头颅高昂,都浓缩在脖领里。还有漂亮女人不顾风的侵蚀把秀腿亮在晨色里闪出那么一点生命的光泽。强中原往单位开着,导师来了电话,说,你明天陪我去广州,不坐飞机,从北京坐动车去。强中原问,为什么呀?导师笑了,我们体验一下全程坐高铁的感觉,哪应该更快,哪应该稍微慢一下,让大家能看到一些美丽的风景。强中原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哪次出门坐高铁都是看速度,或者观察稳不稳,很少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强中原透过前车窗看见太阳从浓重的雾气中挺拔出来,露出万道霞光。

  李治邦,1953年5月出生天津,河北省安平县人。1970年入伍,1978年转业到天津市群众艺术馆工作。现任馆长,天津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主任,研究馆员,文化部优秀专家,公共文化理论核心库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作家协会文学院的作家。出版长篇小说五部《逃出孤独》《城市猎人》《红色浪漫》《津门十八街》《预审》;散文随笔集三部《我所喜欢的美丽女人》《我在上空飞翔》《守住浪漫》。中篇小说一百多部,短篇小说一百多部。2002年获得天津青年作家大奖的提名奖,与人合作的电视连续剧《苍茫》和2012年电视连续剧《小站风云》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无场次话剧《希望之歌》获得文化部“群星奖”银奖;四幕话剧《下一站幸福》、三集广播剧《咱们工人》获得全国广播剧“政府奖”银奖。所创作的小品《邂逅》获得全国戏剧小品比赛银奖。中篇小说代表作品有《巴黎老佛爷店》《忠实的记录》《天堂鸟》《成熟》《演绎情感》《新闻眼》《我找你找了好久》《暗示》《那一泡柔肠寸断》《寂寞的自由》《别人的城市》《预审》《真相》等。短篇小说代表作有《关于我爹和鸟》《人有几张脸》《叫阵》《天堂与地狱的诱惑》《我所向往的幸福生活》《碰撞》等。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作家文摘》等选载。其中多篇多次入选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汇编。创作的八集系列小品《长途汽车站》和五集系列小品《夫妻之间》在中央电视台和天津电视台播放,获得观众好评,创作的三部话剧《下一站幸福》《咱们工人有力量》由天津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百场,话剧《给你点颜色看看》在曹禺剧院演出,获得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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