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祯桦

　　城厢中学高三（1）班是重点班，陈晓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这个当年的文科状元，毕业后教的第一届学生就是他们。

　　陈晓伟阳光帅气，骨子里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书卷气，再加上皮肤白净，一直被学生们称为“奶油老师”。陈晓伟第一次授课时就说：“我刚毕业，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用心教，也希望大家认真学，我的愿望是你们能有所进步，将来考上一所好大学。同学们对我、对自己有没有信心？”

　　见老师说得这么真诚，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说：“有！”

　　从此，陈老师用心教，学生们努力学，成绩都特别好。

　　临近高考，到了冲刺阶段，陈老师不敢有半点松懈，晚自修也抓得很紧。

　　这天晚上，整个教室都静悄悄的。此时，陈老师发觉朱芳芳同学没在座位上，刚想问她的同桌，只见朱芳芳欢快地从外面进来了。

　　见到老师，朱芳芳把脖子一缩，用手遮住嘴，眯着她那明亮又美丽的大眼睛微笑着走回座位。刚坐定，陈老师来到朱芳芳桌子边，用手轻轻在桌上点了两下，然后说：“你跟我出来下。”

　　大家看着朱芳芳的新发型，知道了她迟到的原因，那个年代，学校是不允许学生穿奇装异服、烫头发的。看来今晚朱芳芳要被老师批评了。

　　教室的边上有一个很大的葡萄架，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陈老师习惯把学生带到那儿去批评，今天也不例外，他把朱芳芳带到了葡萄架下，说她不该迟到，不该利用晚自修时间去烫头发，更何况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不能烫发……

　　直到下课铃声响了，朱芳芳才回教室。同桌黄娟关心地问：“老师怎么说？”

　　朱芳芳反问黄娟：“我说知道错了，但头发已经烫了，也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变直。你猜猜老师帮着想了个什么办法？”

　　黄娟想了想，摇摇头说猜不到，然后好奇地问：“是什么办法呀？”

　　“老师说要不天天用热水洗，试着把它烫直。唉，这个书呆子，哪像是在批评，站在葡萄架下，月朦胧夜朦胧，一个帅哥，一个青春美少女，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在恋爱呢。”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又是一個“奶油老师”值班的晚自修，离高考还有三天时间了，教室一如既往地安静。陈老师从前面轻轻地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突然，“砰”的一声，大家齐刷刷把头转向了声响处。

　　只见平时温柔乖巧的黄娟站起来责问朱芳芳：“你不想学习就别来影响我呀，为什么又来划三八线？若说我的手越过了三八线，那你这个铅笔盒不是也越线了？”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黄娟做作业时，手的位置越过了朱芳芳划的三八线。黄娟气冲冲地把朱芳芳越过线的铅笔盒摔到了地上。

　　陈老师一看这架势，边弯腰捡笔盒边说黄娟：“就是她划三八线，你也不能这样摔她东西，影响大家的学习。”

　　黄娟脸一红，看看老师又看看同学们，说：“你不批评她还说我影响大家？她都影响我一个学期了，经常这样划三八线，这个铅笔盒让她自己捡，谁也不许捡！”

　　此时，看着一脸怒容的黄娟，陈老师拿着那个铅笔盒惊呆了，同学们都愣在那儿了。

　　同窗三年，黄娟、朱芳芳关系一向很好，平时都是同进同出的，比一般同学关系都要好，没想到临近高考闹得这么不愉快。

　　陈老师把铅笔盒轻轻地放桌上说：“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大家继续学习吧。”

　　“不，谁也不允许帮她捡！她得自己捡这铅笔盒。”说着黄娟又把铅笔盒扔到地上。

　　教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黄娟做得有些过分了。

　　哪想到，此时的黄娟盯着朱芳芳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把铅笔盒捡起来？难道还想让别人帮你捡？”

　　“我没想让别人帮捡啊。”朱芳芳说。

　　“不想别人捡，那就自己捡，现在就捡，马上就捡！”黄娟丝毫不肯让步。

　　平时伶牙俐齿、俏皮活泼的朱芳芳一时不知说什么，委屈得流着眼泪说：“我不要了总可以了吧。”

　　看着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陈老师对黄娟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黄娟低着头，不敢看同学们一眼，跟着陈老师走出了教室。

　　黄娟站在葡萄架下，恢复了原本温柔可爱的模样。此时，她低着头，不敢正视陈老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等待着老师的批评。

　　陈老师看着眼前低着头不知所措的学生，想着她平时的用功和乖巧样，有点不忍心批评，反倒关心地问：“是不是学习太紧张，临近高考压力太大，有点急躁和焦虑？”

　　黄娟不吱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尖在地上来来回回划着，静静地听着老师的话，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陈老师说得差不多了，黄娟抬起头，望着老师说：“老师，我知道错了，但不后悔。”

　　“啊，知错而不后悔？是刚才的发火让你压力减轻了？”陈老师问。

　　“不是有句叫青春无悔。”黄娟眨着眼睛俏皮地说。

　　“嗯，青春无悔，那我们回教室吧。”陈老师说。

　　黄娟走了两步，停下来说：“老师，回去之前我有、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今年还没吃过葡萄呢，您能不能摘几颗葡萄给我尝尝？”黄娟大着胆子说。

　　“好吧，我这就摘给你，满足你的愿望。”陈老师边说边挑了一串紫葡萄，黄娟接过葡萄随手摘了一颗，边吃边说：“有点甜有点酸，好味道。谢谢您老师，我这就与芳芳同学去分享这酸酸甜甜的葡萄，刚才是我不对，我该向她道歉。”

　　转眼三十五年过去了，高三（1）班的班长建了个微信群，说是要开三十五周年同学会，因为时间已久，大多很难联系到，班长把他那仅有的七八个微信同学拉进群后，建议大家一起把各自在联系的同学、老师一一拉进群。

　　同学会如期举行，班主任陈晓伟老师早已从小县城调到了省城，他自然也被邀请参加同学会，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陈老师是和黄娟拉着手一起来的。时隔三十多年，这个当年的奶油老师不显老，只是多了一份儒雅的气质，而黄娟也多了一份知性和优雅。

　　见他们拉着手，那个当年临近毕业说黄娟和芳芳小插曲的男生，再次幽默地说：“欢迎陈老师，欢迎黄娟同学！不、不，为了尊重起见，看来我们得改口，应该叫陈师母了吧。”

　　此时，朱芳芳笑着道出了埋藏在心里三十五年的秘密。

　　原来，黄娟对陈老师有好感，眼见快毕业了，都没机会单独和老师相处过，那天朱芳芳因为烫头发被老师叫到葡萄架下批评了几句，给了黄娟无限的想象。眼见离高考只剩三天时间，不甘心自己的暗恋就这样交白卷，于是闹了那出戏，算是给自己的青春，给萌芽的爱留下一份回忆，那串酸酸甜甜的葡萄犹如她那酸酸甜甜的初恋。

　　而聪明的朱芳芳早就看出了黄娟的心思，那天晚上黄娟用羡慕的眼神听她讲葡萄架下接受批评一事，就知道了黄娟的小心思，于是就帮着合演了“划三八线”的闹剧。后来，黄娟大学志愿填了师范学校，就是为了圆她的初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