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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故事

时间:2023/11/9 作者: 读书 热度: 9399
王少燕

  一九九三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妮·莫里森的长篇小说《宠儿》说的是一个看似荒唐诡异的残暴故事:黑人女奴塞丝在逃跑的过程中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女儿,为了不让她继续奴隶悲惨的命运。十几年后鬼婴还魂前来阳间索债。

  莫里森无疑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丝丝缕缕从故事各个角落喷吐出来的痛苦、灾难、爱和力量在极富魅力的语言表达和叙述操作中交织成网,使你身陷其中不能不去透视诗意叙述后面潜埋的富于质感的历史和对人类精神洞幽入微的体察。与黑人精神文化有着天然联系的莫里森一直试图通过她的小说阐释这个种族的苦难史以及因此产生的伟大精神力量:黑人卑贱的地位曾使他们甚至被剥夺了成为上帝子民的权利,他们却不折不挠凭借人高贵的精神特质塑造属于自己的上帝。《宠儿》也体现了这一主题。

  “恶意充斥的一百二十四号住宅”是过去与现在交替主宰的空间,鬼婴“宠儿”以“历史的幽灵”身份出现,不断骚扰想要告别历史、重建精神家园的人们。面对沉重的昨天,下一代的男孩可以逃出凶宅,忘却罪恶历史;上一辈的祖母可以拒绝记忆历史,将自己禁锢在床上,仅仅追求对色彩的满足。对于塞丝与她的情人保罗,历史无法回避而生命必须继续。他们共有一部血腥野蛮的种族史:人类在里面被碾碎了尊严、摧毁了人性,却一次次妄想去挣脱和追求,奴役、抗争、失败成为命定的主旋律,偶尔在历史的夹缝里展示出的生命神性转眼被巨大的耻辱埋葬。在历史与故事的叠影里,在过去与现在支离破碎、互相干预的演进中,我们看见作者沉痛又顽韧的对于人类的信心,那样坚卓地闪着金刚钻一样的光芒: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能够重建一部人类史,在一种精神联袂下,凭借着用肉做成的心和大家共有的灵魂。

  莫里森还想超越种族史,表达永恒意义上的人类命题:人类历史的多元性、不确定性及其伴随物——人类的孤独感。历史不允许复现,无论是今天对历史的重新解释,还是当时人们对历史坐标的确认,都因为跨越不了的时空隔阂、情感孤独而无法求证。莫里森在与历史本体有着距离的今天陈述过去时面临着在劫难逃的困境,而小说中爱者与被爱者、成人与儿童、活人与死人虽处在相同的历史情境,却仍各有自己对历史的填充与想象。历史在众人眼睛注视下面闪烁不定。

  死去的女婴想重返阳间来抛弃阴间的孤独,但尽管做凶手的母亲甘受折磨,只为获取一个机会在自己的所爱面前解释历史下面个人故事的真相,未来得及活在世上的女儿仍然来不及懂得残暴背后走投无路的爱。她以复仇装备自己,堕入与母亲十几年前的爱恨情结。她更无法填平的是阴阳在世人眼里的差异,当人群以干扰现世生活的罪状讨伐她时,她不得不返回阴间深如沟壑的孤独中。丹芙,是在女奴逃向自由途中靠一个白人姑娘的帮助降生的女孩,黑人与白人的种族对立在她的生命诞生过程里达成一种奇妙的消解,人类作为一个宏大的概念切入到种族概念中并凸现出来。丹芙成为母亲唯一的追随者固守在一百二十四号凶宅,并在同胞姊妹宠儿还魂后自觉充当母亲和宠儿之间爱恨交缠的调解人。可反映在俨然可以沟通爱恨、调和历史的中介丹芙身上的是更加浓重的孤独的投影。她没有母亲那样深入血脉的毒瘤样的历史,历史上的昨天不属于她,只有在她不断咀嚼、不断修改的那段诞生史里,她才有权假想自己的主角身份。她同时没有别的孩子拥有的现在,一百二十四号将她与正常的人间隔离。甚至在宠儿与母亲的爱恨世界里,她也只是扮演了一个微不足道、自生自灭的角色,一切的情感、愤怒都与她无关;保罗,这与塞丝被同一根历史的黑线所牵连的男人,可以与她一起颤栗地分担历史,但历史给他们的也不完全重合。他有塞丝不曾走入的人生片段,塞丝与宠儿的世界里,保罗则只是个多余的障碍物,直到被宠儿的魔力控制,违背了自己的初衷。曾被马尔克斯明明白白命名为“百年孤独”的那种苍凉无际的情感、孤立无援的处境同样回旋在莫里森的小说深处。

  (《宠儿》(Beloved)[美]托妮·莫里森著;潘岳,雷格译。中国文学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出版,15.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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