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陈侠同志相识在一九四九年,共同做编辑工作达十七年之久。他的工作多在有关教育的方面,学制,课程,教材,教法,教育学,心理学,时常涉及。在机关里集会或相遇闲谈的时候,在近十年间惠然顾我的时候,我听他谈有关教育方面的看法和想法相当多了。我觉得他是一位认真研究教育的有心人。现在他编集近几年来有关教育的论文、讲稿、发言、随笔,汇为一册,嘱我给写序文。我乐于接受嘱托,可是视力衰退,只能把交来的文稿大略翻看,写几句粗略叙述印象的话。
陈侠同志说:“教育工作是有规律可循的,应当按教育规律来办教育,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否则必然事倍功半,甚至受到自然的惩罚。”(见《自序》)
有规律可循,千真万确。单凭感想,单凭忽然间心血来潮,任何工作都做不好,何况关系极为繁复、利害极关重大的教育,至于可循的规律,我盼望教育研究工作者共同协力,精确地一条一条归纳出来。据我的浅见,全面发展是一条规律;愤悱启发是一条规律;好比扶孩子走路,能放手时坚决放手,是一条规律;养成良好习惯,直到终身由之的程度,是一条规律。此外还有好些,不多说了。
看到陈侠同志“甚至受到自然的惩罚”的话,不禁猛然一惊:竟然这样严重吗?再一细想,确然如此。所谓“自然的惩罚”,就是不循规律的坏教育给与国家和人民的惩罚。希特勒时期的德国和军国主义时期的日本,国家和人民受到的惩罚真是够重的了。坏教育即使不如希特勒时期德国和军国主义时期日本那么严重,也会给国家和人民造成惩罚的后果。举例来说,我国从前的科举制度以选拔皇帝的各级帮手为目标,以死读书写空文章为方法,就牺牲了不知多少白首无成的士子:这不是惩罚是什么?至于工人农民商人的教育,皇家一概不管,一切任其自然:这至少是社会发展迟缓的原因之一,也可以说是惩罚。由此推想,考虑教育的各种各样问题,除了从积极方面考虑应当如何如何,还得从消极方面考虑不应当如何如何。
陈侠同志说:“教育科学是一门年轻的社会科学。在我国,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来研究教育科学,时间还不很长,而且中间还有曲折。……希望现在教育科学能说明和解决……所有问题是不现实的,希望它能说明和解决得完全正确更是不可能的。这还需要教育理论工作者和实际工作者继续不断地努力探索。”(见《自序》)
把教育看作一门科学,把教育科学这个名称用在机关上的,抗战期间,四川省教育厅有一个教育科学馆,我在里面工作过两年;近年来,教育部首先设立了教育科学研究所。过去的教育科学馆不必说它,我恳切希望现在的教育科学研究所,祝愿该所能为我国的教育事业作出有益的贡献。我又恳切希望所有的教育工作者都把教育看作一门科学,群策群力,密切协作,能尽早说明和解决教育方面的许多重要问题。既是科学,当然要注重探索和试验,注重实践和成效;即兴的感想和个人的偏执在科学研究中并无用处,那是不言而喻的。
陈侠同志说,“教师在学校教育中应当起主导作用。”又说:“校长(包括党委书记等)、教师应当是一个教育集体里平等的成员。”(见《谈谈社会主义学校教育的几个规律》)
我以为陈侠同志提出的这两点都极为精要。据我的理解,所谓起主导作用,并不等于我说了算。教师认准了并且遵循了教育规律,凡有关对学生熏陶、启发、训练各方面,时时处处用心着力,这才是起主导作用。至于校长、书记、教师应当平等相处,这是事势的必然。校长、书记、各科教师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高低的分别,当然必须平等相处。非但必须平等相处,还得在思想认识上,在习惯行动上,在出言吐语上,彼此基本一致,才能收到教育的好效果。要是你东我西,他又不东不西而往南,对学生将产生怎样的坏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陈侠同志说:“一九五八年以来,学制课程变更频繁,教材不能稳定,质量难以提高。学制每变一次,课程的设置和教学的时数都要跟着改变,课程标准和各科教材也就要重编。这样的改变如果确有实验的根据,科学的理由,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过去往往是在缺乏教育科学实验的情况下,听凭‘长官意志对教材改来改去。这是应该吸取的教训。”(见《我国中小学教材建设的回顾和展望》)
陈侠同志这一段话,我认为都是事实。自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整个教育事业起了本质上的变化,取得了可观的成绩;由于陈侠同志提到的那些事实的影响,成绩未能更大更好:我是这样看的。我想,单凭老经验,切望收速效,出了问题就想改而不甚考虑怎样改才有效,这是谁都容易犯的毛病,尤其是教育尚未被认为是一门科学的时候。现在教育科学这个名称堂而皇之提出来了,除了教育部的教育科学研究所,各地研究教育科学的机构也有了不少了,广大教师的口头和心头都时常涉及教育科学了。在这样的情势下,陈侠同志所说的过去的那些情况该会迅速减少,终于达到彻底消除吧。
一九八二年八月
(《论教育规律及其他》,陈侠著,将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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