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中
谁说深山寂静,核桃树下的木耳
灌满了蝉的嘶鸣
谁说苔藓阴暗,一小股水流反复打磨
已经磨出乌蒙大地新绿的光芒
谁说光无重量,蹿高的山雀
坠拉下来影子的灰色衣衫
谁说上苍渺远,我站起身来,尚未抬头仰望
乌蒙的天空就低下来数尺,靠在我肩膀
镰 刀
秋天深了,镰刀将割去这大地上
荒芜的秸秆
秋天深了,母亲已经苍老
她弯向大地的时候
上苍也打好了一把,银白的镰刀
“你和死亡好像隔着什么在看
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
秋天深了。感谢她还活着,苍天
两把镰刀同时挥舞在秋天的原野
再没有什么恐惧和痛苦,不会被割去
雨 后
涨水了,溪流撞碎自己的影子
也撞碎我的影子
溪流带走我的影子,也带走他自己的
现在,我们都是没有故事背景的事物
我可以跑得更快,追上他的
多年轻啊,他抚摸着光滑的石头
我也抚摸。他似乎获得了爱情
在转弯处怔住,并以更大的臂弯拥抱出去
我也获得了爱情。真的
我向这辽阔的旷野伸开双手,那个人
真的,我也爱过
夜 辞
就算月光再好
我还是有许多地方,暗下去了
风很轻,沉默也轻,只有记忆很重
坠落下去,溅起来无数的鸦声
我是有些老了,就算月光再好
我还是有许多地方
暗了下去。这么多的月光冲洗
也洗不干净这生活
洗不掉这些,生活的锈
大渡口
等不到要渡之人,船就会自行腐朽
这些尚未腐朽的渡鸦
驮着云朵飞向对岸,又飞回来
只是为了,延缓腐朽
想到这些,忍不住迎风流泪
我得先练习撑船术
再把自己凿成一条船
渡不了别人,只能渡自己的一滴熱血
撑到对岸又折返,给光阴降温
在一生苍凉的河水里,延缓腐朽
花朗乡
花朗乡太大了
去石板坳看奶奶的坟
要走半小时
去罗汉林采茶花,要走两小时
这样计算也不对,其实我现在
用了三十三年,也没有走出来
不过,花朗乡有时也太小了
连镇雄都很小
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墨点
有时候在外地流下泪来
别说花朗乡
就连镇雄,昭通,云南都会被淹没
还会缓缓湿润了整个云贵高原
死亡的过程
开始那几天,她喊疼
像蝉一样嘶鸣,针扎的疼
过了几天,她喊疼
像电线杆上的黑鸦,嘶哑的疼
又过了几天,她喊疼
像溪边的蟋蟀,窸窸窣窣的疼
现在,她不疼了,她面容安静
只有这些蝉、黑鸦、蟋蟀
在村子里晃荡,还替她喊疼
滇池边
这么小的海鸥,可以装下这么多的潮水
它们展翅而来,它们呼唤
声音里倾倒出十万两白银
其实我是说,我可以从黄昏
等到夜晚
等月亮交出一生的白银
等星空终于稀疏,献上最后一粒宝石
等最后一只押运的海鸥栖止
归还给我和我的帝国
我不怕夜风孤寂而悲苦
这么多的草木
都是我的子民
我不怕人世苍凉又冰冷
一个滇池涌过我的脚跟,不冷
这些流动的宝藏,都有我的温度
从高山草甸上起身
我才把身上的乌蒙天空
轻轻放下来
还给身下的生灵们
我占有这天空已经够久了
这飞蓬需要它
这蒲公英和旱稗需要它
马唐、香附子、野燕麦、狗尾草、白茅
还有这大地下数万亿的蚂蚁
亡灵
它们——
也需要它
茶 山
除了风,好像再没有什么事物
抱着我不放
此地巨大,一朵茶花就足够
容纳我的一生
风中的山茶花吹开了
一个云南缓缓生长,我看不见我自己
只有那其中一片瘦小的花蕊
那摇晃的幅度
你们可以认为那是我
在山中摇晃的影子,也可以认为
那是我在巨大的自然面前
颤栗的一颗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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