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晓晴

　　1

　　在夏天，我认识了小雨。如同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在经过反反复复的想象和揣度之后，又以不经意的姿态走进她的生活中去。当小雨离开了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当我孤独地望着窗外蓝天上飞翔的鸟儿，我还是不能说得清楚，我是否真的走进过她的生命。这是一个悬而未决并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同时，我也并不为此而懊恼。一个夏天过去了，我在炎热的阳光里发黑消瘦，我穿越不算太大的城市，寻找一个可以坐下来歇歇脚的地方，可是，不能，这座城市里到处印满了我和小雨曾经散漫而亲密的脚印，我现在每每踏出的一步，无不踩在曾经的快乐里，因为快乐已经是曾经的了，因而让我的内心寂寞无比。

　　大焉是我的好朋友，他同时也是一个好丈夫。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事就是去学校接儿子，第二天一早，他又会送儿子按时到校，他从不会让儿子迟到或者让儿子在校门口等待。哪怕我们一起玩得昏天黑地，一到点，他就如同听到12点钟声的灰姑娘的豪华马车，立即变回一个丰满实在的南瓜去。

　　有一天，他和我以及我的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喝酒，这酒已经从中午喝到下午快下班了，大焉忽然对我说：你陪我一起去接我儿子。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就是啊，为什么？那又不是我儿子。

　　他说：不是你儿子你就不能陪我去接一趟？

　　不是我儿子我为什么陪你去接？

　　大焉也糊涂起来，我想他是不知下来该说什么了，停顿一会儿，他猛然地清醒一下说：你陪我去，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女的让你认识认识。

　　一个女的？这世上只有两个人，除了男人就是女人。

　　大焉是个老实人，我就问：这女的是谁？

　　他说：我不认识。

　　我说：那你怎么介绍给我？

　　大焉又糊涂了，就笑了笑，挥挥手说，不去拉倒！

　　我说：我说过不去了吗？你就是不给我介绍女的认识，我也会陪你去的，因为你喝醉了，儿子可不能不接啊！

　　天很热，太阳已经到了西天，可它的光芒依然让人的眼睛睁不开，我和大焉歪歪扭扭地走出來，一路相扶着向学校走去。学校门口正是一个菜市场，着急收摊的小贩大声吆喝着，将拉菜的架子车一点点移到马路中央来了，我们左躲右闪地向前走。我提着一口气，虽然脸红着，却不想让别人看出我喝了酒，可大焉就很难控制自己了。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门口还有两三个没有大人接的小孩，眼里充满了忧伤，让人看了心疼。这几个小孩里没有大焉的儿子，有一个小女孩长得真是好，好到不知要怎么比喻她了。我和大焉着急找儿子，小女孩说，你们是来接李跃跃的吗？

　　是啊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跃跃和我是一个班的，他让他妈妈接走了。

　　完了！大焉泄掉一口鼓着的气，浑身松散下来，我不得不扶住他。

　　完了！大焉丧气地又说。回家又要吵架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是我老婆来接孩子，我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不至于吧，不就没有按时接孩子嘛，还能把人活吃了？

　　你是不知道，你是不知道，老原，你他妈有一个贤妻啊！

　　正苦恼着，就看见那个漂亮的小女孩被人接走了，我竟然没有看见这个来接小女孩的女人的脸，我正和大焉说话哩。

　　大焉说：哎，快看，快看，我说的女的就是她！

　　那女的手牵着那个好看的小姑娘，绕过卖菜的车子，就要走到马路对面去了，我看着她身着一件深咖啡色透沙衬衣的背影，竟然有些怅然。我不知道能生下那么一个漂亮女孩的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美丽，没法子见识到了。

　　大焉说：为啥我说要介绍给你呢？是因为我和她都天天来接孩子，我们没有说过话，但我们面熟，我觉得她真是不同寻常的一个女人。

　　不同寻常？

　　是啊，不同寻常。

　　关于那个我只看见背影的女人，我们说了好一阵子，大焉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家，我们就叫上银行的、法院的、师范学院的一帮子朋友去吃饭、喝酒。一个小城市，人情世故全在吃吃喝喝里，再大的人情，喝一场酒就结了，再难办的事，也是喝一场酒就办了。

　　我的朋友五花八门，各个行当，无奇不有，善于交际是我的长项，这几年我有意识将这种长项发挥到了极致。

　　大焉在饭桌上说：沈老原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人。大焉这么介绍我，是因为我告诉他最近要研究我的正处待遇了。这种事不到水落石出是不能给人说的，俗话说：笼屉掀得早了就跑了气，馍馍就变夹生了。

　　朋友归朋友，在这方面我是谨慎的，可在今晚的饭桌上我没有阻止大焉说下去，一是在座的都是我的朋友，二是这件事眉目渐清，也就属煮熟的鸭子了。

　　朋友们都向我举起酒杯祝贺，大家都替我感到高兴，在这些朋友当中，我的进步遥遥领先于他们，他们就是要嫉妒，也不具备嫉妒的条件。

　　这时，包厢里的电视上正演一个古旧的片子，一个旅美女作家在淡淡的忧伤中，回忆那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因为是无可追溯的，所以都有些悲伤了。那个小演员有些面熟，大焉说：你看，这小姑娘像不像李跃跃的同学？

　　确实像。朋友王凡问：像谁？

　　大焉就说了那个身着一件深咖啡色沙透衬衣背影的女人大致的单位和那漂亮的小姑娘。

　　王凡说：她呀，叫小雨，是我们单位的，和我一个办公室。

　　我和大焉都吃了一惊，要不说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处，无论你说到张三或者李四，你周围的人总有认识她（他）的。

　　大焉慢慢又清醒了，他否认自己曾经醉过。他说：王凡，你能不能介绍给沈老原认识一下，他对小雨可崇拜了！

　　这话说得过了，不过我们都不去计较，在酒桌上，往往有些话不小心就说得太满，就像不小心倒得太满的酒，你只能用酒满心诚这句话去理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王凡说：老原看上小雨了？不过，我可不能给你介绍她！

　　介绍来做个朋友，你不要太小气啊！大焉故作生气地说。

　　王凡说：换了别人没什么，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这时，就是大焉不问，我也要忍不住问问王凡了。

　　王凡说：她是一个有名的画家，她的画在全国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她刚刚从北京开画展回来，可能不会在这里呆长久吧。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动了一下，一个画画的女人？

　　她画中国画还是西洋画？大焉问。

　　是油画吧。

　　那就是西洋画了。大焉肯定地说。

　　第二天，我没有告诉大焉，我就去找王凡玩，我一向工作很清闲，有一些在别人看来难乎其难的事，在我这里都会举重若轻，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怎样让自己不太费神费力却还经常出点成绩，这是最起码的看家本领。

　　在王凡的办公室没有见到那个女人，王凡也似乎忘记了他昨晚说过的话。我反正也没事，就在王凡的办公室坐着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执著地要等一个不认识而只见了一个背影的女人，我不知道。

　　一直到了下班时间，还是没有女人出现。王凡猛然之间明白了我的来意，他说：小雨今天不会来了，她可能明天会来。

　　我一点也没感到懊恼，我和王凡兴致勃勃地出了这个森严的政府机关大门，马路被夕阳照得如油画里深秋的森林，到处都隐藏着丰满和富有韵味的美丽。我们商量是回家呢还是约几个朋友再聚一聚。王凡说他老丈人要来，他必须得回家，我只好让他走了。我立即给大焉打电话，大焉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口齿不清，说了好一阵子我才明白大焉和老婆在一起，正给老婆赔不是哩。

　　要说失落，这会子我才感到了失落，比没见着小雨还要失落。一天到晚，我最怕的就是黄昏时分，所有的白天的光华和不可推卸的东西都不在了，人们进入了一种不尖锐的、朦胧的、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的状态，夜晚的沉迷和不可收拾又还没有到来，这个时候也是我最脆弱的时候，我看不得那些着急回家的同事和朋友，我也看不得街上急匆匆奔驰着的行人和车辆，听不得那猴急猴急的吵闹和喧哗，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能讓朋友不回家呢？除了掏腰包请朋友吃饭喝酒唱歌外，我还能怎样？就是这样，朋友们还是一点不顾念我的失落，照样该干嘛干嘛，一点都不含糊。

　　我无处可去，既然我不想回家，便只能在大街上胡乱走。我又联系了几个平时吵着让我请吃饭的朋友，竟然无一例外都在这一天有事脱不开身。

　　原先我不是这样脆弱的人，我和大焉王凡他们一样一下班就会回家去，我躺在自家的沙发上，看一集又一集的电视连续剧，看NBA，看象棋比赛，看黄河风采中奖号码。妻子尤丽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说一些他们单位琐琐碎碎的事情。我可以答话，也可以不答话，这随我的高兴。我们的女儿是一个聪明听话的孩子，一回到家就开始写作业，从不让我操心。吃过饭，尤丽去收拾，我看新闻，尤丽将地拖到我脚下时，有时有些不满的表情，气呼呼地说：脚抬起来！我就顺从地抬起脚来，这就已经让她满意了，这也是我唯一不反驳她的一件事吧。

　　看完新闻，我就开始洗漱了，孩子的作业写完了，我要和孩子说上一会儿话。如果说尤丽有让我满意的地方，那就是生出的女儿完全像我而不像她。

　　女儿和我很亲近，我们说话时尤丽根本插不上话，我看着尤丽吃力地想进入到我们说话圈子的努力，我就为她难过了。我说：睡去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哩。

　　女儿和妻子都睡了，夜就更静了，我不喜欢看复杂的书，我就想看一些短小的能让人放松大脑的故事，哪怕这些故事是多么离奇古怪。上一天班，特别是我在政府领导机关，我接触那么多的五花八门的人和事，要想在这盘根错节复杂无比的关系和事情中保持清醒并且明智的头脑，就要看这些远离生活真实的东西。

　　睡下后，看着窗外灯光变幻出的不同的色彩，我睡不着，可我不想别的，我只想今天工作上有什么漏洞，明天要做些什么补救些什么，不一会儿，我就会在朦胧中听到自己的鼾声响起。

　　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就不想回家了，这个家实在是对我失去了吸引力，我整天面对同一个女人，看着从来不变化的同一张脸，听着同样内容的话，吃着同样没有变化的饭菜，就是上了床，我们想起要做爱，也是同样的这、同样的那，毫无新意。

　　睡下时看的是同一个窗口外面同一种光，醒来时听到的是同一个屋子发出的同样的动静。

　　我渴望看到一种变化。有一天，我看见妻子身上的睡衣有了一点变化，这让我兴奋，我问她是不是买新睡衣了？她认真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说：没有，是我穿反了。

　　还有一天我看见妻子目光里有些水色，嘴唇微张，嘴里像含着一嘴的阳光，嘴唇丰润且红艳极了，这是一种天大的变化。我兴奋极了，快步向妻子走过去，我搂着她的粗壮的腰，想仔细地看看她脸上的变化，但我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动作，因为我还没走近她，就看见她原来是将嘴唇磕烂了，她的嘴唇合不拢并且充血了。

　　后来，我就开始约朋友出门了，我只要能在外面吃饭就决不回家吃，我只要能和朋友呆在一起，哪怕无聊地玩两人纸牌，我也不想回家去。

　　尤丽对我是无奈并且放心的。她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女人，我说了我是和朋友一起喝酒哩，她就无法想象我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当有一天我将小雨带到她面前时，她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时她还是缺乏想象，她无法想象我爱小雨到了怎样一种地步。

　　2

　　我连续去了几次王凡的单位，终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见到了小雨。

　　小雨进到办公室时，我正百无聊赖地和王凡瞎聊，我说昨晚打的一场关牌，我是怎样赢的。小雨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表情，恍恍惚惚的。她没向我们这边看就喊：你好。然后动作幅度很大地将背的包挂在自己的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哗啦一下子坐下来，这时，她的眼睛才看见了我和王凡。

　　她眼睛里有一片光在夏日午后的清明里跳跃着，照得她的面目有些模糊起来，就如炎阳照射着的湖水，湖水的表面是被白光笼罩着的。

　　她看見我，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来，若有所思地写上几个字。

　　王凡说：小雨，这是我的好朋友，政府×部门的副处级，马上要升正处了。

　　小雨听着介绍，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但她的心思肯定没在听介绍，她的聪明却不会让她说错话。她说：啊，县级干部，这要在原先，都是县太爷了，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啊。

　　虽然知道她是敷衍，可我还是高兴，我从来没有为我的级别自豪过，虽然我所在的城市是一座小城市，县级干部是有限的，不像北京那样的地方，可是在这座城市，像我这么年轻的县级干部毕竟是会让人多看上一眼的。

　　小雨就多看了我两眼，然后笑着对王凡说：你该向你的朋友看齐才行啊。

　　王凡说：我不行，人家是优秀大学生不说，又有一个好岳父，我要啥没啥，怎么看齐？

　　我嫌王凡多嘴了，果然就见小雨脸上有些不屑的表情。

　　我一直坐到下班的时间，小雨都没再说话，她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她不想和我说什么，这我看得出来。

　　我闷闷不乐地走出王凡的办公室，天上居然落起了雨，我因为这个女人的名字和天上落下的东西有相同之处而放慢了脚步。我停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看街上的行人在猝不及防的慌张里乱了方寸。我想折回去，很冲动，我想走到小雨的面前说：你好，我想请你和王凡去吃饭。

　　我一直给自己鼓劲，雨越下越大了，落在热的地上，冒起一缕白烟来，落在人的脸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来。

　　这时，我看见小雨走了出来，和她一起走的不止一个人，态度上都很亲热，我下意识地向身后的商店退了退。小雨没看见我，有一个男人给她撑着一张报纸，她和那男人离得很近，他们哗哗啦啦地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晚上，我想不起小雨到底长什么样子了，我睁着眼睛，回想白天见到她的点点滴滴，好像很遥远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王凡单位，我认真地上了一天班。陈主任说：最近准备要上会了，你要多注意一下工作纪律，虽说没啥大问题，但最好不要给别人落下口实。

　　我感谢了陈主任的关照，然后有意无意地说出最近家里有烦琐事。陈主任听了，一脸的疑虑就消散了，我及时掏出烟来给他点上，又说了几句看似扯闲却很体己的话。陈主任走了后，钢厂的黎敏给我电话说：今晚有一个牌局，三缺一，一定要我参加。我推说有事。

　　她不相信地问：你有啥事能放开牌局？

　　我说过几天单位要开会，我要准备领导的讲话稿。

　　黎敏哼了一声说：那你看！

　　我知道，黎敏对我很不满，她是我从家庭走出来后找到的第一个女人，比我大了五岁，是一个丰韵犹存的徐娘，她的丈夫单位效益不好，处于半下岗状态，长年在外找钱。我和黎敏是在牌桌上认识的，她打起牌来很有一些气势，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她牌技高超，一边盯着牌一边讲笑话，她讲的最优秀的一个笑话，就是放大镜的故事。

　　她说有一个人刚买了一块上海表，喜欢得不得了，不想在出差途中表不走了，当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上时，这人立即跳下车去修表，不想修表的师傅正要上厕所去，这人一定要师傅先给他修好表再去，于是师傅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表。然后就去上厕所，不想一进厕所，就大叫一声倒地，人们赶紧救起，问来问去，他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说我要先上厕所吧，让那修表的人耽搁了，你看我让尿憋成啥样了？人们弄不明白，后来有一个老年人说：还不快将他眼睛上的放大镜拿下来。

　　我是第一次听一个女人讲这类涉及身体隐秘部位的笑话，我当时一边笑一边看着黎敏，她脸上毫无难堪的表情。打完牌，我们一同走出来，天空清亮，离天明不远了，我和她一起走，大街上空落落的只响着我们俩的脚步声。

　　走到她家巷道口时，她站住了，在夜色中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些娇媚。我拉住她的手，她翻转手心，给我一个温暖的允许。我跟着她一直走到她的家里，她的家并不如她这个年龄所应有的那样干净整洁，暗暗中飘浮着一些尘土气息。她拉合窗帘，屋子里更暗了，我想找到灯，她说：不要开灯！

　　我们就在黑暗中脱衣躺下来，我闻得见她身上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在幽暗中具有一些神秘气息。我心里没有任何挣扎，我觉得我和黎敏睡觉做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她的身子就如同她讲笑话时的表情一样，具有性的功能，却并不具有挑逗性。

　　我一觉睡到天大亮，醒来时黎敏不在了。我起床洗脸，收拾好床铺，黎敏买了早点回来，我们紧挨着坐着吃了，然后，我就去上班了。

　　后来，有过多次和第一次大致相同的经历，我对黎敏的感觉就如同对妻子尤丽的感觉差不了多少，除了那一点新鲜感外，我有时真分不出谁是黎敏谁是尤丽了。后来，我就不再找黎敏了，她找我时我也会躲着她。她对我很恼火，由她去吧。

　　黎敏又打了一次电话，我还是没有去，我又去找王凡了。

　　王凡不在办公室，小雨在。我说：你好，王凡他去哪了？

　　小雨这次看见我， 好像比上次高兴一些，她让我等一下王凡，他一会儿就回来。

　　我顺便坐到小雨的对面，小雨低头看书，不再说话了。我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来看，我从杂志上方看看小雨，这才发现小雨长着一双又大又好看的眼睛，她的皮肤不很白，却光洁干净。她看书入神了，眉头紧皱着，拿书的手非常有型，指甲粉嫩干净。猛然之间看不出她的特殊来，大大方方的一个少妇，还脱不了的小女儿态。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也不叫魅力，因为“魅”这个字不适合她，应该是一片阳光，是阳光照拂着的山冈，是山冈上迎风自开的野花，是野花那轻轻摇摆的姿态。

　　我一直在说话，她在听到一句感兴趣的话时就抬起头来，眼睛哗啦一下子打得很开，如同猛然打开了一眼窗户。

　　快下班了，我实在不能再坐下去了，我站起来说要走。她有些调皮地说：不等王凡了？我的脚步又停下来，我不明白这是她的挽留呢还是嘲讽，看她也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好悻悻地走了。

　　出門后接到陈主任的电话，他让我下班后去他家一趟。我不想回家，又不愿一个人在街上瞎逛，就给大焉打了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刚接了儿子回来，正准备做饭吃。我叫他出来吃，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看。他肯定给老婆撒谎去了。我站在街对面的商店里面，从玻璃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焦黄憔悴的面容，头发有些乱，眼睛因为睡眠不好有些浮肿，胡子该剃了，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衣有些发皱和不洁净的样子。我很泄气，就这形象，刚才我又怎么会在小雨面前夸夸其谈？我在她眼中一钱不值了。

　　对面的大门里，小雨悠闲地走了出来。我看出来了，小雨是那种不按别人的生活节奏生活的人，在人们忙忙乱乱着急下班的时候，她却有这么悠闲的步伐；别人都接走孩子回家吃饭了，她可能还没去接她那漂亮的女儿。她高扬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模糊的表情慢慢地走，我一直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才发现大焉正向我走来。

　　和大焉吃了饭，大焉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又剩我一人了。我只好向陈主任家走去。

　　陈主任刚吃过饭，让老伴给我倒了一杯茶，老伴就坐在一旁看电视了。我不想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陈主任说：家里事完了？

　　我不明白地看着他，他狐疑地又问：你家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才想起来，前几天陈主任提醒我注意工作纪律时，我随口胡诌说家里有事。我不慌不忙若有所思地说：唉，一时半时完不了。不说了，家事难缠啊，不说也罢。陈主任，最近有啥消息吗？我听说张秘书长去深圳出差了，看样子要放一放了。

　　陈主任和张秘书长是两大派的领袖人物，这次解决正处级本来没我的事，但要提的小王是张秘书长的人，陈主任不干了，就开始力保我。如果不是因为小王，陈主任也不会对我这么出力，我心里清楚，可还得对陈主任感恩戴德。

　　陈主任说，他出差了正好可以做做研究室和办公室的工作，到时候才能万无一失。

　　我点头。后来无非还是老话新说，交待了许多的注意事项。我嘴上谦恭地答应，心里慢慢起了反感。陈主任怕我会忘恩负义似的，再三暗示他对我的恩德。我感激涕零地再三表示自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才走脱了身。

　　去你妈的！我骂了一句，吐出一口恶气，然后给张秘书长打了一个电话，我假装不知三四的样子说：秘书长，您有空吗，我想去您家里坐坐。

　　秘书长说他不在家，下来再说，问我有事吗？

　　我故意吞吞吐吐地说：噢，您不在家呀，没啥事，我就想去看望您。

　　秘书长是何等聪明之人，话可不能说过了，他的口气明显比刚接电话时亲近了，他说：那就等我回来吧。

　　我想先埋下一个伏笔，如果一旦事情搞得尖锐了起来，张秘书长不至于对我赶尽杀绝。

　　3

　　夏天，太阳迟迟不肯落下去，天比平时长了许多，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情加起来还不够我一个小时做，然而，这一个小时的事情还必须得放在一天做完，因为在整个大院里悠闲安然的工作环境里，你急猴猴地去催着别人早已习惯了的节奏，是没有道理和不稳当的。

　　我又去了王凡的办公室好几次，不管王凡在不在，只要小雨在，我都会留下来。

　　这天小雨穿了件旗袍式黑色无袖长裙，很好的衣料紧紧裹在她的腰身上，一改往日的跳脱，很有一些女人味道。

　　我坐在她对面，当发现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时，她的脸渐渐红了。这是第一次，她显得容光焕发。她一会儿就稳住了情绪，波澜不兴地看着我。

　　我问：今晚我请你吃饭，行吗？

　　她没有考虑就说：为什么吃饭？你有好事？

　　我说：有好事，你肯为我庆祝庆祝吗？

　　她这才开始犹豫了。

　　她问：都是谁？我不认识吧？

　　我说：应该算熟悉的，就这么个小城市，谁不熟悉谁呀！

　　那倒是。说完她就又转移了话题，我不确定她是否答应了我。

　　下班后我来接你？

　　她想了想说：不用了，你告诉我地方，下班后我可能要晚点，自己去。

　　我的心从这一刻就欢跳了起来，她能这么痛快地答应我的请客，实在是没想到的，我几乎连她拒绝我时要说的为自己找台阶下的话都想好了。

　　我找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坐在一个临窗的包厢里等小雨。窗外是下了班急匆匆回家的人们，有人要回过头来看一眼我，我有一份几乎可以说是宁静的心情，怕光一样的隐秘的得意。我让服务生放下湖蓝色的百叶窗，有几缕金色的夕阳落在我的脸上，我坐着，不想动。我开始了一种富有想象的沉思默想。

　　小雨从门外走进来，她对我一人在座好像也并不意外。她也不再问起这事。她坐在我对面，脸上像风吹过一样，显得干净清爽。

　　整个过程，我说得很少，我都是听她在说，她告诉了我她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状态，这是我最喜欢听的，最后不知怎么又说到了上美院时她的爱情。

　　她就坐在我对面，可是我感到她离我是远的，我想紧紧地将她抓在手里，就是这么一种焦虑的想法。

　　她实在是一个坦率的人，并且，她自豪并欣赏着自己的坦白襟怀，这不是谁都能够做到的。

　　她认为她的情感世界是一片充满了炎阳和暴风雨的天空，是应该裸示在人们头顶上的。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满不在乎的伤痛和诉说后的淋漓尽致的快感，她脸上的表情生动，因生动而迷人。

　　我们喝了一瓶白酒。我还为她要了红酒，可她几乎没有喝，她自嘲地说：你看，我是一个比较地道的酒鬼，我不喜欢红酒更不喜欢啤酒，我就喜欢这浓烈的白酒，要么干脆不喝。

　　吃完饭走出酒店，街边上有许多乘凉的人，路边上树的影子一团团的发黑，啤酒摊子上还有猜拳行令的人。我们的话没有说完，我看她走路有些不太稳，想扶她，她挡开了我的手。我们一直走一直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从南口走过，到了立交桥下面，有些黑，又走过了，来到公园边上，公园里的芍药花发出浓浓的香味。我们还是走过了。最后来到建委的后院，后院里长满了草，夏天蚊子多，所以不大有人来。后院很大，一直能到河堤边上。我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草钻进了她的高跟凉鞋里去了，她拉扯出来后说：不会有蛇吧这地方？

　　我让她放心，不会有蛇的。我们还向前走，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着往前走，身后的路灯光渐渐远了，草也渐渐深了，有的野草都钻进我的裤腿里去了。我站住，向她伸出手去。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站住了，两只手紧紧相握。我拉她到我的面前来，她来了。我们还站着。

　　城市的声音在远处，所有的人们的眼睛在远处，没有人看得到我们，我将她拉到我的怀里。

　　她在我的怀里，抬着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跳跃着彩色的光芒。我弯下腰找到她的裙摆，由下向上撩起来，这样一来，她几乎就成了裸体了。她还在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意图一样。

　　我们就站在长满荒草的大片空地里，晚上的风是清凉的。我的脸是火热的，手却是凉的。她的身上是凉的，很清爽的凉。我的激情汹涌澎湃。

　　后来，我为她整理衣裙，我看见她的长筒丝袜被草划破了，有一条白色的线一点点向她的大腿处爬去。

　　我整理好她的裙子，用手梳理好她的頭发。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像不明白刚才我们都做了什么一样，面容坦然地仰头看着我。我一下子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我叫了一声：小雨。然后，我落下了泪，我很难为情，可我一旦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时，我再也忍不住巨大的悲伤和喜悦，我几乎要痛哭了。

　　她双手捧起我的脸，我想我挂满泪水的脸在夜色里肯定有几分弱智，可我就是泪流不止。

　　她给我擦眼泪，她一边擦我一边流，自始至终，她没说一句话。

　　4

　　我在大街上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我感到自己快要趴下了。我实在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下去。我很累了，可我不想这样，我就一直走。后来天大亮了，我就到了单位。我坐在办公桌前，听外面苏醒过来的城市在晨光里开始喧哗。我不能确定，昨晚我是真的和小雨在一起吗？小雨真的为我擦过眼泪吗？

　　陈主任一早就找我说：张秘书长出差回来了，一半天就开会，问我对研究室和办公室的工作做得咋样了。

　　我将这事早忘了，我说：估计差不多了。

　　陈主任说，抓紧时间，在投票上你决不能落了下风！我听说小王昨天请人吃饭了，你也可以请请人。有些人，你可以不打招呼，有些人你必须得打招呼，有些人光打招呼是不行的。你明白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好不容易等陈主任走了，我就赶紧出门，来到王凡单位的大门口。我不敢进这个门了，就在昨天上午，我还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可今天我就是进不去了。

　　一直晃荡到中午还是没进去，我就站在对面的商店里面等小雨出来。小雨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从我面前走过去了，我没有勇气叫她一声。

　　下午，我到单位坐了不到三分钟，张秘书长给我打了内线电话来，他说：沈原，你找我有事？

　　我都没听出他的声音来，我含糊地说：有事。

　　他说：那你到我办公室来。

　　放下电话，我才知道是张秘书长。

　　我后悔自己那天多事了。我快步走到张秘书长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着，面容和蔼地看着我。

　　我说：张秘书长，你出差回来了，一切顺利啊？

　　一切顺利，坐吧小沈！

　　我坐下，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那天给他打电话，是明知道他不在家，落一个空头人情，谁知他当了真了，主动叫我来。没有事，为什么要打电话？有事，又为什么不说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要说的话。

　　秘书长，我知道，这次报我是陈主任的一番好意，同时我也感谢领导们对我多年来的培养，特别是您，在公文方面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当初选我进这个部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记得第一次写的稿子都不敢拿给您看，后来您不断鼓励我，才有了点进步，我是真的要谢谢您！

　　张秘书长似笑非笑地打断我：这还不是应该的？

　　我说：秘书长，这次不论能不能提起来，我都有思想准备，我还年轻，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您一定要多指教才行！是这样，老家带了点土特产，一直想去看看您，您老是忙……今晚我去您家里吧。

　　张秘书长说：家里就不要来了，心意我领了。

　　其实，哪有什么土特产！是我随口胡诌的，要真去时，还不是得拿好烟好酒，真正的土特产能拿出手？

　　出了秘书长的办公室，碰见陈主任的通讯员匆匆走过，我暗叫倒霉，面容倒是坦然地叫他：小刘，陈主任在吗？

　　在办公室，白河县的书记来找他说事哩！

　　那好，我一会儿再去找他。

　　出了门，已是下午四点钟了，我来到王凡单位大门口，站了一会，又走到对面。我想我如果再看不到小雨，我会疯掉。

　　小雨出来了，她还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她是猛然之间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我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脸上有一些凛然的表情。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说：咱们去哪里？

　　她说：你想去哪里？

　　我说：我听你的。

　　她笑了，说：我是一个最随便的人，听你的。

　　说了这话，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说：这就难了，我也是一个最随便的人。

　　她却不高兴地说：是吗？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就赶紧闭上了嘴。

　　我约了小雨去吃饭，而没有去成张秘书长家，我的没有诚意张秘书长一清二楚了，这就让他对我充满了仇恨。

　　我顾不得这些，我叫上大焉，也叫上王凡，小雨是一个大方而得体的朋友，她会不让任何人感到不自然，我们闹着喝了很长时间的酒，大家都有了醉意就又去唱歌。

　　小雨的歌唱得并不是很好，但却很独特，有她自己的风格，她喜欢唱那些高亢而抒情的老歌。在别人唱歌时，我就和小雨跳舞。我握着小雨的手，在各种音乐里慢慢穿行，电视变化着不同的色彩，每一首歌都好像是专门唱给我和小雨的。歌声里有的激情和喜悦我也有，歌声里有的悲伤和无奈我也感同身受，我脆弱如秋风中的树叶，在小雨的面前瑟瑟发抖。

　　有一天，我回家去休息。尤丽说：你现在整夜不回家了？

　　我说：怎么了，有事吗？

　　尤丽愣着眼说：没事啊！

　　她不再问我为什么整夜整夜不回家了。

　　还有一次，她边看电视边给我洗衣服，她说：看来这女人对你是很爱的。

　　你说什么？我问尤丽。

　　她提起我的内衣说：你看看，在来月经时都会要你。

　　我脸红了，我什么也说不出，我知道这血是小雨的。

　　会终于开了，在单位海推投票时，我以两票之差胜了小王，张秘书长的脸色很难看，陈主任意气奋发，比自己中选了还高兴，办公室很快汇总报到了组织部，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我已经不再觉得这对我有多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小雨也可能会高兴一阵子。

　　我现在上班很准时，中途从不出门，陈主任很满意。我其实是在等小雨的电话，她有时会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不久，小雨给我买了手机，她说这样对她方便，我接受了。

　　小雨在和王凡转商场时，买了一模一样的衣服给我穿，王凡看到我的衣服时没说什么，但王凡对我有了看法，不再主动积极地约我了。

　　大焉也不再随叫随到了，我和小雨的约会开始变得艰难起来。正因为不容易，我就更珍惜每一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小雨是挚烈而坦白的，她的爱任性到有些不管不顾。我想，既然小雨能豁出去，我还有什么可顾惜的？我想和尤丽离婚。

　　尤丽说：你休想！我嫁给你是父亲的主意，父亲活着时你怎么不说离婚？现在想离婚，我郑重地告诉你，不可能！

　　我知道，尤丽是一个认死理的女人，她说到做到。

　　有一天，我和尤丽去为我父亲过生日，正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小雨的电话，她叫我到一个叫“福兴”的饭店去，我只好带着尤丽一块去。

　　在座的有好多人，有好几个都认识，小雨看到尤丽愣了一下，但也就坦然地招呼她坐下。知道我和小雨关系的人就想看看热闹，在言语上就遮遮掩掩的。

　　有人对尤丽说：嫂子，怎么从不见你出门，光沈原一人在外疯玩？

　　尤丽说：有我们家沈原玩就行了，我要照顾家。我们沈原工作太累，我一直让他下班后多消遣消遣。

　　嫂子真大方，你不怕他在外面胡搞？

　　现在的女人，见个整齐些的男人就向上扑，扑就扑呗，反正我们又不吃亏。

　　别人没话可说了，我深深看了一眼尤丽，我不知道她是有城府还是真傻。

　　小雨脸上有些难为情和气恼，眼睛不看我，和别人热闹地喝酒。

　　5

　　这种难分难舍的日子里充满了痛苦和快乐，同时还充满了隐秘的伤疤般的骚痒难耐，人有时处在发烧般的焦渴之中，有时又会陷入万念俱灰的虚无状态。如同怀揣着晶莹易碎的玻璃宝贝，碎了，是悲哀，不碎时，防护它简直就是一场永远无法赢得的战争。

　　我在这种煎熬中过了一个夏天。在炎热的汗水里，到处弥漫着小雨的味道。内衣上有小雨的头发，那种浓厚的却又柔韧无比的黑发。身上到处是她的齿痕和唇印。我的情感的根须扎进了小雨的身体，在夏季里疯狂生长，小雨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我的神经，我能听得到自己身上的血如倒淌的河一样，痛苦地日夜奔腾。

　　那一天的到来没有任何的预见，太阳还是那么烈地晒着，我先去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我在等待小雨每天给我的电话。我的单位对我来说显得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关心它，我不知道近来他们都在干什么。

　　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小雨，拿起电话就说：宝贝！电话里是陈主任的声音：你可真行，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外面的太阳在陈主任的脸上慢慢移动。陈主任说完了，不解地看着我的表情。

　　我说：主任，我知道了。

　　陈主任：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组织部门经过考察，没通过我的任命，我也没办法。

　　陈主任：你不觉得张某人做了手脚？

　　我说：我想他不可能影响组织部门吧？

　　陈主任说：他影响不了组织部门，但他能影响单位的人，你看组织部门的反馈意见，见血封喉，全都是单位人提出的。

　　我的意气顿时消损了：无所谓了。

　　陈主任紧紧闭上了嘴，厌恶地看着我不说话，一副心血错付了的失败感。

　　我在酷热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回到单位来了，走进大门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看似威严的大门显得是那么土气，大门口的照壁上用土气的金色写着几句口号似的话。看门的老李虚情假意地向我摆摆手。我回到这个曾让我引以为自豪的地方来，是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小雨都会打电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楼道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安静，也许从来都是安静的，只不过一个夏天以来，热闹的是我的内心罢了，我独自活在我和小雨的世界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天晴也没有风雨，更没有领导也没有同事。此刻，一场职场上的角逐终于结束了，尘埃落定，我是那个落败者。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当你太抱有希望时，希望总会落空，当你不去臆想时，往往会柳暗花明。

　　一下午，我将一杯清茶喝到落败，楼道里还是静寂无声，其实这时候，我还是想有人来和我说说话的，哪怕虚伪的安抚也是好的。

　　猛然之间，电光石火：为什么小雨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我们早就约好，小雨办公室人多，她方便时会给我打电话。我看看表，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我忍不住拨了她的手机。

　　手机关机了。这个我不奇怪，小雨的手机几乎就是个摆设，开始时为找不到她着急得不行，但争论抗议不起作用，她依然故我，常常会忘记手机的功能，有时候几天都不知道给手机充电。

　　她的状态很奇怪，别人的白天，她总是迷迷糊糊的，到了夜晚，她就开始双眼放光，灵性十足。她的绘画大多时候是晚上完成的，但她又有一份忙碌的职业，要求她必须要有正规的作息，所以她总是在睡还是不睡的斗争里消耗着自己的意气。

　　按照平时，今天没有接到小雨的电话，我是不愿意回家的，回去了也会吃不好睡不好，尤其是今天这种让人消损顿挫的时候，我本想喊上大焉他们去喝酒，但陈主任说的单位人对我的意见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我灰头土脸地出了单位，看到张秘书长在院子里正弯腰上车，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张秘书长看到我，脸上有了一丝不确定的笑，我故作大方地向他摆摆手打招呼，车子呼的一下子从我面前开过去了。我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陈主任的車子也开了过来，车子从我面前过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6

　　小雨失联了。

　　王凡说几天前小雨托人送来了一份辞职信，去了哪里，没人知晓。王凡说完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相信她没有告诉你她去哪儿了。

　　我没有说话，离开小雨的单位，不，小雨原来的单位。我一直都认为小雨不可能长留在这个小城里，她好像不属于这个城市，也不会永远属于我，但我没想到的是，她会如此绝决地离开。

　　夏天过去了，但燠热却不见消退，小城四面环山，气流闭塞，就是到了秋天，还有24个秋老虎等待着你。

　　我疯子一般地在小城里四处走，寻找着小雨的踪迹，每天走到腿脚发麻，也不想坐下来歇一会儿。小城在短暂的和小雨相遇的时间里所呈现出的炫丽色彩不见了，到处都能碰到熟悉的甚至可憎的面孔。我心里清楚，小雨的离去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不确定的是我真的曾经拥有过她？她如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划过我的生命，点燃了我阴湿的日子，照亮了我未来的道路。爱她，是重要的，但我更爱她带给我的亮堂的迷人气息……

　　我走过发着白光的街道，走过第一次和小雨吃饭的地方，走过建委的荒草横生的后院，看到那片空地里，野花已经败了，野草开始结籽，那片空地上的草在太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亮，我怀疑那片草是我和小雨站立着相爱的地方。小雨的长筒袜子被草划破了，一条白色的印迹如一条贪婪的蛇，悄无声息地爬向她的大腿深处。小雨面无表情，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我带着一丝羞赧，低下头为她整理衣裙。我听到了眼泪滴在草丛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