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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光响亮

时间:2023/11/9 作者: 飞天 热度: 15088
天 灯

  1

  “不做也做了,你想咋地?”

  明天眼泪花花地别过头,虚张声势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半年前还素不相识,如今每晚都在自己白花花的身体上爬上爬下,还敢时不时地冲自己发脾气。难道自己的下半辈子,就交给了这样一个来自鸟不生蛋龟不拉屎的僻远山村的农民?她的心脏莫名地抽搐了一下,脚趾紧抠,手指弯曲,指甲死死地扎进了肉里,陌生的恐慌潮水般淹没了她。

  “杀人不偿命吗?你试个给我看看?谁干的谁就得承担后果!”

  丫丫个呸的,明明干了烂屁眼儿的事情,还想赖掉不成?不是所有的“凤凰男”都低三下四的。危锋红着眼珠子,怒视着眼前的明天,伤心的程度远远超过愤怒。一个自己用尊严换来的女人,伤疤还没好就站到了仇人一边,能不让人急火攻心吗?要是按村里的老规矩,这样的女人,早就被塞进猪笼扔江里喂王八了。舍了一把好米,却偷了只瘟鸡,这买卖亏得心慌。

  “又不是他们干的,你要他们咋办?我早就跟其他亲戚断绝了往来,但他们就我一个女儿,要断绝往来,我真的做不到。”明天的话,一半抗辩,一半委屈。余音未散,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她对自己不争气的眼泪无能为力,危锋仿佛掌控着它们的闸门开关,想让它们啥时候滚出来就滚出来。

  “不是他们干的?你骗二傻子啊?知道啥叫教唆犯不?不知道没关系,书房的电脑开着,自己去谷歌一下!就一个女儿咋啦?你没听过那句‘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吗?不干人事儿的父母配享受儿女的孝顺吗?不是我要他们怎么办,而是他们自己认为该怎么办?当没事儿发生?我开始怀疑连你都参与了,帮着那帮龟孙把那根耻辱的钢针扎进你老公的心脏,很过瘾吧?”

  “我没有……”危锋最后那句话杀伤力太强,明天哽咽着,无力还击。

  “你以为老子好欺负是吧?要不是想着还要一起过下去,老子早就打得那帮狗东西满地找牙了。你要不想跟我过了,说一声就是,我绝不拦你。你我要不在同一屋檐下过了,你看我咋个找那帮杂碎找补回来……”恶狠狠的话,子弹一般从危锋嘴里射出,眼里的血丝更浓密了……

  一个泪流满面,神情哀怨;一个怒发冲冠,愤愤不平。明天很委屈,替自己的爹妈,更替新婚的丈夫;危锋巨恼怒,为自己的屈辱,更为新婚妻子的立场不稳。此前至少还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现在开始越来越偏向“坏人”那边了,大有同流合污的趋势,这还了得!

  隔三差五的这种争吵,早已令两人心力交瘁。而祸根却并不在场,间接搅事儿的岳父岳母,尽管这称呼两个月前就已经从危锋的嘴里变成了“那边”“他们”“那些人”。此刻,八成又在开心地伺候家里的两条哈巴狗。还有那场伤害的直接肇事者,明天的姨妈姨父,此刻指不定躺在哪里凉快舒服呢。想到这里,危锋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句:“日你们先人”。

  争吵时,彼此都恨不能把全世界最恶毒的语言射向对方,巴望着一句话甚至只需要一个字,就能把对方彻底击倒。一旦吵完,看着满脸委屈可怜巴巴的明天,危锋心有不忍,走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心疼不已。心头的恨,越发重了。妻子是无辜的,却不得不承受亲友作恶的后果;自己是受伤害的一方,却承受着那场屈辱带来的持续伤害,不断地造成彼此间新的伤痕。而最应该承担后果的那些人,却在远处幸灾乐祸地观望着。

  拿得起,放得下,大丈夫所为,可有些事情,比如做人的尊严,再大的丈夫,也很难做到说放下就能放下。能忍胯下之辱的,历史上只有一个韩信,而且只忍了一次,不用隔三差五面对那个让他钻胯的人。

  “我们还能过下去吗?我感觉有些过不下去了,太难了,呜呜……”哭,似乎成了明天的“招牌菜”。

  “没事儿,宝贝儿。没事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关键是你不能站错了队,要分得清是非黑白,不要老想着跟那些二五不分的主扎堆儿。咱们以后千万别再提这件事情了,老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是巨没脑子的二逼行为。我们一定要幸福,一定要过好我们的小日子,这样才不会中了那帮恶人的圈套……”危锋的话,苦口婆心,更像是在跟谁较劲。

  这几句吵完后的对白,已经成为一个标准模板。按往常规律,两人会就地在沙发上抱团,或者拉扯着到卧室,缠绵一番。明天的温存带有明显的歉疚,而危锋的刚猛,则更像是带着恨意的报复。每次干那事儿时,他的脑海中就会不停地转换那几张令他咬牙切齿的嘴脸,就会冒出“干死你丫的”的念头。明知邪性,却无法控制。

  “一个受害者加诸另一个受害者身上的伤,可以把一个人活活烧死”,不知道老魏在哪里学到的这些说道,反正,啥话经过他的嘴一念叨,立马飘起一层深刻的油珠,稀疏,却无限亮眼。

  今天并没有按往常的程序进行,两人正伤心难过地拥抱着,还没到松裤带的时候,嘭嘭嘭的敲门声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明天赶忙拢了拢头发,危锋伸手干搓了一把脸,强打精神,起身去开门。

  2

  “头儿,我刚采摘的樱桃,你看,个儿多大多新鲜啊!拿点儿过来给你们尝尝。咦……嫂子呢?”门闩刚一松,刀璇就拧开门麻溜儿地挤了进来,托着一盘红艳艳的樱桃,示意危锋接着。

  自从三个月前刀璇租了楼下的一居室后,总是隔三差五地上楼来送东送西,蹭饭之余,还带着某种隐晦气息。现在的小姑娘,很少有做饭的习惯。

  白色的超短裙下,白皙修长的大腿一览无余,高翘的臀部和丰满的乳房一前一后地烘托出呼之欲出的效果,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后背和肩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如兰似麝的气息。眼前的刀璇,完全符合林兵眼里的极品美女:“腚大腰细奶子圆。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这样的极品,恐怕连阳痿也能昙花一现了。”这个林兵!危锋讳莫如深地扯了扯嘴角。

  “哦,你嫂子在卧室,有点儿不舒服。”危锋边支应着,边伸手接过托盘,出于男性的本能,眼前的女子令他肢体酥麻,喉头紧缩,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唾沫,想起了总是被后人张冠李戴地扣在老子头上的告子的那句“食色,性也”。

  好几次在夜里,危锋在梦中按照自己的方式,把刀璇痛痛快快地给办了。要不是始终谨记“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不敢保证两人如此朝夕相处下去,自己还能守住那根红线。老魏的话讲得更直白,“再牛×清高的男人,只要下面那根筋还没断,见到美女照样流口水……想想可以,这年头,不意淫的男人都不是纯爷们儿。可一旦真吃了窝边草,就得小心后果了。”

  两人说话间,明天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冲刀璇微笑着点了点头。当她的目光掠过刀璇的胸脯时,眼神一黯,旋即瞟了危锋一眼,发现危锋正看着她时,很不自然地低了低头。

  危锋似乎能读懂明天的心思,快速走了过去,把手中的托盘放到茶几上,伸手揽着她的腰坐到沙发上,同时招呼刀璇也坐下。从相识的第一天,危锋就看出了明天因自己胸前的“飞机场”效果而缺乏自信。

  “嗨,现在的女孩子,不是营养不良,就是死命减肥。那些大奶妈八成都是注射的硅胶,很危险的,自己遭罪不说,还连累孩子丧失了享受母乳的机会。你想想,谁敢让自己的亲生子女吸硅胶啊?再说了,胸大无脑,智商都不高,乳房大还容易得乳腺癌呢……”无论危锋找多少说辞,无论如何强调自己并不在乎女人胸口那两坨肉,明天依然很不自信,尤其是在面对刀璇这样火辣辣的大胸妹时。

  刀璇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儿,明天的眼睛虽经过简单处理,但红肿依然明显,说了声“头儿,嫂子,今天中午我不是来蹭饭的,就是拿点儿新鲜的樱桃给你们,一会儿我还得出去呢”,转身开门离去了。关门时,还故意装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讨好地朝危锋眨巴了一下眼,勾得危锋又一阵心痒痒。

  明天看着刀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女人看女人,根本无需眼睛,闻闻气味儿就知晓来路了。何况,刀璇对自己老公的虎视眈眈表现得如此显而易见。她靠在危锋的臂弯,看起一部香港泡沫剧来,看多了,也就得出个结论:文化人,假招子特别多,隔三差五忧啊愁啊的,特别事儿逼,很少有不背着老婆偷腥的。她很清楚,自己并不属于危锋中意的风月型女人,何况三K公司一直有不少小姑娘暗地里喜欢着他。女人,一旦有了自知之明,立马会变得无坚不摧了。

  “干啥我都不管你,但你不能让我知道,不准带回家,不准给我染脏病!”这是结婚前,明天对危锋交的底。

  此刻的危锋,眼睛盯着电视屏,心头却神思飘忽,陷入了纠结的回忆中……

  3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吵嚷的现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犹疑?意外?惊诧?震惊?旋即,人群陷入又一轮更嘈杂的吵闹。

  谁?等危锋扭头看过去时,一道人影快速地闪到了一旁的人群后,脸上是小人阴谋得逞后的标志性奸笑。大概是担心醒过神来的危锋还手,躲在人群后只露出了半张脸,一副小心翼翼的防备架势。那张脸,危锋并不熟悉,只是在明天的姨姥家见过一面。赵白雪,明天的姨妈,老公犯事儿前在一家菜市场贩卖猪肉。

  赵白雪身旁的金丝,脸上飘过一抹胜利者的开怀微笑。当她碰到危锋的目光后,神情一怔,像正光着沟子蹲在野地里拉屎的人,突然听到有找屎的野狗靠近时一般,把那抹舒畅的笑硬生生地憋在了半道儿,嘴里有气无力地冲赵白雪冒了句“你干啥呢,干嘛打人呢”,听不出丝毫责备的意味儿,反倒暗藏着一丝欢欣。像是在故意敷衍四周投射来的惊诧的目光。这就是金丝,明天的母亲。

  赵白雪脱口而出:“我还不是为你吗?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吗?你前几天找我说啥来着?教训谁来着?全忘啦?”直接把金丝欲盖弥彰的预谋掀了个底儿朝天。

  金丝脸色尴尬地站在原地,担心这个口没遮拦的叫卖了一辈子猪肉的表妹说出更多的事情,没敢继续接茬儿。很明显,两人平日里的交往就不在一个气场,一方对另一方具有绝对性的压倒优势。

  疼?用“懵”更精确,谁会在自己的婚礼上防备着被人打呢?整张左脸先是火辣辣一片,随后渐趋麻木。危锋用舌头顶了顶,连口腔黏膜都破了,明显地肿了一圈儿。鼻腔窜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这一记耳光的力度,可想而知。

  意外、震惊、愤怒,并未让危锋失去理智,好男不跟女斗,不管任何情况下,打女人都不是纯爷们儿干得出的活儿,这是他做人的底线,更何况对方是明天的姨妈。要是找补还手,一巴掌拍掉的很可能是自己跟明天的未来。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即便自己硬生生吞下这份屈辱,他跟明天的未来,照样会因此陷入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

  明天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不知是跟危锋一般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了,还是原本就是这场变故的参与者?这是危锋事后回过味儿来的猜疑,像一根病秧子,不死不活地杵在心尖尖,眼看就要彻底完蛋了,却始终吊着一口气,冷不丁还犟起头来喘上一阵子。

  4

  出售花鸟鱼虫的跳蚤市场,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一只正在缩头的大海龟,危锋乱麻一团的脑海,逐渐定格成一幅这样的画面,此刻的他,就是那只正在缩头的大海龟。

  空旷的大厅里,明明只是一个人在叫嚣,耳朵里却响起一片嗡嗡声,陌生、混杂,悉数出自明家的亲友,他们一个个脸上万紫千红、神采飞扬。

  危锋这边儿,不多的几个亲友,除了三哥危南外,余下的几个人全部都是老弱妇孺,来自僻远的穷山沟,早被眼前的阵仗吓懵了,零落地散在外围,脸上写满怯懦和无助。在他们的心目中,洛城,如此繁华的大城市,明家的人悉数都是在教育、文化单位上班,那素质,还不得岗岗的?谁会想到如此高素质的文明人,居然会无中生有地故意找茬儿在婚礼上打人,而且打的还是今天的主角新郎官。打完人还不消停,还继续逼人道歉。要是还在村里,早抡锄头劈这帮混账东西了。

  人生,真是诡异啊!突然有一天,就会跟一帮陌生人产生千奇百怪的联系,一如走夜路时,一不小心粘上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黏糊得你恨不能立刻脱个精光,冲个热水澡,里里外外整个干净。再大的蜘蛛网都好清理,人生,却不能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比如此刻,就有几张蜘蛛网,粘连着各种令人作呕的秽物,劈头盖脸地兜了过来,而危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要不是因为明天,借赵白雪十个胆儿,恐怕也没有勇气动手打人,打一个下辖四五家大型报刊的文化传媒集团的运营总监,一个管着数千人的“头头儿”,是件需要足够勇气的活儿。就凭她下岗前在国有屠宰场杀猪洗下水的那点儿底气,显然是不够的。尽管杀猪需要的技巧,远远高于杀人。

  在物欲横流的当下,精神上的贵族早已经不复存在,即便提及,也如同一个蹩脚的笑话。再彪悍的草根,即便面对最虚弱的权势,都会忌惮三分。用老魏的话来说,“欺软怕硬,是人与生俱来的劣根性”。

  还有那个正嚷嚷的男人,金贵,一个蹲了十年大狱的强奸犯,居然有脸跟人讲侮辱!要不是仗着他是明天的姨夫,加上他妹妹金丝的暗地怂恿,他敢如此嚣张?

  5

  那张像狗头三一样憋屈的笑脸是谁的?三哥?怎么可能呢?那么彪悍的三哥,那个在商界纵横在社会上呼风唤雨的三哥?怎么会惧怕一个酒混子呢?但此刻,他真的在满脸堆笑地拦着金贵,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孙子一般低三下四。

  危锋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一条仅供他能看清外面的缝,外面的人自然是看不见他眼里闪烁的那抹凶光、那抹恨的。他看了一眼人群外六神无主的父亲和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新婚妻子,嘴巴紧闭,继续憋着一口气,紧握着青筋迸裂的拳头。生怕一散劲,拳头就会朝金贵飞出去。

  “老子还真就不信了,你能!咱们今天就现过现地讲一场,看谁能讲得过谁。我叫你侮辱我……”见危南不但没帮自己的弟弟危锋揍人,反而拦人劝和,金贵越发来劲了,不断地吮吸着酒糟鼻上的粘连物,一边骂骂咧咧地叫嚣着,一边伸手朝后抹着脑袋上不多的几根稀毛,偶尔还伸到裤裆处抓两下。被危南挡在离危锋两尺开外,作势要朝危锋冲过来,矮胖臃肿的身体像撞到了一堵墙,只能像蛤蟆似地原地蹦达,嘴里的唾沫星子带着浓烈的酒腥味儿,扑簌簌地射在危锋的脸上。

  站在危锋一侧的金月,在一家以搞各种征文比赛骗文学爱好者辛苦钱的文化公司当打字员,今天刻意打扮过,田螺般高高耸起的头发仿佛随时都可能把那颗瘦长的脑袋折断,一身新崭崭的低胸紫色长裙,上面缀着密密麻麻的亮片,见自己的哥哥占据了绝对优势,面色潮红,眼喷神光,一副刚打了鸡血的模样。像往常一样,刻意耸了几下那对就快下垂到肚脐眼的巨乳,继续添油加醋着:“你看,叫你说话不小心,这下闯祸了吧?看你怎么收场……”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金月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话头戛然而止。接连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焦急万分:“小弟,别冲动!”那是危南的声音。

  一个惊慌失措:“你想干啥?还想动手不成?”那是金贵的嗓门。

  那张十人大圆桌晃动了几下后,还是歪向了一旁。明天死死地拽着面色铁青的危锋,丝毫没有发现一丝殷红的血丝正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危锋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满眼怒火地再次环顾四周,没发现赵白雪的踪影,大厅里站满了明家和金家还未离场的亲友。尽管心潮翻滚,怒火万丈,但他还是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放弃了一拳砸向金贵那颗流脓灌水的酒糟鼻上的冲动,把一口浊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伤得五脏六腑血肉翻飞。

  6

  见危锋砸完桌子后一直沉默着没吱声,明家的亲友开始出面拉劝,把金贵按在椅子上坐下。危南快步走到危锋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弟,千万要忍住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跟弟妹的日子还长远,你可不能冲动啊。听哥的,去给姨夫道个歉,不管对错,他是长辈,你低个头不算吃亏,就当给三哥一个面子。再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看看,今天这样的场合,天大的委屈先忍了……”

  三哥太清楚危锋的性格了,从小到大,性烈如火的弟弟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从出事到现在,弟弟一直一言不发,他很担心,不知道是弟弟真的变成熟了,还是火山爆发的前兆。换一个时间和场合,见弟弟被人欺负,他会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地出手,但今天,是弟弟大喜的日子,无论如何,他不能冲动,更不能让弟弟出手。一旦出手,不但弟弟的这段婚姻就此完结,搞不好喜事会马上变成丧事。

  金贵在椅子上左摇右摆地挪动着,嘴里继续骂骂咧咧地冲身边拉劝的亲友叫嚷着,突然,他抬头发现危锋正眼露寒芒地盯着他,神情一顿,旋即又跳了起来,伸手指向危锋,再次作势要打人,“瞪谁呢?你可以不道歉,老子今天不搞得你心服口服就不姓金……你再瞪眼试试?明天,你说说看,姨夫有没有道理?他是不是侮辱我了?”

  明天一脸愁容地站在危锋身旁,无助地耷拉着脑袋,没吱声。这个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一帆风顺地长大的乖乖女,何曾见识过眼前的阵仗?而且,闹事儿的还是跟她关系最亲的人,她早就懵了,哪里还能回答金贵的质问?

  危锋被危南死死地抱着,双眼冷冷地盯着金贵,心潮起伏,他真有些犯难了,动手,恐怕对面的老瘪三早就趴地上爬不起来了。不出手,对方得寸进尺地没完没了,不知何时才能收场。向来主意多多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六神无主,顾虑重重,从云水远道而来的老爹和亲友,显然没搞明白状况,被眼前的阵势吓得同样六神无主地站在一旁,人地两疏,真要打起来,担心他们会吃亏。

  更重要的是,再过一个小时,危南的航班就得起飞了,作为一家上市地产公司的董事,他必须出席晚上的董事会。自己一拳砸出去,三哥肯定就走不成了。自己的事情后果如何,他并不太担心,大不了闪离,至少出口恶气。这样的话,三哥的大事儿也就给耽误了。三哥日理万机地挤出时间赶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已属不易,更何况,晚上的董事会会作出重大的人事调整,他要不出席,那些对三哥向来居心叵测的人,肯定会大做文章,他不想为逞一时之快而耽误三哥的大事儿。

  想到这里,危锋伸手拍了拍危南的后背,抿了抿嘴,长叹了一口气,端起桌面上的一杯白酒朝金贵走了过去。一直叫嚣着的金贵见危锋朝他走了过去,立马闭上了嘴,小心翼翼地防着危锋。四周的人见危锋端着酒杯,估摸着是跟金贵道歉,立马把另一杯酒送到他手上,准备接受危锋的道歉。

  金贵搞明白危锋是来道歉后,立马又换了一副神气,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嚷嚷着:“你要不服,可以不道歉,我弄到你服为止。”对危锋举起的酒杯和那句“姨夫,请多包涵”充耳不闻。

  正在此时,金丝跟赵白雪牵手出现在了金贵身旁,坐下后端着架子冷眼旁观着危锋,一脸胜利者的表情。她们俩的出现让金贵更来劲了,不肯喝危锋敬的道歉酒。危南见状,立马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连声给金贵道歉:“我跟着小弟叫您姨夫,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先把这杯酒喝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金贵这才半推半就地把酒喝了下去。

  眼看这事儿就此打住了,一旁的金丝突然冲危锋说道:“你得大声说‘对不起,姨夫,请你原谅’,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金丝的话让危锋脸色骤变,把酒杯朝桌面上一搁,眼冒火星地看向金丝,一个刚刚成为自己丈母娘的更年期妇女。危南眼见要坏事儿,立马又端起桌上早已倒好的三杯酒,哄着让危锋又端上一杯,另一杯递给金贵,三人再次干杯。四周的亲友跟着劝和,金贵这才打住,喷着酒气满脸得瑟地四下炫耀……

  危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主席位,拎起危南的行李箱,催促着自己这边的亲友离开。从始至终,明天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的身旁。

  刚走出酒店大堂,一直不见人影的明惠冷不丁从酒店旁的花丛里冒了出来,没敢抬头看走在前面的危锋,而是一把死死地抱住跟在他身后的危南,痛哭流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闯了这么大的祸,我都后悔死了……”

  危锋对明惠的出现视而不见,连声催促着:“三哥,快点儿,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

  危南连声安慰着怀里的明惠:“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过去了。您别想多了,今天也够累的了,早点儿回家好好休息吧。您看,我马上要赶去机场。”

  明惠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生怕一撒手就没了着落似的。她把危南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许,今天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作为明天的姑姑,此刻方醒过神来,因她添油加醋传的那句闲话,明面上只是羞辱了一个外人——危锋,可最难过的人会是谁?此前,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明天!

  危锋皱了皱眉,没再言语,转身带着父亲和其他亲友朝马路快步走去。足足等了五六分钟,才拦下两辆出租,让亲友先行回下榻的酒店。

  好不容易又拦下了一辆空出租,危锋先把父亲扶进后座,回头一看,明惠还死死地抓住危南的手不放,很不耐烦地催促着:“三哥,快点儿,来不及了!”

  危南抬手看了看腕表,没再犹豫,脱开明惠的手,一路小跑着上了出租车。通过出租的后视镜,危锋看见明惠站在马路边,不停地擦拭着眼睛。不知何时,金丝跟金月一左一右出现在她的身旁,神情愉悦,完全是一副胜利凯旋的架势,边劝说边拉着明惠快速地钻进了一辆黑色别克轿车。

  危锋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满脸担忧的老父亲和心事重重的三哥,没言语,只在心里恨恨地迸出一个字:操!

  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原本也该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危锋把明、金两家联合打造的一根奇耻大辱的钢针,硬生生地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这都是帮啥人啊?把人都欺负死了,还不作数……都说是文化人,都是读过很多书的知识分子,咋就能那么不要脸面呢?比俺们村儿的赖三还不要脸,他最疯的时候,顶多偷偷冲着山崖下的大姑娘撒泡尿,你看今天这些闹场子的人,一个个都光着腚在那里撒泼打滚儿。大城市的人,不要脸起来,排场多吓人啊!”这是危锋的阿姨事后发出的感叹。

  7

  凉风习习,树影婆娑,洛城的夏夜,风情万种的少妇般释放出阵阵饱满温润的气息,惟一的不足,是那些闪烁的霓虹,硬生生把如黛的夜色搅和得让人眼花缭乱,心神难安。此刻的危锋,面色灰暗,目光黯然,疲惫不堪地斜靠在二龙路上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想着中午跟老魏的一番对话。

  “都一家人了,看在明天的份儿上,受点儿委屈也就认了。兄弟,这就是生活。就像在熬一锅粥,火候一到,越搅和越稠,很快就搅和糊了。最好的办法是赶紧把火灭了,才能保住这锅粥。你得记住了,这锅粥是你的,千万别让对方搅和糊了……”老魏的唠叨,并没有宽慰危锋的心。

  现在不是粥糊不糊的问题,是掉进去了一颗很大的老鼠屎,不但不能倒掉重熬,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吃下去,你能做到?

  我说兄弟啊,你咋就不能朝开了想呢?如果真快饿死了,又没旁的东西果腹,区区一颗老鼠屎算什么?再说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要是你,要么视而不见,或干脆把它看成一颗调料;要么在老鼠屎还没有煮烂前,先挑出来一口吞了它,剩下的粥不就可以慢慢享受了吗?你现在只盯着那颗老鼠屎,却忽略了大好的一锅粥。

  能忽略吗?事不关己说话就是轻省,世间事,很多都是理通行不通。危锋发出了一声愁肠百结的长叹……一旁的桌子上,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在打嘴仗:

  牛×和傻×最大的区别是啥?

  靠,这都不知道,你真把人当×啊?一个巨能,一个弱智,这都不知道?

  错,最根本的区别是,一个大拇指朝上,一个大拇指朝下而已,往往自以为很牛×的人物,换一个角度,只不过一个特二的傻×罢了。就像你追二班的那朵班花一样,以为很牛×,其实很傻×,她能看上你?你看她走路从不朝下看,搞不好是个“同志”呢。

  日你先人,你才是个“同志”呢!再说啦,“同志”咋啦?前几天网上不还在传好几对“同志”都去公开登记结婚了么,一点儿新意都没有,现在最时兴的是“校长开房”。

  呵呵……你能,你想当“同志”,以后可得离我远点儿,俺可没这癖好。难不成你也想长大后去当小学校长?还有,俺的先人,早就死过几秋水啦,日个死人算啥?

  我靠……

  呵呵……

  危锋苦笑着扯了扯嘴角,现在的中学生,真是啥都知晓啊。或许,只是言语成熟、思想幼稚的一代。坐在他对面的林兵,一只手散漫地敲打着桌面,一只手拳头紧握,关节死死地顶在鼻头,从被挤压得只剩缝隙的狭窄鼻孔喷出来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气,“兄弟,这事儿咱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对方一出事儿,肯定第一个找上你。再说,找补容易,找补的后果你想清楚没有?”作为危锋最要好的哥们儿,他因出差未能赶上婚礼,事后得知异常震怒,却跟危南的心情一般,为了危锋往后的日子,没敢火上浇油。

  8

  

  在三K公司,明里暗里喜欢刀璇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可她偏偏谁都看不上眼,谁都知道危锋是刀璇的最爱。她当时要是在现场,肯定让那帮家伙好看。这个面容娇美看似柔弱的小姑娘,骨子里却传承了地道的东北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有人欺负危锋,比欺负她自己还难受,是可以玩儿命的。此刻,她心里还响着另一个声音:早跟你说了,不要娶洛城姑娘,大城市的女孩子,有几个不是娇生惯养的?洛城人,有几个看得起外地人的?即便你是条顶天立地自立门户的汉子,在他们眼里,顶多是个倒插门儿的待遇。

  林兵跟危锋是好哥们儿,可对刀璇那样待见危锋甚为不解。毫无疑问,危锋能干,有才气,长相也还算过得去,可这样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别人不说,就自己也不比他差啊。因此,尽管暗地里喜欢刀璇,嘴上却总是一副不以为然“,踩到坨屎,难不成你还得把自己变成一坨屎跟它干一架不可?”

  刀璇白了林兵一眼,伸手提了提下挫的衬衣领口,抢白道“:踩坨屎,擦掉也就算了。现在是踩了坨擦不掉的屎,是要不要换鞋的大事儿,能一样吗?”

  危锋依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动未动地歪在那里,不知是在想心事,还是在听两人打嘴仗。

  要是偏偏舍不得那双鞋呢?

  身上一辈子粘着坨屎,那滋味儿,谁能承受?你?摊上这样的事儿,谁还能继续下去?

  那咋办?断了?那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屈辱没法儿找补,媳妇儿也没了,那不更亏得憋屈?

  “废话,要知道咋办,头儿还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吗?除了榆木疙瘩,你还知道其他疙瘩不?”刀璇心里也很清楚,这种事情都是当时现过现,事后再找补可能性不大。暗地里,她倒真希望危锋找人去找补回来,好好修理修理那些不懂人事儿的主。直到现在,她对危锋依然意犹未尽,暗自期待?还是时刻准备着捡漏?只要危锋愿意,她随时都愿意跟他在一起。真爱,一如饮鸩止渴。

  去你的,你才是榆木疙瘩呢。

  唉……你看,又瞎想了吧?我是说真的,有一种疙瘩一旦系上,永远都别想解开。

  丫丫个呸的,那不成了死疙瘩?

  嗯,这次你总算说对了。危锋现在就遇到了一个死疙瘩。以前只听说靠山山倒、遇桥桥塌算点儿背的,现在看来,讨个好媳妇儿拽出一堆恶亲戚,才算真正的点儿背。好端端的一件事情,咋就整成这样了呢?你们洛城人,咋都这副臭德行呢?

  喂……喂……我说刀璇同志,你没喝醉吧?你们东北人不是号称啤酒当饮料吗?干嘛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啊?难道我不是洛城人吗?既然你那么看不上洛城人,干嘛眼巴巴跑来这里混啊?

  刀璇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端起杯子一仰脖子,把满满一大杯啤酒喝了个底儿朝天,还故意咂巴了几下嘴,没搭碴儿,气得林兵干瞪眼。

  是啊,咋就整成这样了呢?刀璇的话像一道闪电,划过危锋的脑海。

  9

  十年,是个啥概念?就是从一个朝气蓬勃无所顾忌从不回头看的青年,变成一个暮气沉沉瞻前顾后频频回顾的中年人。从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脚踏上洛城,除了很少的几次出差和探亲,危锋就没再离开过这座城市。

  “把自己装进一个陌生的笼子,然后在里面继续作茧自缚。”这是半年前林兵跟危锋一起喝酒,问起他这些年在洛城打拼的感受时,危锋的回答。对土生土长一帆风顺家道殷实的林兵而言,危锋的回答很费解。

  虽然同样是打工,但在林兵的眼里,危锋是很成功的,在三十岁前就自食其力地买了房子。除了成功的生意人和通过考公务员站住脚的那些人外,有几个打工仔能在几年内就在洛城买得起房子?而且还是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的三居。

  甭提洛城了,就是其他小城市,很多人打拼一生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结果呢?大多数的梦想伴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黯然离开这个世界,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在时空的某个缺口。

  同样身为天涯飘零客的刀璇,对危锋的话心领神会,“上班、下班、加班,日复一日,除了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混越差,貌似熟悉的面孔满天下,还会有啥?连这都整不明白?”

  “大家不都这样过的吗?难不成你们想天天玩儿穿越才过瘾?”林兵对刀璇的话很不以为然,更多的是对她的态度。

  其实,刀璇只是理解了危锋部分的意思。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是很难真正理解年过三十的单身男人的。对危锋而言,下半辈子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过,他并不着急。身边太多的悲欢离合的婚姻闹剧,直接摧毁了他对男欢女爱的那点儿激情和念想。不着急不等于可以不去做,很多时候,人生就是一场交待。求学时,对老师要有个交待;工作后,对上司要有个交待;结婚后,对老婆要有个交待……诚如眼下,他就必须对年老的父母有个交待。

  “洛城那么大,人那么多,啥样的姑娘没有?你又不比谁差,咋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呢?你可别挑花了眼啊……”母亲的话像抱怨,更像是自问。她实在不明白自己那么优秀的儿子,模样、工作、房子……要啥有啥,这么多年了,咋就硬是没找到个对象呢?该不会是自己儿子出了啥问题吧?最近电视里老是报道啥同性恋登记结婚办婚礼啥的,为此,深更半夜专门打电话问危锋:“儿子啊,你没问题吧?有啥问题赶紧到医院治,你可不能对不起祖宗啊!”气得危锋哭笑不得。

  洛城很大,漂亮姑娘很多,可人多并不意味着机会就多。身边认识的,太过了解而不想下手;打交道少的,又因不知道根底而不敢下手。婚姻介绍所,婚托儿防不胜防;上婚恋网,骗子比比皆是。再说,这二者都是耗时耗精力的事情,而这,恰恰是危锋最缺少的。

  姜还是老的辣,老魏的话可谓一针见血:“眼下这时代,谁不是在心急火燎地单着……”

  老魏是三K公司下属一家杂志社的老总,为人很耿直,跟危锋甚投脾胃,算地道的一对儿忘年交。因学究味儿太浓,时不时地在危锋面前对现状发些牢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高高在上的报纸杂志,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纷纷被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土老帽收编了。”

  要不是有危锋打掩护,恐怕他这个老总早就被大老板撸掉了。不过危锋还能替他打多久的掩护,他自己也不清楚。最近有家广州的大集团,偷偷找人跟他谈了好几次了,想挖他过去做媒体运营总监,待遇比在洛城高出好几倍。更重要的是,他有好些发小儿都在广州,如今都还混得不错,早完成了从工厂流水线到街边小老板的华丽变身。

  要不是房子在洛城,恐怕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在没有房子前,他一直认为,房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房子就是根。现在的他,越来越觉得房子跟家完全是两码事儿,没有亲友在身边,房子就是个空壳。即便结婚生子,依然可能是个多猫了几个人的空壳。除非能找个洛城本地姑娘做老婆,并让自己的种子尽快开枝散叶,否则,依然只是这座城市的一缕游魂。有此念想,他才对刀璇那般青春靓丽光彩照人的女孩子做到了坐怀不乱,把冲动死死地箍在笼子里。

  三K公司的创始人发家前只是一名瓦工,成天蹲在马路边揽活儿,一不小心被一黑心建筑老板看上了,拉去干了一镖黑心装修活儿,完了自己摇身一变就成了地产商。改革开放初期,很多人就是这样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地完成了资金的原始积累。缺啥补啥,三K的老板小学只念到了三年级,正因自己没文化,最忌讳人家拿没文化说事儿。起家后可劲儿投资文化生意,收编了一大批报刊杂志,没想到,几年后,房地产的泡沫破去,文化创意产业却给他迎来了捞金的第二春。

  危锋很早就负责公司文化方面的业务,因此很受老板的赏识。受老板赏识,意味着要牺牲更多的业余时间,甚至没有“业余”时间。

  老魏是本地人,亲友多,人面儿广,又对危锋知根知底,因此,找对象的重担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公司午餐,几人又聚在了一起。

  “咋啦?爹妈又催了?”老魏一看危锋紧皱的眉头,就明白是咋回事儿。

  危锋叹了口气,“老哥,说实话,我有些烦这事儿。找不找都是个麻烦。不找吧,父母亲友天天追着问;找吧,往后的麻烦事儿更多。”

  “麻烦也得找啊。为后半辈子是扯淡的,现在靠养儿防老的人脑子都有病。关键是你父母那里如何交代?找个不麻烦的不就行了?”老魏的儿子常年在国外,甭说给他养老,想见一面都难,对养儿防老之类的说法甚为光火。

  “不麻烦的?呵呵……尼姑?”林兵年纪小,对这种事情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德性。

  刀璇眨巴了几下眼睛后,像念顺口溜一般说出了她所理解的老魏口中的“简单点儿”:“性格温和点儿的,长相一般点儿的,工作稳定点儿的,独身女儿,亲戚少的,父母文化素养高点儿的……”

  “这还是人吗?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呵呵……”林兵听完,差点儿一口汤喷到刀璇的脸上。吓得她大惊失色地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恨恨地瞪着一脸幸灾乐祸表情的“二愣子”,“咋没有?你眼前不就有一个!”

  “呵呵……是啊,可惜你不是危锋喜欢的那盘菜!要不这样得了,我就将就一下收留你得了。”话音刚落,林兵的嘴里就发出了一声惨哼,被刀璇用筷子在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算是对他口没遮拦的教训。

  刀璇无意中的话,却被老魏记在了心里。人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周后,他还真找到了一个符合刀璇所列标准的女孩子——明天,准确的说法,是撞大运撞到的。

  10

  明天,独生女,性情温和内敛,在一家国有商场当会计。母亲金丝离休前是教育局下属一家文化事业单位的人事干部,现在被返聘回去继续上班,活儿轻松,领着双份工资。父亲明松是文化局下属一家国有企业的科室负责人。明松就姐弟二人,金丝的父亲早已去世,就剩下一个老母亲还活着,下面有一弟一妹,三代内的亲戚就这么多,也够得上“亲戚少的”标准了,且年龄比危锋小四五岁呢。

  “至于长相嘛,反正就一般人儿,对方就是这样说的,我没见过,没法儿细说。依我看,这条件是相当不错了,更主要的是,他们家对外地人没啥成见。你看要不要见见?”看得出来,老魏对这件事情很上心,大半夜打电话告诉危锋。

  老魏突然提出这么个人,搞得危锋一头雾水,“你咋认识的?以前咋没听你提起过呢?她既然那么好,干嘛到现在还单着?”

  “呵呵……算你小子运气好,我妹妹跟她妈是一个单位的。我不是把你的事情托付给我妹妹了嘛,她今天正好在单位跟同事聊你的事儿,结果被那女孩的妈同科室的人听隔壁戏听去了,一听你的情况,立马来劲儿了,想约你出来谈谈。人家不是找不到合适的,是因前几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外地工作了几年,不想在外地成家,才一直没找对象。这不,今年刚调回洛城,家里人才开始帮她张罗。”

  “还是先加个MSN聊聊再说吧?要不,QQ也成。”危锋对陌生的异性始终心怀戒惧,尤其是对第三者的介绍,他希望有个基本认识后再决定要不要见面,否则,只能是白白浪费表情和时间,搞不好还得蚀掉一笔钱财,至少,见面那顿总不能像老外那样来个AA制吧。即便再失望,冲着介绍人的面子,也得自己买单。遇到客气点儿的倒也罢了,要是遇到个“不见外”的,可就惨了。去年就曾遇到过一个,一位热心同事介绍的远房亲戚,一顿下午茶居然喝掉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店里啥贵点啥。有天看报纸才知道,原来那家茶餐厅是婚托儿、酒托儿联营,一条龙服务,被骗的冤大头超过千人。

  “不行,人家女孩子说了,要是有兴趣就直接见一面,靠MSN、QQ之类的交流太不靠谱儿,即便一时靠谱儿,最后也多半是个见光死,不愿白白浪费精力。去见一面吧,反正又不会吃啥亏。老弟,要抓住机会啊。我把对方的电话号码发给你,你们自己直接约时间地点吧。”老魏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那好吧,我试试。”见老魏如此热心,危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再说,既然是老魏妹妹同事的女儿,多少也算知道根底,至少从资料上判断,对方基本符合自己的要求,就看“一般人儿”的长相到底“一般”到啥程度了。要完全照危锋的意愿,他宁愿找个容易招人惦记的“揪心牌”,也不愿意一辈子守着个连自己都不太惦记的“放心牌”。

  第二天一早,危锋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了广州方面打来的电话,竟然是那家欲挖他过去的公司老总,话很短,很有诚意地邀请他先到广州去一趟,参观参观公司后再作定夺,往返费用一概由他们负责,“老弟,就当一次旅游吧”。话到这份儿上,危锋不得不认真考虑了,他答应三天内给对方答复。

  老魏推门进来,一脸期待,直愣愣地问了句:“约了没有?”

  危锋一愣,他还没从刚才的电话中回过神来。

  昨晚跟你提的那女孩儿,赶紧啊!

  我有点儿犹豫,你说,万一我有机会到外地去工作,这边儿又去跟人家见面,不是很不地道吗?也不会有结果。

  到外地工作?靠!别扯了,你房子买在洛城,咋到外地工作?卖了?将来再想回来咋办?你是知道的,洛城是限购最严的城市之一,你再想买可就没资格了。我看你就别瞎折腾了,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儿啊?人生都过去大半了,赶紧找一媳妇儿,好好过日子吧。再说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剩女多,并不代表精华多。明天的事情谁说得清?该干嘛干嘛,真有变化再说有变化的事情。

  好吧,我一会儿就发短信约她。

  危锋不想在事情没结果前就告诉老魏有人挖他的事情,现在老总很器重他,万一风声传到老总耳朵里,而自己最后又没选择离开,就会变得很被动。被老总打入冷宫,也就丧失了做事儿的平台。他至今还记得中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要是没有做事儿的平台,再能蹦达的蛤蟆也跳不到三尺高。”

  危锋陷入了两难中,思虑再三,他决定尽快约对方见面,当即发了条短信给对方。女孩儿很爽快,两人约定当晚在黑石咖啡厅见面。

  11

  黑石咖啡厅位于东二环,地铁出口就是。危锋提前半小时离开单位,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跟啥人约定见面,一定会提前到达。在堵车严重的洛城,为了做到这一点,他时常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很多。

  今天也不例外,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足足一个小时。要了壶菊花茶,信手翻着店里提供的免费旧报纸。重庆北培区委书记雷政富因为不雅照在网上流传,查处不到三天就下台;四川省委副书记李春城因为涉及成都投资案,也在网络爆料后迅速落马。成为十八大后首位被调查的省部级官员……区区几个案例,网上网下就一片欢欣鼓舞,还把微博比喻成贪官们的照妖镜,仿佛迎来了反腐倡廉的春天,中国的老百姓真是容易满足啊。可实际情况呢?危锋感叹地摇了摇头,眼神无意间瞟向进门处的吧台时,看见一位身穿白衣裙的女孩儿正朝大厅里四处打量,像在找人。

  危锋扫了一眼大厅四周,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几个中年人在侃大山,莫不成就是老魏介绍的那位?正要伸手打招呼,女孩儿已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到了近前,落落大方地问了句:“您是危锋吧?”

  危锋边点头边起身,同女孩儿握了握手。

  “不好意思,今天特别堵,差点儿迟到。”女孩儿坐下后,长长地喘息了几下,看样子赶得很急。

  危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到两人落座,正好是约定的时间,“没事儿,刚刚好,你喝点儿啥?”

  “随便,都成。”女孩很客气,目光从桌面扫过,跟了句,“哦,就菊花茶吧。”

  一对剩男剩女初次见面,他们的谈话像一曲没有过门的音乐,从一杯菊花茶开始。陌生,戒备,意懒心灰中残存着最后一丝情感的热望。

  眼前的明天,确实如老魏口中形容的“一般人儿”,既不性感妖娆,也不光彩照人,一看就是好人家中规中矩的孩子,一身素洁的白衣裙显得很清雅,额头上还有一块淡淡的像胎记一般的暗记。说话轻声细语的,危锋听起来有些费劲。第一印象,并非危锋中意的类型。属于典型的“放心牌”,真要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应该是可以考虑的。

  没能找到让人惦记的“揪心牌”,危锋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对方继续交往,家世清白、成分简单、思想单纯固然重要,但彼此间的感觉,才是维系情感的钢芯。尤其当他得知对方不会做饭,对家务事也不太会打理时,心里更犹豫了。但两人在其他方面的交谈,还算融洽。尤其是在谈论文化方面的事情时,明天更是头头是道,看得出来,平日里没少看书,素养相当不错。没有眼前一亮的怦然心动,也没有彻底绝望。

  一壶菊花茶喝完,两人就起身告别了。出于礼貌,危锋把明天送到了公交车站,还相互交换了MSN。

  危锋前脚刚回到家,老魏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心急火燎地询问结果。

  危锋那句淡淡的“一般”,并未能阻挡住老魏又一阵过来人似的数落,直到危锋答应先交往一段时间再看。此刻的他,心里最纠结的还是去留的问题。如果决定去广州,就没有继续跟明天交往的必要了。尽管他曾试探性地问过明天对两地分居的看法,明天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可能跟她独自在外地工作过几年不无关系。

  12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可危锋心里依然没底。这两天,跟明天在MSN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越来越觉得这女孩子挺善解人意的,不像一般的洛城本地姑娘那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更大的困扰,是要不要年终奖的问题,而且是连续两年的年终奖,加起来至少超过十万块。

  为了留住人才,防备年终集体跳槽的职场惯性,三K公司的年终奖都是隔年发放,而且这主意最初还是危锋自己提出来的,受到了老总的特许嘉奖。当时压根儿没想过自己有天也会跳槽。丫丫个呸的,如今看来,这主意不但馊,还挺阴损的。十万块!对被房屋按揭贷款压得气喘吁吁的危锋而言,可不是笔小数啊。广州那家公司的待遇很高,可谁又能阻挡到了嘴边儿的一大块肥肉的诱惑呢?即便一狠心割掉今年的,可眼看再过三四个月就能领到去年的五万多块钱奖金了。

  危锋边纠结着自己的奖金,边打开电脑登陆MSN。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新闻资讯弹出框里一个标题上——《广州××文化传媒掌门人昨日被拘,涉嫌挪用公款数额惊人》。点开一看,靠!还真是几天前给自己打电话的那位,阴沟里翻船,被一小三儿醉酒后发泄不满,将其在微博上实名举报了!

  “丫丫个呸的,这叫啥事儿!”庆幸和懊恼纠结在一起,危锋恨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吓得探头进来的刀璇一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危锋自知失态,赶忙招手示意刀璇进屋。

  刀璇边把手头的报表递给危锋,边表情复杂地说道:“头儿,听说你谈了个洛城美女?”

  危锋一愣,旋即明白,一准是老魏在背后散布的,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应该去问告诉你的那个人,反正我自己不知道有朵鲜花准备插俺这堆牛粪上。”

  刀璇抿嘴儿笑了笑,突然转移了话题,神情严肃地冲危锋低声道:“头儿,听说你要跳槽?”

  危锋一愣,急声道:“这事儿可不能瞎说,你听谁说的?”这事儿他连老魏都没告诉,刀璇是从哪里知道的呢?连刀璇都知道了,还有多少人知道?真要是决定去广州,知晓了倒也无所谓,眼下是广州那家公司老总刚出事儿,这事儿一准儿是黄了。要是三K的老总知晓他有去意,往后还会有好日子过吗?想到这里,危锋脸色大变,大夏天猛然打了个寒颤。

  刀璇见危锋脸色大变,估计这消息八成是真的,“人事部的小乐在QQ上告诉我的,说是业界都传遍了。一猎头公司的人事主管正追她,啥事儿都告诉她,消息肯定假不了。”

  “假不了?消息的主角就站在你面前,啥叫假不了?就你们这些女孩子,成天没事儿瞎咧咧。出去做事儿吧。”此刻的危锋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情继续追究消息来源!心慌慌地琢磨着如何应对老总的质问。末了又跟了句,“有进一步的消息,尤其是公司里面的,赶紧告诉我。”

  刀璇嘀咕了句“好心没好报”,面露不悦地转身走了出去。

  危锋一屁股跌坐在靠背椅里,面如死灰。啥叫倒霉?鸡没偷成,白蚀一把米是小事儿,更倒霉的是还被抓了个现行。果真是靠山山倒、遇桥桥塌?一种不祥的预感雾霾一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MSN有消息提示,点开一看,明天约他晚上在黑石咖啡厅见面。此刻的危锋,哪里有谈情说爱的心情?正犹豫着,老魏推门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刚才见刀璇进你屋了,知道了吧?

  嗯。

  我刚才在QQ上问了问总裁办的小丽,说老总正因你偷偷跳槽的事情发脾气呢。

  靠!首先我没偷偷,其次我没跳槽。只是答应人家考虑考虑,难道这也不成?

  跳槽很正常,关键是你得跳啊,你现在是没跳却被老总知道你想跳,他能让你好过?还有,这事儿你小子连我都没说,究竟是谁透露出来的呢?

  鬼才知道。

  极有可能是对方见你犹豫,故意在圈儿内放出消息,让你在这边儿待不住,直接投奔他们去。狗日的,真够阴的,怪不得这次会翻船。不过这样也好,等你过去了他再翻船,搞不好连你都得跟着吃瓜落儿。三K这边儿顶多生几天气,不会真把你咋地。还有,你跟明天的事情有啥进展没有?人这辈子,往往是官场失意,情场得意,老弟,你最好抓紧啊,千万别扁担无爪,两头失落。

  这两天太忙,没顾上。

  老弟啊,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忙的原因,还是因为对方的长相吧?可你想过没有,除非你找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否则五马六道的物欲时代,身材一级棒、风情万种、明眸善睐的三十出头的单身美女你敢要吗?如果没问题,花还没开圆就被那些官啊商啊犯啊糟践了,现在还加入了“校长”,好东西还能溜到你我头上?即便有漏网的,你能看得住?以老哥几十岁的经验,还是找个好人家的女孩子靠谱儿。说一千道一万,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理。

  我现在这么倒霉,靠山山倒,搞不好明天就被老总扫地出门,成了无业游民中的一员,对方还不照样掉头走人!干嘛浪费时间啊?

  你都没去了解人家,咋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再说了,人生,有时候就像行走在一条长满青荇的水底青石包上,无论你如何小心翼翼,随时都有可能哧溜一下滑到旁边的深沟里,就会一直滑下去,滑到没顶,滑进无底深渊……所以,生活不能退,无论多悲催,一定要扛住了,死扛!否则,只能滑得更深。这条道儿上,没有最,没有底,只有无尽,只有没完没了……

  老魏的话让危锋想起了上次跟刀璇在危山玩儿滑道,顺着山顶一路冲下去,可以减速或暂停,却没法子回头,直到触底,就跟小时候在山上的草坡上玩儿梭梭板一个道理。记得当时刀璇一路吱哇乱叫地紧紧抱住他的腰,热辣辣的气息吹得他心神涤荡,甚至有那么片刻的想入非非,伸手假装无意地摸了一把那条嫩滑修长的大腿……难怪林兵说他是化石型剩男,心中想法万千,却硬生生把自己憋在一个顾虑重重的框框里,神鬼难分地折磨自己。

  其实林兵来三K公司的时间并不长,不知晓危锋心里的紧箍咒,他的前任,那个公司元老级的秃顶色老头儿,就是被新来的女实习生告他非礼走人的,老总起初还有心包庇,岂料女实习生很有心计,早用手机拍好了视频。为了公司声誉,老总也只好秉公办理开了老部下。色老头儿觉得很冤,临走时还嘀咕着:“不就摸了一把奶子吗?”

  用老魏的话来讲:“丫活该!连窝边草都啃。阴沟里翻船很正常,但千万别翻在自家的阴沟里,那就叫二逼。”

  一直盼着吃危锋这棵窝边草的刀璇,不太认可老魏的说法,一句“都留着自己窝边的草不吃,费劲巴拉地去吃别人窝边的草,不觉得资源浪费吗”,噎得老魏肺疼。

  危锋对刀璇并非全无念想,但只停留在想入非非的意淫阶段,想吃这块羊肉,却又担心去不掉嘴里的膻味儿。偶尔他也觉得找个像刀璇这样对自己带点儿小崇拜的年轻女孩儿,正儿八经地爱一场,或者干脆玩儿把隐婚,虽然会为她的稚嫩和不确定性耗费更多心神,但也总比一个人这样干耗着强。

  真正困扰危锋的,还是公司里传扬的那些闲言碎语,听说刀璇身边结交着不少年轻的异性朋友,往来挺频繁的,据说时不时还会发生点儿“故事”和“事故”,夜不归宿更是家常便饭。虽然两人的关系很近,毕竟是上下级,有些话终究是无法问出口的,只能装萌不知晓。

  跟这样的女孩子牵手奔向婚姻殿堂,拿林兵用来形容某位欲娶艳星为妻的富翁的话来说——那得需要多么庞大的一颗心啊。即便不被真实的绿帽子压成脑震荡,光那些漫天飞舞的闲言碎语,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身心一起阳痿。

  老魏说完起身走了,危锋稍作犹豫,应了明天的约。

  接下来,两人算是正式交往起来了。明天的善良温婉一天天瓦解着危锋心头的那点儿不甘,不知不觉中,他看明天也一天天顺眼起来。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如此吧。一个月后,他的眼里已经完全忽略了明天额头上的那块胎记。

  愤世嫉俗的老魏,在情感方面似乎很有研究,“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生情,谁都逃离不了的。尤其是那些看似其貌不扬的女孩子,一旦接触深了,你就会发现她们的身上有着很多让男人动心的闪光点,不是一张漂亮的面皮所能取代的,一如慢性毒药,中毒时不知不觉,一旦察觉,早已深入骨髓,悔之晚矣……”

  表面上看,三K的老总对危锋跟以前并没有两样,但危锋自己知道,老总对他已经心存芥蒂,一些重要的会议都不再通知他出席了。公司里的中层干部看他的眼神,也没了以前的那份热忱。惟有刀璇、林兵和老魏,一如既往没心没肺地跟他扎堆儿。

  13

  “别担心,大不了我养你!”明天说这话时,依然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还低头吸了一口最爱的巧克力味儿奶茶。

  乍一听,危锋差点儿被一口菊花茶噎过气去,转念一想,心里又升起一股暖意。人人自危的年代,恨不能连亲生父母都不养,哪里还有心思去养旁人?一个弱女子,却能在自己为难落魄时,发誓养活自己,意味着什么?除了感动,还会从此在男人的心目中美丽起来。

  “挽救于危亡之际的休戚相关,跟养个小白脸岂能同日而语?”这是危锋事后跟老魏喝酒时说的话。老魏不以为然,他认为,一个女人有此豪情,说明她是真的用情用心了,但作为一个男人,无论落魄到何种境况,都不能指望一个女人来养活,否则,就是彻底废了。他觉得危锋要是把这事儿当真,这辈子也就剩下混吃等死的份儿了,搞不好连做人最基本的脸面和尊严都会丧失殆尽。可惜,当时的危锋根本没法听进去。金玉良言,往往都被人洒在阴沟里。

  从底层生活的苦水中泡大的人,往往缺乏安全感,做起事情来容易陷入瞻前顾后的纠结中,危锋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想找个踏实的女人组建家庭安分地过日子,明天无疑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总有一缕不甘在心里裹缠,像一根无形的丝,阻碍着他下定最后的决心。男人只有在悲观失落的时候,才会忽略一个女人的长相而看重她的品性。此刻的危锋,看明天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了。

  不知是灾难太多麻木了,还是健忘原本就是人的本性,5·12,电视新闻里已经很难见到跟汶川地震相关的纪念活动了,而这一天,危锋的生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一场地震……待明天一离开,他便心急火燎地约了林兵喝酒。

  糟了,这下麻烦了。

  这有啥麻烦的,反正主动权在你手上。这下你们的关系更瓷实了。不过,瓷实也就意味着麻烦马上就跟来了。何时登门拜访?何时提亲?何时双方父母见面?何时摆酒席结婚?还能躲得过去吗?

  唉……我也正愁这些事情呢。

  你的狗屎运真好,三十岁的女人了,居然还是原装货,太稀少了。不会是人造的吧?听说现在人造处女膜的生意十分红火。

  去你大爷的,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你们的进展也太快了点儿吧?两个月不到吧?你真行!

  到现在还没见过她家里人,不知道是帮什么人,心里没底。

  家人倒无所谓,反正又不是跟他们过一辈子,合得来就多去几次,合不来就少去。最关键的是你想没想好,是不是决定跟明天过一辈子?如果你现在都还没想好,没做好走进围城的心理准备,却把人给办了,而且是第一个,要是反悔,就显得有点儿不厚道了,成了故意祸害人。

  我可不那么认为,家人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很多失败的例子,都是被家人给搅和的。结婚过日子,根本不是两个人的事儿,到最后都是两家家人在过日子,自己反而成了配角。谁想到她能守到现在啊?洛城的女孩子不是一向都很开放的嘛。难不成你以前谈恋爱都没碰过对方?要效仿古人,等到洞房花烛夜?谁信呢?

  呵呵……那倒不会。反正就你一个人在洛城,很多事情都可以省了。不过洛城人的规矩特别多,接下来有得你烦的了。你也不用慌,谁会把这事儿告诉自己的父母呢?再说现在都啥年代了,即便说了,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情。

  她是不会主动提要求的,关键是我自己这一关要过得去才成。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趁热打铁,这周末就去认门,探探底,看看他们一家人到底如何,是进是退,也好心中有数……

  今天的酒,危锋喝得有些意味深长,愁喜交集。没几个轮回,就把自个儿灌醉了。喜的是,这一天,他把明天从女孩儿变成了女人,验明正身还是个处女。不管男人口头上多么不在乎自己的女人不是处女,心头始终会暗藏着一丝不痛快,谁乐意自己吃的碗被旁人舔一口呢?愁的是,他得从此承担起验明正身后的后果,没了拖延的借口。明天是个很保守的女孩子,一旦把自己给了危锋,就等于把未来全盘托付了。

  危锋知道,林兵并不是合适的倾吐心声的对象,老魏是最佳人选。可苦于老魏的媒人身份,要是把这事儿告诉他,以他的立场,等于完全绝了自己的后路。

  周末,危锋买了一大堆脑白金、蛋白粉之类的好东西,忐忑不安地跟着明天去拜会未来的岳父岳母。

  见面还算融洽,明天的父母看上去都比较开朗。母亲金丝在家里属于甩手掌柜,啥事儿不干。父亲明松算是主心骨,拉着危锋满屋子参观他那些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古玩,件件都大有来头,吹得神乎其神。

  危锋此前在拍卖行干过,对古董尤其是家具类的古董,多少有点儿眼力劲儿,很少有打眼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明松是个假内行,从拍卖行买回来的东西悉数都是赝品,惟一的理由是“保值,随时不想要了,对方原价收回”,没利息的贷款谁不要?几十万存银行一年的利息还不少呢,何况现在大伙儿都在想着法子圈钱,有人甚至不惜冒着高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罪名。

  既然准岳丈想听听自己的看法,心直口快的危锋也就不见外,一股脑儿说了个痛快,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当时也没觉着什么,第二天跟明天见面时,才知晓捅了马蜂窝。

  “考察结果出来了?”危锋一脸期待地站起身,给明天倒了杯菊花茶。

  明天没吱声,脸上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危锋一愣,察觉到了不对劲,“咋啦?”

  明天还是没吱声,低头喝了一小口茶水。

  危锋有些急了,“快说啊,好赖有句话吧?”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说。

  他们说你说话忒不招人待见。

  具体点儿。

  说你一进屋就说房子的装修没你家的好,贴地砖、刷墙连水平线都没拉。古玩全是赝品,上了哈当。养狗脏,容易让孕妇患上弓形虫病……

  靠!这不都是他们问我的吗?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没拿他们当外人,所以说话忒直接,难道要我撒谎啊?

  不是,可也不用那么实诚吧?太直接了,他们接受不了。

  丫丫个呸的,你们家咋那么事儿逼呢?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去你们家时,要么彻底装哑巴,要么说话先打个草稿?或者干脆头天背好台词再去?即便背台词也不能保证不出错啊……

  见危锋激动起来,明天胆怯无奈地低下了头,秃噜着杯中的茶水。一面是挑刺儿的父母,从小至今她都没敢顶过嘴;一边是未来的老公,其实在她心目中,自从把自己彻底交给他的那一刻起,就把他当成自己的老公了,再说当时他说的话也算不上错……

  两人陷入了难堪的沉默,直到明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入茶杯中,危锋心有不忍,一边掏出面巾纸递过去,一边好言劝慰着。

  看来我这次是彻底搞砸了,你打算咋办?

  他们想跟你的家人见个面。

  家人见面?他们既然那么不喜欢我,还跟家人见面干啥?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家人都不在洛城,难道大老远跑来就为跟八字没一撇的亲戚见一面?你自己觉得可能吗?再说了,我母亲身体很不好,根本不可能远行。退一万步讲,见面了又能说啥呢?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普通话都不会讲。

  不见面,他们不放心。

  我的情况之前不都跟你讲过吗?你不是说他们也答应暂时不用跟我的父母见面,等我们的事情有了结果再说吗?

  明天面露犹疑,嗫嚅着说:“我妈昨天去姨父家了,她一向都很听他的,结果回来就变卦了,坚持先跟你的家人见一面……至少,得让我先去见见你的家人。”

  明天的眼泪让危锋无法继续坚持,却又不知如何化解,不仅仅是时间安排和投入成本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自己跟明天的事情还没最后确定,一旦带回去见了父母,将来万一有啥变化,他们得承受多大的打击啊。只好挣扎着说了句“我想想”……

  两人短暂的相聚,在沉默中草草结束了。

  14

  接下来两人一连数天都没再见面。明天原本就话少,电话里一个劲儿地沉默和抽泣,搞得危锋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个玩意儿,一狠心,悄悄做好了五一节带明天回老家去见父母的准备。

  “真的吗?”当明天在电话中听见危锋让她赶紧收拾东西,搭乘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云水老家时,迟疑远远超过了兴奋。

  “这还有假?别带太多东西,路上不方便,需要啥到那边儿都能买到。”危锋认为自己做了件挺爷们儿的事情。

  此次云水之行,明天不但见到了危锋的父母,连带见到了他们家的七姑妈八姨婆。因危锋多年未回去的缘故,加上听说他带了个洛城女孩儿回来,都前来探望。

  危锋的父母很是喜欢明天,觉得是个踏实的孩子,一对儿穷哈哈的老农民,硬是把一万块压箱底儿的钱掏出来给明天作了改口费。

  两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洛城后,危锋原本以为自己的迁就能赢得明天父母对自己印象的改观,结果恰恰相反,他们只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应当应分的事情,同时提出了另一个新的指示:要明天的父母到洛城来登门提亲,说这是洛城的规矩。

  “我们刚刚才回去,干嘛又要人千里迢迢来提亲?洛城女孩儿嫁外地男人的多了去了,好多孩子都几岁了都没见到未来公婆,还提亲?都啥年代了?要不要请帮吹鼓手,再整个仪仗队啊?”这下,危锋有些急眼了。

  “我也没同意,不照办他们会不高兴的。”明天打小对父母顺从惯了,明知父母的要求有些为难危锋,却还是提了出来。

  “都让他们高兴了,还让不让别人活啊?我妈身体不好,根本不能坐车船,怎么来?路上出个啥事儿我咋个向两位哥哥交待?八成又是你那位姨夫出的馊主意吧?”危锋说完气呼呼地猛灌了一口矿泉水,噎得一阵剧烈咳嗽,整张脸顿时变成了绛紫色的猪肝。

  之前决心同明天交往,就因其性格温和,家庭成员不多,原本以为会省不少事儿,岂料她的家人如此事儿多。刚带回去见完父母,总不能此刻说散场吧?摸黑到了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半道儿,咋办?危锋气馁地叹了口气。

  明天没吱声,看样子被危锋猜中了。只要没有明天姨夫的挑唆,她的父母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这让危锋感到很搓火,明明是自己一家人的事情,自家人不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合计,却偏偏跑去让一个外人拿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的见面照常进行着,彼此都刻意回避着提亲的话题。明天周末去危锋的住处,危锋负责做饭,明天猫在沙发上看泡沫剧。两人时不时猴急急地钻进被窝里折腾一番……用嘴碎的林兵的话来讲,“你们俩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简直是绝配啊”。

  “要不咱俩去把证领了吧?后面的事情也就没那么麻烦了。”两人再次温存完后,趁明天还没回过味儿来,危锋打算采用“先斩后奏”的办法,断了未来岳父岳母搞事儿的念想。

  “什么时候?”明天伸手拉扯床单罩住胸部,她对自己的平胸很不自信,对危锋的话似乎并不意外。

  危锋脱口而出:“8月8日吧,吉利!”

  明天面色一愣,“这么快?从认识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呢。我担心爹妈会不同意。”

  “他们同不同意重要吗?我又不是跟他们结婚。关键是看你,这半年来,难道你还不够了解我吗?我的工作、生活、性格、为人,甚至家人、朋友,你还有啥不了解的?时间的长短管个屁用。不了解的,即便交往数十年,不照样一无所知吗?你没听说过那句著名的牛逼话‘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吗?难不成你现在想彻底了解我是为了跟我分手?这样说吧,你会因你的爹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跟我分手吗?如果不会,你这辈子铁了心要跟我过日子,他们同不同意有啥关系……”危锋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明天在一旁沉默着。她明白,站在危锋的角度不会有问题,一旦换成自己的父母,就成了跨不过去的坎儿。

  “不告诉他们肯定不成。”明天话少,一旦说出口,就是坚持。

  “你想好,要是告诉他们后惹出新的麻烦咋办?你问问身边的朋友,有几个结婚还由父母定夺的?自由恋爱多少年了,你想开历史的倒车,我可不能奉陪。”危锋的语调又高了起来。

  明天眼圈儿泛红,望着窗外,委屈地说道:“不会的,我先跟我妈说,让她去跟我爸说,就不会有问题了。”

  危锋见状,嘴上不再言语,心里却直打鼓。

  15

  从电影院出来,明天见危锋心情不错,吊着他的胳膊用力拽了一下,“领证的事情我爸妈知道了,他们没意见。”

  危锋身体一僵,迈出的左脚立马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看着明天,满眼期待。他知道,明天的话后面往往跟着后缀,那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果然,明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们还是希望你们家人来提亲,就你父亲一个人也行。要办婚礼,他们就我一个女儿。结婚后不住你这里,离我的单位太远了,他们愿意把洛城苑的那套出租房收回来,重新装修后让我们住过去。”

  “咋又提起这一茬来了呢?现在谁还兴提亲?我们家就我一人在洛城,婚礼咋办?再说了,婚礼都是累死自己人办给别人看的,完全是劳民伤财。住他们的房子,难不成他们想让我当上门女婿?这不可能。我们之前不是说好旅行结婚的吗?难道你又想办婚礼了?”危锋眉头紧皱,拔高的嗓门引得路人频频回顾,只好拉着明天走到了路边的长凳上坐下。

  “住他们的房子是为了我上班近点儿,住咱们现在的房子,我每天上下班得三四个小时,你不觉得太远了吗?婚礼我是不想办,可他们想办,我不想他们不高兴,将来埋怨我一辈子。”说完,明天又委屈得眼泪花花的了。

  “为了你,房子的事情我可以考虑。如果办婚礼,现场我家一个亲人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哼、哼……”危锋说完啼笑皆非地冷哼了两声。

  明天似乎跟家里人早商量过这些问题了,“我妈说可以把你们那边的亲友接过来。”

  “接过来?远的不说,就直系的血亲加起来都有二三十人。往返机票、吃住、游玩招待,你算过没有?总不能头天晚上到,第二天婚礼结束就把人送回去吧?这些亲友从来都没来过洛城,不带他们去看看主要景点说得过去吗?三五天下来,少说也得二十万,你妈能出?再说,值不值得?”苦水里泡大的危锋,想问题总是比较实际。

  明天没有想过这些,被问住了,温顺羸弱的她夹在父母和男朋友之间,眼泪成了惟一的表达……

  提亲和婚礼,成了纠结在两人间的心结。起初明天还居中调停,两边儿和稀泥,危锋跟准岳父岳母间尚能维持表面平和。

  从老魏妹妹处传来的消息,金丝明松对危锋各方面都还是挺满意的,只要有人问起,都会为女儿能找到这么个优秀的男朋友而沾沾自喜。惟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危锋在一些小事情上太有主张,没能完全遂他们的愿。

  8月8日,明天还是请假跟危锋一起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从这一天开始,明天名正言顺地成了危锋的妻子,明松金丝成了他的岳父岳母。因洛城苑的房子还没收回来,明天娘家的房子离她上班的地方近些,领了证的两人并没有住到一起,明天只是周末回危锋那里。

  尽管明松因这个领证的日子不是由他决定的而耿耿于怀,接连数落了明天和危锋好些天,但终究没有直接干涉,可心里对危锋的怨气更重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发泄罢了。

  16

  “婚礼?办个球!她妈干嘛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格老子的,当时我差点儿没忍住,一拳头过去砸丫个满脸开花。走南闯北,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人敢冲我吼出个‘滚’字的……”危锋事后如此形容他跟明家的“第一次大战”。“明松”在他口中变成了“丫”,气愤的程度已徘徊在仇恨边沿。

  “不会吧?你是不是干了啥出格的事情?”老魏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昨天大半夜接到妹妹电话,说是金丝在电话里央求他们兄妹俩帮忙,以媒人的身份劝劝危锋,经常上门去走动走动。没想到其间还有故事发生。

  “太丢人了,你今天不说起,我提都不想提。领证后,明天的爹妈一直要求我跟他们住一起,我没同意。最近他们把洛城苑的房子收了回来,她妈出面谈了几家装修公司,明天心里不踏实,把合同草稿拿给我看,我一看报价、材料和工艺,完全是被人蒙了。糟践钱也就罢了,劣质材料堆砌的毒屋,我跟明天住进去,还不很快就倒下了?没法子,我只好自己出面找了家装修公司,包工不包料,人累点儿,图个放心。每天起早贪黑灰头土脸地在工地上守着,根本挤不出时间。”危锋拉开抽屉,掏出一包软中华抛给老魏,接着往下讲。

  “上个月初,我带着礼物去看他们,吃饭的时候,明天又不好好吃饭,小半碗儿米饭都没吃完就跑到沙发上吃零食去了。我顺嘴说了句‘顿头上多吃点儿饭,少吃些零食,小心一会儿胃病又犯了’。结果明松就不干了,说我不该勉强他女儿吃东西,就开始数落我种种不是:我自己的房子太远,根本没法住;洛城苑的房子装修进度太慢了,二十天了还没装好,卫生间的防水坎太低;阳台顶漏没搞好,就因没听他的指示;明惠给明天的两万块钱喜钱,必须由他支配,全部用来买家具办嫁妆;炒菜的水平太一般,伺候不好明天……针对他提到的问题,我一一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明松讲不过道理,就急眼了,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冲我喊:‘你给我滚……’要是换个外人,我早一拳头砸过去了。没办法,在他的房子里,他有权喊我滚,我起身就走,却被明天跟她妈死死拦住了。还打电话叫来了明惠劝和,明松比较听他妹妹的话……他们都承认是明松错了,但要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都劝我看在长辈的份儿上,加上明松当晚喝多了酒,让我不要跟他计较……当晚我没走成,第二天一早才离开。你说,我还怎么去?”危锋越说越生气。

  “真要这样,确实有点儿过分了。劝明天多吃点儿饭,不也是为她的身体好吗?老房子重装,工期比装新房子长多了,二十天装新房子也不够。听说那房子顶漏好些年了,他的指示管用恐怕早就治好了。长辈给晚辈的喜钱,当爹妈的一般是不会过问的。这些道理他不应该不明白啊!再怎么着,也不能叫人‘滚’。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别人讲道理,自己偏偏不讲道理;好面子,干的偏偏全是些没面子的事情。没钱给女儿办嫁妆却硬要拿女儿的喜钱来花销,打肿脸充胖子,至少也得先把自己的脸打肿吧?想打肿别人的脸充胖子,你说都是些啥人?证都领了,还能咋办?房子装修就快收尾了,装修公司是我找来的,无论如何,我得善始善终,把收尾工作做完。明天愿意跟我,我就好好待她,她要是站她父亲那边儿,日子还能过下去吗?大不了再去领个证呗。”费时费力费钱,连带赔上了做人的尊严,搞不好最后还得落个鸡飞蛋打的结局,危锋意懒心灰地叹了口气。

  “老弟啊,婚姻跟补渔网一样,时不时会破个小洞,只要及时补上,照样是张好网。还有啊,你想跟她父母讲道理,怕是不现实。为啥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因家务事往往是讲不清道理的。”知晓前因后果的老魏,已放弃了劝危锋登门的打算,换做他,恐怕也很难做到。

  危锋愁眉紧锁地望着台面上的那盆水竹,记得是刀璇去年送给他的,长势正旺,“可我的这张网早破成两半了,咋补?”

  “那也比重新织一张网省事儿多了。”老魏最后这句话,听在危锋耳里,更像是个冷笑话。

  危锋跟明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他的隐忍下暂时平静了下来。

  未能如愿的金丝,见媒人这招无效后,使出了最后的绝招——逼明天。

  17

  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危锋一大早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好吃好喝的,回来把房子里三遍外三遍地拾掇干净,就等明天回家过两天舒心的二人世界。两人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眼下洛城苑的房子还没装修完,只有周末才能聚一起。

  危锋左等右等,一直熬到中午,大门始终没见动静。打电话一问,明天还没出门,被她妈堵在家里谈心。危锋的好心情,正一点点烧成一股无名火。原本以为娶个乖顺的女孩子能省心,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乖顺一旦用错了对象,只会制造出更多的麻烦。

  一直等到夜色四合,明天还是没有回家,晚上八点多,危锋异常郁闷地一个人刨了几口白米饭,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筷子,心头越发火大了,郁闷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翻腾,直到沉沉睡去。

  咔嚓两声清脆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晚特别响亮,危锋被惊醒了,一看茶几上的闹钟,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开门进来的明天,一脸倦怠,眼圈儿发红,走近一瞧,布满了血丝,原本恼怒万分的危锋,心有不忍地一把将明天搂进怀中,抱怨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得到丈夫体贴的明天,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危锋的怀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彼此心照不宣。夫妻间,相濡以沫的默契,正在两颗年轻的心间流淌。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屋里的温馨,明天拿过手机一看,脸上闪烁着明显的不耐烦,按下接听键后,只是一直嗯嗯地支应着。金丝的嗓门却越抬越高,一旁的危锋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想让明天作难,拿过手机直接对金丝说道:“妈,婚礼的事情我们确实不想办,明天怕你们不高兴,才一直忍着没说。”

  金丝一听危锋的声音,立马急了,“那怎么成?不办绝对不成!”

  危锋早没耐心了,只想早点儿搁了电话,“如果您非要办,我也没办法,我到时候可以选择不出现,您到时候可别见怪。”

  “混蛋!你真是个混蛋……你等着,我马上跟姨夫一起过去找你们去。你要不开门我们就砸门,大不了我把明天带回来……”金丝没想到危锋敢这样公开叫板,在电话另一头声嘶力竭地叫嚷开了。

  “您随便!”危锋没想到丈母娘居然无理取闹到要找人前来砸门,居然拿个坐过牢的人来公然威胁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也就不再客气了。

  明天不想事态变得更严重,从危锋手中抢过了电话,继续听着母亲的怒骂和叱责。尽管当晚金丝并没有采取行动,但她跟危锋的心结算是拧巴上了。

  第二天一早,明天便接到了姑妈明惠的电话,让她无论如何带着危锋到家里去一趟。危锋原本不想去,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明惠是想当说客说服自己。但明天以自己的工作是姑父帮忙安排的、每年都要去感谢一趟为由,软磨硬泡地让他答应了下来。危锋一直琢磨着找机会把明惠上次给明天的喜钱还回去,这样明松就没理由借他们的名义花这笔钱了。

  危锋在明惠家附近的超市买了好几百块钱的东西,大包小包地扛着去了明惠家。果然,吃饭成了小插曲,明惠苦口婆心的劝说才是真正的目的。原本就没大矛盾,各自的立场不同罢了,赌气的成分更多。

  “您说说,我跟明天是注册登记的合法夫妻,他们凭什么深更半夜跑来砸门?还找个坐过牢的人来威胁我,什么意思?当初考虑办婚礼是为了他们高兴,如果办了他们反而不高兴,再办还有啥意思?所以,我跟明天商量还是不想办了……”危锋对明惠的印象一直不错,说起话来也就没了遮掩,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道理全在危锋一边,除了劝慰,明惠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明天一直眼圈儿红红地陪在危锋身旁,一言不发。父母的坚持她能理解,丈夫的委屈她更明白,左右为难,惟一的办法只有沉默。

  危锋不想明天继续为难,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明家纠缠不清,狠了狠心,答应了婚礼的事情。甚至主动提出了在婚礼举办前,带着父亲到明家登门拜访,捎带提亲,这也算是把明家所有的心愿了结了。

  危锋的这一决定,不但明惠满意,明松跟金丝更是欢喜。再见面时,金丝主动向危锋道了谦,说不该在电话里骂他混蛋。

  这让危锋想起了老魏前几天说过的一段话:“围城之战,要么势均力敌,较劲中拉扯前行;要么一方彻底服软,落叶随风,倒也相安无事;最悲催的是,势均力敌的双方,一方突然收劲,以为自己的退让可以换来皆大欢喜,结局往往不但没有得到退一步后的海阔天空,而是被收不住劲道的对方踩踏在脚下,找补,难;不找补,不甘,幸福就这样被悬在了进退两难的半道儿上,最终成为一个死结……婚姻,是道无解的命题。”

  18

  危锋父亲一行十余人,在婚礼前两天赶到了洛城。为了彻底遂了明家的愿,父亲和同行的亲友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跟着危锋换乘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地铁,赶到明家提亲。再不去,就只能在婚礼上见面了。无论如何,婚礼上两亲家互不相识,有些说不过去。

  金丝原本安排了金贵开车前来接人,但当天大雾,考虑到安全,危锋没让金贵来接人。其实他心里,也不愿意欠金贵一个人情。

  当危锋带着亲友团出现在明松家时,发现金贵也在场,黑着一张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明明说好父亲前来提亲,咋会多出个局外人呢?危锋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一个一辈子在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跟世居洛城的知识分子,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几句简短的问候和客气话,过门很快就完了,为了避免冷场,明松招呼着客人到楼下订的餐厅就餐。

  危锋走到金贵面前,热情地叫了声“姨夫”,还主动伸出手去,金贵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见一屋子人都在看着他,才爱答不理地抬手跟危锋握了握,很快就甩开了。

  一行人刚下楼,金贵甩下句“我先走了”,就朝停在楼下的车走了过去。危锋虽不明究里,但对方毕竟是明天的姨夫,即将成为亲戚,不能失了礼数,跑过去拉着金贵的手挽留,让他一道吃了饭再走。

  金贵继续冷着脸,甩开危锋的手,钻进车里径直开走了。到了这份儿上,傻子也明白了金贵是故意在针对危锋。

  危锋尴尬地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琢磨,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对方,还是金贵自己哪根筋不对付?

  金丝快速走到他身边,小声嘀咕道:“你还不知道吧?你这回可是把姨夫得罪了!”

  危锋眉头一皱,满脸疑惑地看着岳母大人。

  金丝继续道:“你上次去姑姑家是不是说了嫌弃他坐过牢的事儿?你不要否定,你姑姑全部转告姨夫了,你说,他能不生气吗?今天先不说这些了,找时间跟你姨夫喝杯酒道个歉就行了。”

  危锋想起上次去明惠家拜访时,确实提过金丝要带金贵前去砸自己家门的事儿,但并没有嫌弃对方坐过牢的意思,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语,只是提了句金丝当时的做法摆明了是意图拉一个坐过牢的人去威胁自己。没想到却被明惠传了闲话,而且还走了样儿。

  尽管心里觉得不是个事儿,但危锋还是想找金贵解释一下,以免他误会更深。抬头一看,金贵的车早已开出了小区大门,只好暂时作罢。

  危锋跟金丝边追赶前面的人,边争论了起来:

  我没有看不起姨夫的意思,上次在姑姑家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只是话赶话地溜了句‘以姨夫的身份凭啥大半夜跟着跑来砸我的门?难不成用坐过牢的背景来吓唬人’,还是姑姑主动提起的。

  你跟我解释有啥用?姨夫觉得你看不起他,就因为他坐过牢,说这是对他的侮辱。

  哪儿跟哪儿啊?我没看不起他。再说了,他要真坐过牢,被人提起也很正常,咋会扯到侮辱上去呢?难不成他没坐过牢?

  不管咋说,你得给他道个歉。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干嘛要道歉?顶多解释一下。谁传的闲话谁道歉去,要不您把姑姑找来对质,看到底是谁说的。

  那不成,必须你去道歉。一家人哪里来的那么多道理可讲!

  居然把作为亲戚的姨夫扯到了“一家人”的概念上,眼下的金丝完全摆出了一副不讲理的架势,逼着危锋去道歉。

  危锋越听越搓火,但一大家子人等着,只好强忍心头的厌烦,没再言语。

  明松对这顿象征意义的饭很是看重,点了满桌子的大鱼大肉,但危锋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胃溃疡,吃东西很少,更不能喝酒。明松对亲家劝酒无效后,把矛头转向了余下的人,硬拉着给每人面前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

  危锋的亲友很少有喝酒的,却又不想他为难,只好客随主便。散席的时候,兴奋过度的明松早已酩酊大醉,在包间还搞了场“现场直播”,吐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法儿开车了,被金丝跟明天扶着回去了。

  危锋打了几辆车,把亲友带到梅园宾馆入住,这里离第二天举办婚礼的相府仅隔了一条马路。但一个三星级,一个五星级,价格天壤之别。

  19

  危锋安顿好亲友后,当晚就跟明天先住到了相府酒店赠送的新人房。

  第二天中午12点,两人的婚礼在一楼的大厅如期举行,前面的过程还算顺利。

  轮到新人敬酒时,当着众人的面,金贵、赵白雪两口子不但没有跟危锋碰杯,金贵还黑着脸阴阳怪气地嚷嚷着:“我不是你姨夫,不配做你的姨夫……”赵白雪更是正眼都没瞧危锋一眼。一旁陪着敬酒的金丝,不但不出面圆场,还跟着起哄:“你看,你看,把姨跟姨夫得罪了吧,还不赶紧道歉!”

  明天被眼前的架势吓蒙了,不知所措地端着杯子跟在危锋身后。此刻的危锋心头怒火万丈,却不得不强行压住,又倒了一杯酒,满脸堆笑地冲金贵说道:“姨夫,之前有啥不对的对方,您多包涵!”说完主动把酒喝了。

  金贵继续冷着脸,不接茬儿。一旁跟拍的摄像师是金丝请来的同事,看不过去了,劝着金贵把酒喝了,转身冲危锋小声道:“新郎官,别往心里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危锋强颜欢笑,点了点头,在金贵“我不是你姨夫,你多牛啊”的嚷嚷声中,到下一桌敬酒。

  除了一个劲儿地催逼危锋道歉外,自始至终,金丝都没替他打过圆场。明天替老公委屈,生性懦弱的她又不敢吱声,只能死死地挽着危锋的胳膊,生怕一不留神跟丢了似的。满堂宾客,不明就里,也没人出面劝说。

  女方亲友的一圈儿酒敬完,自家两桌亲友还没来得及敬酒,金丝就猫着腰走到了危锋身边,小声道:“你刚才的道歉姨夫不满意,赶紧再去道个歉。”

  危锋扭头看了金贵所在的桌子,见明惠等人正在劝说,强压心头怒火,冲金丝说道:“妈,我刚才已经道过歉了,您不也在场吗?再说了,我这边儿亲友的酒还没敬呢,撇下他们合适吗?”

  见危锋面露愠色,金丝满脸不悦讪讪地走开,走到金贵的座位上,两人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婚宴吃的就一排场,人累,胃口自然不大。陆续有亲友告辞,惟独金贵那一桌,十几个人,一个人都没挪窝,看架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危锋忙着送客,自家的亲友只好在座位上干等着他。

  好不容易又送走了一拨明家的亲友,刚一转身,就被金丝神神秘秘地拉到了大厅的柱子后面,“你们还是躲一躲吧,你姨夫恐怕要闹事儿。”

  “凭什么?”危锋实在忍无可忍,径直朝婚宴大厅走去。自己大喜的日子,不但遭人冷脸,无理搅场子,完了还得像孙子一样躲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金丝快步跟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再次把他拉到了一旁。明天也跟着母亲一起拉着危锋,让他避一避。

  看着明天满脸的惧怕和担忧,实在不愿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闹出更大的不愉快,危锋作了次深呼吸,再次忍了下来,撇下亲友,带着明天到一楼的茶吧小坐,希望金丝能赶紧把金贵劝走了事。

  其间金贵跟赵白雪不断地在宴会厅出入,像是在找人。半个小时过去了,危锋一看时间,暗道一声不好,离三哥登机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了。起身带着明天朝宴会厅走去。

  刚到宴会厅走廊,迎头碰上了金丝,“你还是赶紧去给姨夫道个歉,他那道坎儿还是没过去,不肯走。”

  危锋心头挂记亲友的安顿和三哥的行程,委曲求全道:“妈,我先把亲友送回酒店,送三哥上车去机场,回头我再去跟姨夫道歉。您看这样行吗?”

  “不成,姨夫现在就等着你,你过去说句话,喝几杯酒,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金丝很坚持。

  金贵摆明了是来闹场的,加上喝了不少酒,腻歪劲儿十足。危锋知道,只要自己答应金丝的要求,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结的事情,“再道个歉也行,喝杯酒也没关系,等我把亲友安顿了吧,万一他没完没了,三哥的航班就赶不上了。”

  突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猛力推开了,旋即响起了一声怒吼:“谁没完没了啦!”金贵带着那张被酒精憋成酱猪肝的脸,气势汹汹地朝危锋冲了过去,看架势要动手。原来他一直躲在门后偷听。

  危锋见状,郁积心头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但他没有先行动,而且做好了回击的架势,冷眼瞪着金贵。宴会厅里的人早被惊动了,纷纷出来拉劝。危南不担心弟弟吃亏,而是担心他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幸福生活,一把抱住金贵,拉到了远处。

  “你敢侮辱我?你敢瞧不起我?你不是能说吗?我今天就跟你摆一场,看谁有理?小样儿,我还收拾不了你……”无法挣脱的金贵,继续大声怒骂着。

  危锋虎着脸,继续冷冷地盯着金贵,没言语。他在犹豫要不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个不知趣的酒鬼。收拾了,三哥的航班就耽误了。不收拾,看架势对方还不会收场,也难脱身。正犹豫着,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左脸突然传出一阵火辣辣的疼。一道人影,从他身旁快速闪到了金丝身后,定睛一看,原来是赵白雪趁他不注意,从旁偷袭,打了他一耳光。从此,这声熟悉的炸响总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加重着无可奈何的恨。

  怒极而笑的危锋,刚朝赵白雪方向迈动步子,就被几双手死死地拉住了。赵白雪偷袭成功,见危锋脸上的神情怕人,趁乱躲到了金丝身后。

  一脸幸灾乐祸的金月,把嘴凑到危锋耳边,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看,叫你说话不小心,这下惹祸了吧。”危锋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没继续说风凉话。

  远处,金贵还在危南的阻拦下叫嚣着。

  明松一直不见人影,金丝见危锋被打,没再继续言语。

  门廊里时钟的响声把危锋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正要朝危南走去,危南已先朝他走了过来。他一直拉着金贵,没见到弟弟被赵白雪打的一幕,一把抱住危锋,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弟弟,今天你可千万别冲动,大喜的日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不管对错,看在明天的面子上,看在他是个长辈的份儿上,忍了吧!这样,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你就再给他道个歉,陪杯酒……”

  危锋看了三哥一眼,扭头看了看四周自己的亲友,点了点头,走回宴会厅坐下。刚坐下,金丝就快步窜到他耳边,叮嘱道:“只管道歉,千万别提姨夫坐牢的事情,要不然事情会越闹越大。”另外有人早把金贵拉到了同一桌,像事先排练过一般,赵白雪及时地出现在金贵身旁,还拉着金丝一起坐下,庄严地接受危锋的道歉,而对自己打人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20

  脚踝处的异痒,把危锋从被刀璇比喻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沉思中拉回了现实,一只雪白的京巴正趴在脚边,舔他的脚。一位身着低胸连衣裙、打扮妖冶的爆乳少妇,快速地走到他身边,一边心疼地喊着“宝贝儿”,一边弯下腰去抱那只京巴,丝毫不介意胸口的风光会悉数暴露在危锋眼里。

  对面的林兵见状,露出一脸坏笑。见危锋没搭理他,继续跟刀璇打嘴仗。

  刀璇却不接茬儿了,支使他到马路对面的超市买冰激凌,随后把椅子径直挪到了危锋身边,光滑的大腿看似无意地碰了碰危锋的放在腿上的那只手。

  危锋侧目看去,是刀璇将自己的手机和一只白色的耳麦递了过来,示意他看上面的一段视频。苹果iPhone5的画面甚为清晰:两个女的站在大街上,身穿红衣服的矮胖女子正跟身穿黑裙子的瘦高女子发生争吵,“红衣服”不小心踩了“黑裙子”一脚。突然,“黑裙子”挥手朝“红衣服”打了过去,“红衣服”闪身避开了,随后抬起胳膊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黑裙子”两耳光,异常响亮,“黑裙子”的脸很快就红肿了,吱哇乱叫着要还手,却被一旁的人拉住了。

  突然,一个只穿了条短裤衩的中年男人怒吼着朝“红衣服”冲了过去,一拳砸了过去,只见“红裙子”快速侧身,避开“短裤衩”的冲撞和拳头后,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待“短裤衩”转身欲再次挥拳时,一板砖狠狠地拍向“短裤衩”的面门,“短裤衩”一声惨呼后,满脸鲜血地蹲在了地上。四周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先打人不说,还两个打一个,真不像话”,“连女人都打,活该”……“红衣服”拍拍手,走出人群上了一辆没挂车牌的摩托车扬长而去。

  接着警察出现了,“黑裙子”的面貌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当危锋看清对方的面目后,大吃一惊,赵白雪?怎么会是她呢?那么地上那个被人拍了一板砖的就是金贵了?怎会刚好有人从始至终地拍到了这段视频呢?是个挖好的坑?危锋突然想起前几天午餐时,刀璇说自己手机没电了拿了他的手机玩游戏,难不成从他手机里复制了金贵家的地址电话?危锋惊疑地看向刀璇。

  刀璇眨巴了一下眼睛,神秘兮兮地递了句:“红衣服,退役职业摔跤手!”见危锋面露忧色,跟了句,“头儿,你不要管那么多,这事儿跟你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会有人替天行道。大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这段视频我是从网上下载的。你心里舒服点儿没有?要是舒服了,以后就好好跟嫂子过日子,吵架伤感情。”

  危锋并非幸灾乐祸的人,但这段视频确实令他人心大快。做了次深呼吸,伸手摸了摸胸口,感觉舒畅多了,此前纠结的那个死疙瘩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

  危锋突然联想到,如果婚礼当天故事的女主角是刀璇,遇到同样的情况,又将是一番怎样的情形呢?至少,自己不会感到是在孤军奋战吧。

  “服务员,来瓶老白干。”一向不闹酒的刀璇,突然招呼着要起酒来,言行十分异常。危锋心生疑惑,正要开口问,刀璇举杯将满满一杯老白干灌进喉管后,眼圈儿好好地看向危锋,没等他开口,主动交待了下文:“头儿,干完这个月,我就辞职回东北了。在哪里打工还不都一样,还不如离父母近点儿。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林兵拎着一包冰激凌走了过来,危锋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腰间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明天打来的,她饿了,问危锋要不要回家做饭。危锋应了声“不回”,随即关了手机。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刀璇一眼,鼻头一酸,在刀璇的泪眼蒙眬中冲服务员喊道:再加一瓶老白干、四十个肉串!

  今夜,他只想痛快地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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