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小成订婚之前兰兰喜欢唱戏。村里排练样板戏的时候,铁梅和常宝的角色,非留着两条长辫子的兰兰扮演莫属。
在后台观看兰兰装扮,成为很多后生极为期待的盛事。当兰兰坐在后台一隅,准备演出前的彩妆时,那些后生们就越过后台设置的防线,推挤忸怩着拥成一团,狠命地朝着兰兰身边挤。逢着运气好的时候,这一群人中,有两三个还会在某天晚上偶尔和兰兰搭上一两句话。搭上话的人,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会持续几个晚上,那些没能搭上话的人,会瞪着嫉妒的白眼垂头丧气好几天。
小成是所有后生里,对待兰兰最有耐心的一个。
一般来说,村子里开始唱样板戏的时节正值隆冬,天寒地冻的。有时戏正在演出时,天空突然就会飘起漫天飞雪。人们朝着舞台上仰起脸,眉尖上会挂起飘雪凝成的冰凌。在昏黄的汽灯影子下,那些冰凌好像葱白一样,一闪一闪的惹人发笑。
演出前,到后台去装扮的兰兰,经常会看见小成围拢着双手,在后台帘幕的角落里不停地打着转。只要一看见兰兰,小成就会从围拢着的棉袄袖筒里抽出来一只手。小成伸向兰兰的那只手里,还会躺着一只外皮烧得淡黄的火烧熟洋芋。
戏罢时往往会到深夜。寒冬腊月的深夜,就连狗的吠叫声似乎都被冻僵了。这时,那些开戏初忸忸怩怩挤作一团的后生们,几乎就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了。回到后台卸妆的兰兰,有时就会从低垂着的戏幕一角空隙里悄悄地向外瞅一眼: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子,在外面围拢着双手、跺着脚在不停地转着圈圈。兰兰知道那个黑魆魆的人影子是谁。
最终,在一个卸罢妆的深夜,在突然降至的漫天飞雪中,从戏台中走出的兰兰就把她冻得冰冷的双手,递到了在戏台外面转着圈圈等候她的小成手中。在很多后生复杂的目光和心境中,兰兰和小成恋爱了。
和小成恋爱后的兰兰,每到冬天照例会被选作铁梅或者常宝的扮演者,然后,在隆冬的寒夜里唱戏。兰兰的对象小成,照例会在寒冷的冬夜,双手筒在棉袄的袖筒里,在戏台后面的幕帘处转着圈圈等候着兰兰。
那天晚上的情形有些特别,眼看着兰兰唱完最后一句台词时,小成就往后台赶,但他在后台上没有看见兰兰的人影子。正在卸着妆的“李奶奶”一脸惊奇:“刚才还在这里哩,一转眼间咋就不见了……”
找不着兰兰的人影子,小成又转出后台。借着戏台上透出的昏黄的汽灯光线,小成朝四下焦急地张望。戏台对面的场院是村上办公的地方,靠北坐落着一排粉刷得雪白的平房,白天有干部模样的人,来来往往地由村长贾方陪着在那里出入。
唱戏的锣鼓、二胡弹的拉声消停之后,天空飘着雪花的冬夜就显得更加寂静。但小成竖起的耳朵里,似乎听见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喘息声。小成的心狂跳起来,鬼使神差般地就向着那个场院里奔去……
贾方房子里响着的声音迅猛犹如春潮。
简陋的房门在小成的飞脚中四散,碎裂声惊天动地。借着雪天的光亮,小城看见兰兰躺在贾方的身下抖成了一团……
村长贾方休掉了面黄肌瘦的老婆,最终迎娶了会演铁梅和常宝的黄花大闺女兰兰。
兰兰嫁给贾方以后,心灰意冷的小成也草草迎娶了后山村落里的来慧。
兰兰和贾方婚后的生活,平静地过了六年。兰兰生下的两个女娃,跟在贾方的身后齐刷刷地喊着大大的时候,贾方贪污公款的事情东窗事发。也有人说,是贾方的前任老婆揭发的。平素背搭着手、经常在村子里迈着八字步悠闲地游走的村长贾方,因为贪污罪被判刑七年。
贾方服刑后,小成有天在门口遇见兰兰,小成发现,兰兰瞅着他的眼神里,满含着幽怨。随后那幽怨如影子相随,在悄无人声的静夜,缠搅得小成夜夜无眠。
思想斗争了几个晚上之后,小成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当面向兰兰问清楚,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昧着良心背叛他小成?
小成找借口瞒过家人,去找兰兰的时候正值隆冬寒夜。那天阴沉低垂的天幕落着细碎的雪粒。贾方家的大门虚掩着。兰兰的房间亮着灯。小成从窗外看见兰兰将手压在身下的炕上,一床碎花蓝面的被子盖着腿,一只用麻绳纳了半截的白布鞋底,静悄悄地扔在碎花的蓝被上。
看着眼前的女人,小成曾经被伤透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那种心痛的味道他极其熟悉。想起曾经经历过的、几近没顶的耻辱,在房门外紧攥着拳头的小成,一下子就推门而入。
坐在炕上的兰兰似乎有准备似的突然跃下炕。房间里的灯在被关掉的同时,小成觉得一张热乎乎的脸,紧紧地向自己贴了上来,紧接着封住自己嘴巴的是另一张湿湿的嘴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成的妻子来慧刚嫁过来时兰兰和小成先前的事情她就隐隐约约地听说了一些。
最初来慧有点担心,面对兰兰走过的背影,来慧心里充满了戒备。但日子慢慢过下来,六年之后,他们的两个儿子开始长大,根据来慧的暗中观察,小成六年来,从未用正眼瞅过兰兰。可后来贾方出了事。凭着女人特有的敏感,来慧感觉到小成这些天来焦躁不安,这不,今晚小成就不顾自己刚生病做完手术,借口外面有事而进了兰兰的家。再然后,小成几乎每晚上都借口有事偷偷去兰兰家。为此来慧咬着牙,忍了将近一月的时间。后来,小成有时干脆彻夜不归,来慧的精神都要崩溃了,她不想再忍了。
那天晚上,阴沉的天幕照例又落起了细碎的雪粒。匆忙走进兰兰家的小成,没顾上关闭房门,就闪身扑向坐在热炕上、正向他娇滴滴微笑的兰兰……
突然间,一声热水瓶爆裂的声音之后,惊恐回首的小成和兰兰,就看见双目正喷射着火焰的来慧,厉声吼叫着冲上来,紧紧地卡住了兰兰的脖子。
慌乱中的小成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掰开了来慧紧卡着兰兰脖子的双手。但来慧就像发疯的狮子一样,朝着小成又扑上来。小成气急了,也失去了理智,飞起一脚踢在来慧的胸口。来慧倒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打闹声惊动了四周的邻居乡亲们。众人把口吐着白沫的来慧搀回了家。
事情闹过之后,小成依然往兰兰家跑。又一个黑夜过后,在庆贺新春的爆竹声响起来的清晨,来慧把自己挂在了距离地面极高的房梁上。
来慧上吊死后,传说小成家宅子里,深更半夜经常会响起女人的哭声。由于哭声搅扰不断,最后小成不得不从老宅子里搬离。
张一兵
当身穿着黑丝绒演出服的小蕊手拿着箫管站在前台,朝着掌声和喝彩声四起的台下观众鞠躬谢幕的时候,正在后台忙着龙套杂务的张一兵忍不住撩起幕帘的一角,偷偷地向站在舞台正中央的小蕊看了一眼。随后,他站在幕帘的归口,向含笑回到后台的小蕊递上了热水。从偏远的山旮旯里被选调到剧团里的张一兵,正在热烈地追求着团长的千金小蕊,在剧团里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长相英俊、一表人才的乡下后生张一兵,是作为后备小生被选进剧团的。其时,剧团里的台柱子、当家小生肖民正在走红,张一兵因此就被打发到人手紧缺的剧务组,忙后台的一些龙套。
张一兵这一呆就是六年。六年中,他手脚勤快、为人谦恭,慢慢地就成为剧团里人缘最好的人。也许是仗着好人缘的缘故,人们渐渐发现来自山旮旯里的农村后生张一兵,对吹箫的小蕊格外热心。箫手小蕊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几乎成为了张一兵忙完杂务之后生活的全部。
剧团里有人传说,有一次小蕊去外地参加调演,张一兵好几天没见到小蕊,他因此好几天水米不进,直到看见小蕊又出现在剧团时,饥渴已极的张一兵才喝下了一口水。
剧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张一兵对小蕊的热恋。撇开小蕊和张一兵两人之间的水平差异不说,单就家庭这一关,人们估计张一兵即使拼尽全力也未必会过得了。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张一兵热烈追求小蕊的第三个年头,当着团长阅人甚众的小蕊父亲,竟然就把自己的千金嫁给了勤勉的剧团龙套张一兵。
小蕊婚后生活的不幸是从生了儿子小兵后开始的。小蕊生小兵时胎儿为横位,在当地的医院,小蕊在痛苦中辗转挣扎了好几天后,才由请来的专家出手,用产钳吸出了横位的胎儿。张一兵的儿子张小兵的智障和瘫痪人生,就此拉开序幕。
婴儿张小兵,活脱为小一号的张一兵。当小兵长到三四岁时,不会开口说话、不能站立等诸多不正常的征兆开始显现。这时,小蕊和张一兵之间开始为小兵的弃养问题反复纠结。长痛不如短痛,无论站在哪个角度上,张一兵都觉得应该放弃对小兵的抚养。
小蕊觉得从张一兵开口说放弃话的那一刹那间,自己就透视了隐藏在张一兵灵魂深处的自私和残忍。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不管小兵将来变成啥样子,为人父母,就得担负起生养的责任,即使因此会吃尽苦头,也得把小兵拉扯大,不应该轻言放弃。小蕊的父母在小兵这件事情上,向着女儿小蕊。张一兵和岳父母之间从此埋下了隔阂的隐患。
时光悄逝。十几年后的张一兵,已经不再是剧团龙套张一兵。小蕊的父亲从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以后,副团长张一兵就很自然地接替了岳父团长的位置。
曾经被观众热捧过的箫手小蕊,在张一兵的光影中悄然而退。她选择了在家里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甚至连房间都不能出的儿子张小兵。
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剧团团长张一兵,一招一式、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成熟男人的魅力四射。
曾经才华横溢的箫手小蕊,日复一日地在菜市场上走动时,更像一朵摇曳在初雪时节的九月菊。看见熟人时,小蕊也含笑致意。有一天,她发现邻居少妇郝世梅注视她的神色有点异样。
郝世梅穿着一件连体的印花丝裙,露着大半截丰腴的白腿,看见蓬着头的小蕊吃力地提着垃圾桶走过时,她似笑非笑地对着小蕊点点头。往回走的时候,小蕊就被郝世梅喊住:“你们家老张最近在忙啥呢?天这么晚了咋还不见回家?”
可不是,这段时间张一兵几乎天天都在单位加班,有时直到天明,等小蕊睁开眼时,身边的床上还空空如也。刚开始的时候张一兵不回来,小蕊在夜里就睡不踏实。后来,身边空空如也的次数多了,小蕊也就不甚在意了。可是,最近张一兵一直在叫嚷他血压高,这会儿,该不会是因为高血压而晕倒了吧?
眼前晃过张一兵晕倒在地上的影子时,小蕊顺手就拿起了一件张一兵的外套,走到小兵的房间门口听了听。在安静中小蕊悄悄地带上了门,向着楼外走。郝世梅还站在那里,看见小蕊拿着外套走出来,得知小蕊的意图后,执意要陪着小蕊去剧团送衣服。
剧团的整幢办公楼都黑着,没有一盏亮起的灯火。
如果不在剧团,张一兵还会去哪里呢?在摸着黑朝三楼上走着的时候,小蕊心里闪过这样的疑问和念头。念头闪过后,小蕊才开始觉得,这些年来对于张一兵她已经习惯于一无所知。在黑暗中,年轻时张一兵对她的好就像电影镜头一样一一闪过她的脑海,她因着这些镜头的出现而变得温暖……
张一兵办公室里面的灯黑着。小蕊开始用手狠敲办公室的门。
“张团长会不会晕倒在里面了?”郝世梅站在小蕊的一旁这样发问。
这也正是小蕊所担心的。张一兵晕倒在地的镜头和小兵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镜头再次叠加重现时,她的呼吸紧促起来。
慌乱中,郝世梅突然提醒说:“门房老李不是有张团长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吗?”
小蕊一反这些年来脚步的疲软拖拉,“咚咚”几步就跑下楼,叫上了门房老李头。老李头看见小蕊的神色急切,又叫了几个在楼底下下棋的人,大家一起跑上楼。
门被打开了,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下,张一兵和剧团里的小灿低着头,衣冠不整地并排坐在屋角的沙发上。
除过郝世梅,目睹眼前情景的其他人,都圆张着合不拢的嘴巴。小蕊身子发软,歪倒在郝世梅的臂弯里……
正当妙龄、长相甜美的小灿,毕业于戏剧学院,是前不久才被团长张一兵招进剧团里的旦角演员。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