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恋爱已有五年整整五年 / 我要告诉你告诉所有的大学生 / 那是五年前的今天像今天一样 / 我看见了你我一见钟情 / 从此我爱上你直到现在直到将来 / 将来你还年轻我已满头白发这我相信 / 相信跟着你能学会怎样走路 / 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的恋人
这是甘肃中医学院学生马国煜1985年写给《飞天·大学生诗苑》的“情诗”。毫不夸张地说,这首诗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八十年代大学生钟情诗歌女神的心声!
《诗苑》发端
1981年早春2月,在全国精彩纷呈面目各异的期刊之林,《飞天》文学月刊推出了一个新栏目——《大学生诗苑》。这个每期只有六个页码的小小栏目,出现于中国诗坛十分僻远的一角,却意外引来众多的关注。有心人慧眼识珠:《飞天》在全国范围内的大学生中,做着一条发现诗才、培养新人的有益的工作。
此言不虚。但若论《大学生诗苑》的发端,还得从编者张书绅说起。
1974年,张书绅从庆阳地区创作组调到《飞天》文学月刊社,大约有六七年的时间,主要看剧本来稿。1980年第四季度,始脱身剧稿埋首诗稿。数月之后,他对诗歌来稿有了大致的了解。一类是本省作者的来稿,虽不乏佳作,但相当数量的还基本囿于不知什么年代形成的程式化写法,明白、完整、平稳、严密,就是缺少鲜味。他们之中,有的开始怀疑自己,只是苦于惯性的羁绊,一时踏不上新路。有的则有不明缘由的艺术上的排他性,正在强化自己偏狭的“自信”。一类是大学生的诗,文字虽不成熟,却比较新颖。除却少数可用之稿,多数都能顺手抓到一大把缺陷。可喜之处,在于伴随初学的稚气,探求的成功与失误,迎面扑来一股新气。随着两类诗作展现在面前,一个念头开始在编者心中升起:何不开办一个大学生诗歌专栏,借用一缕清新之风,在甘肃诗歌园地的某个角落,吹皱一池“春”水!
设想一经提出,主编杨文林即刻同意,立马拍板。事情进行得不慢,从提出设想,到1981年2月号上《大学生诗苑》栏目开张,前后只有二十来天。其实,此前大学生的诗已有零星发出。而在《诗苑》开始酝酿时,细心的编辑就留心存稿了。
万人瞩目
后来的实践证明,编者的目光显然超前——抓住了彼时诗歌发展的最新契机。《大学生诗苑》一经推出,立即引起各方的热烈反响。
先看一组数字。
《诗苑》开办之前,给《飞天》投寄诗稿的大学生,涉及20多所高等院校的百十余人。
两年之后,已发的20辑《诗苑》作者涉及院校320多所,累积投稿人数4000多名,诗作90000多首。北起黑河,南至湛江,东起鼓浪屿,西至喀什、拉萨、下关一线,无一省没有大学生来稿。
八年之后,《诗苑》满100辑,《诗苑之友》10辑,从40多万首来稿中沙里淘金,发诗2300多首,作者约1100人,涉及30个省市自治区的500多所高校,包括77级、78级在内的12届文理科大学生,也涉及港澳和旅美大学生。
再听听来自高校的呼声:
——诗苑是我们百万大学生自己的歌,深深吸引着我。(北京大学 彭波)
——诗苑为我们这些无名小卒,铺设了飞向蓝天的跑道。(中国人民大学 程宝林)
——《飞天》为我们和整个社会开了一扇心灵的窗子,我感到一种被理解和被知友簇拥的幸福。(陕西师大 韩建畅)
——有时做梦,都想破土萌生在这翠绿的园林。(江西师大 白雾)
——大学生诗歌已形成一股很大的潮流,其间,你们作了重大贡献,以短短篇幅,推动了它的迅猛发展,我们诗社遥为致意。(重庆大学生联合诗社)
——我是在军事院校学数学的,本欲成为高斯的弟子,谁想现在却做了缪斯的门徒。我喜欢你刊的开明,喜欢它的现代气质。(郑州张岩)
诗人公刘出差路过兰州,对《诗苑》前五辑作品作了评析。在《大学生诗苑漫评》一文中,盛赞诗苑“使诗歌运动增添了蓬勃朝气,为诗歌队伍注入了新鲜血液,尤其是于对新诗的一片讥讪辱骂中,坚持斗争,的确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著名评论家谢冕在《飞天的新生代——大学生诗苑述评》一文中,对《飞天》此举给予了高度评价:“《飞天》开辟的《大学生诗苑》的出现是诗歌困厄期中一片令人欣悦的绿洲。”“在中国新诗运动中,在一段时间内如此集中、专注、大量地选刊大学青年学生的诗作,这确实是一个富有远见的行动。这一迹象,已经不仅在大学生的诗歌爱好者中,而且也在全国的诗歌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诗歌正是在大学校园里赢得了广大的爱好者和创作者。在那里,诗歌孕育着(或者已经发生了)变革,《飞天》的编者敏锐地获得了这一诗的最新信息,他们选择了一个特殊的时期,采取了一个特殊的方式,用以突出他们对于诗歌发展的关心。”
诗评家的目光,与《诗苑》编者的初衷不谋而合。事实上,正如编者所料,“中国新诗最集中的读者和作者群之一,新近几年就在大学校园。”粗略估计,高等院校的诗歌爱好者不下五万人,习作者和投稿者在一万人左右。复旦大学、厦门大学、中山大学、兰州大学、吉林大学、武汉大学和华东师大、东北师大、安徽师大、陕西师大、西北师院、华中师院等任何一所院校的读者和作者群,往往超过一个县或几个县的读者和作者的数量。
责任田
在《飞天》编辑部,《大学生诗苑》是一块“责任田”。从看稿、退稿、选稿、改稿到编排目录、通讯联络等,仅归一人处理。采纳读者的建议,《诗苑》自1982年开始实行年度评奖。为了拓展校园作者的视野,提高来稿质量, 1983年5月,又开辟了对走出校门的诗友“送一程”的《诗苑之友》栏目。此外,编者还承担刊发旧体诗词的《诗词之页》栏目。三个栏目,一套人马——单人独马,其工作量之大,不难想见。
先说来稿。来稿量与日俱增,居高不下,选稿率又极低,导致看稿量特别大。诗社投稿一般都是打印本,有的个人也成本成册寄。其中有几年每年来稿达八千件,最高的一年竟然有上万件。编者在编辑部、五里铺旧居及文联家属楼有三个办公桌,每一处都堆满了稿件。据笔者所知,光来回捣腾装诗稿,就装坏了三个挎包。
再说选稿。从看稿、选稿,到改稿、定稿,一遍遍翻阅,一句句推敲,每一个环节都松懈不得,马虎不得。由于主编的高度信任,审稿的担子随即也由编辑一肩挑。有时为一首诗的取舍,要顾及方方面面的情形,反复筛选,仔细考量,颇费斟酌。没有礼拜天,不分节假日,早起晚睡,夜以继日,常常一坐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有时竟至五六个小时不挪动。由于时间金贵,平时极少外出,衣服脏了也顾不上洗。每年三个月的创作假,从没享受过,好多次外出开会观光的机会都主动放弃了。以至后来熬坏了眼睛,不得不调换工作岗位。
退稿纯属自讨苦吃。考虑到大学生诗稿多方面的情况,《诗苑》对不用稿件实行全退,退稿率当在99.5%。其中99%的,进出编辑部通常不会超过十几天。与众不同的是,《诗苑》退稿时,还常常写明退稿原因,简单,坦率,尖锐,用铅笔写在稿件上方或旁边。这一举措引发诗友内心的震动。吉首大学彭学军在来信中写道:“你们能退稿,有时能提具体意见,使我严冬得火,六月获阴。因此我坚持写诗。也坚守‘只投《飞天》,不投其他的信条。”湖南师大龚鹏信中写道:“你们选稿太严厉了!我们的诗某处露馅,就被一针见血地指出并退了回来,这更能激发意志:下次一定要以更好的面目出现在你们面前。”西北政法学院王福同信中说:“打开寄回的退稿,读完铅笔写的376个字的意见,我洒下了热泪。”陕西彬县中学田玉川信中说:“我的小木箱子里,你们批阅的习作就有两寸多厚的一叠。回首大学生活,如在梦中!”笔者手头也保存着几篇当年《诗苑》的退稿。我之所以珍惜它,是觉得编辑也太不容易了。已发诗作浸透编者的智慧和心血暂且不论,谁能想到,一封封退稿,竟也凝结着《诗苑》编者对诗和人生的虔诚!
而每当退稿的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人在忙,而是全家忙。妻子张凤兰和儿女齐动员,写信封的,装稿件的,封口的,分工合作,直到把一批退稿全部封装完毕。这样的情景,每隔一二周就会有一次,至今仍鲜为人知。若非偶然目睹,实在不敢相信,生活中有这样忘我的家庭,刊物有如此拼命的编辑!
有的。这就是《飞天》杂志《大学生诗苑》的编者张书绅,一个自称来自宁夏隆德县乡间的人。初次见面,看到的是一个朴实敦厚的庄稼人。圆脸,秃顶,中等身材,有和伊里奇相似的头颅,没有伊里奇的威严。接触久了,感觉更像一位慈眉善目的忠厚长者。在他身上,没有官场的倨傲,不见司空见惯的圆滑,一扫金钱权势的虚伪,有的是真实诚恳,朴实自然。他淡泊名利,宽于待人,却从不愿麻烦别人。对工作极端认真负责,对事业讲求创造性的贡献。他是成千上万莘莘学子前行路上的导师,照亮了别人,燃烧的是自己。山南海北,都有当年《诗苑》播撒的火种,但他至今没去过几座大城市。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人感念他们至今未曾谋面而又无时不在牵挂的老师。而诗友们至今不知,他们写诗的引路人并非一般的“诗歌爱好者”。早在1957年,他的诗作就在省级报刊亮相;六十年代初,他就曾在《诗刊》、《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等国家级大刊发表诗作;文革之前,他早已是陇上诗坛风采斐然的中年诗人。退休前,他除了担任《飞天》副主编,编诗之余还兼任过两届党支部书记。把对党的忠诚和事业的虔敬集于一身,这要怎样强健的体魄和超拔的心力才能胜任!
试验田
对整个诗坛而言,《大学生诗苑》无异于一块试验田,从一开始就在贯彻双百方针方面尽心尽力。《诗苑》有自由诗,也有格律诗;有民歌体诗,也有楼阶式诗;有明朗诗、含蓄诗,也不乏象征诗、朦胧诗。甚而被认为是怪异、晦涩的诗,纷然杂陈,让读者各取所需,意在“用大片大片的茂林佳卉和众多的小草小花,也用那些未被命名的绿色变异株去覆盖至今还在裸露的某些空白地段”。《诗苑》苗木密植的程度,有时几乎到了不合理的地步,读者有疑问,编者一语道破玄机:现在多一株苗木,才有可能将来多一棵乔木。彼时彼地,编者前瞻的目光,开阔的胸怀,探索的勇气,无论如何都是令人钦敬和值得赞许的。
《诗苑》是试验田,就朦胧诗而言,更是如此。东几块西几块的试验田,无论成功与失败,均令人瞩目。对大学生的诗作,编者自有清醒的认识。“从多数作品看,尽管没有脱离‘大孩子气,却有着真诚的心声。人生道路上的回忆与比较、思考与觉醒、追求与理想,组成了又复杂又和谐的时代回音。美学领域的继承与突破,借鉴与发展,摹拟与创造,闪现出又嫩弱又新异的艺术风貌。”时间过去两年之后,在《诗苑》编到第二十辑的时候,编者就曾满怀信心地预言:诗歌,在具有较高文化知识的一代青年中,不知存有多大的潜在能量;十年二十年之后,不知会站出来多少诗人!
编者的期待没有落空。十年之后,在《诗苑》编发满100辑的时候,诗坛一批已有影响的青年诗人,诸如曹剑、韩霞、简宁、周同馨、姜诗元、陆健、吴霖、郁斌、沈天鸿、尚仲敏,都可从《诗苑》寻觅到当年脱颖而出的踪迹。而叶延滨、周伦佑、张子选、伊沙、唐欣、叶舟、阿信、于坚、阳、人邻、伊甸等,至今活跃在全国诗坛。
与此相反的是,除了一些重大题材的诗引起广泛关注,明朗诗大田的广种薄收,却遭到读者的厌弃。数量可观而营养价值不高的明朗诗何以遭冷遇?概括起来无非是六个字:无情!寡意!少味!别小看这六个字,仔细琢磨,字字在理:无情,是缺乏真情实感;寡意,指缺少新意;少味,少的是“诗味”。试想,一首满篇套话、缺少发现、没有个性的诗,有如白开水,纵然明白晓畅,能合现今读者的口味,最终摆脱被淘汰的结局么?
当然不能!
而《大学生诗苑》却以独具的魅力,赢得广大读者的青睐。
在《诗苑》编至108辑的时候,张书绅因眼疾无法继续看稿,调任省曲协工作,《诗苑》栏目由诗人老乡主持。老乡退休之际又转给新任编辑。
《诗苑》作为《飞天》独具特色的保留栏目,从杨文林到李云鹏,从陈德宏到马青山,几任主编薪火相传,坚持至今。毫不夸张地说,得益于前瞻的目光和拓荒的勇气,《飞天》对新时期中国新诗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在中国当代文学诗歌斑斓多姿的篇章中,《大学生诗苑》写下了引人注目的一笔。这里,请允许我引用湖北咸丰教育局朱惠民缅怀往昔的来信,权作本文的结尾——
让我记着你/你这海湾/记着一次次/向你靠岸的日子/我知道此去航程很远/有鸥群也有风暴角/给我灯塔一样的祝福吧/并且默许我归来/归来补充营养/补充力量
责任编辑 子 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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