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风雪呼啸的村庄

时间:2023/11/9 作者: 飞天 热度: 15216
靳万龙

  每一个冬季来临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村庄的冬天。尽管那时的时光已经变得非常悠长、遥远而迷惘。但童年的我却一直穿行在雪花飞舞的村庄和呼啸的西北风中。

  深秋时,冬的气息最先逼近村庄。群山、田园、树木一片萧飒。门前的河水一天天消瘦下去。清晨的土地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风变得逐渐尖利起来。

  远远望去,西北部祁连山的峰顶上开始泛白,一团团寒冷向山下涌动。似乎只是几日,秋天就结束了,而冬天好像是奔跑着向村庄扑过来。西北风从山梁上刮下来,从空旷的沟谷中吹过来,卷着草屑、尘土和枯枝败叶抛向村庄,寒风吹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雪开始落在屋顶、墙头、草垛、山峦和田野里。

  村庄早已面目沧桑,千疮百孔。风日甚一日,山坡上、田埂间和村头的芨芨草呜呜的叫着。生长在大地之上的许多植物告别昨天,它们终于完成了一个短暂的生命周期。村庄以及它的周围开始聚起厚厚的积雪。风更加凛冽。整个村庄风雪呼啸。我童年的村庄里漫长而又艰难的冬天又一次开始了。

  村庄里的烟开始浓密起来。松枝、麦草、碱蒿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些飘浮在村庄上空的炊烟,古老而温和,但又是微弱的。家家的屋顶那些细小的烟筒在猛烈的西北风中显得弱不禁风。许多年后我才发现,比起村庄来,城市的那些烟筒是坚硬的,它在城里人强有力的支撑下底气十足。面对它,横行乡村的风雪在这里显得软弱、疲惫。

  母亲开始每天生起蹲在地下的那个生铁炉子。几个屋子中的好几面土炕被母亲填烧得温暖无比。风雪的天气中我们要么围在火炉旁,要么焐在炕上的被窝里。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炕焦子味。这是村庄中一股特有的味道。冬天的大多数日子我都必须去上学,在刺骨的西北风中早晚各走十几里路。回到家里才感到暖和。上学的路上我和伙伴们有时忍不住寒冷,常点燃路旁的芨芨墩,用来烘烤已经冻僵的手脚。

  那些点过的芨芨墩像一个个披着乱发的头,在朦胧的夜晚走夜路的人经常被吓出声来。他们打了花的眼睛时常将这些东西看成是某种怪物或是蹲着的鬼魂。

  要使家里的几面火炕在整个冬季保持它持续的温度,我们在秋季里准备的那些填炕的燃料是不充足的。于是,在不去上学的那些天里,我经常拖一把老扫帚,背着一个破背篓,去野地里扫枯草末和散落的树叶。更多的时候,天刚亮时,我和三哥背着背篓在山沟里拾牛粪,然后再去上学。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为了不使父亲打铁的那台炉子停下来,也为了不使家里那只生铁炉子变得冰凉,大哥和二哥每年都要到几十里外的小煤窑去弄煤。他们在只能容得下一人躬腰进去的煤洞中,屁股上拖着背篓,在地层深处艰难地背出煤来。有一年,我和大哥去背煤,我们在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煤洞中汗流浃背。

  我们在小小的煤洞中爬上爬下的情景,使我想起生活在地下的动物,老鼠和旱獭。我想,在许多个寒冷的冬季,生活在地下的老鼠和旱獭是舒适温暖的,而人却经受着更多的苦难和寒冷。现在和我一起背过煤的大哥已经不在了,他躺在冰冷的地下,再也不会感知人间的冷暖。在我大哥离去的二十年之后,我仍然常常想起这些事。

  冬日里,父亲打铁的炉子始终烧着。这个打铁铺里每天都有许多闲人,他们一边烤着火,一边陪着干活的父亲说话。这台炉子曾经生产出难以记清的家什。这些东西一直为人称道,同时它也在寒风刺骨的日子里暖和过村庄里的许许多多的人。直到有一天父亲不在了,那台土炉子熄灭多年之后,还有很多人在怀念父亲和那台炉子。那台炉子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为村庄里许多人冬天温暖的记忆。

  在村庄里,整个冬天,人们都在寻求阳光。

  老人们缓缓走出大门,习惯地背靠在土墙根里晒一晒太阳。他们在并不怎么太暖的阳光下,缩着脖子,勾头纳梦。他们的面容苍白粗糙。胡子里落满灰尘。他们披在身上的老皮袄饱经风霜。像一只苍老的鸟,老人们蹲在冬日的阳光里。

  而村庄里更多青中壮年男人们,却愿意聚在饲养院里。他们更像一群爱聚会的麻雀,要么靠着麦草垛,要么蹲在圈棚下。他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谝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女人、孩子、羊牛和天气是大家提到的最多的事情。

  村庄的草垛是暖暖的。它曾给予许多人柔软和温暖的感受,当然说享受也是可以的。尽管它的头顶上落满了积雪。我记得有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位老乞丐,人们都非常可怜她。大家除了给她一些粗糙的吃的,能够做到的只有允许她暂时住在饲养院的草垛中。人们都担心她再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个不知在外乞讨流浪、无家可归多少年的老女人,居然在我们这个村庄的草垛中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天气转暖时,她离开了村庄。

  我想,这个年老女人的人生之路肯定不会太长,假如某一天她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当她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时,也许她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些高高堆起在村庄里的草垛。是草垛给予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温馨和慰藉。

  许多个冬天,母亲的双手最先忍受痛苦。母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村庄。她在村庄里辛劳一生。她的双手开满裂口。冬日的夜晚,母亲终于有了空闲,这时候,她经常端起一只脸盆来,塞到我的手里,让我把尿接在盆子里,拿一些早就准备好的麻雀粪放在里面。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在炉子上烤热,用它来泡洗皴裂的双手。童子尿和雀儿粪,在过去的年代里,是村庄里许多女人护理双手的唯一用品。它是村庄的独创。整个冬天,母亲都用这个办法浸泡那一双开满皴口的手。这样她的手变得稍微好一些。尽管这样,她手上那些很大的裂口仍然张着,无法愈合。母亲就嚼一把麦粒,慢慢地反复咀嚼,最后吐出一团嚼剩的面筋,把它糊在裂口上。母亲的手上,经常糊着面筋,像是打在手上的一块块补丁。

  其实,村庄里许多女人的手和我母亲的没有什么两样。这些手粗糙、皴裂、关节疼痛。

  在村庄里,整个寒冷的冬季一切生命都在艰难地度过。

  一些弱小、单薄的生命在这个季节夭折。有一年,多年来一直栖息在我们家屋檐下的一对鸽子在一个寒夜里被冻僵。当早晨起床的母亲发现它们时,心痛不已。还有一年,我们家的母羊正好在冬季产羔。它在一个风雪之夜产下羊羔,当我们听到母羊和羊羔的叫声,跑去看时,那只刚刚产下的幼羔已经冻得浑身发抖。我们急忙将母羊牵到屋里,将羊羔焐在炕上。那只羊羔最终没活过来。第二年,父亲带着我们重新建好了一个羊棚,但这年的冬天,我们家的三只羊却在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雪中全都失踪了。

  这样的事情经常在村庄的冬天发生。

  在冬天,大雪经常覆盖山地和平川,众多的羊和牛们被困在圈里无法出门。秋天时储备的草料十分有限,主人节省着给它们少得可怜的食物,这远填不饱它们的肚皮。村庄里牲畜饥饿的叫声此起彼伏。许多的牲畜在一个冬天里饥寒交迫,耗尽体能,等不到开春时它们便大量的倒下去,将一张张枯焦的皮留给人们。村庄里到处是人们痛惜的唉叹。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老人们是一直坚持到冬天,仍然站立在村庄里的葵花,他们的身体像那些挺立的枝秆,已经干枯,说不定哪天的一场西北风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就会被折断,被吹倒。

  是的,一些老人最终没有走出冬天。

  突然有一天,村庄里经常靠在土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少了一个。村庄里传来钵和唢呐的声音,唢呐悲凉的调子和女人们哭诉的声音连续几天在村庄里萦绕不绝。村庄里古老的习俗是在太阳升起以前必须将亡人下葬,于是我便在村庄的许多年里多次目睹凌晨人们送葬的情景。许多人抬着棺材急急忙忙往前走,放在灵柩上的一盏灯隐隐约约,后面是哭天呛地的孝子。这个早晨,村庄里家家都在大门前准备好了一堆草,当看到灵柩快要走过时,一堆堆草被点燃了。人们怀着悲凉的心情,静静地看着送葬的队伍从门前的土路上走过。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明白,村庄挨家门前点起的那堆火意味着什么。也许人们想将这人间最后的一点火焰带给从此远行的亡灵,驱除他一生的寒冷。也许是想为这走出村庄的亡灵照亮另一个世界的漆黑道路。大家想让他记住,这是他曾经生活了一生的村庄,今天要一路走好,而如果往后的某一天,想要回到村庄里转一圈,便回过头来,沿着这一路亮光重新走回来,像往常走亲戚一样,走出去又走回来,村庄依旧是自己的。

  在这个季节里,黄土裸露的山坡上或山湾里,有时能看到一股浓烟升起。这并不是炊烟,这肯定是人们在为某一个亡人掘墓。那缓缓升起的浓烟是用珍贵的柴草在融化冻结的土地。一片坚硬如石的冻土一点点地解冻,然后又一寸一寸被掘下去。

  大家都知道,村庄里又一个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许多年了,在村庄里,由于缺吃少穿,缺少燃料,许多离世后被送走的人大多留下最后的遗憾。在村庄里度过的那些年里,我经常看到,在冬季来临之后,有不少人家为早已离世的故人准备寒衣。这也许是一家人对已故的亲人在某一个冬天,衣衫单薄的离去的一块心病。也许是已故的人在冬天降临时托梦给自己的亲人,他在另一个世界仍然寒冷无比。人们把这些用纸张做成的各式各样的衣服,拿到村庄前的大路口上烧掉,期望在阴间仍在饱受风寒的亡灵能够度过天寒地冻的冬天。这个习俗直到今天仍在延续着。

  多少年了,冬天的村庄里有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来了。

  每年的冬天,村庄里总是有一些孩子出生。他们降生在土炕上。简陋的土坯房到处透着风。这些出生在村庄里的孩子,在他们生命的第一个季节里便感受到寒冷,耳边吹着呼呼的西北风,雪花飞进门缝。也许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里早就注定了此生要在村庄里经受一切风雪冷暖。

  为了能够度过艰难的冬天,人们在秋天时准备了一些燃料,但是一段时间之后这些东西便眼看着要断了。许多人家的柴草所剩无几,烤火的煤已经没有了,取暖已经成为问题。很多人家的孩子便整天忙着拾粪、扫枯草、背柴禾。我儿时的很多伙伴从小就没有上过一天学。

  在村庄的冬天,不少孩子的脚被冻伤了。他们忍受着,一瘸一拐地帮助大人去劳作。他们的双手也常常冻坏了,吃饭时饭碗经常从手里滑落。有的手甚至握不住一双轻轻的筷子。许多孩子在忍不住冻伤时放声痛哭。

  当然,冬天的寒气往往挡不住孩子们的玩性。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们常常聚集在打麦场或大门前面。大家一起踢毽子、滚铁环、打锁儿。而有些伙伴却因为手脚的冻伤,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他们羡慕的目光可怜、黯淡。我的许多小伙伴,从来没有穿过一双棉鞋,没有戴过一双手套,棉袄也经常露出棉花,在寒风中颤抖。他们中有的人,冬天只穿一条单裤,裤子上缀满了补丁。他们的膝盖和关节落下终生的疼痛。

  生长在许多村庄里的孩子们是可怜的。

  前不久,我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一个节目,是关于救助学童的。地点是离我不远的青海某地,时间恰好也是在冬天。节目的镜头主要集中在一所小学,这是一所建在村庄附近的学校。镜头里的孩子们穿戴和我童年的伙伴们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那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庞,一双双皴口纵横的小手,一只只穿着破烂鞋子的脚,还有教室里冰凉的炉子,这一切似乎又使我看到了已经过去数十年的我童年生活的一幕幕。

  我看到这些孩子们在冬天的寒风中不断地跺着脚,双手习惯地捂到嘴上,借助一点口中哈出的热气。为了取暖,他们必须提着蛇皮袋到草原上去拾牛粪,而牛粪却显得非常金贵。他们在经常生不起火的教室里写作业,冻得伸不展的双手捧着书本,朗诵着文词优美的课文。

  当那些救助者乘着面包车出现在孩子们面前时,这些村庄里可怜而又可爱的孩子们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们列成并不怎么整齐的队伍,拍起了巴掌。

  我在这些天真的孩子们脸上看不出痛苦和忧伤。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许这些孩子们和我那时候一样,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只是从课本上略知一点他们不甚了解、也很遥远的美好世界。面对现实,他们或许认为,眼前的一切,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我非常仔细地看完了这个节目,整个过程中我的眼里不时地汪满了泪花。关了电视机后我在想,假如我现在还生活在村庄里,那么我的孩子并不比他们强多少。但是,我终于走出来了。我的孩子是幸运的。

  此时此刻,当我坐在小城舒适的屋子里,面对眼前的情景,回忆许多年前的生活,我好像再次感到一场遥远的西北风卷着雪花从那个沧桑的村庄里刮过来。寒风似乎穿透我的全身。我浑身的关节再次感到冰冷、疼痛。我在不断想象着,如今仍旧生活在村庄里的我的亲人和乡亲们,那些老人和孩子,是怎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酷的冬天?

  我知道,对于村庄的冬天,没有在村庄里生活过的人无法感受。

  每当闲暇的时候,也许大家都愿意读一读那些关于村庄的闲情文字,田野、小河、农舍、炊烟……一切犹如世外桃园,这些描写村庄美好、闲适的文章,也许是真实的,但它或许适合别人的村庄,却不适合我的村庄。我的村庄在我成长的那些岁月里,留给我刻骨铭心的伤痛。就是在今天,我依然清楚,我的村庄的冬天,一切都仍如昨日。过去我所经受的一切,今天的一代继续在经历着。

  在我的家乡,许多人千方百计走出村庄。这些背离了村庄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再愿意重新走回去。当然,我也是。

  若干年后,我才明白,村庄是村庄以外的人的童话,是从村庄中走出来的人们的精神家园。他们现实的家永远只在村庄以外的舒适的土地上。他们此生再也不愿意走进村庄的冬天,再也不会回到过去的村庄了。

  责任编辑 张 平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