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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人简史(五首)?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花杂志 热度: 14749
臧棣

  绿夜简史

  风是风的绿皮,透明到

  甚至连时间都有点嫉妒;

  风脱下自己的皮,假如你说的

  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看上去像半立着的蛇,

  毕竟很少见;多数情形中,

  晃动的树影几乎都是为

  比酩酊更淋漓准备的。

  液体的镜子最容易照见真容,

  而灯红却典型得像反面——

  仿佛只有这样,在夸大的孤独中,

  才存在着治愈的可能。

  没有人能承受那样的痛苦,

  但你不是人吗?一抬头,

  苦月亮已竖起耳朵,

  等着我们把狮子赶进永恒。

  新雪人简史

  先是蹲着,但什么时候

  跪下的,我几乎没有意识。

  手上捧着雪,再快一点点,

  我的注意力就会冒出青烟。

  手套是新买的,有点舍不得

  将它弄湿,但刚刚安静下来的

  白雪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年中很少会遭遇这样的时光:

  白色象征物显得如此轻浮,

  唯有可观的纯洁紧贴着大地,

  面积大得像报警也没有用。

  我当然知道,造物主的角色

  不是谁都能扮演的;

  但我能感觉到,造物的喜悦

  更偏向人,更乐于被分享。

  而你的身子似乎从未蹲下过——

  像一个小监工,你踱着小碎步,

  忙前忙后,欢呼每个环节中

  我们都取得了重大的进展;

  在游戏和劳作之间,一半是塑造,

  一半是创造,我们一起做成了它

  并称之为上天的礼物。如果这是

  一个梦,我愿意跪下来,再堆一个,

  直至人的悲剧破绽百出。

  汉诺威剪影

  列车靠站,车门开启时

  初夏的阳光像晃眼的绳子

  从外面扔进来。封闭了那么久,

  仿佛就为了这一刻。

  强光涌入,无形的浪花

  几乎要胜过思想的火花,

  而心潮呼应着,漫过

  爽朗的德语给我的孤独

  造成的微妙的压力。没错,

  我很在意阳光里有没有绳子——

  或许,这只是我个人

  在像德国这样的异地

  保持清醒的一种秘方。

  跨出车门,时间的坡度

  开始沿现实倾斜;我能感觉到

  另一个我像是被你用过的绳子

  紧紧拽着,爬上了堤岸。

  而视线的尽头,一条巨龙

  像驰骋的列车一样

  甩着黑烟,驶入记忆的隧道。

  从未被秘密出卖过的人,

  在尚未落定的尘埃中

  悄悄完善着你的轮廓。

  亲爱的汉娜,我是否应该感激

  这样的错觉:车站上,

  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女孩

  长得太像二十一岁的你。

  而我为了保持宇宙的平衡,

  慢慢闭上了我的思想家的小眼睛。

  死神简史

  你没有听错,接近上地的出口时,

  我看见它,像一条狗似的,

  横着血肉模糊的身子,躺在马路上。

  马路很长,自南向北,

  它横躺的身子像经过测量似的,

  头朝东,缩成团的尾巴如果还能被叫做尾巴的话,

  正对着西方;你没有看错,

  它用它自己的短促的肉身

  和冬天冰凉而狭长的马路

  形成了一个醒目的十字架。

  没有一辆汽车停下来。它的死

  像所有横在马路上的狗的死一样

  无法构成一个事件。或许你也没想错,

  会有穿着环卫制服的专人来处理它的。

  虽然车感还过得去,但留给我

  做出正确反应的时间,不允许我

  突然把車急停在马路中央。

  前面的车辆从它身上骑过去,

  轮到我看见它时,刹车已来不及。

  跟着骑过去,避免再度碾压,

  已是我的本能反应中最好的表现。

  你没有猜错:我想赶在穿制服的人之前

  将它的尸身妥善处理的理由

  是因为它从来就不是一团垃圾。

  按时间推算,它应该是昨天夜里

  准备过马路时,被压死的。

  虽然不在现场,但你的推测多半是对的:

  它已在马路中线徘徊了很久——

  即使一头狮子待在那里,

  单单是噪音和废气不断袭扰,

  也会让它突然失去动物的直觉的。

  甚至你的同情心有点复杂也可以理解:

  碾压发生的那一刻,因为夜色中

  弥漫着雾霾,那握着方向盘的人

  可能也只是猛地感到车身

  微微颠了一下,有点像飞速

  转动的车轮被马路上常常能见的

  丢弃的饮料瓶轻轻硌了一下;

  视线太昏暗,几乎没有太多的时间

  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的,它不过就是一条狗,

  他不可能意识到有那么一瞬间,

  在死亡现场,死神并未出现,

  只有他出现过,有点无辜但并未违章。

  初雪简史

  天地之间,从存在的虚无中

  洗出最后一张底片后,

  过客们已孤独得面目全非;

  不只是你,许多事情都已失去了衬托。

  为了让你想起谁才是

  这世界的主人,它扑向白杨的秃枝,

  扑向白皮松的嫁妆,扑向昏暗的街灯,

  扑向转动的轮子下最新鲜的痕迹。

  它也扑向你,就好像你

  已有很长时间没跳过

  白色华尔兹了。如果你躲避,

  它会把它冰凉的小手直接伸进你的脖子。

  为改变旧貌而来,

  为试探你的反应中还残存着多少天真而来,

  它把自己下得又白又轻,

  白得就好像世界有过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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