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不曾相爱
红梅。杏花。三月。一曲春光美。
离别又相逢的人不提过去。不说将来。
也不敢沉默。我们边走边大声说着
一天比一天更暖和的天气,
一年比一年更糟糕的身体,
说完国家大事,又将工作细细说一遍。
黄昏正在靠近,春寒正在袭来,
我们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无患子树下,
捡起不知名的红果,我们剥,我们闻,
我们在它们还有一首身上花了不少时间。
当暮色踩着余晖的梯子笼罩下来,
我几乎听见有人在询问:
在三月重逢的人会不会再次相爱?
……幸运的是,我们又开始并肩而行,
不用去看彼此的眼。
我们微笑,我们离别,
我们各自走进又一个安宁的夜。
苏醒
三月的瞳孔里冒出的不仅仅是暖意
一切都在醒来
轻微的轰鸣声,是
与死神扭打后惺惺相惜的告别声
是万物在小声叫喊
仿佛我不苏醒,它们就不罢休
当我下决心出门的时候
千万只青蛙跟踪而至
它们陪我在路上雀跃、放声歌唱
像回到少女时代
重新迷恋折纸、叠千纸鹤、投写满暗语的漂流瓶
苏醒的三月,打开自己变得轻而易举
小确幸
她在一棵树前站了很久
手里摆弄着相机
为了记录时光的明暗
为了收集一叶一叶的欢喜
她一会儿蹲下。一会儿斜着身子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寒风吹,她的脸红通通的
她的长发在飞舞
这个红衣女孩,如此专注地
爱着眼前这棵树
没有发现我走过去,又走过来
记忆修复器
节日里对着天空打盹、发呆,
或漫游在早已陌生的故乡,
都可以得到原谅。
当宴席撤下,雨就来了。
我还未曾透支,你也未曾享用,
粮食和理想却越来越少。
欢宴过后依然是偏头痛、失眠。
坐在煎熬疗伤的中药壶面前,
问一声自己:敢不敢回头?
敢回头倒着走的人
会看到烟花绽放两次,
敢重新鉴定一段感情的人
都不会不得善终,
那些被扔掉的诗句,
一遍遍修改,就一遍遍惊异。
记忆是一朵越开越美的花,
一次次回头,一次次想象,
我们的过去,就一次次接近完美。
花语
火燃烧起来了。
那么多痛饮甘露之后灼灼的红唇。
小精灵在舞蹈。爱在摇曳。
是春天得知春光短暂而无惧的
眼神凝成。
你一天比一天更大胆地献出自己。
我见过多少人在你面前哭泣。
后来又在你面前欢笑。
而我怀有一份隐秘的默契,如你所见:
我经过你的时候,
不伤感,也不过分留恋。
因你用枯荣向我展示着轮回的真相:
时间夺走的一切,
终将由时间一一带回。
妹妹
妹妹坐在葡萄架下
脸色绯红,双膝并拢,头垂得很低很低
她在绣一朵桃花
微风吹动藤叶沙沙响
颤动的波纹推着妹妹小小的身子
她的手悄悄握住了心口
风来过。雨也来。尖叫的花朵已结果
妹妹的长发缠在葡萄藤蔓里
她还坐在春风里
流云已散,落叶的歌声已走远
一颗晶莹饱满的紫葡萄快落下来了
妹妹还坐在春风里,绣一朵桃花
你说到理想
一路上,你撩开蛛网,拍死飞蛾
和我说到理想
路旁的白玉兰被吹落一地
你走得很快,马尾跳跃,笑声响亮
背上的御风之翼已经张开
我跟也跟不上,女儿
你大声说着你的理想
你高高在上的理想
我微笑着点头,保持沉默
我不能说,青山已改,绿水断流
连梦也是枉费
我的女儿,对你来说重要的事物
已成为我次要的部分
你看风雨将至,我只想快一点回家
坏天气带给我安全感
被风雨打败的人
将在屋子里流下幸福的泪
春天我们总是拥有更多
当一匹匹丝绸拂过
金黄、粉紫、梅红……都佻挞起来
是谁因此欢呼,弹起嗡嗡的奏鸣曲?
多少花儿因这幸福的喧嚣
而羞红了脸
唯有比一片花瓣更轻盈的翅膀
怜惜着她们。透明也浓烈
难以置信,整个三月都是它们的天下
当它们心无旁骛
在一朵朵花上写下生活的格言,一旁
软弱的人重新拥有了勇气
春风如此缠绵,我的心,动了又动
但此时不要跟我说爱
我爱春天这无边无际的秘密
新年快乐
多么好,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险滩。
能不能让流水停一停?
我要坐下来,想一想与它的关系。
多么好,今天我仍安全地坐在这里,
与流水中旧时光里的云默默相视。
白的云,黑的云,一朵朵向我飘来:
一些云飘着飘着下起了雨。
一些云纵身去了天堂……
流水里依然有带不走的沉重。
但我原谅自己,曾流泪不止的自己,
原谅镜子中的容颜又旧了几分,
原谅自己粗糙的句子被排列在别人的诗里,
原谅日复一日的庸常和琐碎,
原谅那些唇上的爱情,身上的伤痛。
多么好,流水轻缓,我依然有天真的表情。
镜中人
一个人的黑是亲密强悍的暴徒
包围我,打开我,窒息我
一早还魂,我带着黑眼圈
紧握拳头对你尴尬地笑:
“要笑得灿烂让世界黯然”
那是过去,我命若悬丝。许多东西
逼迫我,蛊惑我,唯有你放弃我
我誓与你为敌,常常无缘无故砸向你
你不是模仿我破碎,就是默不作声
珊瑚般的情绪在你脸上增生
我整夜的燃烧和呓语,无处隐遁
你其实早已洞察。女人中
只有你,自始至终宽容我,欣赏我
我的伤口,只有你,陪着疼
你熟悉我每一处褶皱,每一处阴影
如今,当我一丝不挂站在你面前
你再多的赞美也让我羞愧
人到中年,我终于和你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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