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麓的乌鸦是打不退了。每到傍晚,它们成片地覆在皇宫各殿的顶上。宫人们都被这“哇哇”的惨叫声吵得不厌其烦,私下里都说这是不祥的预兆,“莫赤匪狐,莫黑匪乌”,又说“日载于乌”,现在乌鸦都不守规矩。难怪……
为这些流言差点儿砍了好几个脑袋,却不知道告发的臣子们究竟在敏感些什么。赵构厌倦了,他卧在榻上对着那西沉的暮色打盹。乌鸦的叫声,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论,这些声音在他的梦中早已经交织在了一起,千头万绪。赵构还梦见自己发怒了。他气得直拍龙案,厉声斥责那些主和的文臣,骂他们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又骂主战的将领,若是禁军连乌鸦也打不退,如何打得退茹毛饮血的金人。只是现实中,谁也没见过赵构的怒气,他一直都是沉默寡言不冷不热的。
“皇上。”太监在赵构身边低声唤道。
赵构睁开了眼睛。他醒得那么快,好似先前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真的睡着。每次醒来,赵构都发觉“皇帝”如一阵冰凉的血液灌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从来就没想过自己可以做皇帝。现在皇帝做了好几年了,仍旧惴惴不安。这与朝堂上每天的论调“收复中原,迎回二圣”可能有关。但即便迎回徽宗和钦宗.他们又能如何。朝廷已经是赵构的朝廷了,天下也已经是赵构的天下了。即便是半边天下。赵构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安究竟是为什么。但毕竟逃难逃了半辈子了,心安是什么,他倒从未体会过。扬州的那次逃亡与惊吓,早已让他失去了生育能力。而把杭州改成临安,别人当这地名改的是为政治,只有赵构心想,这也算为自己找一处小憩的角落,哪怕乌鸦喧嚷又如何。
太监唯唯诺诺地说:“皇上,好几位大人来了……”
赵构自言自语说:“莫不是有军情。”又说,“快叫他们进来。”
来的几个大臣却都是礼部的,赵构长吁了一口气。他对那几个大臣说道:“诸位大人,有何事?”
其中一个大臣站出来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恐怕遗忘了前些日子蕲州的那件事……”
赵构当然不会忘了那件事。前些日子,蕲州知州甄采在围剿匪寇的时候抓到了一名女子。该女子自称是宋徽宗的女儿,柔福帝姬。甄采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回奏朝廷。虽说柔福是赵构的妹妹,但宋宫男女严防,赵构也不认得这位柔福,只知道这柔福乃是乔贵妃所生。而乔贵妃和赵构的生母韦妃情同姐妹。当年乔氏与韦氏同时进宫当宫女。她们彼此立誓说若其中一人飞黄腾达,定然不忘扶持另一个。这乔氏天生丽质,首先被徽宗宠幸,成了贵妃。她果然没有忘记先前的约定,提携韦氏,再三向徽宗推荐韦氏。徽宗临幸了韦氏。韦氏虽然一直以来并不受宠,却生下了皇子赵构,这就勉强可以在宫里活下来了。“靖康之变”后,除在外勤王的赵构外,整个皇室全被金人俘虏。如今忽然冒出一位柔福,本应当好生照顾。但赵构心里又有另外一层顾虑,怕这个柔福是冒充的。于是,这事情一拖再拖。这回,大臣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对皇帝说:
“陛下,微臣听说冯益冯公公当年在乔贵妃那里当过差,可以请他去看看。”
赵构说:“若果真是柔福,当然甚好。”
他左右踱了几步,然后阴阴地说:“若不然……也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皇上起了杀意,却仍显得那么波澜不惊,这让大臣们背脊发凉。赵构看了出来,心中有点得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品到了些许做皇帝的滋味。但品到了又如何,转瞬间,权力的伟岸又消退了,只留下一个空架子,就像赵构试过许多药,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变回正常的男人。既然如此,皇帝他现在虽然做着,迟早还是要交出去的,没法留给自己的血脉。正因如此,赵构也曾这样质疑过自己,他觉得自己天生不是当皇帝的料。既然不是这块料,就连苍天都看不过去,都要拦阻他做皇帝。骨子里,赵构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康王赵构,倚在门栏上等着父皇驾临,望眼欲穿。尽力练好书法,博得父亲的喜欢。他也可以是那个有勇有力的康王赵构,就像是“靖康之变”前,金人团团围住了汴京,要求宋朝以皇子作为人质,徽宗那二三十个儿子无人敢去,只有赵构敢去做人质。母亲垂泣涟涟,也挽不回赵构的决心。他用死的危险为他的母亲迎得了一个“贤妃”的尊号。赵构心底里觉得生活在那个宫里,受尽冷落,生与死是没有差别的。倒不如用一条性命去换别人来看一眼,换别人知道还有一个康王赵构,换父亲怜惜,换兄弟敬重,换尊严,也许还可以换个名垂史册。然而那个结果却是,他用必死之心一不小心就换到了一个皇位。
那时候赵构是不怕死的,什么都不怕。在金人的营帐中,他还能安之若素。可是,做了几年皇帝后,赵构怕的事情越发多了。前几年金人“搜山检海捉赵构”,他怕被他们捉住,像他的父亲和兄弟一样在极北苦寒之地卑贱地存活,也怕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和结发妻子如何在金人的浣衣院被当作性奴。朝廷刚有副样了,他又怕底下的人不服,怕名不正言不顺,怕兵变。如今,南北对峙的局面基本形成,而使赵构忧惧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就比如岳飞,还有他的岳家军。
赵构叹了口气,那个岳飞越来越难管了。只要不顺他岳大将军的心,他立马就可以变脸,跳上庐山,把军队扔下。哼,更过分的事情,他一个武官!居然还学文臣进谏,让朕早立太子。难道他不是在嘲笑我吗?笑寡人没有子嗣!好的,岳飞,你敢嘲笑我,你等着瞧!
赵构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穿着一件光滑的薄绸子,一绺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红烛袅袅如鬼,映着他苍白的脸颊。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过一碗药,赵构接过来,碗口贴在赵构那鲜红而薄的嘴唇上。没见他怎么喝,那碗药就见底了。赵构一挥手,对太监说:“退下吧!”
太监朝两边的几个宫女挥了挥手,他们便一齐迈着碎步急速退下。这时,帐子后面忽然冒出两名女子,样貌妩媚。她们极尽所能,挑逗赵构。其中一名女子缓缓勾下身去,将手伸进赵构的衣裳,慢慢地往下探,百般温柔地抚摸起皇帝的命根子。女子们的喘息声越来越急,呻吟越来越重。赵构看似也已经陶醉了。可正在此时,赵构却忽然停了下来,脸色一变。那两名女子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说:“皇上恕罪……”
赵构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那两名女子不停地磕头,哀求说:“皇上饶命!”
这样的夜晚,赵构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药换了千百次,女人也换了千百个。每次他都尽力迎合,但没有一次,他的身体有一点儿反应。其实他早已心灰意冷。作为一个男人,他难道会不知道自己早已经不行了吗?但他不得不坚持,每夜都想用躯体,给所谓的江山社稷留下点什么,哪怕堵住那悠悠之口也好。“皇帝”已经成了另一种意志,胁迫着他,使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种充满了悲惨的玩物。好吧!玩物!赵构心里发狠了,他忽然像是发了疯似的抓住了跪在他面前的两个女人,一把将她们甩在床榻上。那两个女人不停地喊着“皇上饶命”,听起来就像皇上已经重振雄风。赵构撕碎了她们的衣服,趴在她们身上。帐幕掉了下来,整张龙榻与帐子不停振动。不多久后,两个女人从帐中憔悴狼狈地跌了出来,裹着碎衣裳,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而帐子里没有一点儿动静,里面就像躺了个死人。
同样的夜晚.宋朝皇宫千百里外的长江边上,江水“哗哗”作响,北风呼啸,岳家军大营的火把星星点点。军帐中,岳飞手捧《春秋》,挑灯夜读。忽然有士兵来报说金兀术率大军前来。岳飞目光炯炯有神,他对左右诸将说:“金贼此次前来,不过是送死。我等要浴血杀敌,为朝廷尽忠,为皇上效命,一雪靖康之耻!”
岳飞对儿子岳云说:“我命你做先锋抵御金贼,若是不胜,先砍你脑袋!”
岳云双手抱拳答道:“誓杀金贼!”
将士们士气高涨,热血沸腾,齐声喊道,“誓杀金贼!”。
柔福还宫那日,碧空如洗,寒风凛冽。
该操办的仪式,赵构还是给她办了,不能办得太寒酸,毕竟是大宋的公主,况且也就剩下那么一位公主了。不过,也不会办得铺张,别说赵构一向节俭,更何况大宋的耻还未雪,做什么也得缩手缩脚。迎回公主,那意思就是公主曾被掳去过。女人被掳去之后的事儿,谁都知道,经不起议论。所以仪式短短的就行了,免得出了什么岔子。仪式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晦气。这迎回的仪式在两个月前早该办了,但明眼人想了想,都说不妥!不妥的原因还是因为晦气。晦气的意思是不干净。多等一会儿,时间好似能够洗清那份不干净。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进宫,不能靠近皇上,皇家。赵构居然糊涂了,他不明白既然是真的公主,有什么晦气,有什么不干净。他想,若是时间真能洗掉不干净,那么时间也许也能洗干净靖康之耻。因为时间,能把什么都漂白,把什么都带走。赵构的心里有点怅然。就一个国家而言,每一寸土地都是国的尊严,为了一寸土地,就是死掉十万百万人也在所不惜。这种死就是为了表明活.表明一个集体对于活在世上的无与伦比的渴望。那种渴望可以震慑别人,是为子子孙孙圈起的护篱。但是对于时间来说呢?这些执着还有必要吗?赵构叹了口气。他望向远处,柔福已经走过来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脸冻得通红。赵构终于还是明白了那些人说的不干净的真正含义。原来他们是担心柔福肚子里面有野种。比野种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如果肚子里面有了金人的种。
柔福公主洁白,淑静,端庄,这让赵构心里有几分安慰。他想,这样的柔福,就是大宋公主该有的冰清玉洁的样子,看来谁也不会说什么闲话了。走在柔福前面的就是冯益冯公公。这次与公主相认,冯公公立了大功。两个月前,冯公公见到柔福的时候,就命左右退下了。等四下无人,冯公公立刻跪了下来,立马老泪纵横道:“帝姬……”
柔福连忙接过冯公公的双手。要扶他起来。她也哭道:“公公,快起来……见到是你,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几次想要开口,但一想起那国破家亡,几番沧桑,便仍旧哽咽,无法开口。
冯公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只手仍旧与柔福紧握。他叹道:“帝姬,你能平安地回来,都是贵妃娘娘平日里积的德啊!”
柔福原本已经止住哭泣.但听到冯公公提到她的母亲乔贵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冯公公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就劝慰道:“咱家该死,不该惹帝姬伤心!”
柔福道:“冯公公,你我本不是外人,帝姬公主这称号,外人在的时候喊也罢!你仍旧像从前,叫我小名嬛嬛。来,坐下说吧!”
冯公公说:“咱家前些日子听到风声,说帝姬身在越州公馆,也不知是真是假,心里十分着急。于是,便想动身来看看。无奈身在宫闱。于是嘱托了几位大人,让他们奏明皇上。皇上果然开恩,容咱家来与帝姬相认!真是老天开眼,果真遇见了帝姬!”
柔福道:“当年身在汴京,现在越州重逢,千里之外,何其可叹!”
冯公公叹道:“帝姬受苦了!”
柔福说:“怎么仍旧叫帝姬呢?”
冯公公笑道:“嬛嬛。”
柔福笑了一声,又说:“你这一声喊得我不知身处汴京还是越州!’,
冯公公皱了皱眉头说:“嬛嬛,虽说你平安归来,但这次回来反而要越发小心。”
柔福问道:“为何?”
冯公公说:“你且记着,切莫在皇上面前提汴京,也别提北边,金国金人……这些都不要说,恐怕皇上不高兴。”
柔福冷笑一声,说:“莫非皇上当了皇上,已无收复中原之志?”
冯公公慌忙说:“嬛嬛,这话是要杀头的!”
说完,冯公公环顾四下,见没有他人窥探,就说:“嬛嬛,祸从口出啊!”
柔福又笑一声说:“我朝百年来从未杀过直言进谏的士大夫,莫非还要杀我一个仗义执言的女子?”
冯公公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世道非常!”
柔福不想再做争辩,就说:
“公公放心,到了宫中,我自会小心谨慎!”
冯公公只好作罢,无意问却看见柔福的那双大脚,惊骇道:“怎会如此?”
柔福恨恨道:“金人驱逐如牛羊,曾赤脚步行万里路,怎能保持原样?”
冯公公叹道:“金人真是猪狗不如。”
柔福却又笑道:“还是大脚便利,否则如何能逃?”
冯公公说:“嬛嬛,你就将你先前的遭遇与我说说吧。一来,如果皇上问起,我可以回禀;二来,他人问起,我也可以说上一说。”
柔福就将先前几年的经历详细与冯公公说了一遍。她原本也与宫中女眷一起被押到金国,在金人的浣衣院为奴。浣衣院的妃嫔帝姬宗室妇女均露上体,披羊裘,任金人凌虐。说到此处,柔福毫无避讳。冯公公不忍听闻,抓耳挠腮。柔福见冯公公这个样子,心里冷笑,越发把在金国发生的那些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她说,若是单单只被金国人凌辱也罢了,可悲的是有些嫔妃帝姬竟然给金人生下了孩子,其中还包括……
柔福正要往下说,却被冯公公打断了。冯公公已经满脸通红,他说道:“果真这样……还不如自挂东南枝,举身赴清池,怎么还有脸面苟活于人世?”
柔福笑道:“父亲和兄长还在,我等女流之辈也不肯妄死。”
冯公公一脸羞愧,解释说:“嬛嬛,我不是这个意思。”
柔福又“哼”笑一声,说:
“人都说宁愿玉碎,不为瓦全。可见女人是该玉碎的,大丈夫倒是可以瓦全……朝廷也是!”
冯公公急道:“嬛嬛,若是有气就冲着咱家。这话万万不能到外面说!
柔福沉默半晌,然后铮铮道:“恨不是大丈夫,不能驰骋疆场,吃金人肉,喝金人血!”
冯公公不觉背后一层汗,他冲着外面喊道:“来人啊!”
外面进来几个小吏,冯公公清了清嗓子说:“还不拜见柔福帝姬!”
赵构的心中对柔福还宫有种期待。那种感觉对赵构来说不亚于衣锦还乡。她从前对他有印象吗?他已经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康王了。她能想得到康王日后居然会成为大宋的天子吗?总算有个人,皇室里的人,见证他当皇帝的样子了。在赵构的心中,柔福看见了,就像是皇室中所有人都看见了,父亲也看见了。而父亲,你可曾想到,你最冷落的那个儿子成了皇帝,他与成为阶下囚的你已是天壤之别了。
赵构迎见柔福的那一刻,摆出了十足的气度。那种气度就像他是一个泱泱大国的君主,像是不仅收复了中原,还收回了历代皇帝都收不回来的幽云十六州。柔福并未对赵构曲意逢迎。这让赵构有点儿扫兴。赵构越发要在柔福面前表现自己,先是大大赏赐了一番.然后又急着说要帮柔福找位夫婿。柔福对这些均淡然处之。赵构不甘心,他想让柔福崇拜他,再不然感恩戴德也可以,再不然敬畏恐惧也可以。
赵构命左右退下,他对柔福说:“随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柔福跟着赵构。两人一路无话,越走树木就越是幽深。行至一个碧绿的池子,池边青苔丛生,赵构坐在了石凳上,也请柔福坐在对面。一阵风吹来,赵构随意说了句:“天冷了,池子里都没有鱼了。”
柔福望了望池子,又望了望皇上,她说:“陛下在挂念池子里的鱼。”
赵构一头雾水,不知道柔福在说什么。柔福说道:“流落在外的时候,常听百姓们传颂,都说陛下仁德,有情有义。今日才知,果真如此。陛下既然对那一池冬去春来的鱼都有情分,更何况对那些被金人掳去的大宋百姓……”
赵构听明白了。这些年来他听惯了弦外之音,周围的人变着法地刺激他与金人或战或和。他早就厌倦了他们的话里有话。有时候赵构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对他的羞辱和利用。但是面对柔福,他无法一笑置之,或沉默不言。他想要在她身上获得肯定,他故作高深地说:“江山社稷,不是那么简单的!”
柔福说:“江山社稷,自然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可以懂的。但因为在金国的浣衣院受过百般羞辱,国仇家恨我倒是明白了一点点。”
赵构语塞,与其说他是无法回应柔福的话,倒不如说他是震惊于这么一位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女子竟然被羞辱过,从她口中竟然能毫不知羞耻地说出“百般羞辱”。赵构有点儿心神荡漾,他想,“羞辱”究竟是什么意思,“羞辱”又是怎么“羞辱”的……而“百般”又是什么意思,是许多的男人吗?
柔福低声道:“皇上!”
赵构回过了神,慌忙答道:“朕对金人恨之入骨。 ”
赵构顺势就说:“朕早已心意已决,要与金人死战,绝不苟且偷安。”
赵构一边说,一边也起了点儿志气。柔福听到皇帝这样说,面露喜色。她说:“皇上英明,必能成中兴之主,创太平盛世。”
赵构终于得到柔福的恭维了,心里无比欢畅。那一夜赵构做了一个梦,先是一把在火中的剑,烧得通红,之后是一名赤身的女子,从那剑与火里面跳了出来。那女子在她面前跳舞,又俗又艳。她离赵构越来越近,忽然将圆润的乳房贴在了赵构的脸上,乳头喂进他的嘴里。赵构欲火中烧,不停地吮吸那女子的乳房。两人正要交合,赵构却一泻千里了。赵构醒了,不知是黄昏还是凌晨。原来是殿顶上的乌鸦叫得太响,把赵构吵醒了。赵构心里一阵懊恼,乌鸦坏了好事。可赵构又发觉裤裆里一片冰凉,他伸手去摸,裤裆又黏又湿。赵构大喜,心想,这是多少年没有发生的事情啊……莫不是那些药起效了?他仍旧躺着,闭上眼细细回味梦里的那段香艳和那名让他欲罢不能的女子。他觉得只要找到了那个女子,他的病就好了。他觉得那个女子的长相十分熟悉。究竟是哪个嫔妃宫女呢?他想了一圈,还是不能确定。可忽然之间,他想到了,梦里的那名女子长的像是柔福。不,又不是柔福,像是柔福的母亲乔贵妃。或者不是乔贵妃,也可能是徽宗的某个妃嫔。
这时,赵构又想起了昨日让他更不愉快的一件事。原本他与柔福聊得很愉快。他无意间问了问柔福,问她流落民间的时候,还听闻过什么,百姓们都在说什么。柔福却告诉他,百姓们都在说岳飞和他的岳家军,说岳飞用兵如神精忠报国,岳家军骁勇善战军纪严明。不论金人还是大宋的百姓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些话,每一句都刺痛了赵构。更让赵构无法止息愤怒的是柔福提说那些事情兴奋的神情。
赵构正生着闷气。太监走了过来,低声说道:“皇上,秦大人来了。”
几年后,赵构的生母韦氏从金国回来了。
韦氏离开金人浣衣院的那日,乔贵妃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韦氏不明白乔贵妃的意思,问了好几遍,乔贵妃却一直不开口。韦氏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渐渐觉得手疼。她对乔贵妃说:“姐姐,你尽管直言,不论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乔贵妃这才开口说:“你回到大宋,就是太后。我只求你念在这么多年姐妹一场,把我从金国赎出来。”
韦氏说:“姐姐尽管放心,你就是不求我,我也会救你。等我回去,一定将姐姐从金人的手中赎出来,就算黄金万两绸帛万匹也不足惜。我儿是大宋皇帝,我让他也尊你为太后,从此我们姐妹一起共享富贵,颐养天年。”
乔贵妃听闻这话,却跪在韦氏面前说:“我不求荣华富贵,只要能离开金国回到大宋,但求草房一间,薄田三亩。”
韦氏将乔贵妃扶起,说:“姐姐怎么说这种话,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我去后,姐姐要保重,来日我们临安府相见。”
望着韦氏离去的马车,乔贵妃掩袖垂泪。从乔贵妃的身后蹿出一名男子,追着马车跑了上去,他高呼道:“韦贤妃,救我!救我!”
韦氏探出脑袋,见是宋钦宗,就挥手道:“皇上,回去吧!”
钦宗追出了几十步,他身后却冲过来几名金兵,是一直看守他的,他们将他打趴在了地上。钦宗想要硬撑着爬起来,又被拳打脚踢。钦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乔贵妃又惊愕又恐惧.她心里忽然有种感觉,韦氏不会救她,她回不了大宋了。钦宗也回不去了。这里的每个人,没有一个能回得去。他们全部都要活在这里,死在这里。她心里只剩一个期望,希望逃走的女儿柔福能够回到大宋。回到大宋就都好了。
乔贵妃走上去,塞给金兵一些钱,然后俯身在钦宗的身边,用袖子擦干净了钦宗脸上的血和泥。钦宗的轮廓缓缓隐现,一只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乔贵妃对钦宗说:“皇上,安心活着!”
钦宗轻轻地咳了几声,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乔贵妃没有理睬,起了身要走。她回了一次头,韦氏的马车早已经无影无踪。
韦氏翻山越岭,回到了江南。比她早一步回来的是岳飞。岳家军一度打到离汴京只剩几十里。这时候,皇上的十二道金牌将岳飞召了回去。皇上决定了,他要与金人议和。朝内朝外到处都传达着这种意思,皇上是天下第一孝子,为了将母亲韦氏迎回来,才愿意与金人议和。金国开出了苛刻的议和条件,其中一个就是“奉金正朔”,让宋对金称臣。大臣们无法接受这个条件。赵构思量了一番,也接受了。赵构心底里唯一的顾虑就是柔福。他害怕如果有一天再遇见她,自己无法面对她。既然当年,她代表整个皇室见证了赵构当上了皇帝,那么如今她也代表整个皇室见证了赵构是如何将他们全部抛弃。索性的是,那么些年了,赵构也不常见到柔福。每年就那么一两回,都是在节期的时候。见面的时候,柔福总是那么温婉有礼,似乎已经不像当年还宫的时候那么率直了。赵构想,毕竟她在江南生活了那么多年。江南,多么温润的气候,多么富足的生活,春风如沐,繁花似锦,燕子呢喃,还有那西湖美景……人生还有什么愁在这里不能忘却呢?除此之外,柔福还成了亲。她的相公高世荣相貌英俊出口成章,是无数少女梦寐以求的郎君。也许柔福对金人的恨意也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吧?想到这里,赵构舒了口气,他心里过了道义的那关。柔福对他来说就是道义的那一关。如果连她都忘了那些羞辱,那么凭什么让赵构念着要雪耻呢?如果有一道伤口,治愈它的方法不止一个,为什么人们喜欢选择在敌人的身上划一道更大伤口作为治疗方式呢?为什么这就叫尊严?也许也可以退避,找一个像江南那么温暖的地方,慢慢地等着愈合。虽然时间可能要过很久,虽然想起伤口的时候,会隐隐作痛,虽然也许一辈子也没办法真正愈合。赵构心想,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质疑他,谁可以绝对地勇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岳飞。而岳飞那样的人得死,哪怕他撂下兵权了,在庐山上舞文弄墨,他也要死。谁叫他用死的方式去生,谁叫他讽刺了一切的平庸。
赵构唯一的遗憾是,那么些年了,他的生育能力还是没有恢复。虽然在柔福还宫的时候,赵构因为那个梦,心里一度有了希望。多少年来,他一直试图去拆解那个梦境。他将那个梦当作是天启神谕,恢复生育能力的答案。他在心里不知多少遍回想过梦里的那个女人。他又想到了那把剑,被火烧得通红。为什么女人从剑和火中跳了出来?欲望和勇气难道是相连的吗?赵构不敢想下去。一想下去,他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幸好,韦氏回来了。赵构在一个幽深的夜里,躲进了母亲的怀中。他靠在那个下垂干瘪的胸脯上,昏昏沉沉。直到韦氏咳了几声,在一块丝帕上吐出一片鲜血。
赵构哭了,他说:“娘,你这是怎么了?”
“儿,许多年了,不要紧的。”
柔福人生的顶点就是岳飞打到了朱仙镇,离汴京四十五里。知道捷报的那日,柔福的脸灿若桃花。但她不知道,皇上召回岳飞的金牌,已经发出了多少道。四十五里,柔福幸福地反复在心中盘算,一个小脚的女子若是拼了命,一天爬也能爬个四十五里吧?她不经意就将这话说出来了。他的夫君高世荣却说,小脚的女人一天五里也走不了。柔福不说话了,她明白高世荣永远也不懂,她所说的前提,是拼了命。他会说,人为什么要拼了命?而柔福心里的那句话是,人活着就是为了拼了命。否则,活着更苦更累。
过去的羞辱仍旧常徘徊在柔福的心中,她一点儿也没有淡忘。而那些痕迹早就被高世荣看在了眼里。新婚第一夜,洞房花烛,高世荣就明白,除了公主的身份,柔福是一个糟粕不堪的女人。洁白的身体,却没有贞洁。那双可笑的脚,和她的相公差不多大。高世荣重重地压在柔福赤裸的身上,用力揉搓着柔福的乳房。他不愿意面对柔福,就一把将柔福翻了过去,从后面进入她的身体。他耸了几下后,便瘫软了。在离开柔福的身体后,高世荣又会变得彬彬有礼。毕竟,她还有那个尊贵的身份。
柔福知道在她夫君的心底,她只不过是他名利双收的工具。有时候高世荣是那么粗暴,柔福觉得在他底下,和在金人的底下没什么区别。柔福请了郎中调养身体,每日都喝一碗药。那药其实是为了防止自己怀上高世荣的骨肉。多少年了,柔福不能生育,高世荣就对她越发轻蔑了。他私底下说,柔福的身体被金人毁了。柔福听闻这话,也不翻脸,反而笑着自言自语说,是啊,是被金人毁了。柔福也说,那也是被宋人毁的。
柔福心里唯一的期盼就只剩下了王师北定。虽然她早就察觉到皇帝没了雄心。但仍旧对收复中原抱有侥幸心理。她日日期盼着前线的捷报,期望岳家军可以凭一己之力胜过金国大军。她做梦都想回到故都。至于回去了做什么,她却很少去想。有一天,高世荣反而提醒了她,他对她说,收复中原了又如何?回去了又如何?江南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金银不够用吗?绸缎不够穿吗?柔福瞪了一眼高世荣。高世荣怕了,回避了。柔福不想回答高世荣的问题。因为她也没有答案。难道她真的那么恨金国人吗?仍然是恨。但那个恨减少了,被时间打磨的没有那么锐利了,不是那种搁在心中一晃荡就痛的恨了。否则,她想的应该是直捣黄龙,杀光金国人。而柔福,她只是想回到故都。回到故都就意味着可以回到原点吗?柔福在心里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回到故都,也回不到原点。她终于发现,恨,雪耻,这些东西渐渐变得不重要了,但是收复中原回到故都的理想仍旧那么炽热。它更像是发自心底里的偏执。它更像是掩盖心中痛苦的厚幕。它是生存的动力。
柔福痛恨赵构,所以她对他礼数周到。她心里却嘲笑赵构,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绝后呢?
柔福更痛恨的是韦氏。因为韦氏给了赵构一个理由,让他与金人议和。柔福心想,如果她是韦氏,她一定会选择去死,以死明志,以死明她儿子的志。她怎么还敢不知羞耻地回来.回来断送大宋收复中原的希望,回来让他的儿子向金称臣。让她的儿子没有尊严地活下去,两个人一起没有尊严地活下去。她一个人回来了,那些被金人掳去的,就一个也回不来了。当韦氏走到柔福的面前。赵构向韦氏介绍柔福的时候。柔福满脸恨意。韦氏脸色大变,没有和柔福说一句话就走过去了。
几个时辰后,柔福刚回到府中,官差随即而至。柔福被抓进了大理寺,罪名是冒充公主。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那是南宋绍兴十一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除夕之夜。冯公公到大理寺的狱中去探望柔福。他备了小酒小菜,都是柔福喜欢吃的。吃完后,冯公公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柔福,那是一份认罪书。上面编造了一个故事,称柔福本来是一个名叫静善的尼姑,生在汴京。她被金人掳掠到北方。在路上,她遇见了一个叫张喜儿的宫女。张喜儿就将宫闱秘事都说给了静善听,又说静善样貌与柔福帝姬极为相似。于是,静善十分心动,就开始冒充柔福。
柔福拿着那纸认罪书,笑说:“公公,你信吗?”
冯公公为难地说:“太后说,如果认罪,可以从轻发落。”
柔福冷笑一声说:“从轻发落?将我发配到何处?琼州,或是将我送回金国?”
冯公公低声说:“事到如今,你就画押认罪吧!太后既然如此说了,或许死罪可免。”
柔福站起来,怒道:“什么太后。她韦氏不过是杀人灭口。她是怕我将她在金人浣衣院里的事说出去罢了,她在那里替金人生了岂止一个野种。可笑,皇上居然还有金国人的兄弟!冯公公,当年你不也说过,这等女人还不如自挂东南枝,怎么有脸面苟活于世?”
冯公公听到这话,吓得跪了下来。他说道:“救救咱家这条老命吧……”
柔福说:“现在你也怕了?怕她灭口?”
冯公公跪着爬到柔福的面前,拽着柔福的衣裳说:“就当可怜可怜我,你就认罪吧!”
柔福望着那一纸认罪书,倒吸了口气,说道:“编的真是个好故事。”
冯公公磕头说道:“不是咱家,是万俟岛卨大人的手笔。”
柔福问:“什么?是他!这个陷害岳将军的奸佞!”
冯公公说:“别提岳将军了,他也在此牢中,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柔福顿觉浑身无力,倒退了一步。半晌之后,她沉吟说:“也罢,也罢……有岳将军与我一同死,也算不枉此生。只是,岳将军,岳少保,你死了,终有一日还能昭雪,人必奉你如神。而我柔福这一死,永无昭雪之日。”
说罢,柔福便在罪状上画押了。她扔给冯公公说:“拿去吧!”
柔福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冯益。冯公公抬起了头,满脸狰狞,他憋着股劲儿一字一句地说:“那,咱家,就,告退了!”
冯益从怀中抽出了一段白绫,横着捏在手中,猛然朝柔福扑了过去。
幽幽的宫里,冯公公跪在光滑冰凉的地上,只身面对着韦太后。太后良久才说了句话:“你带来的野丫头,你带走!”冯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退了出来。带上门的时候.“咯噔”一声,殿顶上的乌鸦惊起了一片,“呱呱嘎嘎”直叫,黑压压地飞向了远处。那已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冯公公回来复命。皇上正坐在太后的身边,两人一起过除夕。
太后问冯公公说:“办妥了?”
冯公公说:“太后放心,都妥了。”
皇上的手中正端着杯酒,他提起来一饮而尽,像是因为酒太辣了,皇上的喉咙里冲出一阵僵硬古怪的声音。
冯公公刚退下,太监又来禀报说:“皇上,秦大人来了。”
皇上让御医搭了太后的脉。御医说:“太后的病不难治。”
韦太后和皇上都松了口气。
御医继续说:“臣有一道秘方,包管可以医治太后的咯血之症。而且可以就地取材。”
韦太后说:“哦,那甚好!”
御医说:
“乌鸦人参汤,两者煎服,治咯血有奇效。”
夜里,一碗药从韦太后的宫里端到了皇上那儿。宫女说:
“皇上,这是太后命奴家端来的,请皇上服用。”
赵构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折。就说:“你放着吧!',
宫女不肯走,她说:“这是太后苦心求得的药,太后嘱咐过了,要奴家看着皇上喝下去。”
赵构端起那碗药,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他发呕。那碗黑色的药上面还漂浮着道士刚烧过的符灰。赵构闭上了眼睛,大口将那碗药喝了下去。他双眼通红,对宫女说:“这下,你可以走了!”
宫女说:“太后命奴家来伺候皇上……就寝。”
赵构木然地站了起来,将双手撑开。宫女们娴熟地将皇帝的龙袍卸了下来。
许多年后,赵构忽然地发现,周围都安静了,静得不像话。
他问别人这是怎么回事,殿顶上为何空空如也,乌鸦怎么都飞走了,都去哪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