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与鹤共舞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花杂志 热度: 12757
郭庆军

  

  一只大鸟忽然从天上掉到王女女跟前时,王女女猝不及防,吓得立即掉头就跑。但转脸时,眼角的余光刚好扫到大鸟身上的血,她愣了,瞬时打消跑开的念头。那会儿,阳光飞速地缩短着杨树的影子,红腰公鸡领着母鸡站在院墙上,趾高气扬,伸长脖子狠命地引亢高歌。王女女原本吃过早饭,站在空空荡荡的天井,还没拿定主意是去她的一亩三分地,还是下河洗衣裳,大鸟就擦着耳边的头发,扑通一声落地了。同时,一股风扑闪进脚脖子,贴着腿飒飒而上。在地面,它还艰难地展翅、蹦跶、欲飞。王女女弯下腰按住它的长脖子,心跳如捣。

  血洇透了翅膀,它受伤了。王女女慌慌地拦腰把它抱进堂屋,舀半脸盆水,按进水里冲洗。它不配合,野性昭昭,蹬腿振翅,把水呛出来,黄黑而凛冽的小圆眼不仅没有恐惧,还放着坚硬的咄咄逼人的光。王女女再次强硬地按下去,往身上撒些洗衣粉,拿鞋刷子刷。血还在洇出来,又打一遍肥皂,连盆带鸟一同端起,搁里间屋里桌子上,拉开抽屉找药片。她翻出青霉素瓶子,用嘴拧开盖,倒出两片,用瓶底敲碎,再用嘴拧上盖子,放倒瓶子擀,擀成面。捏一撮,按在淌血的翅膀根里。

  她用毛巾把大鸟擦得全身干干净净,坐到门口阳光里,穿针引线,打算用根大针缝住伤口。按了青霉素的伤口不再淌血。她犹豫起来,不知缝了好还是不缝好。用针挑一下伤口,觉得伤口里有咯噔咯噔的硬物。又往深里挑两下,就剥出来一粒枪砂子,像高粱米大小的黑色铁蛋。

  枪砂子剥出来,擦干它脊梁骨上的血,用酒洗了洗,便决定不缝了。用布衬绺子(布条)缠了几圈,包住,系个活扣。此时这家伙收敛了咄咄逼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她抱着它,剪下挂在墙上的一截带鱼,放碗里,用开水烫一烫,洗去上面的盐,挤干水分,往它嘴里塞。

  后来她知道这个比鹅脖子细、长,腿纤细得竹筷似的鸟,叫鹤。因羽毛略显下雨后的云彩色,青青的,她叫它灰鹤。又因坏的一边的翅膀,老是耷拉着,看上去走路一瘸一拐的,也因此叫它老瘸。

  大鸟很快引起邻居们小小的骚动,他们互喊,跑过来看热闹。有人上门即问是什么鸟?一惊一乍,乱喊乱叫,吓得老瘸使尽蛮力往旯旮里钻。王女女克制住,不发火,一定要平心静气,以诚待人,不可拉脸子。她知道自己生了9个孩子,除了娘家大哥当八路,不幸因小人告密让鬼子活埋,所有亲戚和她一家,全部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生存不易,几乎每个日子处在小人物被鄙视的窘境里,目光所及,笑脸少,白眼多。没办法,世界就是这个样,尖酸多于浪漫。当家的绝尘而去时,她40还差一岁,她没什么本钱让孩子们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更不敢保证说孩子们在外面不受欺负。很多时候,她连自己的脸面都保不住,很难谈得上有尊严地活着。所以她不能得罪邻居,不能堵了生存之路。不过,从后来的事实看,这低谷的生活很快就改变了。改变,不是横空掉下来一麻袋钱,也非平地里飞到脑袋瓜上一顶乌纱帽,而是的确因为这只大鸟老瘸。老瘸的到来,改变着这个女人的命运,搅活了沉睡在大脑中的智慧。而大多数人的智慧,都在沉睡着,难以游刃有余地盘活人生。

  看鸟的人愈来愈多,人们好奇地问她鸟的来龙去脉,她不得不一一回答,用她原汁原味的话说:“好报终于来了,老天爷睁眼,派它来给我搁伙(做伴)。它听话,乖得要命。不光会叨人、扭人,也认人。这熊黄子(这东西)伤在翅膀。那天热得吓人,小半晌,它突然扑嗒一声,从天上掉在我脚前,而不是砸在头上,滴答我一身血,用睡(水)连洗带治。这个翅膀根里,用根大针剥出来一粒枪砂子,擦干它脊梁骨上的血,用酒洗、青霉素面子按,用布衬绺子包上,把带鱼上的盐洗干净,喂,用针管子往嘴里打面汤。咦,活了。腿上还包着两块打着红色阿拉伯数字的铅皮,小学生念给我听,说什么西伯利亚13,哈尔滨11。我本打算伤好后,让它自由、灰(飞),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保不住还有没出窝的小的,也挡不住那公鹤没黑没白地等它,找它,还不急得驴毛钻圈?结果白使劲儿,翅膀支不起架来,筋断了,骨头也断了。完了,它这辈子注定了,再难飞起来了,它已经残废。它不让我喂,我想喂。灵,心眼多,冷了就会往人裤腿子里钻,钻盖体(被子)。饿极了,什么都吃,白菜帮子、萝卜头子、芹菜叶子、玉米棒子。就差不会说话了。我走一步,它跟一步,下坡薅草,赶集买菜,上茅子(厕所)也跟着……它不是鹅,也不是大雁。它叫鹤,腿细得吓死人。”

  不久,老瘸竟像八哥一样,学会说话。腔调如复制王女女的。

  老瘸鹤起初不吃食,甩头拒绝,一连两天不吃。王女女毛了,担心它饿死。去小药铺要个塑料注射器,熬了小米粥,往嘴里打。每次注射两针管,坚持了三天。那瘪了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有神采,发亮。第三晚,西天的太阳从窗棂照到墙上,火苗般通红,老瘸忽然“哦哦”地一连叫了两声,伸长脖子,嘴扬向天空,像鹅的叫声。但比鹅叫纯粹、悠扬、尖啸、野性、清纯、无杂音。看来好了。

  后来从电视纪实片上看到,它能从冰天雪地、珠穆朗玛峰上飞过去。这引起王女女极大的尊敬,勾出了呵护弱小的护犊天性。鹤是母而非公,摸摸它的肚子就知道,鹤腹中有大小不等的蛋蛋,母鸡一样的。她喂它更仔细,打算等它伤好后,让它飞,从哪里来,飞哪里去。

  

  这时节,王女女娶家来大儿媳。儿媳进门,等于从娘身上挖掉一块肉,一向俯首帖耳、跟娘一个心眼的儿子,一头扎进媳妇怀里,再拔不出来了。小俩口叽里咕噜地说半夜,娘成为陌生人。

  跟了王女女9年的老瘸鹤,每当婆媳斗嘴,就躲在王女女身后,奇怪地转着眼珠,看起来有点害怕。它平常跟王女女,要么卧床腿下边,要么偷偷跳到靠窗子的三屉桌上。如没人惊扰它,它一直睡到天亮,然后一声不响地长久地盯着王女女。看到王女女睁眼,它会高兴地起身忽扇翅膀,有时王女女进入梦乡,它还会蹑手蹑脚跳到她枕头一边,不声不响地闭眼等待。若拉屎,它会用扁嘴扒开门钔,不把屋地弄脏。拉屎后就跳上墙顶,迎风展翅,从墙这头溜达到墙那头,发出“哦哦”声。乱得人休想睡懒觉。

  一般而言,白老大夫妻不让鹤进屋。此后,鹤夜夜卧在王女女这边的窗下。

  当初,隔三岔五地打开布条,观察伤口,让伤口通风,让阳光杀菌。两个月后,已是深秋,她终于决定,放它重飞蓝天。

  她抱着它来到村东一个小山顶,弯着苍迈身体,爬上一块大石头,以形成足够的起飞空间。她把它抛向空中,老瘸开始飞得挺像那么回事,展开两个大翅膀,像善于捉鸡的老鹰那么忽扇着,愈飞愈高。不忍心的诀别,已让她两眼含泪。可是飞到50也许30步或80步开外时,它身体突然地斜了,估计受伤的翅膀耷拉下来,顷刻间,它不但停下,而且下滑了,接着转圈,四五圈后,俩翅膀全然散开,像一架被炮弹击中的飞机,一头栽向地面。

  王女女当初以为老瘸就这么丢了卿卿性命,抱回家的一路,它没抬起头来。翅膀的老伤,滴滴答答流出鲜血。清洗再包扎时发现,那根肉的筋从中间劈开了,分为三四股,像缝鞋的麻线。枪砂子打过的原本相连的骨头也断开了。这是否等于说,它这辈子,再也飞不起来了?

  不!王女女当时即想出妙招,给它锔上,像锔匠锔锅锔碗那样,用钢锔锔在一起,一定能飞起来。如飞走了,俺还遭孩子们嫌弃?

  王女女生有5男4女。有关这只鹤,儿女们不同意她养。他们说,王女女有闲工夫帮忙摘摘花生、拆洗被褥,也比喂老瘸强。另一类生命的存活与否,在他们心里压根是空白。眷顾同情另类生命,自小心里就没这脉。所以视天上飞鸟如若无物。

  王女女试图跟孩子沟通。但沟通方式又有些怪怪的。一天半夜,她以屁股为轴,悄然无声地滑下床,摸黑到西间,掀开门帘,摸至床前,猛然“哧啦”划着火柴,一手举起如豆的蜡烛,一手用芭蕉扇呼嗒呼嗒扇蚊子。同时,大家看到,床上两条雪脊样的肉体,一个布丝子没穿,白花花地呈现眼前。白老大和媳妇从脖子起,直到整张脸,如一块黑炭。往下至脚脖子却出奇地白,如刮去毛的肥猪。她看到大儿在外侧猛然缩腿,双膝屈起如炮,又呼嗵放下,像蛤蟆在水中凫水那样活动身体。儿媳荣子则翻身趴下,伸胳膊蹬腿,像迷窝的老鼠,像蚯蚓使劲往白老大脊梁下钻,看样子恨不能一头钻进床底。老娘扇完蚊子,松下蚊帐,吹哨般地哈一声吹灭蜡烛,转身坐在床沿上,用屁股压住蚊帐口。压得蚊帐如弓地垂下来,使系于房梁的竹竿发出咬牙似的嘎吱声,接着用早已酝酿好的疼爱的语气叹息一声,声调轻柔,满含暖意地嗔怪说:“你两个小王八羔子、小熊妮,腰上也不搭点盖体(被子)。年轻凉了腰,老了害腰疼的。年轻不当回事,老了知道就晚了。年轻人的这个事后,也不能喝生水,喝生水就害肚子痛。他嫂,来身上那黄子(女儿红),喝凉水也是不行的。”白老大咕噜着发出难听的声音,骤入冻库一样地吸气说:“娘哎娘!哎哟,哎哟!您干什么?”

  荣子的脸固然也漆黑如炭,但肉体要白嫩得多,不是雪,犹如雪。因为刹那间肉体的味道扑入鼻孔,好似太阳晒过的盖体的味道,老人家又笑说:“你两个小熊羔子,睡前也不扇扇蚊帐。白天,我都逮十几个老蚊子,个个喝得肚子像灯笼。全是黑血,打得满手都是……哎,喝水吗?渴了吗?渴不渴?他嫂他嫂,我给你倒碗茶喝?”

  “不渴不渴俺不喝……”

  “不渴罢。莫非在娘跟前还害羞?真是的,哎!我只是想说,孩子啊,你们年青人躺倒就一夜,我却夜夜合不上眼哟!鸡叫两遍都睡不着,急得我直生气。”

  “你揍么?仰你铺上就是,深更半夜过来干什么?”白老大终于郑重其事说话了。从口气上听出很有些不耐烦。这让她不得不打圆场地说:“瞧,老大的皮肉像他爹,那汗毛毛毛哄哄的都似草,皮肤粗粗拉拉像树皮,不光滑。可话又说回来,好汉毛多,好地草多。哎,他嫂,咱娘俩差不多,白白的,又嫩,滑滑的,奶一样,这是老天爷早造好的。你没听老人说,石灰墙,玻璃镜,大闺女肚皮,罗面的瓮。四大白,专指女人,而不是男人。外国女人也不白,也不细皮嫩肉,一身汗毛,皮肤粗得像豆腐皮,电视上放得一清二白。哎!娘我老了,你看我的两个口口(乳房)都耷拉下来了,瘪枯了,瘪枯拉叽的。尽管老大小时候吃时那奶水肥肥的,喷喷的,像泉眼,半天不吃,那褂子一湿一大片。可哪有他嫂的这个年纪好,翘翘的,撅撅的,像白瓷碗儿。你现在得想到你真好,你好看,水灵,脸色滋润,有看相。人到老了,再知道好,就瘪枯了。这世道,人都喜欢挖苦人,看不见人家的好。你自己觉不到,就没人说你个好,就活得挨累,不轻快。我这是过来人的话,悟出来的。木不钻不透,话不说不知啊。”

  “娘,毛毛(赶快)的去睡去吧!胡啰啰么!”白老大再次说。分明看到娘掀起褂子,裸露出树皮一样的胸脯。随后松下来,说话间不时用手抚摸着胸脯。

  王女女看不见儿的目光,却感觉到他心里想的什么,暗自一笑。两个鼻孔喷出一股气,冷不丁说:

  “我是说,娘的乳房,是儿的粮仓。不吃娘的奶,还能洋活着?人又不是洋茄子(气球),两口气能吹起来。”

  那夜的月光挺好,又白又亮。这年夏天的夜,王女女隔三岔五地就这么来一回。没多久,王女女就听荣子扬言说要分家,另起炉灶,各过各的,不跟“老不正经的”过了。

  眼睛冒着蓝色火苗。王女女一连多个晚上给儿媳端尿盆,以让她产生愧疚,给自己制造指责她的由头。第二天便说:“一个锅里摸勺子,牙跟舌头这么近,难免咬一口,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俺觉得待儿媳妇比闺女还好!俺不想分,俺觉得在一块没过够呢!”荣子却指着自己的胭脂骨说:“脸,脸,看你儿和我的光身子,羞不羞?丢不丢?”婆婆说:“你个小媳妇子心眼忒多,我当婆婆的,又不是老公公,问问你喝茶不喝茶,有什么可丢人的?你简直怪得出圈!分家你也要贪账。”

  “等着吧,看有贪账的。”荣子说。

  荣子胸有成竹,就哼哈二将直指要害地说:“哎哟老天爷,进你这个破家,就看得起你了且不说,还色是刮骨的钢刀,刮屁的钢刀?你年轻时不刮男人的骨,哪来这窝孩子?哎哟,如此这般,俺不活了!让你木胀、烧熊包,甩洋蛋!老没老相,少没少风,什么事啊!”

  白老大听娘俩争吵,鼻子里像猪拱食槽哼哼唧唧,还使劲扭鼻子。

  

  她除了善哭,就是吸烟、喝酒。每次吵过,她会走出家门,沿街寻觅路上那些扔掉的烟头。每每拾一小把,坐在路边光溜溜的石头上,把烟头一个个剥开,手心对手心,揉成末子,再放在事前用小学生作业簿裁好的卷烟纸上,卷成喇叭筒,捋得结结实实,撕掉烟屁股上的纸捻,伸开舌头、用点唾沫粘住上头的开端,抿几下,把顶部影响流通的纸咬去一截,噗一口,吐得像小蛾子飞翔,然后叭一声打着烧汽油的火机,很惬意地大口“吧叽吧叽”地吸。

  再不按她的旨意办,事儿再大些,便挎着个破篮子,拎一根打狗棍,讨荒要饭去。

  她要让人们睁大眼晴看见:她此去迈着金莲小脚(至2015年8月,农村还活着大批裹小脚的女人),忍着屈辱,一路蹒跚,顶着毒日,晃着白发苍苍的脑袋,受着风尘黄沙的摧残,举目无亲,两眼含泪,摇摆着生了9个孩子的单薄之躯,老来漂泊至此!本该高堂之上,母仪煊赫,儿孙绕膝,慈悲为怀,乐享天伦,却居然拉起要饭棍!老了老了,竟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悖人伦、伤天害理吗?你们该去替我谴责儿媳才对。

  儿女只得兵分多路,连夜踏上寻母之路。

  寻母,又是一派风景。最终在一座山下找到时,讨饭的打狗棍,像根白骨躺在脚边,竹篮里放着两个一尘不染的干白碗,几块百炸裂纹的煎饼和30多片地瓜干,相依为命的老残鹤,卧在竹篮的外边,伸着长笛一样的脖子,顶着梨状脑袋,月亮色的透明圆眼,疑惑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头顶的羽毛一翘一收一耸,像狗打架时脖子里倒竖的毛。这是它的家人,它一一认得他们。

  此时的大鸟,看起来像有血缘的亲人。多年来,大鸟莫名其妙使她产生依偎的满足,这满足衍生了自信,久违的自信,又使内心像装了钢支架,唤醒了压抑的生命信息,以至促使她跳出令人咋舌、精妙绝伦的鹤之舞。

  白氏兄弟见娘,不由分说,齐刷刷地跪在小路的石子沙砾上。白老大说:“娘啊,我不要媳妇了!您回家吧!”

  白老二说:“娘,给您跪一年都成,一辈子不要媳妇都成,侍候您百年!只要你别讨荒要饭。”

  白老三说:“我也是。谁再惹你生气,先问问我的小钢拳答应不答应。哼,我可不是吃货,屌丝!不是憨熊揍的。我已习武多年。”

  老瘸用坚硬的骨头样的嘴扭拉女主人裤腿,大意让主人离开。白二哥狠狠捋老瘸脖颈,母亲倘若不在,他会一脚把它踢上天。

  西天大团大团的云彩由红变灰,由灰变黛。星星玻璃豆子一样亮了,山脉像丰润的美女曲线毕露……“孩来,我来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常玩的一种把戏,叫传咕咕吗?”

  老三抢过话头说:“噢,记得,咕咕的咕咕。”老娘说:“还是的……好几个孩子传咕咕,输了的,你怎么说的?老三你说说。”

  老三扬起嗓门道:

  “秫秸裤,吹唔哇(唢呐),

  问你疼娘疼媳妇?

  疼娘?

  打到麦子黄。

  疼媳妇?

  打你一叽咕。”

  大家笑了。寂静山野里,王女女舒坦地叹口气说:“是吧,打到麦子黄,没完没了地打。一叽咕呢,就一下。你宁可没完没了地挨打,也不说疼媳妇。怎么样?于今如何?到底不是小时候,娶了媳妇忘了娘吧?”

  夜的露水如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儿子轮番驾着娘的胳膊,轻轻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会把这种规范的孝顺方法传给下一代。

  王女女紧紧抱着老瘸鹤。

  

  大儿媳荣子超生第四个孩子,王女女拾掇一夜。

  天刚麻麻亮。王女女包起血衣,唤醒卧在窗下鸡窝上的鹤。鹤晃着足有60公分高的细个子,懒散地迈着长长的高翘腿,歪歪扭扭地跟着。血衣挎身上,累哀哀盘过陡峭的山路。河边已有两位女人捣衣。王女女走向下湾。女人们马上看见染红的河水,问谁坐月子了?女女说:“大小子家,没活。侍候了老的,侍候小的。生下来第一顿就吃11个大笨鸡蛋。咱生9个孩子,哪里吃过这么多!你实心敬意侍候她们,有啥可好呀!唉,末了,一个字,没好。”

  “老嫂哎,可叫你说对了,现在的年轻人,哪有一个好的!哈哈,过去有这皮套套那铁环环的,我一个不生他们出来,猪屌拧的,瞎熊操的们……”

  另一个女人说:“你就是拾烟头吸的命。要皇亲国戚,八抬轿都抬不来,还用洗尿布?”

  “是妮呀是小?”喊女女老嫂的女人说。

  “站着笑嘻嘻,坐下像刀犁犁。你说是么?”突然幽默一下,可以最快地拉近关系。

  “老妮噢,老得爬不动了,还骚包嘴。”喊嫂的女人果然幽默地回敬说。

  “你好!”老瘸突然昂头向天,说,“吃饭,吃饭。”

  女人早听说王女女家的鸟会说人话,没想到说得这么响亮,这么像王女女腔调。她们站起来向老瘸靠近。

  水纹荡碎的阳光抛出条条金线。金线反照在脸上,像犀利的闪电。鸭子们双翅拍水,打水仗,鹤迈着奇异的高翘腿,刻意寻找水底的小鱼小虾。

  在鸭跟前,老瘸是如此地身材高大,挺拔优雅,鹤立鸡群。

  王女女用捏在一起的五指往怀里方向“勾手”,老瘸自会过来。这些年,她与鹤的交流形成多种奇异方式。勾手往外指,鹤立即明白让它走开,往里勾,则表明让它过来,依偎脚边。如果食指中指呈歪斜的V字,表明让它过来吃东西。

  老瘸仅会说的两句话,“你好”、“吃饭”,就是用V形手势教会的,声调、语速跟王女女一模一样,乍听直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人们原以为只有八哥、鹩哥才会模仿人语,想不到鹤也有这本事。

  “吃饭,你好!”

  哈哈,真好。女人们说。王女女很少感受被认可的滋味,没想到因一只鸟竟受此厚待。

  事实上她教会鸟说话颇费周折,也极需聪明的大脑。当时大鸟野性不改,拧头别蛋,不仅不听调教,还常用那刀子般的嘴扭她。但所有生灵,都有它接受另一方的独有方式,恐吓、拳脚棍棒是不起作用的,只能增加仇恨和心灵封闭,最关键的要平等、平起平坐。不像人,把他弄得卑躬屈膝,他也能咽下这口气,而鸟一音没音,拒绝合作。

  为避免被人逮住,她首先教它飞跑,她手中有专门在河里捞的小鱼虾,它不跑开或不到跟前来,只需坚持10分钟以上往外持续推它,或坚持10分钟以上往跟前拉它,手上传达的推送力使它很快就领会,如果发口令“过来”,它就依偎跟前,可奖励一条小鱼。如说“大鹤快跑”,它跑出去50米或100米停下,观望等待下一个口令。以此类推,老瘸什么都学会了。

  喂食时,王女女总是抛向空中。老瘸随即学会跳起来张嘴接住,就是专门扔歪扔斜的,它也能咔的一声张嘴接住,像个NBA球员诡异奇妙的传球,然后詹姆斯一样一个力灌千钧的爆扣,干爽,配合绝妙,天衣无缝,炉火纯青,给人天降的舒筋的快感。

  老瘸不仅会跳精妙绝伦的舞蹈,还会发现价值连城的金疙瘩。

  

  这一年过六月六,蒸麦面饽饽。如今孩子多半成家立业,身边还有三个小的。王女女高兴,炖半耳朵锅自家喂大的笨鸡,切一海碗熟猪头肉。中午热,又不便下地。她让孩子们磕头敬天后,菜端屋去喝瓜干酒,劝孩子们也喝两盅。

  三四盅老白干下肚,个个脸像关公。小四小五满天井乱转,一会儿嘴啃泥,一会儿大劈叉,一会儿又摔个狗吃屎,像青蛙那样趴磨道里,在窗台下乱趴乱跑。小妹则嘻嘻傻笑。王女女笑得捂肚子又拍腿,上下牙都露出来了,嘴张得也很大,不像她的嘴,倒像大猩猩的嘴。那小尖脚,本来是稀世活宝般的小裹脚,“迫使臀部俏伶伶抖”(林语堂语)的标准的三寸金莲,脱了袜子像两块地瓜,也像大头小尾巴的梨。那酷似锥子的大脚趾下,排列着四个小脚趾,像钮扣,又像花生米,深深埋进脚心的肉里。70年间,它们只管撑住大脚趾的腰,为它加油助力,仿佛专为转圈跳舞才裹尖的。

  她在毒辣的太阳下旋转起来了。

  王女女脸红得像新媳妇的红包袱皮,由于转圈带来的甩力,头发如风口上的猎猎小旗,有一边的腮帮子也鼓起来。她转圈,老瘸也转,一边的翅膀拖泥带水地扫着地面。王女女时转时停,胳膊呈三角形,粗糙的老手托着后脑,脸上的欣欣态伸手可掬、略扬而上迎,同时苍迈的胯部靠老腰一拧,甩凸出来,像个饱满的大头南瓜,让沧桑的身躯形成S形曲线。很明显,她在生硬地模仿电视里的杨丽萍。她对着电视痴呆地凝视过,她私下也说过学杨丽萍的动作锻炼身体效果好。这老瘸也真的奇怪,迈着敲鼓锤样的碎步,宛若骑兵仪仗队的马的那种抑扬顿挫的碎步,脖颈亦呈S形上下伸屈,蛇样扭动。那生铁般的扁嘴,一会儿鸭滤食一样入地,一会儿又鹅一样曲颈向天。可怜它残废的翅膀不能收放自如,耷拉在地上,一直像笤帚扫地一样可笑。

  竟然有围上来的十几人鼓掌。掌声让三儿的火气重新燃烧,再次被羞愧难当的心情笼罩。如果跪地磕头能让娘停下,他宁愿跪地连磕8个响头。娘的前半生未可知,后半生,这一连七八年,自从老瘸鹤进了这个家,娘就一年多一年地和鹤跳腾,尤其在有月亮的夜,像圆规一样用脚尖旋转、圈转画圆。这残鹤也走火入魔了,上辈子大约是饿死鬼投胎,娘给它一口吃食,让它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一教即会,不打折扣。娘怎么跳,它跟着怎么跳。或者,要么鹤怎么跳,娘就怎么跳。那鹤每天早上都会迎风轮番伸长腿、张开翅膀,没完没了地在天井翩跹起舞,很似电视上外国女人跳的天鹅舞。风愈大,舞得愈欢,哪儿风大,它去哪儿迎风。事实上,追根溯源,应该是老娘跟老瘸学的。老三确切记得,有一回娘让大嫂骂哭了,娘喝了酒,就跟鹤跳起来了。起初他和弟妹都随娘跟着跳,后来人们传出去说:“这家人有神经病,夜里闹鬼。”哥嫂们也阻止,就不跳了。只有娘坚持。她坚持,也是只有夜里跳。

  过节喝酒壮胆,王女女居然又在大庭广众下出丑了。

  人越聚越多,起伏不断的掌声,使王女女扬扬得意。换了个人,实在有些跟年龄极不相符的搔首弄姿、忘乎所以。一个接近小70岁的女人怎么能这么疯呢?她不仅模仿杨丽萍,还学电影舞剧《白毛女》里的喜儿,学《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华,手要么掐腰,要么十指紧扣,贴于胸前,双肘外撑,一转一圈,再转两圈。一腿上曲,脚心对膝关节内侧,金鸡独立。小脚立起,仅大脚趾着地,造成旋转速度的飞增,像天花板下的电风扇,腿脚四周嗖嗖生风,以至转得天井风声四起,带起的小旋风,使枯黄的槐叶纷纷扬扬。她似乎就要离地飞起,然后羽化升天,像七仙女那样飞向天堂,永不复来。

  散开的白头发飘起来了,像打开的一把断两根筋的儿童雨伞。那老瘸鹤跳得精妙时,一只好翅膀如半个环,扣住主人的大腿,嘴扭大襟,脚踩女主人脚面,亦舞亦飞,随人不辍,如风绕梁。不过终究不胜人力,最后老鹤败北。它先屈下长腿,耷拉下翅膀,瘫卧在地。王女女方才住脚停下,模样并不优雅,趔趔趄趄像个脚底没根的醉汉。

  散场后,王女女麻利地用脚踢土,像小偷掩埋痕迹,埋上靠墙根的松土上脚尖钻的一个个小凹坑。同时还说:“娘呵,汗像下雨。这回心里透气了,身上不痛了,手脚也不麻木了!”

  人们容不得自己掌管不了的另一类现象的出现,对新事物的嘲讽挖苦使生活变得死气沉沉。老三那天头脑一热,眼中随即掠过道道耀眼而分岔的闪电。他跳过去,拧住老瘸脖子,飞起一脚,把这大鸟踢出五步开外,使它扑腾一声像件湿衣服跌落在地。

  酒的兴奋加剧老鹤被打的凄凉。她放喉大哭,欲使哭声唤来老大。

  

  老瘸苦是真苦,自己下了蛋,无论卧窝里孵多长时间,也抱不出小鹤来。王女女曾用一个紫穗槐编的大篓架在窗户旁边,给它当窝,让它下蛋、孵蛋。攒够八九个,苦苦孵上两个半月,寸步不离,几乎不吃不喝。因永远孵不出小鹤。老瘸鹤伤心至极,两眼无神,步履更加瘸拐,翅膀更加耷拉,羽毛稀疏,几乎掉光,肉色贫血如纸。明摆着没另一半“压摞”,抱一年也是白抱。王女女看在眼里,感同身受。

  这阶段,它每天早上摇摆着屁股出门,在河里过一天,傍晚回家,就老老实实地卧她脚边,“哦哦”叫几声,用扁嘴长久地搔她的鞋帮。王女女走一步它跟一步,直到用笤帚在它背上拍两下,它便张开翅膀满天井飞舞两圈。

  王女女知道鹤跟人同寿,可活七八十年,它跟了她快30年了。历经她的忧愁与叹息,可说促膝相交,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灰鹤红头顶像旺旺的炭火,脖颈和翅膀上的一点黑如漆如墨,一团丰满的尾羽赛过刷帚,修长的腿和修长的脖子搭配起来,优雅流畅,清灵高贵,如细石,如瘦竹,俨然一位仪态万千、亭亭玉立的少女。“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娘惋惜之余还说,这“东东”天性从一而终,孤傲冷洁,不事二男。

  她有一回灌它喝几滴酒,它醉得两腿劈叉,站不住脚。

  有段时间,老瘸每天寻树枝、柴棒,叼小石头,聚拢一起,在靠南墙的一块开阔地选个地方,那儿有个枯树墩。王女女开始没理它,任由它不辞劳苦地一趟复一趟从外面捡树枝回来。王女女高兴地认为它懂得了拾柴禾,可突然有一天,发现树枝连缀起来,像藤条编的筐子,这根压着那根,一根连着一根,并且中间像鸡窝鼓起,还有门,门里全是柔弱的干草,还有两小堆别的,一堆是各种花瓣,一堆是不知从哪儿收集的琉璃球及碎的镜片。它满意地从自已屋里进进出出,每天数十次地在主人脚边叫,用嘴扭着裤角拉她往小屋去。王女女没弄明白它的意思,只管拍拍它的头,表示欣赏它垒的窝。但老瘸每天坚持叫,坚持扭裤腿拉她。王女女细细观察,琢磨一周,终于做到了让老瘸满意。

  原来,它让王女女跪下磕头,磕俩不成,还得磕俩。不磕头,它便用嘴没完没了地刨地。它也磕,卧下,收拢细腿,脖子像人跪下一样形成有节奏的律动,把下嘴巴放平,叭的一声敲得地上冒出一股烟,眼睛忽闪忽闪像在笑。然后爬起来又扭拉她的裤腿,王女女这回弄明白了,它分明拼命想把她拉进“屋里”。王女女没说进不去,而是象征性地往屋里伸伸头,抓了五六个琉璃球。

  老瘸乐疯了,展开翅膀在天井转圈,转了几乎一百圈,也许更多。王女女只顾若有所思地笑,压根没闲心数它转了多少圈。

  

  有两年,在县城民政局上班的老三,因精力四射把全家集中起来过年。酒席中,二十口人,还有大爷家叔伯哥嫂。王女女只几句话,全家人即哭成一片,这是她的本事。首先冲白老大说:“为给你爹买青霉素,老大把园里几棵臭椿树都砍了,让你姐夫做成门,去集上卖。为省两毛钱,300里路硬走回家来的,脚底板子磨得淌血!至于后来失去官身,嗨,失去是福,不摔跟头受苦,一辈子都不知受用是什么味。感觉不到幸福,活着还不跟石头蛋一个味?再干几年,赚得越多,失去自由的年岁越长。人属黄连豆的,不知从哪节上过!”

  老娘的话像一根针戳到气球上,白老大那肃穆的表情消匿了,满头白发的脑袋耷拉下来,虎背熊腰仿佛遇水的土,连连塌陷。王女女接着指向年龄更大些的大侄子说:“你娘死得早,上大学那几年最苦,1958年,去兖州,没干粮,你爹又回不来,我给你捋榆叶槐叶掺到芋头面里,摊几十个煎饼带着!用俺家的咸黄花鱼炒糊盐,吃半个月。这享福了,吃皇粮,嗷嗷叫。这才吃饱肚子几天?有了小汽车,可不能属老鼠的——搁下爪就忘。”

  大侄子带头泣不成声,随即众人抱头哭成一片。

  王女女从餐桌踱到门口的方寸之地,要孙女小青和另一个染金发的大学生孙子从正玩的电脑里放音乐。她十指相扣在胸前,扬脸向上猛地一扭,做个抽筋般的动作,两脚锥立,双肘外阔,金鸡独立,旋转数圈。但全家人沉默,没有欢笑与掌声。为什么没去年天井之舞的热闹?今日错在哪儿?“嗨,我一个70岁的老妈子,尚能跳舞,不用住院吃药打针,你们不感到荣幸吗?你们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像一班老头子?咱们应该是个快乐的大家族,汉人也要像新疆人那样动不动就跳舞,人家能歌善舞,咱们为什么不能?来吧孩子们,跳,鹤都跳了!”

  电脑音乐放大了一点,有嘿嘿笑的,也有拍手欢呼的,还有那个如今仍是“市长夫人”的小青。通过大学女同学的当省委书记的爸,让她爸当过区长的孙女虽然面若桃花,但发迹后的不屑和傲慢,活灵活现地挂在脸上,美艳姿色让不可一世的筋肉全面覆盖。王女女看在眼里,心想曾说,权力这东西,如果让人人不人、鬼不鬼,娇惯得人不认亲情了,傲慢无边,天是老大,她是老二,把所有不如她的人当小动物踩在脚下,那就不要这权力也罢。王女女一边舞,一边又敲碟打碗地说:“莫哭了,都是现在生活太好惹的。可是生活不好,你没吃过苦,又怎么能品出个好来?好比鸟,不知囚牢,焉知自由万金难买?好比小青,不考上大学,就不会结识女同学乔茵,不给乔茵送金项链,老坑祖母绿翡翠吊坠,乔茵就不会与你结下金兰之交。她不把你带到她家,你就不可能结交她那死了老婆的高官老爸。他权大倾天,让组织部的人给白老大造档案、办文凭,然后发调令、谈话,走马上任。你爹当官,都是你的功劳,如今虽说削职为民了,好歹也算风光了一场。话说回来,你二叔、你几个小叔没当官,活得还不是照样滋润?青青啊,你疼你爹,过来斟酒吧!斟酒后咱娘儿俩一起跳。”

  老瘸的兴致尚未全起,只在门边忽扇翅膀。这时,荣子咣当一声踢开半掩的门,吓得大家立停哭啼。荣子向婆母怒吼:“你又造谣,害你孙女,哪里给她同学送过翡翠?就带几回果子米、绿豆。谁再嚼舌头,烂她的嘴!您先不用看您儿倒运就高兴,别忘了一大家子跟您受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挨欺负!俺小青也算叫俺享福了,开眼了,没白活一回。”

  小青一直没表现过个性,这回噘起嘴,发话了:“奶奶你没吸你大儿的中华烟?没喝他的茅台酒?也没花你大儿的钱?咱家祖辈穷得叮当响,走在街上谁看得起过?连猪狗的气都吃。你能给当儿孙的一点自尊吗?祖孙三代活得有尊严过吗?自从我跟乔书记结了连理枝,可以说是登了金銮殿,什么都有了,车子、房子、票子、位子,就连那祖母绿也有一箱半箱的。没有这些,谁会在乎你,还讲什么尊严!你不是说鱼争上游人争气?你不是说买个蒸笼不蒸饽饽,蒸(争)口气?你不说糠能吃菜能吃,气不能吃?没权没势,没资本,天上能掉下富贵来?奶奶啊,您老人家就别弄那虚三套了,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有意思吗?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以后也不要胳膊肘子往外拐,再不疼我,我过年就不回老家了。不给你茅台、玉溪了!”

  孙女的话像敲鼓,震动了王女女的心。她神情一愣复一愣,脑袋里像雪原,像沙漠,白茫茫一片,但仔细琢磨,孙女的话倒也在理。毕竟那神通广大的官场有咱亲人的一块地盘,且不说好吃好喝的没少孝敬你,这村里村外的,哪个还敢小瞧你?都是笑脸相迎,羡慕死了。她向孙女投去欣喜而赞美的目光。

  白老大夫妻脸上像烤火,闪着久违的红润,像红脸汉子喝了酒,情绪亢奋得汗涔涔的。

  老三亦兴奋有加,频频点头如捣,赏心悦目地向侄女行注目礼。他也今非昔比,自修成人大学,且身怀绝技,以“看相”为由直接去县委书记办公室为其相面,之后混成公务员,官至民政局长。他说:“此话不假,英雄所见略同。白青啊,咱爷俩喝一杯。小时候多吃一根萝卜咸菜都不敢,多吃一块,大人就说,吃多了咳嗽。嘿嘿,什么咳嗽啊,不叫多吃,穷啊!人穷志短,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真是讲不了尊严。”

  白青居然一口喝半杯,大家哼哼哈哈地笑起来。

  王女女连端两杯酒,抬手鼓动大家跳起来,酒劲有力,动作不多,但转圈有力。她喊“瘸儿,跳!”老瘸在中间亦转起来,劲舞乐调得更响。王女女嘿两声,全家人嘿起来。酒是遮羞布,也是加油机,有节奏的嘿声震响全村,许多孩子跳出来往这也跑。老三说,我钦佩这精神,我愿我遗传了这精神。

  王女女最后累倒在大儿肩上。

  

  王女女偏瘫6年,才最终诀别西天的云彩。

  她巴不得儿女们一天到晚围着她转。她这时每天最爱的,是把短衫、褂子掀到脖颈,滚成一团,用下巴压住,把整个肋部、肚皮和乳房裸露出来,让儿女看。来一人,露一次。儿女拉下来,她再掀上去,每天十几次,也许二十几次。一对乳房像挤净水、没点空气的气球,豆腐皮一样。三儿媳红吉木说是“一个折子蛋”,乳头也缩进皱纹里,连干枣也不似。枯干的皮皱,让人心酸。不让她掀,她会小声嘟囔:“娘的乳房,儿的粮仓。个个孩子吃奶五六岁,这才侍候我两个月,就不耐烦了!”

  她渴望偏瘫在床的日子,孩子们让她有尊严地活着,别目露凶光来辱骂和抛弃她。她说得最多的话是:“我站不起来了!不能走了!我不能转少年了……”

  这天,娘提出洗脚。老三把她抱到沙发上,凉水兑了热水,扑通一声把盆掼下。无言。等待。

  “麻烦你老三,给我洗洗吧!”娘可怜地说。

  老三斩钉截铁地说:“不洗,你自己洗!也锻炼锻炼。”

  身边再无别人。娘只好自己脚对脚地洗。梨似的脚,只能互相搓搓表面,蜻蜓点水,其余八个脚趾头深陷肉里,非用手洗不到,而她唯一能动的手又捞不着。洗罢,她要剪子,意欲剪剪脚趾甲。三儿再次用白眼回绝,吸烟,冷视天井的鸡鸭。娘便光脚丫踩鞋,一寸寸地往下挪身体,伸开腿,尖尖的大脚趾弯成勾,试图钩过来。怎奈相距一尺,够不到。她又试图用痒痒挠,仍够不到。再用拐棍,因手指不听话,拐棍够长但使不上劲。她再次用小尖脚,把痒痒挠插进脚趾缝,极力伸腿,让大脚趾拐弯,使痒痒挠的前端穿针引线一样,扒住这个足有半斤重的缝纫工人专用的大铁剪子的半圆环,尖脚趾再发力,拖着它前走,一寸复一寸,逶逶迤迤像条四脚蛇,终于让大剪刀游移近前,猛地拿到手,不及叹息,复艰难地挪回沙发。稍息,用那只能动的手,把脚搬到大腿上,但不成功,互相打滑。她只得放下,伸展上身去找脚,由于难以用力均衡,这使她几乎趴到地面,随后一用力,上身像个无用的支架,额头便抵着地面,身体像盘成一团的蛇。她眼睛侧视,很难恰到好处地把敞开的剪刀卡在趾甲上,她不得不再三再四地重来,抖嗦之中,倒是可以咔嚓一剪,只怕咔嚓一剪,剪出清脆的断骨之声响。剪掉的脚趾甲,像象鼻虫蹦起来,翻着跟头掉下来。但是等她剪完时,不仅两个大脚趾上都是血,脚心,脚后跟以至地面也是血……

  你很难想象,这是一双曾经几乎要纳鞋垫和捏绣花针绣花的灵巧小裹脚,一双承载过9次十月怀胎的小裹脚,一个大脚趾在前、四个脚趾凹进脚心而形成一个大锥子模样的小裹脚,一双曾跳出优美之舞的小裹脚,竟然转眼流这么多血。

  然而,三儿看着这一切,吸着烟,纹丝未动!

  许久后他说:“您说养儿胜于防虎,防住了吗?”

  她最后往床上挪,手扒床板,靠拉力滑动。她扒拉倒了暖瓶,暖瓶里是滚烫的水,热气腾腾。我的天!只听“砰”的一声,暖瓶爆炸,一片热浪从老娘脚间滚滚而起。

  老瘸这时才回来。是王女女把它轰走的,她听见大儿说要杀它吃肉。她让它逃向北山,山后有森林,也有芦苇荡。芦苇荡里有鱼虾。然而老瘸总隔两天回来一次,如它早70分钟回来,虽然不可能用剪子剪脚趾甲,起码能帮主人把剪刀叨过来。事实上自从王女女偏瘫,它夜以继日地蹲守在她床前,甚至一两天不吃不喝,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好!吃饭吃饭!”

  说话过后,就把王女女整个食指含进嘴里,时常打它都不放开,它亲主人,不想离开主人。来看望王女女的老姊妹,谁见了谁都哭一场。为这忠心耿耿的老瘸鹤。

  

  有几年,王女女住在三儿空荡荡的宅子里,帮他看家。

  她不想在三儿家住了,想有自己的一间房,东西不需多,一张床,一个饭桌,支个炉灶,每天一盘煮豆,一碗粥,一个饽饽,两壶残酒就够了;自个一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主意已定。首先找到大儿,说明来意。大儿顺水推舟,让她逃回老巢。

  其实,这个坏日子把她沉积的某种老情绪再次激活,夜已很深,望着凌乱的铺盖卷和盆盆罐罐,拧开瓶盖咕噜噜喝四五口酒,擦着已干的泪痕。四周静得要命,她解开和葫芦连在一起的老灯笼,吹去尘土,拉出底盘木座,取一个青皮萝卜,用刀切开三块,取一块用剪刀挖坑。挖毕,取火柴一根,撕一缕棉花包缠火柴,然后安插到萝卜中间的坑中,再拎油罐至脚边,取小勺舀油,倒至萝卜坑的棉花上。哧啦划着火柴,点燃了萝卜中的棉花。“哧啦”又一声,磷火引燃棉油。一盏油灯,火光冉冉地亮了。杏大的黄光摇曳起来,像个天外习习飘来的幽灵。然后放进灯笼。把灯笼挂在耷拉下来的弯弯的枣树枝上,一个红通通的灯笼放出一团暖洋洋的光。

  孩子们都躲在各自家中,没一人来看她一眼。狠命的孤独,把她抛向天空。她孑然的身体猛地立起,手举过头顶,十指相扣翻转,压得骨节咯吧咯吧直响,然后松手,双臂像鹤翅展开,再回笼,收于胸部,双肘呈三角形向外直刺,面部猛地侧立,与肩呈直线,前视,上扬,挺胸收腹,接着双脚尖陡起,直立,挺拔,随即旋转开始!

  先是双脚尖触地,转了几十圈。停下,复一脚收起,脚心向内,如凹陷的牛舌含于膝关节,呈金鸡独立式,再复单脚尖立起,绷直,手脚打开转动,再急收,猛转,帯动身体,旋转更快。她不住加力发往脚尖,衣服迎风发出旗子般的猎猎声响。

  夜欲静,而猎猎之声不止,如风过竹林,如风撕干枝,风卷残云,啸啸有声。不知过了多久,鸡叫了,停下来,又叫了。好了,出汗如雨,汗珠甩到水瓢上,像雨滴砸在干塑料板上。有好事者看到,直到红灯笼在清晨的微曦中渐渐暗淡,她才停下来。

  那只老灰鹤一开始卧在那半口袋小麦上,像块脏布不惹眼。主人点亮灯笼,它就醒了,主人旋转不到十圈,它就跟过去,抖抖翅膀,也跟着转圈。它像瘸了,一腿缩上去,一腿触地,三个坚硬的爪子铺开,也学主人绷直,陡起,翅膀张开,转圈,笨拙而难看,像没睡醒的驼鸟。但它在虔诚地舞。为了自保,鸟在夜里是不叫的,打它也不叫,但它分明被主人奇妙的动作感染,弓起细长的脖子,尽力向后伸,头和脖子贴到背上,张开木头一样的嘴互相拍打,发出紧凑的敲木鱼的声响,节奏清脆明快,紧合着主人的节拍,仿佛来自天外。看来它是认认真真地想和主人一起舞蹈,把主人当成了频频发送秋波的夫君了。

  它用铁色的硬嘴和脑袋顶上的艳红疙瘩,来回蹭女主人的手,摇动大团爆裂的棉花一样的笤帚尾,然后把嘴靠上主人手中的烧火棍,磨刀一样,左蹭一下、右蹭一下,继而把主人手中的一绺干草啄下来,甩几甩,扬散开,偏起脑袋,用水汪汪的眼睛,左看一眼、右瞧一眼,仿佛终于找到什么。又像筷子夹菜,用扁嘴叨起来一小绺,老母鸟喂雏儿般地轻轻放在王女女手中。眼皮一眨不眨地、一眼、一眼又一眼地望着主人。

  让人猜不透,它在寻找自已想要的是什么?还是替女主人寻找到了什么?

  累垮的灰鹤卧于主人脚边,腿与羽毛不时互相摩挲一下,在朦胧的天色里,人与鹤像两块石头,直到天亮。

  那天午时,老三夫妻带回来几袋吃的东西。老三发现母亲的鞋前端开裂了,大脚趾也破了,用棉花包着,雪白的棉花上洇出鲜红的血,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血还在往外洇,于是以强硬的口气要妻子红吉木把母亲的铺盖卷背回去。不过他同时也发现,母亲的气色大有改观,发亮,饱满,眼睛放光,胭脂骨红润,神安气顺。

  “脚不痛吗?”

  “不痛。”娘说。

  “人家不笑话?没老没小的。”红吉木说。

  “不碍人什么事。”

  老三由老瘸的可怜,想到他童年的无助,发脾气说:“为什么还折磨它?让它长翅膀,不要再拔它的毛了,还它自由,让它飞。这东西是国家保护动物,天生是飞的,不是让人折磨的。”

  娘说:“谁拔它毛了?毛是它自己掉的。放它,它也不飞。飞出去又回来!”

  儿不耐烦:“没翅膀,它怎么飞?”

  娘哼道:“翅膀的毛长出来,它也不飞,它老了,筋断了。我往北山放它三回,它又回来了。根本就不在山上。”

  

  王女女老让一个老头把自行车停放院里,引起众儿女多次激烈的攻击。王女女终于隐忍不住,引发了一番经典的长篇大论,她说:“糊涂是假二毛!我觉悟了,想明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对娘的心,测出来了,我明白了,简直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简直是老鼠头上长疮——恶心猫。你大哥出事,你没引以为戒,你那两千块钱的工资,怎能买得起两栋楼?怎能买起小轿车?别打马虎眼了,娘不傻,也不憨,再憨也知道20天是半月。操你奶奶的,我不仅是台镜子,也是一把尺子,照照你们的脸,量量你们的心。改革开放,我以为开大了你们的心路,真是大错特错,你们的心比芝麻小,比针尖小,还自私得像把烂柴禾,麻线穿豆腐——提不得,一提就烂。我找嘴(婆家),那是我的自由。我是偷了抢了,贪污腐败了,还是怎么着了?老娘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什么娘生什么女,什么谷子舂什么米。”老三挑衅地说,“你奶水里有问题。”

  “脏!”白大姐说,“半辈子都干净过来了,又让这个半大老头子弄脏了,弄得俺们心里乱糟糟,像吃了几百个活苍蝇。真是,他算哪山上的猴子?”

  王女女脸上义正词严的表情又被打破,代之而来的是喷涌的泪水,她嚷嚷道:“比老大老三谁脏?他们脏,心脏,血脏,只会用钱丈量人,巴结有权有势的,一心想往上爬。只要来家,他兄弟一见面,还有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到一块没别的话,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不是张三升了什么官,就是李四提了什么级,不是王五升了什么职,就是王二麻调任某某部,听得我浑身发麻,牙根痒痒,你看那副嘴脸,见了官,那发自内心的揪心的笑,那皱褶从嘴角堆到鼻子,从鼻子堆到两眼角的样子,一副耷拉屌的奴才相,真恶心死我哎!由肉俗到骨,电视上也这样,老人也这样,见了官就两腿发软,周身打颤,奴颜婢膝。见了比他官小的,立即板起脸来,不拿正眼瞧一眼。生下这些孽子们,早知道我都按尿盆里浸死他!我如今真想明白了,快70岁了,虽说晚了点,可是比那些死了都不明白的人就太好了,好上加好。咱这男人除了欺女人就会压孩子,车来人往,你见哪个男人给女人孩子让过车让过路?要说脏,还是得说老三,从小,十六七就知道追小闺女,这一片的好的小闺女,哪个不追个遍,这是有数的,狗浪呱叽嘴,人浪跑断腿。你追啊追,天天跑到半夜,跑断了腿,累得又黑又瘦,怎么样?话说回来,别说老孟七老八十不行了,就是年轻棒棒的,我也不让他近身招一招、碰一碰。打年轻起,所有男人,除了你爹,包括谁碰到我身上哪块肉,我就挖掉哪块肉,用刀割下来,割不下来,我宁可三头碰死。为什么?你想想,那沾过别人身、进过别人肉的东西,再拉出来进入我身,要多脏有多脏!都给我滚他妈拉个巴子!熊羔子,鸡屌拧的,狼心狗肺,人都不如我这只老残废鹤,终身不贰,我放它都不走,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好吧,你揭我短吧,”老三最后说,“靠揭我的短抬举自己。我和红吉木这些年闹矛盾,就是因你说我打十七岁就追女孩的缘故,这颠覆了红吉木正统的爱情观,对我的婚姻造成毁灭性打击。”

  娘说:“儿啊,你噘嘴能拴头驴,不要老生气了。你想长寿吗?娘把娘的长寿秘诀告诉你,你再生娘的气,娘就没别的办法了。首先,人生天天都像洗衣粉一样起痛苦的泡泡,一点不假,但战胜它却有妙法,一般二般的人不懂,在苦海里挣扎爬扯,白受苦,活受罪,熬煎死了,生不如死。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嫉妒,攀比,不成人之美,下黑石头,别人倒运他快活,排斥,小心眼,红眼蛤蟆,这是大问题。古今以来,人人皆有的老毛病。这是第一,这东西不除,就叫人不能长寿。有人活八九十岁,乐呵呵的,有人五六十岁面黄肌瘦,愁眉苦脸,刀削无肉,胳膊再长也拉不住短命的,怎么回事?娘琢磨这70多年,可算琢磨出门道了,现在立马告诉你,拿个笔,记下来,一个字:比!比十七八的小青年上前线打仗打死,如你大舅遭活埋。一战下来,尸堆如山,血流成河,余下的五六十年可不是多活的?幸运吗?幸运。你有病,痛得哭叫连天,比那治不起病的穷人,长癌治不好的当官的、有钱的老板老早死了,你不幸运吗?幸运。你当不了县长市长,比小工人、下岗的、比蚂蚁还多的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小老百姓,你吃官粮,享劳保医保,你不幸运吗?幸运,太幸运了,万里挑一,属你幸福!你有房有车,有家有业,好家伙,比那小老百姓,捡破烂的小老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饭的,破衣烂裳的流浪儿,你大鱼大肉,千元一桌的酒席也常吃,万元一瓶的酒也常喝,百万的手表也戴过,你不幸运吗?太幸运了,全市几百万人口,有几个比过你的?没几个,属你幸运。再比那些车碰死,火烧死,病害死的,你不幸运吗?太幸运了,没人比你幸运。当不了大官也不要紧,县长比市长是小儿科,当了省长部长又能怎样?即使做了再大的官,照样担惊受怕,怕官位不保,怕下台后人走茶凉,死后被快速地遗忘,搞不好还落个遗臭万年呢。这么一比,你就快活了,像天上扑通一声、呱哒呱哒掉肉包子、掉馅饼、掉金豆子一样,呱哒呱哒就掉下来了幸福,多好!儿啊!你血流得就不急,心跳就不快,血糖就稳定,血压就不高,你就能长寿,这是花钱买不来的,花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娘这番心窝里的话,再不领情,我就没法了,你也就没救了。扒心给你吃,都嫌腥气,也不是人了!”

  三儿听得脸上浸出洗罢热水澡的清清小汗珠,像一大早朝阳下草叶上的露水。

  十一

  立秋后的一天,老瘸往外拽主人。主人随去,这回是河的最上游,东岭山的山腰。起初老瘸只顾在山半腰徘徊飞翔,“哦哦”叫个没完没了。王女女在山下看到有个洞口,洞口前有四五个八仙桌大的平台。可叹四周如刀砍斧削一样,无边无际的悬崖绝壁,恐怕猴子都爬不上去,即使爬上去了,四周还有树丛杂草,人根本不可能到洞里去。王女女唤老瘸打道回府。

  到家后愈想愈不死心,那洞里肯定有美妙的好东西,不然老瘸不会长久地在洞口徘徊不肯离去。多少年来,洞口北边是条古道,至今仍有运茶的马帮穿山而过。洞里会有什么?多年来,洞下方山根处是个大水潭,每到夏天,男女老少去洗澡的人络绎不绝。有些瘦骨伶仃的七八岁的小子,在潭中洗着澡,往往升上去两人高,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很自在,孩子们称之为“坐飞机”。然而专门去坐飞机,却又不升了。后来请来山东大学的几位专家,研究说,此处有“磁场”,会把20斤左右的小孩子或动物托举起来,至于磁场为什么时有时无,专家说,跟气候有关,就像月亮引起的潮起潮落。

  王女女不以为然,她深信洞内有美妙的好东西,并买了100米长的结实得要命的尼龙绳。老三回家过周日,老娘便告知此事,让他发动弟弟前往一探究竟。

  小四、小五、老三和母亲及老瘸兴致勃勃地踏上东岭山之路。

  老三和小四把尼龙绳拴在洞上方50米处的松树上,这端结结实实地系上了小五,为保险起见,拦腰系小五时,从军用腰带穿过。小五腰别-把一尺盈余的铜鞘藏刀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印第安人样式的战斧。小五下到洞口,转眼钻进洞里。

  王女女抱着老瘸欣然地凝望着洞口。大约30分钟后,王女女再也等不得,心焦八滚呼喊老三,要求弟兄俩拉绳子,把小五从洞中拉出来。

  紧拉慢拉,王女女看到,尼龙绳应该系小五的地方空空如也。老三小四收了尼龙绳,飞一般下山朝母亲这边跑来。到跟前,老三委屈地叫着“娘啊!娘娘!”脸如火纸,把尼龙绳搁母亲脚边。母亲这下看清楚了,该是系小五的绳子系着没开扣的军用腰带。

  这是铁的事实而非讲故事,王女女痛苦不堪地哭过几场,想出报仇之法,她知道,洞内不是老虎就是狮子。这世上,除了老虎狮子,还有什么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狼吗?凭小五的强壮身材,5头狼也非他的对手!那么,如果是老虎或狮子,它们如何进入洞内的?

  她亲自进城买了一个有三个倒刺的拴船的钢钩,回来又磨得刀尖闪闪发光。这天,她叫老二老三小四再去东岭山。她让钢钩拴在尼龙绳上,严严实实挂上早已准备好的20斤生猪肉。她交代,像钓鱼,只要绳子稍稍往下拉,说明那禽兽吃上食了,立即猛拉,钩住下巴,把禽兽拽上来。

  事实上这禽兽很快中招,王女女分明看到,弟兄三个猛拽尼龙绳后,一条大蟒蛇从洞中横空出世。蟒蛇呈青花色,比扁担长,腰有小牛的腰那么粗,难怪能圄囵吞下身高马大的五儿。这家伙悬空后,身体像麻花般扭曲盘转,挣扎不已。即将拉至脚下时,不知啥原因,蟒蛇突然和尼龙绳断开,扑通一声掉进潭中。

  兄弟仨立即飞下山,老二老三匆匆脱掉褂子,手舞印第安人战斧,一头跃入水中。老三甩起钢钩,刨入蟒蛇脖颈处肉里。岸上王女女和四儿拼命拉尼龙绳。蟒蛇在水面腾挪翻滚。它应该有潜水逃生的能力,谁也不明白它为何不下潜!

  拉上岸,老三一斧劈开它的头,老二接着用藏刀割开蟒蛇的肚子。此时老瘸怪异地惊呼两声。王女女倒吸冷气,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清楚地看到,那喷涌的小河淌水样的鲜血里,蟒蛇的上半部分,头以下一米处,哗哗啦啦地往外淌亮晶晶的东西,色彩艳丽,圆形居多。事后得知,娘几个捡了足有一水瓢的金扣子、金耳环、银耳环,金戒指、银戒指!还有不少刻着日文的纽扣和钻戒,以及多把开老式凹槽铜锁的铜钥匙。

  这是条百岁的老蟒蛇。

  十二

  老三卖了宅院,一头扎入城市,不再回乡。王女女搬进老大旧院,独享冷清与孤独。趟过73岁大槛时,生命却重现光彩。她头发虽然早已如雪,每天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布条把头发束起,往木梳上蘸水梳头,把一个长方形的旧镜子,挂在木门的铁环门鼻上,前照了后照,把齐耳白发全梳向脑后,让白发油光闪亮,让脑门全裸,擦过护肤水后显得油光发亮。有时张嘴鼓腮帮子,用手指拍出嘭嘭声,说是听听盐罐里有没有盐,不时让脚尖竖立,转半圈或几圈。有时转不好,也会趔趔趄趄地一屁股摔在地上,这时她会笑,骂几句奶奶个脚的,然后再竖立脚尖旋转。能转圈说明不老,转不了圈了,就该死了。

  她把梳下来的头发团蹴一团,掖进门外墙缝。墙缝掖满了,孩子们小时候会用她梳下来的头发等货郎换糖豆。若干年来,没货郎了,再没一个孩子用她的头发换糖豆了。

  出大事这天,她正对镜梳头,镜子里忽见鸡跳过来,吃她种在大盆里的小白菜了。她噘嘴吹哨,让老瘸鹤去吓鸡。它卧在门内纹丝不动,她转身便向外跑。因转得慌,两腿没提起,上半身刚一出门,就让门槛绊倒,摔个大劈叉、嘴啃泥。

  大门紧闭,她醒时满眼火黄,脸贴地面,太阳已晌午了。全身脏兮兮的老瘸鹤卧在脸前,正用尖硬的扁嘴,啄她的嘴唇。她想起身,起不动,想喊喊不出,她开始爬。终于被过路的邻居看见了,破门拉她、扶她。她坚决地拒绝,狠命下坠、打滑。说,去叫我儿子吧,我一生就等这一天啊!邻居去喊她儿子们。儿子们来后把她抬到床上。

  谁知,一连两天,娘居然不能张嘴说话了。所有儿女来了,齐刷刷围在老娘床前。她不言语,眼睛紧闭,手脚微动。

  儿女们抛泪如豆,慌作一团,用小勺子喂水的喂水,喂鸡蛋糕的喂鸡蛋糕。可是娘什么都不吃,喂一口,吐一口,眼一会睁开,一会闭上,五指抽筋,脚尖上翘,一个劲往上勾,仿佛要抓到什么东西!孩子们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多了。

  于是兵分多路,购置衣物,七手八脚地穿寿衣、寿鞋。

  但又一天过去,娘迟迟不走。

  又一日,王女女不仅不咽气,居然张嘴“啊啊”起来,头微微抬起,手也松开了,尖脚像货郎的小鼓那么摇,眼亮亮的像星,往外扒着瞧。“娘,您行行好,别吓唬小孩们!您想吃点什么?您说。您要什么,用手指指吧!”白大姐说。娘点头又摇头,喂口饭,仍然吐出来。谁也不知要什么!闺女们跑来跑去,拍拍这儿,摸摸那儿,问是否?娘仍倔强地摇头。白大姐最后指指屋外。娘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继续喂鸡蛋糕。娘这回竟伸出手来,“当啷”一声,把小勺打落在地。又艰难地用手指,用眼扒、找,递信息。她指一下,有人进屋拿了奶粉,指一下,又有人拿了苹果,又一指,拿了衣服,钱,手饰,户口身份证,房产证,手机,电视……都不是,她的手仍艰难地指着。眼看娘沮丧万分,痛苦地摇头,儿女们受不了了,老大一挥手,一齐跪下来一片人,一齐磕三个响头。祈祷她上路。

  媳妇们嘁嘁喳喳,倒是红吉木轻声说了句:“八成是酒吧!她老人家曾说过,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她见过婆婆的酒肴——一个腌得蛋黄像黑球、奇臭无比的咸鸡蛋蹲在柜盖上:她先在鸡蛋尖部戳一小孔,用筷子点破,触到蛋黄了,再换牙签,点一点,品一下;品一下,点一点。由于品咂时舌尖和双唇的合力过猛,又加舌和唇的密切配合,劲使到一处,会咂出敲梆子一样的声响,传得老远。

  红吉木伏身问:“妈,是要酒吗?”老天有眼,谢天谢地,娘伸向天空的手,终于像一片自由自在的树叶洋洋洒洒飘落下来,同时,泪水像藕叶上的水珠滚滚而下,频频把感激的眼神送给红吉木。

  让娘喝还是不喝,争议半天,白大姐抹一把泪水拍板,说满足娘的最后一个愿望,给她喝。接下来由白大姐用小铝勺往娘嘴里流酒,一勺一勺,娘的嘴愈张愈大,像大鸟的嘴,直咬小勺子,眼睛更亮了,皱纹像洒过水的光鲜树根,脚仍然像货郎鼓快活地晃来晃去。手臂抬得更高了,十指交叉,紧贴胸部,那侧偏而上扬的脸以及陶然的表情说明这是一个准备十足的舞蹈动作。紧接着,竟说话了,一字一吐,虽语焉不详,还是有人听清了几个字:“百百年、三万六……千日,每日……三三百杯。”她像念“咒语”,继续要酒,一瓶白酒眼看见底了,儿女们嘈嘈杂杂,打算就此终止。此时此刻,王女女忽然拦住白大姐的脖子轰然而起。孩子们惊恐万状,正作鸟兽散,她已从床上掉到地上,然后又一个翻滚,再次轰然而起,紧接着站起来了,接着双肘撑开,双脚绷直,陡立而起。她居然旋转了起来,她扬起头,欣欣然,如痴如醉。吓跑的孩子们又跑回来,人们围了一圈。转着转,戛然而止,撞开人墙,把竹筐踢翻,抱起老瘸鹤,猛亲一口。放下,再度旋转,意欲与鹤同舞。此时她满头是汗,白发飘起,阳光西斜过来,像一片火照着她。她通红的寿衣(喜丧)像风中舞动的大红灯笼,像太阳旁边的一块耀眼的火烧云。

  当她带动老瘸旋转不到两圈时,不料轰然倒地。她刚倒地,已打开翅膀、引颈向天、单腿转圈的老瘸,也停下来打住,木雕一般不动了。

  一群人像被施了魔法,傻了,愣了,一时间成了木头人了。

  她那钢钉似的旋转的尖脚,那身体里爆发的惊人的能量,那匪夷所思的酒量,旋即成为传奇,成为美谈,流传不衰。

  王女女轰然倒地,像一棵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老树。倒下再不能起来,一倒就是五个365日。

  王女女迟迟不死,让人想起一句老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时隔两个月,老三再次回到娘身边。老娘虽然没站起来,身手却比先前灵活得多,拒绝帮助,自食其力,以期达到站立的目的。每当需要什么东西,她首先会用那只会活动的手,艰难而执着地一点点把失去知觉的胳膊拽出来。这手拽那手,方寸之间,纵然比登天还难,终久会拽出来。然后侧了身,以肘为轴,扭转到床边,扳床梆、拽被子,坐起来,再以拽臂之法,同样抽丝挑明茧般艰难地搬起腿,把双脚送到冷凉的地面,只为上身多探出半尺,也许二寸,以便用竹制的痒痒挠,往跟前扒拉光滑的红塑料便盆。先扒上沿,痰盂不听话,歪倒了,像“皮驴”打滑,旋转,移动,游走;她再以肘为轴,用屁股发力往前挪几寸,扒痰盂底座,歪倒的圆桶更善于转圈,滚动。她等它停下,痒痒挠撬入底座,用力稳住一端,再像拉木锨,一寸一寸地挪向自己。这需要耐心、手抓力和经验。待到把痰盂挪过来,她又重复下床的动作,把自己送回床上。她要求孩子在床板外侧留个圆洞,把痰盂安放圆洞下,这样就可自己大小便了。大小便毕,她会再次手搬床板,再用痒痒挠,一寸一寸,把痰盂推离远一些,尽量少闻点臭味。一切都来得轻手轻脚,几乎毫无声响,是怕惊动睡梦中的儿子和儿媳。不再以支使得儿女团团转为幸,儿女已非往日的儿女,德薄如纸,她老本吃尽。

  她经常扑通一声摔在床下。也多次额头撞墙,撞侧面或胭脂骨、下巴,碰出四五个血疙瘩,有的重叠一起,渗着血汁,像伤痕累累的梨子,她一声不吭……

  她试过,哼哼叽叽对她没好处,三儿的不耐烦会像子弹,打得她肉痛。例如小便,她说抱一下,会减轻身上的疼痛。硬的失灵后,便来软的哀求:

  “行行好吧,儿啊,让我解解手行不?”

  三儿两唇间直冒唾沫星,决绝地说:“不行!”

  “好儿,给我点水喝吧,行行好!”

  三儿断然喝道:“不行!喝了你就尿!”

  真端给她水,她湿湿嘴唇,并不真喝,颤抖着说:“不喝了,不喝了!喝了还得尿,累你!”

  她说打雷劈死人的事,咄咄逼人地对红吉木说:“天下雨,一个雷,一个雷。那回三人并排走,一个雷,一团火光过来,咯炸一声,两边的人没事,劈死了中间的那个人,脊梁骨上还写了金字。哦,打雷了!打雷了!”

  “行啦你老人家,吓唬小孩去吧!”红吉木丁零有声;“我不怕打雷,问心无愧。打雷别以为专劈年轻人,也劈老年人!老人无德,倚老卖老,替儿嫌妻的多了。”

  王女女只好佯装绝望,哀呼:“来,老天爷,劈死我吧!”

  她自知泪水、哀求、呼唤都不值钱,谁也打动不了了。有一回饭前,她悄悄留出四个炸“金蝉”,还有一个桃子,用小茶碗扣在床头边的纸箱上。纸箱是她餐桌,就餐时搬到被头上,摆上菜碗与汤碗,餐后自己拾掇归于原处。红吉木清理饭碗,发现了蝉和桃子,不假思索,立即用笤帚像扫粪蛋一样扫到地下。

  “干什么?还怕给你吃不饱吗?”

  王女女嗫嚅道:“我想留给小雪吃……或叫老三当酒肴!”

  三儿立在床前,和红吉木几乎同时说:“什么话呀,知了多得都生蛆,还跟以前啊吃不饱,你剩的东西,谁还吃?”

  她无望地垂下那一头乱发的头,随即那泪叭嗒叭嗒掉在脏兮兮的被头上,酷似大颗雨滴掉在松松散散的黑土上。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委屈着喃喃自语:“我是穷娘,也是穷奶奶……这知了,我以为老三和孩子爱吃……”

  儿子看着四个蝉和一个桃被扫出客厅,扫进铁簸箕,倒进垃圾堆,再次雪上加霜、刀口上撒盐地说道:“谁稀罕哪!”

  暑期将满,她要求看看孙子。儿与媳同声说:“别牵扯他,他有作业。”王女女拉过枕畔的小提篮,摸出一个烟盒,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10块钱递过去说:“给小雪的,让他买方便面吃!”儿子夺过来,团成疙瘩,扔回篮子说:“你别胡思乱想,没人缺这个。”

  老三折磨娘,自己也被自己的残忍撕裂着、折磨着,时常流下泪来。但他发现娘似乎并不在意,已经变得麻木了,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和脸颊正氤氲着山一样的沉重,举止也变了,每天用指甲抠被头上的粥锅巴,枕头铺展得整整齐齐,要求每天洗脸刷牙,自己剪掉长长的手指甲,又用牙一点点咬掉这只手的指甲。梳头时仍然蘸上洗脸水,甚至用过的手纸,不脏的,她挑出来,叠成方块,再卷起来掖于枕下!

  老三每次收起碗筷,免得娘再用脚趾练夹菜,免得再用大脚趾旋转。然而她一天也没停歇。他们夫妻阴险地偷窥多次,她不仅单肘外撑、头脑上扬,让上身舞之蹈之,有一回欲起身,却从床上栽下来,用那大脚趾弯曲勾住床沿木板,差点折起身了,累得汗水淋漓,湿透白发,湿透秋衣和夹袄,终是徒劳。只能以脊梁骨和臀部为轴,就地360度地一圈复一圈旋转,最后把那地瓜样小脚绷直,像剑一样,伸向天空。

  王女女多次央求:“老三你给我碗筷,让我练习,我会捏起绣花针的。请你把我的老瘸找回来,让我看看它,它会给我劲的。”

  老三说,等轮到他们,给他们要碗筷和鹤吧。

  老瘸鹤被赶跑了,因为白大姐逮它,要杀了它,熬汤给娘补身体。但娘不知其中原委,以为老瘸背信弃义,抛弃了她。

  如老瘸在跟前,拿盘子递痰盂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这次因告别娘回城,三儿才答应娘,斟给她“半茶杯七加二”。酒后的娘容光焕发,要握住儿子的手,儿子躲开了。娘并不生气,而是如沐春风地对儿子说:“老三,此一别,下次娘俩不知还能相见否!这些天累你了!好歹别生娘的气。娘也不生你的气,自古儿和娘,恼皮不恼瓤。另外啊,我还要告诉你一个长寿的秘诀,唉,还是心大心小的事。人这辈子,要像个大口袋,大麻包,好的孬的,脏的臭的都要装得下……”

  红吉木打断她说:“老人家像个有学问的教授了。”

  三儿对老娘的唠叨固然不耐烦,可心里却感叹,让穷苦打磨了一辈子的娘啊,她变着法地让我弄懂生活!其实他一直没觉得娘拖累他,还常用叶芝的一句话当成爱她的理由:“爱你衰老脸上痛苦的皱纹。”还有女作家杜拉斯说的:“那时你是年轻的女人,与你那时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他不嫌弃久病的娘,不给她剪指甲,不给她水喝,不过是一时跟她耍耍小孩脾气,找点乐趣罢了。他敢肯定,娘丝毫没生气。

  十三

  又到娘的生日,儿孙满堂,热闹非凡,犹如过节。

  喝酒是必需的,喝酒是引起快乐与兴奋的酵母。菜肴也是必需的,娘原来喂了29只鸡,3只羊,4只鸭。兄妹一次次聚会,基本每次都杀一只鸡。娘完全失去对所有畜生的监护能力。吃光了鸡,接下来吃羊。吃光了羊,吃鸭,还花光了她从牙缝里攒下来的以及卖铜疙瘩换来的32张一百元的钱。钱在一个旧军衣拆下来的布袋装着,本来安安稳稳地躺在贴身小布兜里。白老大一开始就发现了它们,掏出来,用它们一一换来了肉和酒。

  当娘看着自己的钱一张张地不翼而飞时,她迷惘的凄凉目光难以形容!

  老人昔日走闺女家从来不过夜,一旦苦苦相留,她则说:

  “不行,家里还有鸡!”

  她喂的每只鸡都有名字,芦花、翻毛、红腰子、双冠子,诸如此类。鸡有灵性,懂人语,叫谁,谁展翅跳到她跟前。

  她每在天井打开鸡笼,只看一眼,就梳通了心脉。这些生灵眼睛会说话,咳嗽一声都息息相通。

  当孩子们逐一杀鸡吃时,她预感大事不妙,万分难过地央求过白老大:“千万别动我的老瘸鹤,留它一条命。救它如救娘。”

  上次白大姐抓它没抓住,本能让它飞离王女女小院,遁入山中。山坳里有水库,有芦苇荡。它花椒粒一样精明的眼睛,看得出女主人不跟它“玩”了,再不带它到野外和河里去,不带它在天井和路上走,抛弃了它。因孤独一只,它在山中历经沧桑危难,羽毛稀稀拉拉,翅膀毛基本掉光,露着疙疙瘩瘩的白皮肉,它餐风露宿,白天藏在乱石窟窿里,黄昏后回家上宿。不见主人面,便在窗外槐树下过夜。第二天天麻麻亮,便又越过墙头,去跋山涉水。

  白大姐第一次抓老瘸前,娘曾听她在门外抱怨说:“依我看未必是吉鸟,咱娘迟迟难咽这口气,弄不好就是它背后托气。这东西一活七八十年,有魂了。鬼魂早成精了。吃它肃静。”

  老瘸趁她过生日回来,简直拿脑袋往刀刃上撞。它先在门口阳光里一站,对着主人的枕头上的脸,张嘴咕咕说“吃饭,你好”,后直奔床头,上去一口含住王女女手指,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含住乳头,只顾吸吮,不再离开。娘吓坏了,脸色立马姜黄,像疯子一样踢腿挥手,愤怒地抽出手指,猛力往外推,驱赶它,满嘴唾沫地叫嚷:“需!需!(飞)走,走!滚蛋!大鹤快跑!”

  “是咱娘的鹤!扒皮我认得它骨头。它脖子上有圈黑毛。瞧,二红的头顶。”白老大铿锵有力地说,“哈,有下酒菜了。大姐,二姐,老三,小六,逮住它。”

  此时老瘸直立床前,黑亮的眼疑惑地观望着满屋子的人,脖颈的羽毛竖起来,像打架后竖起毛的狗。

  王女女更大声地夹带哭声吼叫,驱赶。老瘸鹤用咯咯声怪叫,伸开一只奇瘦的褐色爪子,搭在主人胳膊上,然后把主人食指含嘴里。

  它压根不知,主人已保护不了它。娘完全傻了,呆若木鸡,眼仁痴痴地不会动了,嘴巴木木地张开,木乃伊似的!

  “抓它,捂它。”白老大关上半掩的门。鹤也傻了,不知躲藏。木乃伊娘却又奇迹般地折起上身,响亮地拍床头,利索地把枕头、秋衣扔向老瘸,用笤帚投它。

  白大姐迎头而来。白老大像长颈鹿,飞脚踢。然而老瘸居然从腿缝溜出,展翅跃出大门。然而追赶的孩子们像开弓的箭,一窝蜂地尾随而出。此时屋里传出让人汗毛倒竖的异样声响,没人估计到娘身上再度发生魔幻般的奇迹——她站起来了,儿女们看得清清楚楚,苍迈的老娘再次展现了舞剧吴琼花、白毛女的卓越舞姿,虽然短短不足15秒,可是都看到了。看到的人倒吸冷气的惊呼之声,一下子把追老瘸鹤的人群吸引过来。

  更开眼的,还有她赤裸的脚尖上的血,和磕在桌尖的额头上的鸡蛋大的紫包,还有火烧火燎的表情。30多只手一起上来,再次把她托到床上。

  十四

  她大口喘气,手舞足蹈。为了不让大家走开,让老瘸有时间逃生,苍老的心,再次如TNT炸药猛烈爆炸,像疯狂的音乐指挥,动作夸张,挥着手开大会般地呼喊:“啊,孩子们哪!都别走,别走,谁走谁是小狗!一块来的一块走,谁先走,烂骨头!过来过来,都过来,留下来,谁想听故事?听保家客小辣椒鞋,还是小王小上山打柴?不不,我还是告诉你们长生不老之术吧,比吃唐僧肉还灵验的长生不老之药!我分给你们,给你们留点想头,来来来,都坐下,大妮二妮,老大、红吉木,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这人活一颗心,树活一张皮,人大心开,树大自直,心开是长寿不老的钥匙。怎样心开,可就是机密绝密了!我先说第一条,话说这打电话的手机不错吧,哇啦哇啦像蛤蟆叫,在美国发生的事,一秒钟就到咱中国。逢年过节,想对象,想娘了,按两下,叽里咕噜就拉起呱来,可是过去皇帝的金银宝贝堆积如山,权大无边,想杀谁不用喊二哥,山珍海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山呼海啸,呼风唤雨,可他们白活了,没用过更没见过手机吧,说明什么?说明咱活得值,生在当下,比皇帝都有福。是不是?对了,这就接触实质了,剥皮到骨头了,我要说的是怎样叫享福,福,福气,幸福,处处都有,满地都是,关键是你要感觉到它。只要感觉到它,轻轻一碰,闻着一点味,你就能长寿。这要有慧眼、灵性,这要先看到长处,凡是看人先看到长处的人,就是有福之人,比如这个社会,盘古开天到三皇五帝,哪个朝代有种田不纳粮的?现如今就不再缴提留款了,对不对老大?种麦子每亩还倒给19元多,对不对老三?分文没有,到医院也给治病,还报销一多半,老年人,像我每月白给65元,农保医保都有了,了不得啊了不得,吃的喝的、穿的戴的天天像过年,共产主义不过如此吧!对不对红吉木小青儿?贪污,贪赃枉法,仗势欺人固然堆积如山,多如牛毛,但跟以前比较好极了,八项新规出台,会馆楼所拆除,公安派出所也不敢随便打人了,进步忒大了,居然有了‘宪法日。咱们全家老老少少享福了,这就是看到了幸福!你感觉到享受到了幸福,血液就流得顺畅,睡觉就香,吃饭就香,就不得病。再比如,详细一点,远的不说,小喇叭小广播还架电线,挂在屋里窗户旁边,家家有个。老大还记得,接着有了收音机、磨片机,没过几年,还没弄清黑白电视怎么回事,彩电又来了,真是马不停蹄啊,刚会接电话,腰里挎那蛤蟆一样叫BP机的就来了,接着是大哥大、小灵通,各式各样的手机,集(G)五集六还没换,集七集八又来了,再笨的人,连我都会打电话,转眼间,小电脑提在手,整个世界跟你走!我不说了,幸福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这个,起来那个,奶奶的!鸡屌拧的。相反,整天抓住一点小毛病不放,像电视上说的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整天拉着个驴脸,愁眉不展,满脸苦相,像爹死了三天没埋的,人就浑身得毛病,想长寿那是痴心妄想。哎,不许走,都回来!知足,才可能静下心来享受慢生活!”

  白大姐打断说:“坏了,咱娘看电视看多了,老糊涂了,脑袋瓜不听话了,你听听她疯疯癫癫的话,她怕死。”

  王女女笑笑说:“大妮啊,谁怕死是小狗的,人一代代地活,上几代有上几代的活法,我有我这代人的活法,生9个儿女,擦屎刮尿一一拉扯大,抚养成人,成家立业,我这代人的任务完成了。娘真是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踩着历历白骨爬过来,饿得皮包骨头熬过来,在枪炮和污辱里偷生过来。光是在南京,那个盛产雨花石的城市,那年腊月,日本人就在那儿杀了6个5万人哪!江水冲不动尸体,尸体摞尸体像解冻的江冰,我的天呐!哎,我这脑子是有点乱了,我想说什么来着?说到哪儿了?那么多的苦难!人在世上走一遭,可不是为了吃苦受难来的,都想好好地活一场。咱们缺的不是金钱财富,缺的是自信,缺的是放松,优雅。咱们的心被鸡毛蒜皮的事塞得满满当当的,为房子车子疲于奔命,斤斤计较,没匀出心情听听鸟鸣,听听音乐,看看土地与风景,考虑为弱人做点善事。老三哪,这就是为娘告诉你的长寿秘诀之三,你好自为之,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告诉你们,谁害了我的鹤,我死了变成鬼掐巴谁……”

  三儿的录音机正悄悄地录音,孩子们凝神地听着。

  只听“咣当”一声,一个叫小雪的孙子推门而入,怀里紧紧抱住老瘸,气喘如牛,伸长脖子,一副等待被夸奖的表情。王女女的眼帘随之合上了,绝望使她如撒气的气囊,腰身瘪缩下去,背驼如弓,迅速佝偻。

  白大姐劈头夺过来老瘸,扭身出门踅过窗户,扣于一竹筐下,压上一块石头。折回身,躲开老娘目光,安慰说:“压在筐里了,放心吧你老人家,不给你熬汤喝。”

  娘说:“行行好,大妮来,留着它。”

  午间,王女女听到谁在拉风箱,烧大锅。她听白大姐仍坚持说:“总比让人家吃了好。想喂,过天从我家给她逮几个鸽子喂就是。”

  王女女气得嘴唇直哆嗦!又听大儿子清晰地说:“这个家伙好拔毛,毛少,快掉净了。”

  用嘴唇抿酒的吱吱声像松鼠磨牙。

  王女女晕过去了,牙齿紧扣,世界于她不再喧哗。

  酒后天将夕。大姐笑眯眯地坐娘床前。娘不动,睡了!

  瞬时,他们以为娘死了,有人开始带头哭泣,一哭百应。

  第二天早晨,娘方才醒来,吐几口血,不言不语,整整两天滴水未进,呆呆的像个瓷娃娃,眼神既非忧怨,也非麻木痴呆,只是像港湾的水,静静的,静静的,只字未提老瘸鹤的事,却再三执意要几片羽毛。

  三儿满足她,找来三片黑羽毛,三片灰羽毛。她闻了又闻,两片插在耳上方的头发里,四片紧握手心中。

  娘像一个找到归宿的惬意小动物,嗓音轻灵地说话了:“三儿啊,我想跟你说个大事……我想死,不想活了!你可有什么好办法?国家允许安乐死了吗?”

  三儿的话非常生猛:

  “这好办。七八天不吃不喝,就死了。”

  娘平静地说:“你别斗气,我说的心里话。我想好了,我能平淡如水地面对死,我已躺了6个年头,尝够了不能动弹的滋味。人若有来世,我还愿意做你们的娘。我做了我该做的一切,像一阵风一样消失,那真是极乐。”

  “你相信人死有魂灵吗?”儿说。

  “有,我做个梦就有。像小红袄、红辣椒鞋的保家客,驾起白云就升天,真好!”

  “你吓唬我!我不害怕了!”

  “儿啊,为娘无心吓唬你。我做梦,捏着你给我的羽毛就能飞,我知道这是胡思乱想,但我赶不走它。说实话,娘留给你长寿秘方,都是万足金的真话,你相信吗?”

  “一半一半。”三儿说。

  娘笑笑地说:“儿啊,来年清明节,勿忘上坟给我烧几张纸。我说你三姐够可怜的,她要吃奶,到那时为娘会多吃好东西,熬蹄冻,炸螃蟹、大虾、红烧鱼。我两个奶都会鼓鼓的,奶水像冒花泉,你和小四小五小娥一起吃也吃不净,大襟都洇透了,顺着褂子洇……横竖,早晚咱娘儿几个会在某个地方团聚,那儿很美,桃树天天开花,山上核桃、苹果、梨,什么都有!就在那儿,我看到了我的老瘸。它想我,不停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它盼着见我一面就死。死了,它就是飞了。”

  王女女的泪汹涌而出,为那可怜的大鸟。

  可是她又扯到别的事上:“儿啊!我有时担心你这代人或郭雪强这代人不得善终,为什么?电视上你也看了,遭原子弹轰炸的日本那两块土地至今寸草不生。又说如今各国的原子弹能炸毁地球30多次,并且还在天天造,悲哀啊!人越活越退步了。等着吧,迟早要爆炸。你要提高警惕,活着好好享受生活,活一天,满意一天。唉!每年上坟之日,你要告诉我放没放原子弹!哪个国家带头放的原子弹?变成鬼我也不放过他。此外,儿啊,在那边,和我的老瘸会想办法让原子弹哑捻,掐灭它,全部逐出地球,不会爆炸!让来到世上的祖孙万代过完一生!相信老娘吧老三……但是,日本人一来杀我们的人。告诉他们,咱们有原子弹呵!儿啊,莫忘,让娘走得心安!”

  三儿瞥一眼娘的泪流满面的脸。她说话吐字清楚,声调执拗有力,底气很足,听起来压根不会发生心跳骤停的事。他扭过头,茫然地看着天井的小旋风旋起的树叶,不想听娘再说什么。

  白二姐去河里洗脏衣服回来,摸摸娘的头,问她烧不烧?娘无话,似乎没丝毫感知。再摇,整个身体仿佛被钢筋穿过,牵一发而动全身,摇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全身都动。

  拨通几个电话,哥姐们像离弦的箭嗖嗖而来。

  火化前,此地有往嘴里塞5枚或7枚“字钱”的风俗。女“照应事的”揭开蒙脸纸塞字钱时,完全出乎意料——王女女牙齿未合实,原来上下牙间有块肉。遂用筷子扒出来,同时下嘴唇里还扒拉出几块紫豆腐样的血。娘家的外甥立即沉下脸来,扬言姑姑死得不对劲儿,要报案。即使报案吧,也要先弄明白那是什么肉,动物肉还是人肉?于是找来放大镜,放在屋外阳光下,研究半天。几十口人,人人过目了,看法一致地认定说:“是一块舌头。”

  这是绝望中的求生,绝望中的永生。她想让自己和所有相处的生灵,活得更自尊,更合理。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