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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复:细节蔓延与推倒重建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花杂志 热度: 13210
潘颂汉

  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备忘录》)里,卡尔维诺(1923-1985)提出了“繁复”这一概念。他认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把世界看成是‘诸系统的系统,每一个系统都制约其他系统,也受其他系统的制约”;有了这样的认识观之后,现代小说家才能在创作的过程中,实践小说写作的无限可能: “有一种统一的本文,表达的是一个单一的声音,但是又表现出可以得到几个层次的解释”。由此可见,现代小说的多义性可以说是卡尔维诺所说的“繁复”的显著特征。

  要确立这样的一种写作风格,作家就必须储备较为广博的知识。所以,卡尔维诺认为,现代小说家都应该具有“百科全书式的知识”:“现代小说是一种百科全书,一种求知方法,尤其是世界上各种事体、人物、事务之问的关系网。”所以,只有具备了这一“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写作才可以在小说家储备的知识世界里向外蔓延,具有不断解读的空间;同时,梳理好这个“系统中的系统”,对这个客观的关系网有了一定的认知,作品含义的丰富性与风格的多样性也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实现。

  “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在王小波这里得到了认同与体现。在自己的杂文里,王小波时常流露出以理工科知识向社会科学知识渗透的自豪感:“作为一名前理科学生,我有些混账想法,可能会让真正的人文知识分子看了身上长鸡皮疙瘩”。他笔下的许多主人公都具有这样文理并蓄的知识储备: 《红拂夜奔》里的卫公李靖不仅足个“大科学家、大军事家,其实他还是一个大诗人,大哲学家”,“他在土耳其浴室里吸了一根大麻烟,迷迷糊糊地想出了毕达哥拉斯定理的证明”。小说里的另一位人物“王二”,足大学里的数学讲师,穷其一生精力于证明费尔马定理……“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构成使王小波的“繁复”风格很快得以确立,于是,在他的小说里,增加细节的痕迹随处可见,蔓延开来的却是自我对“繁复”这一风格的特殊认知,代表作《黄金时代》就是一部较为典型的作品。

  后来陈清扬告诉我,头两天人家没有把她盯得很紧,后来她也没有来月经。事实上,十五队的人根本就不管她。

  所以我拿了那些钱到井坎镇上,买了一条双筒猎枪……

  后来我写交代材料,双筒猎枪也是一个主题。人家怀疑我拿了它要打死谁……

  这两段都是对前文进行补充的文字。“后来陈清扬告诉我”这一部分上接前文,说明“我逃跑”时没有交代的事;因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提到了“双筒猎枪”,于是作者又在后而加上一段文字,以说明它的来历:说起一件事,有些什么不明白的,就先把要讲的故事放一下,把听众不明白的事解释清楚。其实,这就是卡尔维诺在“繁复”这部分所提到的“不断地增加故事的细节”。这些细节互相叠加起来,像接龙的纸牌一样蔓延不止, 《黄金时代》中的这两段就是在“细节”的基础上又将其“细节化”,因此,我们可以把这样的一种写作方法称为“细节蔓延”。

  细节之蔓延的另外一个显著特征表现在作者使用“有关……的情况还可以补充如下”等字眼。 《革命时期的爱情》里时常出现类似的句子:

  “有关那位姓颜色的女大学生,有一点需要补充的地方,那就是在我清醒的时候,也觉得她挺麻烦的。”

  前面的一段文字已经提到这位“姓颜色的女大学生”,接下来,作者又故意加上这一段,继续说明这位“姓颜色的女大学生”更为细节化的问题,为的就是故意增加小说的“细节”,读来觉得小说的叙述有如春蚕吐丝,非常之细致。

  以上这种形式是王小波采用的“细节的事后补充”;还有另一种形式是“细节的事前补充”,在文本中的表现就是“把时问推到……之前”,在《革命时期的爱情》里也比较常见,如:

  “把时光推到我在豆腐厂里当工人时……”

  然而,王小波常常不满足细节的蔓延就此停止,于是,类似的延伸像藤蔓一样向四而八方伸展开来:

  “把时光再往前推,我是个小孩子,站在我们家的凉台上……那时候我有四岁到五岁的样子,没有经历过后来的事情,所以我该把一切都遗忘。”

  叙述过程中细节的不断蔓延足见王小波的叙述野心;与此同时,细节蔓延导致叙述时间的混杂也让《革命时期的爱情》成为一部“光怪陆离”的小说。

  在《备忘录》里,卡尔维诺提到,“繁复”这一写作风格,曾经在他的作品《寒冬夜行人》(If on aWinter's nighta traveler,或译《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实践过,因此,对这一作品里的“繁复”之实践,值得我们重视。这部小说的情节是男女读者买到了一本装订错了的小说,下一章和他们读到的第一章没有关联,于是他们便去寻找小说的下一章。在寻找下一章的过程中,他们只是不断地找到了另外一部小说的开头。作为大故事得以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因素,男女读者对小说下一章孜孜不倦的找寻就好比串起一条珍珠项链的绳子,而他们找到的每个只有开头的小故事好比闪闪发光的“珍珠”,所以也有评论者认为卡尔维诺的这部小说是“珠串式小说”。

  在卡尔维诺看来,读者的兴趣大多集中在小说的开头部分,因此,他关心的就是,在小说阅读的过程中,如何让读者始终保持浓厚的兴趣。基于这样的一种认识,最好的做法便是,让读者始终都在阅读一部只有开头的小说!在《寒冬夜行人》中,卡尔维诺在这些小故事结束时,往往会留下一个悬念。当读者还在纠结着这个故事怎么继续下去的时候,他的思路已经迅速地被卡尔维诺带到下一个小故事里,而下一个小故事里还有另外的悬念……因此,有些评论家认为这是一部“每篇的故事的结尾对于读者来说是结局,而对于作者来说却又是下一篇故事的开头”的小说,简而言之,周而复始,环环相扣的“繁复”风格便是这部小说的最大特色,因此,有评论家认为,“骨子里这部小说具有异常严谨的结构形态,蕴含着内在的凝聚力,有着沟通全书的同一指向的意识倾向。”

  卡尔维诺在文本实验上的大胆操作深深地影响着王小波。但是,“繁复”风格在王小波这里未被理解成循环往复式的结构,而是对既有情节的不断改写,我们不妨把它称为“推翻重建”。因此,如果说“细节蔓延”是王小波“繁复”风格的确立,那么,对“推翻重建”这一方法的不懈追求则成为王小波“繁复”风格的终极目标;而对这一目标的孜孜以求则主要体现在他的长篇小说《万寿寺》里。

  《万寿寺》讲述的是“我”,一个遭遇车祸而失去记忆的病人,在出院后,凭借口袋里留下的工作证回到万寿寺——一个历史研究所上班。在单位里,“我”看到了自己在车祸前写下的“薛嵩的故事”的于稿,于是自己就成为这份未完成稿的第一个读者。在《万寿寺》里,小说就是按照两条线索来记述的:一条是“我”在现实中的生活,包括和妻子以及“白衣女人”的感情纠葛,改写于稿的过程等;另外一条就是于稿里写到的“薛嵩的故事”,这其中就有改写了许多次的薛嵩抢红线以及他被刺客追杀的过程。在王小波的这部小说里.第二次改写的“于稿”对“抢红线”的描述,就经过了若干次“推翻重建”的过程:

  薛嵩从马背上下来,鬼鬼祟祟地走到她身边,把长枪插在地下,假装看林间的小鸟,还用半生不熟的苗话和她瞎扯了几句。忽然间,他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并且从枪缨里抽出一根竹篾条来……

  有关薛嵩抢红线的事,还有另一种说法是这样的:他不是在山上,而是在水边逮住了她……

  自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薛嵩在树林里遇上了红线,大喝一声:抢婚!红线就吓得晕了过去,听凭薛嵩把她抢走。但在这种说法中,红线的尊严得不到尊重,所以,我不准备相信这第三种说法。

  三段文字的主题都是抢红线,每一次的过程均不相同,并且接下来的文字均宣告前一段文字的被推翻。

  在小说里,薛嵩的主要活动除了策划抢红线女以外,他还被塑造成一个非常能干的人,特别是做木匠活,于是他便给自己建造了一栋构造精美的宅子:

  按照这种说法,薛嵩和红线住在离地很远的,木板构成的平面上。在白天,爬上一道梯子,从一个四方的窟窿里穿过四寸厚的木板,就能到达薛嵩住的地方。这里有一座空中花园,有个四方形的花坛,呈田字形排列……薛嵩对此很是满意,就拿起工具开始工作。首先,他要给所有的木头打一遍蜡。这些木头既要防水,又要防蛀。

  这样精心设计出来的房子作者还不满意,于是便将它“推翻”,再建另外一栋:

  有关薛嵩的家,另一种说法是这样的:它是一片柚木的大陆,可以在八根木柱上升降——当然,是通过一套极为复杂的机构,由滑轮、缆绳、连杆、齿轮,还有涡轮、蜗杆等组成,薛嵩在自己门前转动一个轮子,轮子带动整套机构。他的花园和房子,连同地基,就缓缓地升起来。

  这下连房子都可以用机关来控制了,甚至于能够整体升降,“离地三丈高”。王小波本身是个崇尚理性主义的人,特别反对有关“乌托邦”的言论,吊诡的是,他竟然在这里制造出自己的“想象乌托邦”,并且陷入器具制造的癫狂之中以至于无法自拔。

  《万寿寺》穷尽了王小波的想象,其“推倒重建”的“繁复”程度,恐怕连卡尔维诺也自叹弗如。然而,对比卡尔维诺不断追寻的“繁复”,王小波的小说创作更像是在原地制造出的一个不断衍生的艺术迷宫。他在极尽想象之能事造就“繁复”叙事风格的同时,并没有将探讨的主要任务放在对复杂人性的剖析或是表达人类真实而严肃的生存主题上,这就使小说单纯地陷入了游戏的肤浅层面。对“发明”的执著甚至是痴狂使王小波看上去就像一个顽童,繁复就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局,最后自己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好像作者所说的,“如果不繁复,就不能体现自己是个能工巧匠。繁复本身却是个负担——我现在就陷入了这种困境……”

  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作家所受外来因素的影响是非常复杂的,这里而既有主观的因素,也有客观的因素,比如作者的“前知识”、兴趣和爱好以及当时的社会思潮的影响等,正如接受美学论所提到的,“读者不是盲目地接受作品的,他们以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评价、自己的取舍来对待作品,他们的反应是能动的评判,正是读者的选择、淘汰、肯定,才构成了文学发展是这样而非那样的现状,所以,读者的确是文学史的能动构成因素”。随着现代社会交流方式的口益复杂,作家所受到外来影响的痕迹,越发难以捉摸。然而,对作者甚为推崇的外来影响的研究却能够揭示他在写作道路上的某种风格倾向,扩而大之,还能够揭示文学在不同国家、民族之问的相互作用以及传播路径等,因此,王小波对卡尔维诺的学习与借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鲜明而生动的例子,他对卡尔维诺写作风格接受的复杂情况,还值得我们进一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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