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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外一篇)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花杂志 热度: 12619
廖国松

  老五不画画,实在要追忆,他倒是画过一幅的。一次,几个人画静物写生,老五前来凑热闹,借过别人的画箱,也跟着胡乱涂抹了一幅,乍一看,造型虽欠准确,但色彩却很大胆,浸透出几分灵气。可惜老五没继续画下去。老五玩的是雕塑,但也没见他怎么弄,“文革”时期,他所在的学校弄了尊五米高的主席塑像,我没去看过,听说很有气魄。我所看到的,倒是他写的有关中国古代雕塑的文字。这是后话。

  老五是我的初中同学,比我小两岁,在班上算是“小崽”,但很调皮。有一次,这小子竟用金圆券折成的子弹,在女同学脸上留下了个青疙瘩,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说他哪里有一丝书香门第的教养?其实,老五的父亲是习武的,保定四期毕业,参加过“讨袁”,做过国民政府国防部的军务司长,官至中将。国军高级将领当中,诸如杜聿民、黄百韬等人,都做过他的学生,抗战后辞去军务,闲赋在家。解放后,未受到太大的冲击。

  在未认识老五之前,我就认得他老爹了。上省立一小时,每天上学,总碰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拎着菜篮从忠烈街走下来,引人注目的是,老人行走时,总是书不离手,且边看边读,有人说他读的是英语。后来才知,这个学究似的老人,是老五的父亲。

  1958年6月,反右斗争如火如荼,我被拔了“白旗”。没想到的是,一帮十五六岁的初中娃娃,也学得些政治斗争的伎俩了。此前他们经过一番精心策划,第二天开会,集中所有的火力,对我搞了一场突然袭击——我被搞懵了,一时答不上话来。此时,竟有三个“亡命”者,跳出来为我辩护,结果,差些也被拔了“白旗”。

  这三个人当中,就有老五。

  20世纪60年代中期,我迷上了摄影,为了买一台德国制造的勃拉提克135相机,竟将刚带上手的上海牌手表拿去变卖了,不但在家中隔了个一平方米的暗房,还自已动手制作了放大机,俨然做起“摄影师”来。

  老五突然找到了我。此前七八年里,我与老五少有往来,因家庭出身问题,我们都未考上大学,我当了测量工人,他在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听说我在弄摄影,家里还有暗房,便找上门来,切磋点技艺,或放大点照片什么的。老五用的是一台卓尔基三型相机,因与我皆“崇洋媚外”,对国产相机不屑一顾,神聊起来,颇为投缘,交往更密切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况乎七八年悠悠岁月呢。老五已不是当年的那个调皮的“小崽”了。

  老五善朗诵,而从不抒情,张口一篇“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语惊四座,气势逼人。我这类常登台朗诵诗者,也自愧不如。

  老五好音乐,还自已动手安装了一台6P1的真空管功放,做了个大喇叭音箱,两张进口的“贝九”听得大家如痴如醉。几十年后,当我买了台eL34的真空管功放,自诩为音响发烧友时,老五嗤之以鼻。

  当年同学时,我等在足球场上叱咤风云,而老五,只有在场下吆喝鼓劲的份儿,不想数年之后,他竟正儿八经做起了足球教练,他带的那支娃娃队,还夺得过市里少年赛的冠军,在他的弟子当中,有人还入选了国家队,这大概是他足球生涯中最为显赫的成就了。今年世界杯期间,老五回贵阳,这帮弟子请老五喝了一台酒,酒桌上,又都规规矩矩听他大侃德国队强势中的弱势了。

  老五的朋友众多,而常在一起玩的,也就是那么七八个,因家庭出身皆属“另类”,在“文革”中,远离潮流,自甘逍遥。大家常聚在一起听音乐,画写生,侃艺术,喝白酒,或骑自行车玩黄果树三日游,或勒紧裤腰带,蓄点小钱,去爬泰山、华山、峨眉山。或路见不平,发点书生意气,弄几路拳脚,等等。

  有一年,老五不知从何处借来一套《基督山恩仇记》,此书解放后未出版过,是解放前的老版本,因书主催得急,一个朋友竟花了几天几夜,将全书用钢笔抄了下来,成为绝无仅有的手抄本。据说那位抄书的朋友,事后钢笔字大有长进,都要成硬笔书法家了。

  “文革”十年,我们整整“玩”了十年。

  没想到的是,在玩的背后,老五却在干他的正事。

  “文革”后恢复高考,各路英雄跃跃欲试,当我听说老五报考研究生,而考的又是中国古代雕塑专业时,我愕然了。此前,除了听说他弄过一尊主席塑像,或偶尔提及霍去病墓什么的,从未听说他对中国古代雕塑有过猎涉,更谈不上“研究”了。

  老五考的是浙江美院史岩教授的研究生,这史岩何等人物,在国内中国古代雕塑的研究领域,可以说是泰斗级的,早年还与鲁迅打过笔墨官司。老五报考他的研究生,胆子不可谓不大。老先生读了老五的文章,大为欣赏,意欲录取。不想老五的外语不过关,考的是日语,老五现炒现卖,只考个二十来分,那是不能录取的,为了老五这个人才,史岩老先生和浙江美院还特地打报告到文化部,要求对老五“破格”,据说文化部也同意了,但当时浙江美院是文化部和教育部两部共管,无奈教育部不同意,几经折腾,老五还是被刷了下来。

  这家伙心不死,第二年又报考中央美院的研究生,按当时的规定,考试前须交专业论文,根据论文的优劣,择其对象,事实上,录取者已经内定了,考试不过走走形式。试卷上的考题,就是为内定录取者拟定的,考试时,只须将自已的论文重复一遍就行了。不知是老五的哪根筋出了问题,竟然舍去“送”给他的那道中国古代雕塑的考题不做,而去做一道关于石涛画论的考题,急得监考的老师干瞪眼,在他身后再三提示,切切要慎重选题,不想老五执迷不悟,依旧做他的石涛梦,考试一结束,监考老师就将老五叫去斥责了一通,说他就是个十足的书呆子。他做的那道题,实则是出给四川一位研究石涛的考生做的,你搞的是中国古代雕塑,隔行如隔山,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结果,老五又一次落榜。

  事后我想,老五之所以犯了如此低级的失误,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认为这种考试,似有作弊之嫌,君子有所不为也;二是他冲劲发作,想多露一手:不但中国古代雕塑,就是石涛也不在话下。当我将这个猜度告诉老五时,他一脸苦涩。

  老五又将他有关中国古代雕塑的文章,寄给西安的王子云先生,这王老先生也不是等闲人物,我在一份资料上获悉,当年的民国政府中央研究院,曾委派老先生组建敦煌艺术研究所,先生因事未去,才换了常书鸿先生。据悉,业内有“北王南史(史岩)”之说,可见其在学术上的地位。

  老五的文章很得王老先生赏识,多次来信鼓励。那时老五已不再做代课老师,而是在一所区级化工厂整日弄他的“王氏味精”,工资不过三十来块钱。得知这一情况,王老先生竟自掏腰包,每月按时给老五汇款,作为“研究基金”之用。对一个素未平生的不名之辈,先生这种惜才之举,至今还让我们感慨不已。

  王先生将老五推荐给敦煌艺术研究所,那里的人对老五很感兴趣,拟定调入。为此老五还去了一趟敦煌,那时的敦徨,遍地黄沙,生活条件极差。据说只有一所小学,一旦调入,如同那里的人说笑的:你一辈子就得过苦行僧的日子了。而对于老五,却是求之不得。至少,他的艺术之梦可以实现了。

  哪知调动的手续上出了问题。首先,老五所在的工厂,体制系企业,而对方却是事业编制,企事业之间调动如隔山。再者,老五是工人,工人转干部又是一大难题,加之隔省调动,其间手续繁多,关卡重重,再有十个王子云那等人物的推荐,也只能望洋兴叹,老五的敦煌之梦终于破灭。

  从此,老五再没提过他的中国古代雕塑了。

  1990年5月,老五全家移居香港。在此之前,他已下海经商数年。虽人在香港,但业务多在内地。只要一回贵阳,总是将老朋友们邀约到他的住所相聚,往往一连数日不断,喝酒品茶,打牌下棋,吹牛说笑,乐融融而不知老之将至。我们从不过问老五生意上的事,君子之交淡如水,回忆点往事,调侃点文史。在我的感觉中,老五的心思似不在生意上,据说他在香港,极少出门,有空就关在屋子里读闲书。这一读便读出了点名堂。

  一次,他心血来潮,竟然给大名鼎鼎的李约瑟写信,说他的《中国技学史》中,有几处值得商榷。据说李教授接信后,还仔细研究了一番,并回信承诺:如该书再版,当予修正云云。可惜事后不久,老人便辞世了。

  2006年,老五突然告诉我,说他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即将在香港出版,还说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用一个指头在电脑上敲打出来的。我听后大吃一惊,多年来我从未听说他弄过小说之类,如今还当真习起文学来了。还未看到样书,我就在《央视论坛》网上读到这部作品,看得出,他是以我们几个初中同学的经历为原型写出来的,很有历史感,且文笔老练,叙述调子别具一格,有如他平时与人侃天时的那种风味。读后我大感惭愧,习文多年,我还没写出过一个长篇呢。

  去年,老五又印了一本他的摄影作品,有的照片还是当年用他的那台卓尔基二型拍照的,其中还附有信英的一幅油画,老五说,这些东西算不得创作,只是为了怀旧。不知这家伙还会弄出什么花样来。

  前不久,老五向我打听一个姓黄的小学同学,我说几十年不见,早无信息了。问其缘由,说他与这位黄姓同学之弟是儿时的朋友,一次,两个人发生争斗,老五打不过人家,趁其回头之际,推了人家一个嘴啃地,跌了个鼻子嘴出血,此等偷袭,实非大丈夫所为,多年来一想到此事,总觉内疚,如今如能邀来喝杯酒,叙叙旧,心里也要好过些。

  有人便说,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挂在心上,你做的是什么生意?!

  尹光中

  据么哥说,一次,一伙人在贯城河写生,正凝神中,一汉子忽从两米来高的桥上纵身跳下。几个人惊魂未定,那汉子已报上名来:我就是尹光中!

  大概为其气势所慑,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哪路神仙,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不就是用印象派画主席像的那位老兄吗?既是画画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于是握手言欢,侃天论画,而唯恐夕阳西下。

  我与尹光中认识与此相似。一日,我在南明河畔写生,这一带我画过许多次了,古桥木楼,渔舟掠影,阳光下有如梦幻。刚打开画箱,便见河对岸有个穿蓝衣服的人,也在面对古桥写生。在当时这已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有的画友还是在这种场合结识的呢。虽不在意,而隔河相望,我还是感到几分莫名的亲近。

  一小时之后,我的画接近完成,忽见眼前石板地上落下一长条人影,回头一看,只见一高个子的年轻人立于身后,虽是筋骨峋嶙,而瘦削之中不乏阳刚之气。给我的感觉,仿佛一只大雕突兀而下,让人陡地一惊。他问我:画画?我也问他:画画?他说他在对岸看见了我,我说我也看到了他。他说他画的也是南明河。我说不画南明桥白画画了……谈话中,他打开画箱,将他的画展示出来。我一见大为惊异,与我的画相比,虽然写生角度各异,但笔触的粗放和色彩的夸张,都极其相近。尤其那座白色的六孔桥,全被我们画成黄灿灿的。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我即刻意识到,我遇上知音了,这家伙也是个“鬼画桃符”派!

  果然,话匣子一打开,两个人不约而同就扯上了“印象派”。从康斯特勃尔到马奈,从莫奈、西斯莱到凡高、塞尚……言不及义,出语张狂,高谈阔论,旁若无人。总之,除印象派其他皆不入流,大有得印象派者得天下之势。以至晚霞初现,还不过瘾,我又邀他至家中,便餐后继续侃天,不外乎“眼前的真实不同于画中的真实”云云。人走后我还觉余兴未了,由此而认识了尹光中。

  他是茶店小学吸粉笔灰的美术教师,我是测量队扛标杆的小工人。那个年代,两个不名之辈,能痛快淋漓地侃画,也算得上人生一大乐事。

  之后,我与尹光中时有往来,看画侃画,很是投缘。在我的眼里,此人不拘小节,大而化之,有时口无遮拦,得罪了人还摸不着北。而且,他除了画画,穿衣吃饭从不当真,是那类从来不知盐米贵的人物。举一例,一日,他邀几个画友到家里吃饭,时近黄昏还不见动静,有人问他何时开饭,尹光中苦笑,说菜都买回来了,就是不会做。弄得几个画友无可奈何,只得自个操刀,七手八脚,总算弄出一桌饭菜来。其味如何,不得而知,只知饭后的碗是尹光中洗的。

  我之所以喜欢尹光中的画,不只是它合我的味口,而是真的觉得,他的画有才情,也画得好。好在哪里,几句话说不清,即便说出来,或许就是些陈词滥调。这么说吧,尹光中的画是那种一见就能让人眼前发亮的作品,或者说,他的画一旦上墙,会有一种磁力,让人驻足不前,离去后又不得不回首多看几眼。尹光中的写生多是静物风景,其中“石板房”风景和“梨”的静物是我至今不忘的(顺便说一下,70年代末,吴冠中先生曾在黔灵山宏佛寺举办过一次画展,其中有一幅写生,画的就是贵州的石板房,或许是我的眼拙,竟然认为,比尹光中的那一幅还稍逊几分呢)。

  “另类”的人往往会做出“另类”的事。

  1978年6月某日,尹光中突然找上门来,说他要到北京去弄街头画展,问我敢不敢与他同去?我吃了一惊,时逢“文革”结束不久,为了冲破“四人帮”多年来的思想桎梏,思想解放的浪潮在国内风起云涌,北京的民主墙运动也闹得不亦乐乎。我在“文革”中曾因翻拍人体艺术照吃过苦头,心存余悸,哪里还敢去搞这类非官方组织的街头画展?再说去北京的那一大笔开销,我一时也筹措不起。因此婉拒了尹光中的邀约。之后,尹光中伙同曹琼德、刘邦一、旷阳几个人去了北京。

  此一行竟成了尹光中人生的一大转折。

  他在北京的情况我不甚清楚,听说几个人在街头弄了个《五青年画展》,引起不小的反响。尹光中本人还加入了黄锐、王立平等人组织的《星星》画展,被某些人称之为中国艺术的启蒙之举,震动了整个美术界,在中国当代美术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还未等我省过神来,变魔术似的,尹光中突然弄出一批沙陶雕塑,以其原始古朴、奇谲怪异的风格引起了美术界的关注,并与董克俊、蒲国昌、曹琼德、王平等人的作品一起,被视为当代美术史上的“贵州现象”。而且,他还以一篇题为《老鸦口的汉子们》的短篇小说,让那些写小说的行家们另眼相看。

  一时,尹光中名声大振。

  他受到大名鼎鼎的依文思的青睐……

  他应邀到德国各地去展示他的沙陶艺术……

  还有人邀他去拍电影……如此等等。

  我因去胡弄诗歌小说什么的,十几年间很少画画,与尹光中的来往自然少了,后来他调到贵阳画院,与我算是同一单位,因部门不同,他又忙于创作,几个月难见一面,见面时也不过闲聊几句,再无当年侃印象派时的那种兴致了,印象派也成了过眼烟云。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与尹光中多年交往的结果,竟是一场冲突。单位有一次开大会,我与尹光中在会场上,为什么事发生争吵,两个人都是火暴习性,几乎弄到拳脚相加的地步。气得主持会议的头头大呼不成体统,说此等行径与街头斗殴者何异?哪里还有一丝文艺家的气息?!另一个头头则开玩笑,说两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还如此好斗,可见本单位还充满活力,且大有希望,惹得一帮子人哈哈大笑。

  回来后我想,我和尹光中是不是都步入“更年期”了。

  不久前,在《南方周末》上,我看到一篇有关“星星画会”三十周年回顾展的文章,结尾处特别提到尹光中,说当观众都离去后,迟到的尹光中还蹲在展厅的某个角落,一直哭了很久……此刻尹光中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想去猜度,他的哭沉重而沧桑。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会哭的男人或许都还是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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