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一文中,曾提及他虽离开了那条河流,他所写的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故事中他所最满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景。他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为他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由此可见,沈从文生命意义中的“水”是与他的创作离不开的。
水城凤凰造就的“水情结”
沈从文的一生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与他所生活的环境息息相关。凤凰,一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小城。有关于凤凰的轮廓,若从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寻找,一定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一个名叫“镇筸”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应有一个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了数千户的人口,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皆在交通、物产、经济的情形下面,成为那个城市枯荣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这地方东南四面接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过,汇集了万山细流,沿着两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农民各就河边编缚竹子做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出的山田。河水常年清澈,其中多鳜鱼、鲫鱼、鲤鱼,大的比脚板还大。小河流水环绕“镇筸”。北城下驶,到一百七十里后方汇入辰河,直抵洞庭。这就是沈从文所生长的地方,他想要拿起笔来描绘的地方——凤凰城。凤凰县城特殊的地理环境对沈从文亲水、尚水性格的形成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
不得不说凤凰城是因沈从文的散文和小说而被众多人所熟悉。路易·艾黎曾称凤凰城为中国两座最美丽的县城之一,也使崇拜沈从文的读者都想去看看凤凰,这片孕育了“纯文学”的沈老的神奇土地,去感受沈老带给我们的“生命”、“人生”、“人性”、“爱”和“美”。
沈从文说:“我的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沱江的粼粼光影融入他的生命,他的灵感无不来自水,水一旦侵入笔端,就出美丽浪漫文章。
沈从文的散文和小说中常常写到“吊脚楼”,这个围绕水岸的特有风景。沈从文曾在作品中说“江岸山坡如果没有吊脚楼,则布局显得单调,缺乏情致。”吊脚楼是沿着斜坡或涯岸搭出来的木屋子,一边靠坡,岸做支点,一边却用多根木杆悬空支撑着。这是名副其实的楼,因为楼下是空的,只是支柱,不能住人。吊脚楼因为地形地势的不同而各逞巧思。吊脚楼不光体现了凤凰独特的景物,也是沈从文“水”意象的周边产物。
水是文学中常见的一种象征意象,而沈从文对于水更是情有独钟。他的作品中还多次出现水的衍化意象——云、雨等。
雨是水衍化意象最主要的对象之一。有雨必有云,云和雨实质上属于同一类事物。沈从文曾不止一次地表达出对雨的喜爱,在《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中他这样写道:“我最喜欢天上落雨,一落了小雨,若脚上穿的是布鞋,即或天气正当十冬腊月,我也可以用恐怕湿却鞋袜为辞,有理由即刻脱下鞋袜赤脚在街上走路。”在《老伴》中:“到后落雨了,各人竟上了小船。白日太长,无法排遣,各自赤了双脚,冒着小雨,从烂泥里走进县城街上去观光。”而在他的代表作《边城》中,作家也多次写到雨,有那个初五的毛毛雨,更有老船夫去世前的那场大雷雨。沈从文不但乐于在作品中描写云和雨,还经常以云和雨为其作品命名,如《雨》、《雨后》、《云南看云》等。
一个人性格上的特点可以说与他生活的环境和在其环境下成长的经历密切相关。就如同沈从文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凤凰小城生活过程中所养成的亲水的性格一样,造就了他文学创作的创作个性与“水”分不开。
人物创作中体现的“水情结”
如水般纯净的美好心灵——翠翠沈从文的笔下塑造了一系列的少女形象,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边城》中的翠翠。翠翠是沈从文《边城》中的女主人公,是作者倾注着“爱”与“美”的理想化身。
作者笔下的翠翠是在风日里长养着,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气,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封建女子,她是大自然的女儿。湘西的清风、丽日给了她健美壮实的躯体,茶峒的绿水给了她一双碧玉般清澈透明的眸子。她天真活泼、乖巧、懂事,溪水、小船载满了少女的青涩岁月。
在《边城》中,沈从文写道:“船夫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地替祖父把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这年翠翠尚小。
当翠翠稍大一些,更想要帮助爷爷减轻负担,想要替爷爷守船。爷爷说:“人老了才守船”,翠翠却坚决地说:“人老了应当歇憩”。时至端午,谁守船的事并没有定下来,这是翠翠玩心和爱心相战争的结果,翠翠不愿丢下爷爷独自去看热闹,只说:“我走了,谁陪你”,最后,爱心战胜了玩心,翠翠决定不去,对爷爷说:“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沈从文先生不是道家,他的性格是在沅水边形成的,生命中也就必不缺少水的德行。他笔下的翠翠从小跟着是船夫的祖父,在溪水边长大,她的生命中也形成了如水般自由灵动、平实的性格。
到了翠翠谈婚论嫁的年龄,沈从文也不惜笔墨重点描绘。
翠翠在石码头边等候祖父,却遇见二老傩送,两颗年轻的心灵撞在一起,那种朦胧的爱意在翠翠心中萌发。此后,翠翠会沉默、会生爷爷的气、会脸红,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可是,大老天保同时爱上了翠翠,且为爱离家出走并落水而死。显然,到这里,翠翠和傩送的爱情也只能成为悲剧。沈从文在描写翠翠和傩送之间的爱情,既没有山盟海誓的豪言壮语,也没有离经叛道的骇世之举,更没有充满铜臭味的金钱和权势交易。他们之间有的只是在原始乡村孕育下的超乎自然的朴素的纯情。这种情感清新而健康,如水般纯净无瑕。
滴水穿石的坚韧品质——老头子
水给人的印象不仅是自由灵动、纯净无瑕,还具有一种滴水穿石般坚持不懈的刚性,是在面对困难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与厄运不断抗争的行动。沈从文的《湘行散记》这个散文集中的人物就是对水的这一品性的最好诠释。
在苦难的命运面前,湘西的人民总是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和意志力。沈从文在《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里刻画了一个“牙齿已脱,白须满腮”的老头子。年龄虽已七十七,却还如古罗马战士那么健壮,光着手脚蹲在河边那个大青石上讲生意来了。因“我”担心小小船只的安全问题,需加一个临时纤手。两方面因相差一百钱大嚷着且辱骂着。老头子见船已开出,也不再坚持那一分钱,赶忙从大石上一跃而下,自动把背后纤板上短绳,缚定了小船的竹缆,躬着腰向前走去了。待到小船已完全上滩后,老头子就赶到船边来取钱。老头浓浓的眉毛,长长的胡子,看着他数钱的神气,人快到八十了,对于生存还那么努力执着。自小在“五溪”长大的沈从文,有着水一般的性格,懦弱中带有坚强,阴柔中不乏刚劲,他都赋予在了这个老头身上。
上善若水蕴含的善良——水手
沈从文说:“望着汤汤的流水,心中好像突然彻悟了一点人生,同时好像又从这条河上,新得到了一点智慧。”
老子说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即水有滋养万物的德行,它使万物得到它的利益,而又不与它争利。因此,水是善的,是纯真、善良、优美的。
沈从文在《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中刻画了一个多情水手的形象。水手也是沈从文作品中最常见的人物形象,当他的故事离不开水边,背景离不开船上,水手就成了构筑文章脉络必不可少的灵魂。
水手这个职业是很辛苦的,当天光还不很亮,水手们就要开始工作了。对于寒冷恶劣的天气,夜晚有的水手能够晃着火炬到有吊脚楼人家去同妇人纠缠。第二天又继续工作。这里描写的妇人也是有情的,当她送走水手后,在窗边喊着:“我等你十天,你有良心,你就来——”放下格子窗后,这时节眼睛一定已红了。
在船上,“我”随手取了四个大苹果送给他,且问他:“回不回来过年?”他只笑嘻嘻地把头点点,就带了那四个苹果飞奔而去。“我”方明白那个快乐多情的水手,原来得到苹果后,并不立即返船,仍然又到吊脚楼人家去了。他一定把苹果献给那个妇人。
沈从文在《自传》中提到水:“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善来源于真情,水手的爱是如此淳朴,如此动人。
作品构建中流淌的“水情结”
孙犁以浪漫主义气息、乐观精神语言、清新朴素描写创造了抒情味浓郁具有诗情画意的 “荷花淀派”;以赵树理为代表的一批山西作家,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和地方色彩的写作风格,形成了“山药蛋派”这一文学流派;而属于京派小说的代表作家沈从文则构建出独树一帜表现健康完善的人性、优美自然的人生的“湘西世界”。沈从文本身是一部传奇,同时,他的作品也是不同于现代现实主义主流小说的传奇。沈从文反感现代商业文明对于乡村的侵蚀和腐败,倾向于乡土自然人性的赞颂。他的作品风格也鲜明地表现出乡村牧歌式的绘画风格和对城市病态文明的讽刺和批判。
沈从文曾宣称:“水与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倾向不可分。”沈从文的部分作品就体现了如水般善良的品性,在作品中表现的情感如水般流动,柔情似水。
《边城》是沈从文想要表现优美、健康又不悖乎人性的代表作,给人类的“爱”字作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说明。让我们用心去感受、领悟。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边城》一开头就给人展现出一幅明媚秀丽的风景画。流动的溪水,使沈从文的情感流动而不凝固,描绘了一幅人性的风俗画,是一首讴歌人性、人情的赞美诗。
《边城》营造了一个充满“爱”与“美”的天国,这里的人性皆真,人性皆善,人性皆美。在这美丽的青山绿水中,人人劳动,无私奉献。老船夫撑船摆渡,不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始终坚守岗位,对过渡的人热情不减。老船夫身上充满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这样坚韧和执着的精神。作品中的其他人物,如翠翠天真善良、天保豁达大度、傩送笃情专情,商客、妓女、船工各式人等均待人以诚,有着水一样“海纳百川”的谦和、包容。
《边城》是沈从文浓郁的怀乡情结的艺术结晶,也是支撑他所构筑的湘西世界的坚实柱石。他深情地说过:“我们家乡所在的地方,一个学习历史的人会知道,那是‘五溪蛮’所在的地方。这地方直到如今,也仍然为都市生长的人看不上眼的。假若一种近于野兽纯厚的个性就是一种原始民族精力的储蓄,我们永远不大聪明,拙于打算,永远缺少一个都市中人的兴味同观念,我们也正不必以生长到这个朴野边僻地方为羞耻。”这是沈从文以家乡所在的湘西为背景,满含审美理想地展示了“这个朴野边僻地方”未被都市文明所扭曲的“一种近于野兽纯厚的个性”、一种素朴真诚的人情美。
创作主体情感的投入,使沈从文的小说始终蒙上很强烈的抒情性,小说的创作表现了他构筑的“湘西世界”。沈从文所构造的“湘西世界”,是他心中的“湘西世界”,是来表现美的,善的。沈从文从小就是一个调皮淘气的小孩,在上学期间就间或逃学且一再说谎,来逃避那些书本去同一切自然相亲近。到城外山上去玩,到各种野孩子堆里去玩,到水边去玩。以至于形成沈从文自由、灵动、放荡不羁的性格。沈红曾说:“水激发了爷爷入世怀抱虔诚的爱与希望。”所以沈从文的作品是带有“湘西”味的唤醒人性的回归,作品中的人物都是美与善的,作品中描绘的风景都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简朴、流动的感觉。他曾说:“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谁能体会他那种热情洋溢之中的忧虑,幽默背后的隐痛,微笑之间的悲凉,悲凉之外的深重的爱。水的德性——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是水孕育了他明朗的心胸,孕育了幻想和文学。
沈从文是个理想主义者,以至于他所描写的人物几乎是关于“爱”的,“美”的,“善”的,如水般纯净、坚韧、善良。他构建了一个湘西世界,一个理想的世界,所展现的也都是不受任何污染的生命形式,如水般没有任何杂质和功利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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