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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沉香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花杂志 热度: 14518


  谭木匠在防空洞安下身后,我和院子里的人们就经常听到刨子擦过木面,或是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了。这声音通常响到晚上十点,在分针卡到十二时戛然而止。

  防空洞在荒草疯长的后院,有一道铁门和院子分开。谭木匠住到那里后,不见他锄草开荒,一条细路自然而然地在草丛间浮现出来。整个后院也仿佛因为那一些声音,和亮到半夜的灯光,多了活泼而又含敛的气息,亮色和野气层层褪去。

  那年秋天,谭木匠成了我家的常客。家里有些闲木,买了多年未派上用场,跨入青春期的哥哥不知是否受了院子里刨木声的启发,突然提出想要一张书桌。那请谭木匠来家做吧。哥哥又寻来一本家具杂志,非要照上面的一个图样来做。

  这张书桌可把谭木匠折腾得够戗,单是那个搁在柜子和桌板之间的圆桶,就花了他五天工夫。那时谭木匠一般按件计工,他不紧不慢,手上的活仿佛绣花,似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花磨,其实请他去做活的订单排了好几宗,他硬是不见一点着急,像夹在耳朵上的那支铅笔,一派悠闲模样。

  为了将圆桶打造成完美的圆形,他返了两道工,弄得原本蜗牛性子的爸爸也着急了。我还记得,他将头和大半个身子伸进木桶,屁股摆在桶外的情景。随着他一下一下用力,插在他工装裤兜里的起子、锤子一起摇摆着,起子上还挂了一朵刨花。

  做活按件计工,但一日两餐是主人家给包的。那几天,家里餐餐备了酒,谭木匠每餐都要咪两口的,似乎这样他画的墨线才更直,落的锤才更稳。酒不精贵,普通的粮食酒。酒一下喉,谭木匠的脸就红起来,先由两颊开始,同时向上向下蔓延,酒没下去多少,他的眼白已经像上了妆,整个脸也仿佛关公了。

  似乎酒给谭木匠戴起个戏脸壳,他的话也多起来,一改做活时的闷声不响,滔滔不绝,无问自答,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喜欢讲自己在老家那会儿,从穿开裆裤时讲起,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他脑子里是个大仓库,什么都没遗漏,出过的丑,闹过的乐子,小的声响大的惊动,稀罕的不稀罕的,都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次听,我们竖起耳朵一脸欣然。可再新鲜的故事也怕重复,虽然谭木匠每次讲都带着第一遍的意兴,我们却听得兴味索然了。有时他刚开口,我们就知道下文。甚至有时他还没开口,一看那表情那架势,我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谭木匠笑起来的时候,铺了一脸的褶子,显得格外憨厚。可他的两只眼睛在眼眶里左轮一下右轮一下,似笑非笑的,又让你觉得闹不清他在想什么。每到谈价,或是拿钱的时候,他就这样笑着,嘴里说的贴心体意的话,不由得你不把钱递出去,递出去了一回想,这价格真是不便宜,再联想到谭木匠左一轮右一轮的眼神,就有些无奈地笑出声来,头也不由地摇上两摇,呵呵,这个谭木匠。

  不过,凭心来说,谭木匠手艺是好的。他做起活来,一脸的静默专注。只见他眯起一只眼,捻起两根手指,将墨线轻轻一弹,一伸手提过锯子,卡到墨线处,伴随着一阵有节奏的声响,木屑轻轻飞舞起来,一股清越的木香随之四散开来。那木条不宽不窄、不长不短、不厚不薄,正好嵌合在家具的整体中。

  尤其奇的是,谭木匠做的家具极少用钉,有接头的地方直接用木榫嵌牢,还格外结实。哥哥那张书桌历经数次搬家,依然有模有样地立在那里,圆桶表面的钉口都封在漆里,看起来平滑得很,多年过去,只表层的夹板裂了两道小口。

  谭木匠似乎是爸爸单位某位领导的亲戚,他也惯于在院子里认亲戚,没多久二楼的李爷爷成了他的李叔,我家楼下的张妈成了他的大姐,还有财务科的孟科长成了他的姨妈……凡他做过活的人家,似乎都成了他的亲戚。到哪家,他都喜欢说一句话,我谭木匠做活没水分的。而他,又似乎一直没闲过,今天在这家,明天在那家。

  不惊不扰地,谭木匠在防空洞住下来,一住就是好些年。那时还没实行双休,院里的人们都知道,每到周六,谭木匠必得下一次馆子。那天他比平时收工早,洗净了手,后腰上别着他的起子、锤子们就晃出了门。回来时,脸照例红得喧腾,兴致好时还会哼两句戏文。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

  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

  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

  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听到这声音,大家就知道,谭木匠心情还不错。他心情不错好像没什么规律性,和他这个星期接了多少活没关系,和他赚了多少钱没关系,也和他身边有没个女人陪着没关系。女人出现的时间,同样没什么规律性。她冷不丁冒出来,又冷不丁地消失掉。

  慢慢地,大家知道女人姓周,好像在一艘大游轮上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反正在长江上漂来漂去。有时一个月两个月不见她的影子,有时又一连好几天看她在院子里出入。她来的时候,谭木匠白天照常干活,晚上防空洞熄灯的时间就提早了。

  那几天,大家见了谭木匠格外喜色。连最不爱说话的,也会逗上两句。谭木匠,今天做活不太专心啊,心飞了吧。谭师傅,是这木头硬啊还是你今天没力气啊,怎么锯了这半天还没断,昨晚太累了吧。

  哥哥和院里的小五、松子翻铁门进去过后院,夜里八九点的样子。他说,里面黑灯瞎火的,到处长着扎人的草。不知谁踩上个铁疙瘩,身子一歪,一声惊叫,防空洞里立刻传出谭木匠的大叫声,哪家的野猫半夜还出来散步啊。吓得我哥他们赶紧学一声猫叫,手忙脚乱地翻出了后院。

  

  草场地——艺术区内的艺术培训机构

  我去过江边码头,和爸爸接四川来的伯伯。两条灯路顺着长长的台阶,直铺到江面的登船上,江水在黑暗中哗哗响着。我困了,坐在台阶上,望着大片的黑暗和这一带明亮,看久了,似乎灯光深深嵌进黑暗里,不停地向着左边移动,随时会被江水冲走似的。

  船靠岸时,会拉响汽笛,撕心裂肺般的声响。听得岸上的人一颗心蓦地停顿一刻,才又继续跳动起来。码头上喧闹了,熙攘的人流在台阶上淌下去,涌上来,小摊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各种声音在耳边翻涌,漂浮。从船上下来的人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身上带着一股潮湿咸涩的气息。可是很快,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登船,长长的台阶,两条笔直的灯路,哗哗的水声,和无边无际的暗夜。

  对我来说,这样的场景里有种我无法洞悉的神秘。它流淌着,小小的我无法把握。因而,听说谭木匠身边的女人在轮船上工作,我耳边马上响起了汽笛声、夜晚码头的场景,神秘之感也相伴而生,再挥之不去。

  在我可以回忆起的大部分场景里,谭木匠都是乐呵呵的,也不知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一脸的褶子似乎拿熨斗也熨不平。当然,他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这时他会骂骂咧咧,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方言,可我看得懂他的表情,也听得懂妈妈劝他的话,那就再找一个吧。我想谭木匠的烦恼,大概和那女人有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人再没出现了。谭木匠大醉过一次,在一个周末,他照例独自出去下馆子,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路边的一张石椅下,人事不省,身边一滩颜色复杂的呕吐物。为此,谭木匠还住了几天医院,院子里不少人家去看他,觉得他可怜,孤独一人在异乡。

  我从爸爸妈妈之间的缝隙望过去,置身一片白色中的谭木匠看起来有些陌生。他嘴唇上浮一层虚虚的硬壳,深紫颜色,脸上的笑意不深,褶子却是深深地嵌进去,刀劈斧砍一般,这时我才发现,谭木匠原来比我爸爸老相多了,尽管他们同年。

  之后,谭木匠相过几次亲,都是院里的人们热心的,但没有一个人能享受成功感,谭木匠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总是很快空寂下来。慢慢地,就再没有人热心了。注定没有成功感的事谁愿意做。

  酒依然是餐桌上不可缺少的,但谭木匠趣事讲得少了,更多的是牢骚和不满,对这日益喧嚣的世景,对种种扭曲的世道,对不古的人心。小孩子坐一坐就跑掉了,女主人坐坐也忙碌去了,只剩下男主人嗯嗯地应付着。喜欢请他做活的人,不知不觉就少了。

  家具店次第开在了古城的脏腑间,走几步路过去,看中了,会有人送到家,安装好,何必再自己愁木料愁场地愁式样愁招待。这在谭木匠眼里,是越发的世情人心不古了。

  再后来,防空洞也拆掉了,后院卖给一家开发商修商住房。谭木匠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不惊不扰地从小院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草场地——有名的艺术空间的入驻

  世界一样在轮转,像一架性能良好的机器,转速越来越快。古城人去四川,去武汉,去上海,不再坐大轮船了,上水下水那船慢得人着急上火,单是过葛洲坝就要好几个钟头。汽车快了,火车更快,还要快的话,那就上天吧。

  夜里遥遥的汽笛声再听不到,院子前面的马路拓宽了,南来北往的汽车声时不时就闯进梦里来。有人搬走了,有人搬来了,院子里住的不再是同一个单位的同事。有的对了门,也不知那边住的是谁。

  我结婚时,正流行亮光漆面的家具。挑来挑去,我看中了一套黑底冰花纹的组合家具。那不规则的花纹是贴上去的,表面刷上漆。考虑到虚假广告太过风行,下订单前,我特地去了趟位于郊外的工厂。一些家具店店面装饰得好像与国际接轨,实际生产地就是一小作坊。

  这家店的老板是温州人,说一口夹生的普通话,文质彬彬的样子,据说随第一股下海潮来到古城,在这里娶妻生子安了家。他夸口说工厂如何正规气派,手艺人是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来的。

  当我拐上一条泥泞不堪、随风飘来阵阵猪粪味的小路时,开始怀疑温州老板的说辞。难道那些漆面光滑,仿佛吹弹可破的家具,就是在这里诞生,又经由这条小路运送出去的?终于,我在路边一架铁门旁的墙上,看到了翡翠街10号的门牌。

  门虚掩着,里面一派荒凉,沿一条草丛中的细路往前,拐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排红砖房。还没走近,一条大狼狗从屋里猛窜出来,吓得我原地一蹦哒,自行车险些撒手。虎子,回来!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大声唤。我战战兢兢将车停到一边,回过身,愣住了。

  这不是谭木匠是谁?轮廓依稀还在,但眼睛似乎小了一圈,鼻子却胖了一圈,早上十点的光景,他已是脸赛关公的样子了,鼻头更是红得仿佛冒血。

  他好像没有认出我来,最初的欣喜之后,我也打消了自报家门的念头。是来订家具的吧。谭木匠紧紧跟在我身后。印象中身材高大的他,只比我高出小半个头来。走进红砖房,几间屋子里摆了几件不成型的家具,有的才搭起架子,有的还没上漆,惨淡的阳光从门口扫进去,铺在寡白的木色上,我的心越来越凉。

  怎么不见其他人。我摸一摸木面,毛剌剌的。

  他们送货去了。谭木匠在身后笑着,酒气似乎填满了空气。

  当年谭木匠做活时,我喜欢坐在一边看,怎么也看不够。我喜欢看刨子滑过木面,旋出一朵朵刨花来,仿佛刨子里藏了一根神奇的手指。刨花落在洒满木屑的地面上,还在弹动,我用手拈起一朵来,绕在手指尖,捏紧,送到鼻尖下嗅一嗅,再松开拇指,刨花翻卷着膨开来。我拼命翕张鼻翼,让木香跑进身体里,灌满,灌满……

  订下吧,我给你做。我姓谭,手艺在这一带出了名的,做活没水分的。谭木匠两眼殷切地望着我,当年左一轮右一轮的两颗眼珠,似乎被肿胖的眼皮卡住了。我无言地挪开了目光。

  犹豫再三,我还是签了订单。因为谭木匠那句话,和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写订单时,我向老板强调,要那位年纪大的谭师傅做,老板似乎有些惊异,但是很快点了点头。

  家具装好时,我说不清楚自己该失望,还是庆幸。这家具和店里看到的样品没什么区别,一样光滑的漆面,流畅滑动的拉门,钻石形的拉手,金属的合页。来安装的是三个年轻小伙子,他们将一块块木板搭积木似的,搭出了立柜、书桌、床,柜子背面的夹板用气钉枪啪啪啪地打上去,几秒钟而已,速度之快是当年的谭木匠不可比的。

  我不能确定这组家具是否出自谭木匠之手,我实在看不出一点熟悉的痕迹,那种微微凹下去的小钉头,不用钉却纹丝合缝的木榫接缝,厚墩墩的手感,清晰的木香。摸着像镜子一样光滑的柜面,闻着空气里小伙子留下的汗味,我安慰自己,只能这样,这样就不错了。

  这以后我甚至没想起过谭木匠,要忙的事太多了,做完这件来了那件,有时这件还没做完那件就来了。中间,推拉的柜门坏过一次,钻石形拉手断过两个,第一次出现问题时打电话到店里,修的人倒是来得快,后来就懒得打了,光秃秃的拉手嵌在柜门上,反正柜子的漆面很快就失去了最初的光鲜。

  再想起谭木匠,不觉已是几年过去,我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那时开始流行复古风,有钱人家里摆着古旧的中式传统家具,淘谋不起的人家就买或者做那种仿古家具。据说,从南方订做一套这样的家具,鸡翅木的,得花几十上百万。

  这股风潮也漫进了古城。一位朋友想给爸妈订做一套中式家具,我不经意地说起谭木匠那一手无钉榫合的手艺,她顿时抓住我的手臂,非要我找到谭师傅不可。

  我翻出家具店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找去那家店,早换成联通缴费点,工作人员说店的前身是一家炸鸡店。无奈,我和朋友开车去了翡翠街10号。

  这里大变样了,一条水泥路,两旁是一栋挨一栋的三层楼房,瓷砖贴面,仿佛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翡翠街10号也换成了这样的一栋楼房。在村里转了好一阵,我才问到温州老板的电话。

  谭木匠现在发财啦,自己当老板啦……温州老板在电话里哇啦了半天,我才弄明白谭木匠两年前离开了他的厂,带着几个人也办起家具厂,专门做中式家具,离翡翠街不远。

  谭木匠走到我跟前,我才认出来。他的头发向两边分开,油亮亮的,脸近乎一轮满月,眼皮依然红肿,鼻头也红肿着,可眼珠活起来,依稀有了早年左一轮右一轮的光景,可细一看,味道却是不同从前了,具体又说不分明。

  他从一张大班桌后面站起,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这一次他依然没认出我来。说话间,他好几次笑起来,不知是否脸过于饱满的缘故,褶子都被撑开来,竟是比几年前见到时显得年轻许多。

  一位年轻的女秘书扭摆着腰肢,走进来给我倒茶,脸上描画得浓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登台。我一下子想起当年那个在长江上漂来漂去的女人,还有谭木匠在院子进出的孤独身影。眼前的谭木匠看起来志得意满,与当年已判若两人。我很想告诉谭木匠我是谁,小时看过他做木匠活,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我想象不出谭木匠听到这话的表情。他一本正经地和我谈起了生意,订哪几样家具,每样价格多少,最多可以打几折。他给的价格在市面上属于中等价位。我和朋友提出看看成品,女秘书扭摆着腰肢将我们引下楼。

  一间装修好的中式风格套房,博古架、罗汉床、屏风、案几、官帽椅、柜子……我特地打开柜门,看了看接缝处,还真没摸到一颗钉头。柜门上是铜拉手,古色古香。屋里点了盘檀香,这香气让我恍惚忆起了小时闻过的木香。

  您在财政局院子里住过吧。重新回到办公室坐下,我说出了含在嘴里的话。谭木匠愣一下,眼珠安静下来。我是李家的二女儿,小时候看过您的手艺。谭木匠嘴角扬上去,呵呵,那是老熟人了,李老哥家的是吧,那你就算是我的侄女了,你是再清楚不过我的手艺了,这是你的朋友是吧。谭木匠笑眯眯地转向我的朋友。那你也算是我侄女了,自家人不诓二话,这套家具我保证百分百让你爸妈满意。

  那您一定要亲手给我们做。朋友付订金时,我在一旁冲着谭木匠强调。没问题没问题,李家侄女,你知道的啦,你谭叔做活没有水分的。谭木匠笑得爽朗,我和朋友相视一笑。

  大半年后,我突然接到朋友的电话。那位谭木匠怕是没你说的那么厚道吧。怎么。我不明究里。你又去找他订家具了。

  哪里啊,我爸妈家的家具像风烛残年的老头老太太,不是今天这里出点毛病,就是明天那里出点毛病。上大当了我们,他哪用的鸡翅木啊,普通木头上面贴的一层纸,都有地方起翘了。更稀奇的是,我今天帮妈妈挂衣服,一看那柜子里面啊,原来是层夹板,只不过比别家过了点细,也贴了层纸呢。气得我……

  我哑然一刻。那,我们找他理论去。

  我早去过了,那里已经搬空了,住在里面的人说,谭总本事罗,去大地方赚钱罗。朋友学着当地人的口音,惹得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赶紧收住,这是该笑的事吗。

  他怎么这样啊,以前他特爱说什么人心不古的。还真没想到他会这样。我嘟囔着,不知该说什么好。挂断电话,我发了好一阵呆,一大片惨淡的阳光瘫软在我脚边。

  谭木匠的样子,住在小院时的光景,仿佛浸了水的照片,看不分明了。清晰的,是谭木匠坐在大班桌后面的样子,他志得意满地笑着。我仿佛听见他说,李家侄女,你知道的啦,你谭叔做活没有水分的。

  那声音像一滴墨在水里洇化,淡去,归于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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