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乌纱帽”成为“权力符号”,不算本事;让“乌纱帽”成为“道德符号”,千古难得,且要付出代价。后一方面,明朝的海瑞,举止出色;“三国”的盖勋,表现也够格。但海瑞名气大,盖勋名气小,有点不公平。
写“三国”,把盖勋遗漏,是可惜的。《三国演义》没写,还解释得通,因为丝丝入扣的情节,难以横插;《三国志》漏掉,就不应该了,你是写历史嘛,怎会眼睁睁对官场上如此特立独行的一位视而不见?好在《后汉书》作了弥补,否则,盖勋这一生,白忙活了。
据《后汉书》说,盖勋字符固,敦煌广至人,初为汉阳长史,后拜京兆尹。
上海的历史学家赵剑敏,在他的史诗之作《大三国》(安徽人民出版社版)里,有一小节,专写“敦煌人盖勋”,算是让盖勋在“三国”的T台上,潇洒地走了一回。T台的模特儿,一般都有华彩动作;盖勋也有华丽的表现。仅举其中的五件。
──关于苏正和。汉阳郡从事苏正和,弹劾贪赃枉法的太守。凉州刺史梁鹄接案后,“想杀了苏正和,讨好太守,以保全乌纱”。他征询同苏正和有深仇的盖勋,盖勋的心腹劝主子乘机报仇。盖勋反驳道:“不可。谋己事而杀良臣,非忠义之举;乘人之危而落井下石,非仁德之行。”他还直接对梁鹄说:“缚鹰却欲使其擒鸟,擒了却要烹鹰,那还怎么能用鹰?”苏正和保全性命后,要求面谢盖勋,盖勋拒见,让人传话给苏正和:“吾为梁使君考虑,不是为苏正和。”
──关于杨党。长安县令杨党,仗着父亲有权势,贪赃受贿。《大三国》写道:“盖勋立案予以清查,查出杨党得赃款达千余万。贵戚纷纷前来说情,希望撤消此案。盖勋严词以拒,将案情直呈灵帝,并把杨党之父牵入在内……此案判决后,盖勋威震长安。”
──關于高进。高进乃小黄门高望之子。高望受宠于太子,太子嘱咐蹇硕将高进拔为孝廉。当时盖勋为京兆尹,按规定,文书需要京兆尹签署。盖勋觉得高进不符条件,拒绝签署。有人以“太子是天下副主”为由,劝盖勋识时务。盖勋说:“选贤是为报国,非贤不举,死亦何悔!”
──关于左昌。凉州刺史左昌,为筹集军费,抵挡叛军,强令在押的盗贼交出千万巨款。盖勋进谏说,盗贼迫于生计造反,不可能有巨款,若非法榨取,必将进一步驱民为盗。左昌不听,还藏暗害之心,命盖勋领兵赴战事最激烈的前线,以便在失利时收拾盖勋。谁料盖勋捷报频传。叛军一个斜插,把左昌围困在凉州首府。盖勋接到告急檄书,尽管有人反对救援,他仍出于公心,以德报怨,驰兵解了围。后来与羌兵作战,盖勋受重伤,宁死不屈,羌兵受感动,送他回汉阳。
──关于董卓。司空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一手遮天,为所欲为。满朝上下,噤若寒蝉。惟有盖勋,从长安写了一封信给董卓 ──
“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
别看庆贺的人挤满门口,那吊丧的人已等在坟墓前了。这是对独夫民贼董卓的大胆警告!
盖勋头上的“乌纱帽”,是一种“道德符号”,是为官者在驾驭“权力马车”时的一杆路标,上面写着──反腐肃贪,秉公报国,唯贤是举,反对徇私,不畏强暴,敢于直言,光明磊落,实事求是,注重仁德,讲求忠义……他斥责的“非仁德之行”——“乘人之危”,后来积淀为一句成语。
盖勋的人生理念,《大三国》没说,我看是四个字:敬畏历史。盖勋对得起头上的“乌纱”,他“特殊的为人,特殊的精神,震撼了天下之人,也震撼了大同乡的董卓”。董卓没敢杀盖勋,而盖勋的“吊者在庐”一语,却在不懂“敬畏历史”的董卓身上应验了——若干年后,董卓被杀,暴尸街市,点了“天灯”。
盖勋的知名度,与其高风亮节,不成正比。所以,除了《大三国》着力渲染外,我以为,还可编一出京剧,题目就叫《董卓与盖勋》。就像京剧《曹操与杨修》,一上演,抬高了杨先生的名气,连街巷里的白胡子大爷,也齿牙漏风,在嚷着“杨修,杨修”了。
【原载2012年9月7日《大公报·大公园》】
插图 / 份量 / 张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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