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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焦虑

时间:2023/11/9 作者: 杂文选刊 热度: 10170
李小米

  

  我偶尔会陷入一种身份上的焦虑。说穿了,也就是一种“我是谁”的糊涂。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最初的身份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的孩子。后来,扮演的社会角色多了起来,往往眼花缭乱,常把自己给搞丢了。这就需要用一定时间进行清理,人也得像那行驶了一定里程的车辆一样,按时做一做“保养”。

  几年前名片流行时,那上面经常印着一长串职务、荣誉称号什么的,看着看着就头晕,往往不能一下把眼前派发名片的人,与本人真实身份重叠起来。我曾看见一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男人,手里夹着一个包,慌慌张张地赶路,声称自己从早到晚要出席十来个会议,他每天就耗在会议里了。一看他的名片,正反两面印了二十多个身份。

  我有一个结交了十多年的朋友老王,给自己的身份定位太潇洒了,简直如行云流水。他首先是一个官员,在单位,出席会议,人家喊他王局长。王局长不无谦逊而矜持地点头致意,咳嗽或者抬头望一望会场,镇一镇场子后开始讲话,讲着讲着,就开始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有时会突然读几句自己写的诗,渲染烘托一下严肃有余的会议气氛。与会人士这才想起他是一个诗人。

  王局长出过两本诗集。有次我去他单位,大门旁值班的刘老头正在摇头晃脑读王局的诗,刘老头连说“好诗啊,好诗”。他还声称,自己年轻时也好这一手,给一个地主家的女儿写过一首旧体情诗,后来运动太多,就把自己的文学天分给压下去了,只有老老实实做人了。“要不是这样,我也许就是一个诗人,国家要给我发工资,我就安心写诗。”刘老头舔舔嘴唇说。我把这个事给王局长作了汇报,他很开心,说中午要请我喝茅台。于是从那天起,大家纷纷称呼他为王作家、王局长、王老师,老王一概笑纳。只是去年,他从局长位置退下来以后,在大街上,一个昔日部下喊他:“老王,我中午请你吃猪大肠火锅嘛。”老王头也没回,拂袖而去。我明白,老王很失落,有一件事情足以证明,在他老婆每天买菜的单子上,他都要龙飞凤舞签下四个字:同意报销。

  我深情安慰老王,有时那身份就如套在肉体和精神上的盔甲,在通往自由之途中,成了切切实实的绑架。我还安慰他说:“你看,老王,你不当局长了,我也没那么世俗嘛。老家乡亲送来两个老南瓜,我们两家一家一个。我原来请你喝四块一瓶的啤酒,而今升级为五块一瓶的了。”

  说别人的痒,止自己的痛。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对自己的身份有时也是蛮在乎的。我从乡下来,也想混成个有身份的人,好衣锦还乡给祖坟添彩。可如今,我尚为自己的身份犹疑。我是一个在机关写信息简报材料的人,别人这样介绍我,我难堪,因为我从来就认为,那只是我谋稻粱混衣食的工作。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对这社会做无用功。別人介绍我是作家,我赶紧摆摆手:拜托了,大爷大妈,我不是干这个的,不过我有个表叔是作家。我没有底气被人这样认定身份。有一年我游手好闲去乡间采风,也被乡人误认为是诗人,我好比出售假种子的被人识破,慌忙逃窜。

  那我又是什么身份呢?人到中年,看大地常常也是白茫茫的了,好比人生,渐渐干净,我写一点文字,希望也是清淤。我的真实身份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子他爸。

  【原载2012年9月5日《中国社会报·世象杂谈》】

  插图 / 双重身份 / 张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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